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枯村

葬法 · 厚山行人 · 第11章 · 2123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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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哲走了十二天,路过一片死地。

不是荒——荒还有希望再长出东西来。

这片地是死的。泥土灰黑,硬得像铁,踩上去发出“喀喀”的声音。没有草,没有树,连虫子都没有。风刮过的时候,地上扬起一层灰,灰里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不是腐臭,是比腐臭更深的东西。像是时间本身在发霉。他站在死地边上,看着脚下灰黑的泥土,心里想——这里曾经也是活的吧?也有草、有树、有人?是什么让它变成了这个样子?

他绕着这片死地走了半天,看到了一个小村子。

村子很小,十来间屋子,都矮。土墙,茅草顶,窗户黑洞洞的。没有烟。

尹哲走进去的时候,觉得这里比死地还安静。死地至少还有风声。这里连风都没有——风到了这里就像被什么东西吞了,一点声音都不留。

他推开第一间屋子的门。

门轴锈了,推开的时候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屋里没人。桌上有半碗粥,已经干成了一块,像灰色的石头。碗旁边放着一双筷子,筷子头黑了,像是用了很久没洗。筷子旁边还有一小碟咸菜,咸菜干成了黑褐色,缩成一团,像一只蜷缩的虫子。

第二间。也没人。但地上有一只鞋,布鞋,很小,像是小孩的。鞋旁边有一个泥人——小孩捏的那种,歪歪扭扭的,头大身子小。泥人的胳膊断了一只,另一只手举着,像是在够什么够不到的东西。

尹哲蹲下来,捡起了那只小鞋。鞋底还沾着泥。他把鞋放回了原处,又看了看泥人。泥人的脸上刻了一个笑,歪歪扭扭的笑,在空屋子里显得很不对。

第三间。

墙上写着字。

歪歪扭扭的,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字很大,每个字有一掌长,歪斜地占了半面墙。

两个字。

法痨。

尹哲看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是谁写的。也不知道这个人后来去了哪里。但那两个字刻得极深,深到墙皮都掉了,露出里面的黄泥。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嵌进墙里,嵌进土里,嵌进这个世界的骨头里。

法痨。

他以前只在镇上人的闲聊里听过这个词。法痨是远地方的事,跟落雁镇没关系。但这两个字现在就刻在他面前的墙上,歪歪扭扭的,像是一个人在死前留下的最后一声喊。

他伸手摸了摸那两个字。

墙面很凉。字迹的边缘有细小的裂纹,像是写了很久了。他沿着笔划摸过去,指尖感觉到了一点点——不是灵气,也不是法痕。是比法痕更淡的东西。像是写字的人,把所有的绝望都嵌进了这两个字里。

他收回手,转身出了屋子。

村子里一个人都没有。但不是那种搬走了的空——是那种突然消失的空。门还开着,碗还在桌上,还有人家院子里晾着衣裳,衣裳干了,被风吹得一动一动的。一串红辣椒挂在屋檐下,已经干成了暗红色,像一排凝固的血滴。

他又走了几间屋子。有一间屋里,桌上还摊着一本书,翻到了某一页,页角翘着,像是读书的人只是出去了一会儿就会回来。但桌上的灰已经很厚了,厚到看不清书上的字。

有一间屋里,床上还有叠好的被子,枕头上有一个凹痕——有人在这里睡过,很久很久以前。被子上落了一层灰,灰的形状跟被子一样整整齐齐,像是连灰都不忍心弄乱这床被子。

有一间屋子的后院里,有一棵树。树死了,枯枝伸向天空。树下有一把小凳子,凳子上落满了灰。凳子旁边有一个木盆,盆里有半截灰色的水,水面上飘着几片枯叶,枯叶沉了一半,另一半还露在水面上,像是还在挣扎。

尹哲站在那棵枯树下,抬头看着伸向天空的枯枝。

他想——这些人,是不是也变成了法痕?他们的生活、他们的名字、他们的日常——是不是都变成了天地间一道一道的痕迹,压在泥土里,永远出不来?

他又想——写字的那个人,刻“法痨”两个字的时候,是什么心情?愤怒?绝望?还是只是想留下一点什么东西,证明自己曾经在这里活过?如果没有人看到这两个字,那它跟没有写有什么区别?

但他看到了。他看到了这两个字。他记住了。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种——回应。那个写字的人等了这么久,终于有人看到了。

他又在村子里走了一圈。走到村子中央的时候,发现了一口水井。井沿是石头的,磨得很光滑,像是被无数只手摸过。他探头往井里看了看——井底是干的,一点水都没有。井壁上长了一层灰绿色的苔藓,苔藓也是死的,摸上去干巴巴的,一碰就碎。

井边放着一个木桶。桶里也是干的。桶底有一圈白色的水渍,那是水蒸干之后留下的盐。他想起存仁堂后院也有一口水井——井水是甜的,老药师说因为地下有灵脉。这口井的灵脉大概早就断了。

他站在井边,看着干涸的井底。他在想——这口井是什么时候干的?也许十年前,也许五十年前。也许正好是法痨来的那一年。灵脉断了,水就干了。水干了,人就走了。人走了,村子就死了。

他在心里记住了这个村子。

记住那些碗,那些鞋,那些晾在院子里永远没收的衣裳。记住那串暗红色的干辣椒。记住那个断了胳膊的泥人。记住墙上那两个刻得极深的字。记住这口干了的井。

他在心里又想——落雁镇会不会也变成这样?灵气越来越稀,人会不会也像枯村一样,一个一个地消失?他不敢想下去。但他知道——他以后还是会想。

他在井边站了很久,最后弯下腰,把井沿上那只干裂的木桶扶正了。桶身已经裂了,木头翘着刺,扎了他一下。他没在意。他只是觉得——这只桶不该歪着。就像那个写字的人不该被忘记一样。他把桶扶正,像是做了一件很小的事,但也是他能做的唯一的事。

然后他转身,继续往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