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旧城深探

葬法 · 厚山行人 · 第136章 · 217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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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道大会前,尹哲再次深入旧城。

目的,找到始法者那道“等”的法痕,跟它再“说“”一次。

他想知道——始法者的法什么时候会醒?有没有办法让它“自然醒”,而不是“被吵醒”?

这是一个他想了很久的问题。

不散法痕,人现在就死。散法痕,底下的东西可能提前醒。但如果有办法让它“自然醒”——就不矛盾了。

自然醒是温柔的醒,不会伤害人。免得凡人死,修士疯。

如果能让始法者自然醒——他愿意等。

他走进旧城。越往深处走,空气越闷。他一边走一边慢葬,法灵流过的法痕如果不葬,法灵还会继续扩散。

按住,留一会儿,法痕回头,看到空……。

每一道法痕散了之后,他都能感觉到那个幻印——向下的,沉到地底,回到做梦的人身边。今天的法痕比昨天的更活跃——法灵流过之后,旧法痕像被搅醒了一样,纹路更亮了,号叫声更响了。

他放慢了速度。不能急,急了法痕经过太快,浅浅地过一遍就散了,幻印不够深,陪等于没陪。慢慢来,按住了,等法痕一道一道地走,走到深处,走到空,散了,回头,看到空,这才是“陪”。

一道一道——走了小半个时辰——才走到旧城最深处。

那面墙还在。始法者的法痕还在。纹路舒展——在“等”。

法痕的号叫声在这里不是号叫了,是“呼吸”。像一个人的叹息,长而缓,一口气吸进去,停很久,再呼出来,停更久,再吸。他蹲在墙边听了片刻——始法者的呼吸比他上次来的时候浅了一点。不是醒的征兆——是梦轻了一点。他陪过的那些法痕,回到地底之后,确实让梦轻了。

他慢慢按上去。

画面来了。

他又看到了那条河——不是看河,是看河里那个人的轮廓。三千年前悟法,沉入地脉,做了三千年的梦——现在尹哲看到的是梦主人的影子,模糊,很高,很瘦,站在那里像一棵枯了的老树。

“你来了。”修士说。跟上一次一样——声音很远——像从水底传来。

“法痕在活化。”尹哲说,“法灵在扩散。你的法——在翻身。”

“我知道。”修士说,“我在做梦。梦在动——是因为有人在搬梦里的石头。”

“搬石头是我在葬法痕。”

“我知道。”修士说。

沉默。

黑色的河在画面里缓缓流,没有声音。河面上的光很暗,像深夜的河,只有一点点月光照在水面上。

“搬吧。”修士说,“石头搬走了——梦就清了。清了——我就要醒了。”

“你想醒吗?”

修士沉默了很久。

黑色的河还在流,缓缓的,像三千年来一直在流的那条河,不急,不停,像时间本身。

“我不知道。”修士说,“醒了,梦就没了。三千年的梦,没了。也许早该没了。但——”

“但什么?”

“但醒了之后——我还在不在?”

尹哲看着那个站在河边的修士,始法者,三千年前悟了法的人。法沉到了地脉底下。睡着了,做了三千年的梦。

可一旦醒了,梦没了,始法者还在不在?

他不知道。始法者自己也不知道。一个活了三千年的存在,不知道自己醒了之后还在不在。

这是一个很孤独的问题。梦里全是法痕在号叫,在哭,但始法者听不到,梦里的人听不到梦的声音。

“你在。”尹哲说。

修士没有动。

“法痕散了,灵气回流了,法回到了地脉是活的。”尹哲说,“你是地脉不会消失。法痕是梦散了,做梦的人还在。”

修士看着他。模糊的面容上,看不清表情,但尹哲感觉到了一种东西,不是怀疑,不是相信,是“犹豫”。像站在悬崖边,知道跳下去也许能飞,但不确定,所以犹豫。

“也许。”修士说,“也许你说得对。但——我需要时间。”

“多少时间?”

“不知道。”修士说,“做梦的人,不知道醒要多久。也许明天,也许再过三千年。但石头在被搬——”

“你想自然醒——还是被吵醒?”

修士沉默了很久。

“我帮你自然醒。”尹哲说。

“怎么帮?”

“陪法痕走。”尹哲说,“法痕经过我陪它走。陪到它看到空。法痕记住了空,回去之后,让梦轻一点。轻了,翻身少了,醒了,就温柔。”

修士看着他。很久。

“你是空的。”修士说。

“对。”

修士又沉默了。黑色的河在画面里流,月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银色的鳞。

“搬石头吧。”修士说,“一块一块地搬。不要急了我会被吵醒。慢慢搬。我会在梦里感觉到,石头少了。像走路,一步一步地走,慢,但不停就够了。”

“好。”

画面散了,像一面镜子碎了,碎片从边缘开始消失,黑色的河先没了。然后是月光。然后是修士最后消失之前,他的轮廓模糊了一下。像是在笑。也许不是笑。也许只是光影,但尹哲觉得他在笑。

也许是因为有人告诉他,“你在”。也许是因为有人答应帮他自然醒。也许是因为三千年来第一次有人说“我帮你”,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他自己的感觉,但他愿意相信那个修士在笑。

如果有人陪着醒的话。醒了——也许不会那么坏。

尹哲睁开眼。旧城深处,法痕的号叫声依然在,但始法者那道“等”的法痕很安静,依然在等。

等自然醒。

他松开手。站起来。蹲太久了,膝盖又咔嚓响了一声。旧城深处的空气闷,法瘴浓得像雾,呼吸的时候嗓子眼里痒痒的,想咳,忍住了。不能咳,咳了法瘴入肺更深。

他往回走。继续一边走一边慢葬——碰到的法痕就按住,陪,留,散。

走一步葬一道。一道比一道浅——越靠近旧城边缘,法痕越新、越浅、越好葬。

走到下城入口的时候,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凉,把法瘴的苦味吹散了一点。他吸了一口气,凉的,带着药铺那边的草药味。

慢。不急。明天法道大会——让法痕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