第144章 论道

葬法 · 厚山行人 · 第144章 · 242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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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道大会第一天,正式论道。

天衡宗的钟响了七下,七座主峰同时回响,钟声沉,传得远,震得广场上的灵灯晃了晃。修士们从各处走出来,陆续在广场上落座。东面守道论六位长老,灰袍端正,坐得像钉在椅子上。西面裂道论的散修们,坐得松散,老陈叼着草,翘着二郎腿,还端着昨晚那碗酒。北面中立势力的人最多,叽叽喳喳地小声议论。

南面还是尹哲一个人。

守道论先发言。二长老站起来,一个修炼了五百年的老修士,法域境,脸瘦,颧骨高,下巴尖,像一把没磨好的刀。他的声音不大,但穿透力强,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法痕是古帝的遗产。三千年前,始法者悟道成法,法留世间,痕刻山河。法痕是修仙之道的根基,是万法之源。散法痕,等于毁传承。散法痕的人,是修仙界的罪人。”

他说完了。不长,但够重。千年的修行,不需要说太多,立场够了。

广场上没人鼓掌,也没人反驳。守道论的立场从来不变,三千年了,就这一句话:法痕是遗产,不能散。

裂道论的代表站起来。不是老陈,是另一个散修,年轻一些,四十来岁的样子,炼气巅峰,声音很粗,像砂纸磨铁。

“法痕在号叫。法瘴在杀人。法痕不是遗产,是祸害!守了三千年,守出什么来了?守出了法痨!码头上的人咳血咳到死,旧城里的法灵横着走,修士躲进宗门不出去,凡人躲在家里出不来。这叫传承?”

二长老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法瘴是凡人的问题。修仙之道,不以凡人为转移。”

“不以凡人为转移?”散修的声音拔高了,“法痕号叫吵的是谁的耳朵?法瘴入肺烧的是谁的嗓子?凡人不是人?”

“凡人自有凡人的命数。”

散修的脸涨红了,脖子上的青筋蹦起来,像要冲过去打人。旁边的老陈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低声说了句什么,散修才坐下来,但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两方又吵了半个时辰。守道论说传承,裂道论说人命,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广场上的人听得昏昏欲睡,中立势力那边有几个商人已经在打哈欠了。

尹哲坐在南面,没说话。

方丈说了,不要辩论。辩论是别人的事。

但辩论终究会绕到南面来。

二长老转向尹哲的方向,目光像一把刀。“安葬论。听说你葬了玄都的法痕,散了黑市的法痕,葬了旧城的法痕。现在安葬论也有了代表,来法道大会了。你有什么说法?”

广场上的目光刷地转向南面。七八百双眼睛看着尹哲。有好奇的,有不屑的,有等着看笑话的。

尹哲站起来。

他没有说话。他走到论道台上,石板凉的,踩上去脚底一激灵。论道台比他想象的高,站上去之后广场上的人都在下面,像站在一张巨大的棋盘中间。

他没站在正中间,走到论道台的边缘,蹲下来,把手掌按在石台上。石台上没有法痕,天衡宗本部的灵气太浓了,法痕在这里留不住,像蚂蚁爬上铁板,烫脚,待不住。

他站起来,走向广场边缘。护栏。昨晚他注意到的那些法痕,很浅的,号叫声细得像蚊虫。

他走到护栏边上,蹲下来。

一道法痕,浅的,嵌在护栏的石缝里。号叫声细,像蚊虫,但法拒体听得到。很清楚。那是一种闷闷的叫,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听不清在哭什么,但知道在哭。

他把手掌按在法痕上。

法痕经过他。

从护栏的石缝里,经过指尖,经过掌心,经过手腕,经过手臂,经过胸口,经过胃,经过腿,经过脚底,散了。

灵气回流。护栏旁边的空气轻了一点。轻到几乎感觉不到,但法域境的沈苍感觉到了。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鼻翼动了一下,像闻到了什么。

广场上很安静。

没有人看见法痕。法痕是修士才能感知的东西,普通人看不见。但法痕散了之后灵气回流,那个“轻”,法域境能感觉到,炼气境也能感觉到一点。广场上七八百个修士,同时感觉到了空气轻了一点,像搬走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尹哲站起来,走回南面的位置,坐下。

没有话。没有辩。没有论。一道法痕,葬了,散了,灵气回流了,空气轻了。

够了。

守道论的长老们面色铁青。他们不是不知道法痕可以散,他们知道。但知道和看见不一样。看见一个人蹲下来,按住法痕,法痕就散了,灵气回流了,空气轻了,这个画面比任何辩论都有力。

裂道论的散修面面相觑。他们吵了半个时辰,嘴皮子都磨破了,不如尹哲蹲下来按了一下。

二长老站起来,脸色难看。“你——”

沈苍闭着眼。他感觉到了灵气回流的路径。向下。从护栏,经过尹哲的身体,向下,回地脉。像一条小溪流回了河里。灵气回流的方向是向下的,不是散在空气里,是流回了地脉深处。

他睁开眼,看着尹哲。广场上其他人在议论,在震惊,在愤怒,在困惑,但沈苍只是看着尹哲,看着那个坐在空荡荡南面的法拒体,像看一道解不开的题。

“你的葬法,”沈苍的声音从广场另一端传来,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灵气回流的方向,是向下的。”

尹哲说:“是。”

沈苍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尹哲,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在算什么。法域境的修士,修炼了不知道多少年,见过无数法术,无数传承,无数道法,但灵气回流向下这种事,他没见过。法痕是灵气凝的,法痕散了,灵气回流,这是常识。但回流的灵气不是散在空气里,而是向下流回地脉,这不是常识。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沈苍问。

尹哲没有回答。

他知道。方丈说过,灵气回流地脉,地脉底下是始法者的法。法痕是始法者的梦,搬走了梦里的石头,梦就更容易醒了。

但他也知道,不搬石头,被石头压着的人就喘不过气。

广场上的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有人在小声说“法痕真的散了”,有人说“灵气轻了”,有人说“法拒体真能散法痕”。守道论的长老们在交头接耳,裂道论的散修在低声讨论,中立势力的人在重新打量尹哲。

尹哲坐在南面,什么都没说。他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还有法痕经过的余温,暖暖的,像涮完碗之后手上的水汽。法痕经过了后,留下了一层看不见的痕迹。又多了一条路。

老陈从西面看过来,草换了一头叼着,眼睛比昨晚亮了。他大概没想到尹哲真的能做出来。论道,不用嘴,用手。

风从北面吹过来,穿过广场,吹过尹哲的旧布衣,吹过他手腕上的灰绿色纹路。灵气又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