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马术俱乐部
大华报馆在福开路。
三层小楼。
青砖墙。
黑铁门。
门口挂着一块木牌。
木牌上的字很旧。
但今日，它比新招牌更亮。
因为今日所有人都在看它。
报馆门前，已经聚了很多人。
学生。
商人。
黄包车夫。
茶馆伙计。
看热闹的闲人。
还有不看热闹、只看人的人。
巡捕也来了。
华巡捕站在东边。
西洋巡捕站在西边。
他们中间隔着一条街。
像两群不同笼子的狗。
都咬人。
只是听不同主人的哨。
姚内景果然来了。
白袍。
布鞋。
一尘不染。
他站在报馆门口右侧。
像一根白柱子。
林美心也来了。
她带着务本女塾的学生。
青布衣。
白袖章。
袖章上写着四个字。
“公理在人”。
字很黑。
黑得像刚蘸过血。
章太太站在林美心身后。
她的脸色不算好。
可眼神很稳。
女人若能在沪海站稳，靠的从来不只是温柔。
远处茶楼二层。
沙班坐在窗后。
没有露面。
窗帘半掩。
只露出一只独眼。
麦晴站在他身后。
灰衣。
无声。
像一柄藏在帘后的刀。
沙班看着报馆门口。
看了很久。
忽然道：
“他会来。”
麦晴道：“会。”
“你倒信他。”
“我信他会把麻烦送到别人桌上。”
沙班笑了。
“这点像我。”
麦晴低声道：“也不像。”
“哪里不像？”
“他会把自己也摆上桌。”
沙班独眼微微一眯。
“所以他活不长。”
麦晴没有答。
因为这话也许对。
也许不对。
沪海很多活不长的人，偏偏活得比别人久。
因为阎王也怕麻烦。
陈远就是麻烦。
……
西法租界边，一辆黑色汽车停在阴影里。
皮埃尔坐在车中。
卢卡斯坐在副驾驶。
他的掌心还缠着白布。
白布下，是陈远的刀痕。
安德烈坐在后排另一侧。
他的拳头很安静。
安静得像两块石头。
皮埃尔看着报馆方向。
“他一定会来。”
卢卡斯道：“如果他不来呢？”
皮埃尔笑了笑。
“那他就不是陈远。”
安德烈哼了一声。
“我想打死他。”
皮埃尔道：“会有机会。”
“什么时候？”
“当他以为自己赢了的时候。”
卢卡斯皱眉。
“今天他可能真的会赢。”
皮埃尔看向他。
“你怕？”
卢卡斯脸色一沉。
“不。”
皮埃尔轻声道：“怕也没关系。怕能让人握剑更稳。”
卢卡斯没有说话。
他发现皮埃尔最近总爱说这种话。
好听。
也冷。
像礼貌地把刀放进别人胸口。
……
胡亮保也来了。
他没有坐车。
他坐轿。
四人小轿。
轿帘不掀。
只从帘缝里伸出一只胖手。
手里盘着两颗核桃。
核桃转得很快。
说明他心不静。
南堂的人散在街角。
一个个像卖瓜的、卖报的、挑担的。
其实人人腰里都有刀。
钱家也有人来。
钱家大房来了一个账房先生。
不显眼。
但他身边跟着两个武师。
蔡士缜没来。
昨夜他的膝弯被陈远踢了一脚，今日走路很难看。
一个想报仇的人，若走路难看，就不该出门。
报仇也要讲体面。
至少钱家这样的人家，最讲体面。
……
大华报馆后巷。
陈远到了。
不是从正门。
从后门。
跟着他来的，只有四个人。
范沉。
罗道成。
贺重铸。
沙承安。
余嘉成没来。
蔡子贤也没来。
账和笔要留在后面。
能写的人，不能总站在刀口。
沙承安穿了一身素灰长衫。
头发梳过。
脸色仍白。
但眼睛不再躲。
他看着那扇后门，忽然笑了。
“我以前也来过报馆。”
陈远道：“什么时候？”
“十年前。”
“做什么？”
“我爹带我来登一则寻人启事。”
“找谁？”
“一个逃走的账房。”
“找到了？”
“找到了。”
“死了？”
沙承安点头。
“我爹说，登报不是为了找人。”
陈远看着他。
沙承安继续道：
“是为了让别人知道，他在找。”
陈远道：“你爹没说错。”
沙承安道：“那今日呢？”
“今日也是。”
“找谁？”
“找那个把你关了两年的人。”
沙承安低头。
“是皮埃尔？”
“也是你爹。”
沙承安抬头。
他看着陈远。
这话很狠。
狠得不留一点遮掩。
可他没有怒。
他只是沉默。
很久后，他道：
“我能恨他吗？”
“能。”
“他是我爹。”
“爹也能恨。”
“那我还能爱他吗？”
陈远没有立刻答。
这个问题比杀人难。
范沉看向别处。
贺重铸挠头。
罗道成像没听见。
陈远道：
“能。”
沙承安笑了。
笑得很苦。
“这么乱？”
“人本来就乱。”
“那我今日说完，是不是就更乱？”
“会。”
“会死很多人？”
“也许。”
“包括我？”
“嗯。”
沙承安点头。
“你真不会安慰人。”
陈远道：“你需要？”
“不需要。”
沙承安伸手，整理了一下衣领。
“我只是想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我还怕不怕。”
“结果？”
沙承安看向后门。
门内传来报馆印刷机的响声。
咔嗒。
咔嗒。
像骨头被一节节压平。
“怕。”
他说。
“但我想进去。”
陈远看了他一眼。
“那就进去。”
后门打开。
章太太站在门内。
她看见沙承安，目光微动。
随后看向陈远。
“你来得很准。”
陈远道：“迟到会被人误会。”
章太太道：“误会你怕？”
“嗯。”
章太太淡淡一笑。
“你不怕？”
“怕。”
章太太笑意更深。
“你倒诚实。”
陈远道：“今日不适合说假话。”
章太太让开路。
“进来吧。”
……
报馆里很吵。
楼下印刷机在响。
楼上人声在压。
记者们来来回回。
有人端茶。
有人搬椅。
有人检查相机。
有人藏底片。
有人藏枪。
报馆这种地方，最适合藏真相。
也最适合藏谎话。
真相和谎话都能印成铅字。
区别只在于，谁付钱。
陈远上楼。
二楼会议室已经收拾出来。
长桌。
椅子。
一排相机。
几盏强光灯。
灯还没亮。
可沙承安已经觉得刺眼。
林美心从前厅回来，看见他们。
“苏婉也来了。”
陈远皱眉。
“谁让她来？”
林美心道：“她自己。”
“她不该来。”
“她说，若她不来，沙承安说的话不够。”
陈远看向章太太。
章太太道：“我拦过。”
“拦不住？”
“一个人若已经从地下室活着出来，就很难再被拦回阴影里。”
陈远没有再说话。
苏婉从侧屋走出。
她穿一身白色护士服。
很干净。
干净得像是故意的。
脸上还有伤。
嘴角的青印没消。
可她站得很直。
陈远看着她。
“你会死。”
苏婉道：“我知道。”
“知道还来？”
“我若不来，也会死。”
“谁说的？”
“我自己。”
苏婉看着他。
“一个知道秘密的女人，躲在哪里都不安全。除非这个秘密变得不值钱。”
陈远点头。
“你学得很快。”
苏婉道：“跟你们这些人打交道，不快会死。”
沙承安忽然笑了。
“这句话我也说过。”
苏婉看向他。
她的眼神软了一瞬。
“少爷。”
沙承安摇头。
“别这样叫我。”
苏婉怔住。
沙承安道：“今天以后，我若还活着，你叫我名字。”
苏婉道：“好。”
“若我死了呢？”
“那我给你烧纸。”
沙承安笑了。
“你也不会安慰人。”
苏婉道：“我会治伤，不会治怕。”
沙承安看着她。
“我怕。”
“我也怕。”
两个人都说怕。
可两个人都站在这里。
这世上最勇敢的人，不是不怕。
是不让怕把脚拴住。
林美心看着他们，眼眶有点红。
陈远却没有红眼。
他看向章太太。
“姚内景呢？”
“门外。”
“他不进来？”
“他说白衣站门口，比进来有用。”
陈远点头。
姚内景懂了。
有些人站在哪里，比做什么重要。
白袍站在门口，巡捕不敢轻易冲。
沙班的人不敢乱动。
皮埃尔的人也会先想一想。
白色太显眼。
显眼有时是一种挡刀。
……
报馆门口。
姚内景站着。
冯肃站在他身后。
人群越聚越多。
冯肃低声道：
“师父，西法巡捕在看你。”
“让他们看。”
“沙班的人也在看。”
“让他们看。”
“还有钱家的人。”
“都让他们看。”
冯肃沉默。
片刻后，他问：
“师父，若今日打起来，我们帮谁？”
姚内景道：“帮不该死的人。”
“谁不该死？”
姚内景看着前方。
“等打起来就知道了。”
冯肃皱眉。
“若不知道呢？”
“那就先拦刀。”
“拦谁的刀？”
姚内景道：“砍向证人的刀。”
冯肃懂了。
今日，证人不止一个。
沙承安。
苏婉。
也许还有别人。
白袍人的手垂在袖中。
他的袖子很宽。
宽袖里没有刀。
但他的人就是刀。
冯肃忽然道：
“师父，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姚内景没有回头。
“知道什么？”
“我和陈远……”
姚内景道：“我知道得不多。”
冯肃心口一紧。
姚内景继续道：
“但够了。”
冯肃低头。
“师父要罚我？”
“今日不罚。”
“以后呢？”
“看你今日站哪里。”
冯肃心里发苦。
站哪里？
他站在姚内景身后。
也站在陈远那边。
人有两只脚。
可江湖常常逼你只站一边。
冯肃忽然觉得，自己比沙承安也好不到哪里去。
都是被绳牵住的人。
只是绳子不同。
……
报馆对面茶楼。
沙班看见白袍。
独眼微冷。
“姚内景也来了。”
麦晴道：“他会护证人。”
“护谁？”
“苏婉，沙承安。”
沙班手指敲着桌面。
“我儿子，需要外人护？”
麦晴低声道：“今日，需要。”
沙班看着她。
“你最近说话越来越不怕我。”
麦晴道：“因为怕也没用。”
沙班笑了。
“跟陈远学的？”
“跟活命学的。”
沙班的笑停住。
他看向报馆。
“你觉得我该进去吗？”
麦晴道：“不该。”
“为什么？”
“你进去，所有人都看你。沙承安说话时，你的脸比他的话更重要。”
“我不进去呢？”
“你还能看。”
沙班道：“他会恨我。”
麦晴道：“他已经恨了。”
沙班的手停了。
麦晴又道：
“但他还会看你。”
沙班沉默。
很久后，他问：
“你觉得他会说什么？”
“真话。”
“真话有很多种。”
“他说他自己的那种。”
沙班低声道：
“我替他藏了两年。”
“你也关了他两年。”
沙班看着麦晴。
独眼里没有怒。
只有一种很深的疲倦。
“你们都觉得我错了？”
麦晴没有立刻答。
这是危险的问题。
但她已经站在危险里。
“沙班爷。”
“嗯。”
“有些错，不是因为你不爱。”
“那因为什么？”
“因为你只会用自己的方式爱。”
沙班笑了一声。
不知是冷笑，还是苦笑。
“我的方式，至少让他活到今天。”
麦晴轻声道：
“所以今天，他才有机会恨你。”
沙班闭上眼。
手边茶已经凉了。
他没有喝。
……
午时将近。
大华报馆会议室里。
记者已坐满。
报馆老板姓周，叫周孟德。
五十岁。
瘦。
戴圆框眼镜。
他站在门边，不停擦汗。
他办报二十年。
骂过官。
骂过洋人。
骂过军阀。
也骂过奸商。
但他从没像今天这样害怕。
因为今日不是骂。
是掀桌。
桌上的人太多。
沙班。
皮埃尔。
西法租界。
巡捕房。
钱家。
南堂。
甚至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武器。
周孟德低声对章太太道：
“章女士，今日若真出事，报馆怕是……”
章太太道：“周先生怕了？”
周孟德苦笑。
“怕。”
“那为何还答应？”
“因为章女士给的钱多。”
章太太笑了。
周孟德叹道：
“也因为我办了二十年报，总不能一辈子只登商行开张和姨太太过寿。”
“周先生想登真相？”
“不。”
周孟德摇头。
“我想登一回能让人记住的东西。”
章太太看着他。
“这可能会要命。”
周孟德擦汗。
“所以我已经写好遗书了。”
章太太微微一怔。
周孟德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
“若我死了，劳烦章女士替我交给我太太。”
章太太接过。
“你太太知道今日的事？”
“知道。”
“她说什么？”
周孟德笑了笑。
“她说我年轻时就爱逞能，老了还这样，死了活该。”
“然后呢？”
“然后给我煮了两个鸡蛋。”
周孟德眼圈忽然有点红。
“一个咸了，一个没熟。”
章太太轻声道：
“周先生。”
“嗯？”
“今日若不死，回去记得夸她。”
周孟德点头。
“好。”
人就是这样。
要死的时候，想起的往往不是大事。
是鸡蛋。
是凉粥。
是某个人笨拙的关心。
……
陈远坐在后室。
他没有立刻出去。
沙承安也没有。
苏婉在整理证词。
林美心在旁边帮她。
蔡子贤不在。
但他的字在。
那份替沙班写好的“认罪书”，已经摆在桌上。
沙承安看过。
看完后，他沉默很久。
陈远问：
“太重？”
沙承安摇头。
“太轻。”
陈远看他。
沙承安道：
“他该认的，比这多。”
陈远道：“够用。”
“不够我解恨。”
“今天不是为了解恨。”
沙承安笑了。
“那为了什么？”
“让皮埃尔不能再用你勒沙班。”
“让沙班不能再把你关回去。”
“让沪海知道，马术俱乐部那晚不是疯子的胡话。”
沙承安低头。
“所以我的恨，不重要。”
陈远道：“恨重要。”
“那为什么不写？”
“写多了，你会变成讨债的儿子。”
“我不是？”
“今日你要做证人。”
“有什么区别？”
陈远道：“讨债的人说话，别人会觉得你是为了恨。”
“证人说话，别人才会怕。”
沙承安沉默。
苏婉忽然道：
“陈先生说得对。”
沙承安看她。
苏婉道：“我被陆士荣绑走时，恨不得他立刻死。可若我只说他打我、绑我，别人会说我报复。”
“所以？”
“所以我要说他和皮埃尔见过，要说他拿照片，要说药房旧柜，要说夜诊记录。”
苏婉看着沙承安。
“恨要放在事实后面。”
“为什么？”
“因为事实能走得远。”
她低声道：
“恨走不远。恨走两步就会被人骂疯。”
沙承安看着她。
很久。
“你也学会了。”
苏婉笑了一下。
“疼教得快。”
陈远看向门外。
“时间到了。”
沙承安站起来。
他脚步还有些虚。
但这一次，他没有扶墙。
范沉要上前。
沙承安摇头。
“我自己走。”
范沉停下。
陈远看着他。
“怕吗？”
沙承安道：“怕。”
“走。”
沙承安点头。
“走。”
……
会议室门开。
所有人都看向门口。
先出来的是章太太。
然后是林美心。
然后是苏婉。
再然后。
沙承安。
人群里起了一阵低低的声音。
沙承安很少露面。
甚至很多人根本没见过他。
可他那张脸，仍能让人看出几分沙班的影子。
尤其那双眼。
沙班独眼狠。
沙承安双眼却清。
清得像被关了太久后，终于见光。
记者们抬笔。
相机举起。
强光灯亮。
咔嚓。
咔嚓。
沙承安微微眯眼。
陈远站在他侧后。
不近。
也不远。
这个位置很好。
有人冲向沙承安，他能挡。
有人看向沙承安，也不会先看见他。
陈远不想成为今日的主角。
主角是沙承安。
配角是苏婉。
他只做开盅的人。
盅一开。
骰子自己滚。
周孟德站起来。
声音有点抖。
“诸位，今日大华报馆邀请各界同仁，听取一桩两年前旧案相关证词。”
“此事牵涉甚广，故本报将据实记录。”
“若有不实，欢迎相关各方拿出证据澄清。”
这话说得圆滑。
也大胆。
圆滑是为了活。
大胆是为了登报。
周孟德退下。
章太太走到桌前。
“今日第一位证人，苏婉。”
苏婉坐下。
她没有看下面的人。
她看着桌上的纸。
纸上是她亲手写的证词。
字很秀。
但每个字都像被刀刻过。
“我叫苏婉。”
“原圣约翰医院护士。”
“我曾照看一位特殊病人。”
她停了一下。
记者们全低头写。
沙承安坐在她旁边。
眼神平静。
苏婉继续道：
“这位病人，长期被登记为精神失常，姓名不公开，病房编号西三零七。”
“我接手时，他有时清醒，有时混乱。”
“清醒时，他多次提及两年前马术俱乐部后楼一桩命案。”
一个记者抬头问：
“命案？死者是谁？”
苏婉道：“一名西法籍女子。姓名我不知。但医院夜诊记录里，她被称为玛丽安。”
“夜诊记录在哪里？”
苏婉看向林美心。
林美心把一本册子交给周孟德。
“这是抄录。”
周孟德翻看，脸色发紧。
记者们开始骚动。
有人问：
“原件呢？”
苏婉道：“原件曾藏在圣约翰医院药房旧柜。后来被人取走。”
“谁取走？”
“陆士荣。”
会议室里声音更乱。
陆士荣。
巡捕房华探长。
这名字不轻。
苏婉继续道：
“陆士荣拿走记录后，威胁我交出照片底片。”
“底片是什么？”
章太太打开木盒。
取出一张翻印照片。
照片不大。
却像一块烧红的铁。
周孟德让人传给前排记者。
记者看完，脸色都变了。
照片上。
沙承安坐着。
脸色惨白。
皮埃尔站在身后。
地上是一个女人。
死女人。
西洋女人。
脖子折得不正常。
有人倒吸凉气。
“这是皮埃尔先生？”
“旁边是沙班之子？”
“这照片是真是假？”
苏婉道：“底片仍在安全处。若有人质疑，可请第三方照相师验证。”
一名西法记者站起。
“你这是诬陷！皮埃尔先生是西法商会贵宾，岂容你一个护士污蔑？”
苏婉看向他。
“我没有说皮埃尔杀人。”
西法记者一怔。
苏婉道：“我只是说，照片里有他。”
“你……”
章太太淡淡道：
“这位先生，请坐。你若有问题，可以等证人说完。”
西法记者还想说。
姚内景站在门外，忽然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清。
也很冷。
西法记者坐下了。
有些人不怕道理。
但怕拳头。
苏婉继续说。
她说陆士荣如何带她去教堂地下室。
说皮埃尔的人如何要底片。
说她如何把底片藏进白兰花。
她说得不快。
也不慢。
每一句都很清楚。
清楚得让人不能装作没听见。
她说完后，会议室静了一瞬。
随后，所有笔都动得更快。
沙承安看着她。
轻声道：
“谢谢。”
苏婉摇头。
“还没完。”
章太太道：
“第二位证人，沙承安。”
静。
比刚才更静。
楼下印刷机也像停了一下。
沙承安起身。
他走到桌前。
没有坐。
他站着。
站着说话，总比坐着像活人。
他看向下面。
他的眼神扫过记者，扫过学生，扫过巡捕，也扫过门外那一片人影。
最后，他看向对面茶楼。
窗帘半掩。
他知道沙班在那里。
沙班也看着他。
父子隔着一条街。
隔着很多人。
也隔着两年。
沙承安开口。
声音不大。
但很稳。
“我叫沙承安。”
“沙班之子。”
下面一阵轻微骚动。
他继续道：
“两年前，十月十七夜，我被带往西法马术俱乐部后楼。”
“我喝了一杯酒。”
“醒来时，身边死了一个女人。”
“我手上有血。”
“皮埃尔先生站在门口。”
“他说，我杀了一个西法女人。”
他停住。
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屏住呼吸。
沙承安道：
“我没有杀她。”
六个字。
很轻。
却像从胸口里挖出来。
“我不知道她是谁。”
“我甚至没有见过她。”
“我那时很怕。”
“怕到连辩解都说不完整。”
“后来，我父亲来了。”
他说到父亲时，声音终于有一点颤。
陈远看着他。
没有扶。
这一段路必须他自己走。
沙承安继续道：
“他没有问我真相。”
“也许问了，但我记不清了。”
“我只记得，他让我闭嘴。”
“他说，这件事不能传出去。”
“他说，我病了。”
“然后我就真的病了。”
会议室里，有人低下头。
有人看向茶楼。
沙班的脸藏在窗帘后。
没人看得清。
沙承安道：
“我被送进圣约翰医院西三零七。”
“两年。”
“门常年锁着。”
“我有时清醒，有时不清醒。”
“有人说我是疯子。”
“我也以为我是疯子。”
“直到苏婉护士告诉我，疯子也能记住事实。”
苏婉眼眶微红。
沙承安看向她。
“她救过我。”
“陈远也救过我。”
他停顿了一下。
下面有人抬头。
陈远这个名字终于出现。
沙承安继续道：
“但今日我站在这里，不是为他们。”
“也不是为我父亲。”
“是为我自己。”
他的声音忽然更清楚。
“我没有杀人。”
“我不愿再被当作疯子关起来。”
“我也不愿再被任何人拿来威胁我父亲。”
“我父亲把我藏起来，是错。”
“皮埃尔用照片威胁，是恶。”
“陆士荣替人取证灭口，是罪。”
“我今日说出来，是因为我若不说，我这一辈子都不是人。”
最后一句话落下。
会议室里彻底静了。
没有笔声。
没有咳嗽。
连呼吸都小了。
一个人若亲手把自己的伤撕开给别人看，旁人最好闭嘴。
因为任何评论都显得轻。
章太太轻声道：
“沙少爷，你是否愿意让大华报馆刊登你的证词？”
沙承安点头。
“愿意。”
“是否愿意接受各方查证？”
“愿意。”
“是否知道，此事可能给你带来危险？”
沙承安笑了笑。
“我已经危险两年了。”
章太太不再问。
周孟德站起来，声音有些哑。
“诸位记者，可以提问。”
一名华报记者站起。
“沙少爷，你是否认为沙班爷也参与了当年的遮掩？”
沙承安看向他。
陈远眼神微冷。
这个问题很毒。
沙承安若说是，沙班脸面尽毁。
若说不是，证词又显得不真。
沙承安沉默片刻。
道：
“我父亲遮掩了我。”
记者追问：
“他是否遮掩了真凶？”
沙承安道：
“我不知道。”
“你觉得呢？”
“我今日只说我知道的。”
好。
陈远眼神微松。
沙承安没有被牵走。
一个会说“不知道”的证人，比什么都知道的证人可信。
另一个记者站起来。
“沙少爷，你会恨沙班爷吗？”
会议室又安静。
这问题不像记者问的。
像儿子问自己。
沙承安看向茶楼方向。
窗帘仍掩。
他看不见沙班。
但他知道他在。
“会。”
他说。
只有一个字。
记者精神一振。
沙承安又道：
“但我今日不是来控诉他。”
“为什么？”
沙承安道：
“因为我还没想好。”
下面有人哗然。
沙承安看着他们。
“人若连恨自己的父亲都要想清楚，不丢人。”
这一句话让许多人闭嘴。
林美心忽然低头。
她觉得这句话很疼。
章太太也看了沙承安一眼。
这个年轻人，比她想象中更清醒。
或者说，他正在醒。
醒得很痛。
……
茶楼里。
沙班的手握得很紧。
茶杯碎了。
茶水从指缝里流下。
麦晴低声道：
“爷，手。”
沙班没有松手。
碎瓷扎进肉里。
血混进茶。
沙班盯着报馆方向。
“他说他恨我。”
麦晴道：“他说会。”
“有什么区别？”
“会，是还没到底。”
沙班冷笑。
“你替他说话？”
“我替爷听话。”
沙班转头看她。
“你也觉得我错了。”
麦晴低头。
“我觉得少爷活了。”
沙班怔住。
活了。
这两个字比错更重。
被关在医院的沙承安活着。
但不像活人。
今日站在报馆里的沙承安，才像活人。
沙班忽然松开手。
碎瓷落地。
“麦晴。”
“在。”
“若有人今日动他。”
“杀。”
沙班看着她。
“你去。”
麦晴抬头。
她没有犹豫。
“是。”
……
报馆里，提问还在继续。
一名西洋记者忽然站起。
“我代表西法新闻社提出质疑。”
“照片可以伪造，证词可以编造。”
“若皮埃尔先生不在场，今日之言是否全是污蔑？”
章太太道：
“皮埃尔先生若愿意，可到场说明。”
西洋记者冷笑。
“皮埃尔先生为何要回应这种低劣指控？”
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因为他来了。”
众人回头。
门口人群分开。
皮埃尔走进来。
黑色西装。
白手套。
金发整齐。
脸上带着温和微笑。
他一个人进来。
卢卡斯和安德烈没跟进。
或者说，姚内景没让他们跟进。
姚内景站在门口，看着皮埃尔。
皮埃尔向他微微点头。
“姚先生。”
姚内景道：“皮埃尔先生。”
“我可以进去？”
“可以。”
“我的人呢？”
“不可以。”
皮埃尔笑了。
“公平？”
姚内景道：“我在这里，也算公平。”
皮埃尔看了他一眼。
“白袍果然适合挡门。”
姚内景淡淡道：
“黑衣也适合出殡。”
皮埃尔的笑没有变。
“你很幽默。”
“我不是。”
“那更好。”
皮埃尔走进会议室。
所有镜头对准他。
他仿佛很习惯这种目光。
他甚至向记者们微笑致意。
然后，他看向沙承安。
“沙先生，你长大了。”
沙承安的脸色白了一瞬。
但他没有退。
“皮埃尔。”
皮埃尔道：
“两年前，你很害怕。”
“现在好多了。”
沙承安道：“你还在笑。”
“笑能让人放松。”
“也能让人恶心。”
会议室里有人吸气。
沙承安说完这句话，手指微微发抖。
但他站住了。
皮埃尔看向苏婉。
“苏小姐，你也让我意外。”
苏婉道：“我不认识你。”
“现在认识了。”
“我宁愿不认识。”
皮埃尔笑着摇头。
“你们都对我有敌意。”
陈远终于开口。
“你来做什么？”
皮埃尔看向他。
“澄清。”
“怎么澄清？”
“说真相。”
陈远道：“你也会？”
皮埃尔道：“当然。”
他走到桌前，没有坐。
他面对记者。
“诸位，两年前马术俱乐部确实发生过意外。”
“那位女士名叫玛丽安，是一位法籍舞者。”
“她死于一场私人纠纷。”
记者立刻问：
“谁杀了她？”
皮埃尔看向沙承安。
沙承安脸色一冷。
皮埃尔缓缓道：
“不是沙先生。”
会议室里又炸了。
所有人都没想到，皮埃尔竟承认沙承安不是凶手。
沙承安也没想到。
陈远眼神却更沉。
皮埃尔若否认，很好对付。
他承认，反而更危险。
承认一半真相的人，通常要埋另一半更大的假话。
章太太问：
“那凶手是谁？”
皮埃尔叹气。
“陆士荣。”
苏婉猛地抬头。
“不是！”
皮埃尔看向她。
“苏小姐，你为什么确定不是？”
“陆士荣只是拿照片，他……”
苏婉忽然停住。
她确实不能确定。
她只知道陆士荣参与了后续。
但两年前杀人的那一夜，陆士荣在不在，她不知道。
皮埃尔看向记者。
“陆士荣贪婪、狡诈，他当年利用沙先生醉酒后的混乱场面，制造照片，用来勒索沙班先生。”
“我当时在场，是因为我应邀赴会。”
“我也被陆士荣利用。”
有人问：
“为何你不报案？”
皮埃尔道：
“因为牵涉沙先生。”
“也因为沙班先生请求我保密。”
他看向茶楼方向。
“我尊重一位父亲。”
这句话说得漂亮。
漂亮得像花。
也毒得像花汁。
它把自己摘出来。
把陆士荣推成死人凶手。
又把沙班推回遮掩旧案的位置。
记者们疯狂记录。
陈远看着皮埃尔。
皮埃尔也看他。
眼神里有微笑。
陈远知道，皮埃尔带了刀。
不是金属刀。
是话。
话刀割人，有时比真刀更深。
沙承安忽然道：
“你说谎。”
皮埃尔温和道：
“沙先生，我理解你的愤怒。”
“你不理解。”
“你当年被关了两年，记忆可能……”
“我记得你的眼睛。”
沙承安打断他。
皮埃尔一顿。
沙承安看着他。
“我醒来时，你站在门口。”
“你看着我。”
“你在笑。”
“你的眼睛很冷。”
“那不是一个刚发现命案的人该有的眼睛。”
皮埃尔轻声道：
“眼睛不能作证。”
沙承安道：“但人可以。”
皮埃尔笑道：
“还有谁？”
沙承安沉默。
苏婉也沉默。
陆士荣死了。
玛丽安死了。
当年在场的人，不知还有谁。
皮埃尔摊手。
“所以，我们只能依靠证据。”
他从怀里取出一份文件。
递给周孟德。
“这是陆士荣留下的供词副本。”
周孟德接过，看了几眼，脸色变了。
“他承认杀了玛丽安？”
皮埃尔道：“是。”
“陆士荣已死。”
“很遗憾。”
“谁杀的？”
皮埃尔看向陈远。
这一次，所有人都看向陈远。
陈远没有动。
皮埃尔道：
“据我所知，陆士荣最后落在陈先生手里。”
会议室里的风向忽然变了。
刀来了。
一刀刺向陈远。
有人开始低声议论。
“陆士荣是陈远杀的？”
“那供词真假谁知道？”
“陈远为何杀陆士荣？”
“灭口？”
沙承安脸色一变。
“不是他！”
陈远抬手。
沙承安停住。
这不是他该说的话。
皮埃尔笑意更深。
“陈先生，你不解释？”
陈远道：“陆士荣在通达路死的。”
“沙班杀的？”
“嗯。”
“有证据？”
“有尸体。”
皮埃尔笑了。
“尸体不会说话。”
陈远道：“有时候会。”
皮埃尔眼神微动。
陈远转头看向门外。
“抬进来。”
所有人一怔。
抬什么？
片刻后，两个青衣会的人抬进来一副担架。
担架上盖着白布。
会议室里一阵骚动。
周孟德脸都白了。
“陈先生，这是报馆，不是义庄……”
陈远道：“今日缺个会说话的死人。”
白布掀开。
陆士荣的尸体露出。
脸色青灰。
脖颈有勒痕。
胸口插着一块木牌。
木牌上写着两个字。
“口供”。
记者们吓得后退。
皮埃尔的笑终于淡了一点。
陈远道：
“陆士荣死前，确实说了很多。”
“他说麦玲和皮埃尔有来往。”
“他说他替麦玲递消息给西法人。”
“他说马术俱乐部旧案里，他不是凶手。”
皮埃尔道：“死人也能被你安排说话。”
陈远道：“所以我带了活人。”
门口又有人进来。
一个女人。
脸色苍白。
三十多岁。
衣着朴素。
眼睛红肿。
她一进来，就跪倒在地。
有人认出她。
“是陆士荣的外宅女人？”
“不是说死了吗？”
陈远看向罗道成。
罗道成低头。
他那日说女人死了。
死的确实是女人。
可不是这一个。
陈远留了一手。
因为死人太多，不如留一个会哭的活口。
女人哭着道：
“我叫柳玉娘。”
“陆士荣死前来找过我。”
“他说他要逃。”
“他说皮埃尔和麦玲都要杀他灭口。”
“他说两年前马术俱乐部那晚，他只是去善后。”
三层小楼。
青砖墙。
黑铁门。
门口挂着一块木牌。
木牌上的字很旧。
但今日，它比新招牌更亮。
因为今日所有人都在看它。
报馆门前，已经聚了很多人。
学生。
商人。
黄包车夫。
茶馆伙计。
看热闹的闲人。
还有不看热闹、只看人的人。
巡捕也来了。
华巡捕站在东边。
西洋巡捕站在西边。
他们中间隔着一条街。
像两群不同笼子的狗。
都咬人。
只是听不同主人的哨。
姚内景果然来了。
白袍。
布鞋。
一尘不染。
他站在报馆门口右侧。
像一根白柱子。
林美心也来了。
她带着务本女塾的学生。
青布衣。
白袖章。
袖章上写着四个字。
“公理在人”。
字很黑。
黑得像刚蘸过血。
章太太站在林美心身后。
她的脸色不算好。
可眼神很稳。
女人若能在沪海站稳，靠的从来不只是温柔。
远处茶楼二层。
沙班坐在窗后。
没有露面。
窗帘半掩。
只露出一只独眼。
麦晴站在他身后。
灰衣。
无声。
像一柄藏在帘后的刀。
沙班看着报馆门口。
看了很久。
忽然道：
“他会来。”
麦晴道：“会。”
“你倒信他。”
“我信他会把麻烦送到别人桌上。”
沙班笑了。
“这点像我。”
麦晴低声道：“也不像。”
“哪里不像？”
“他会把自己也摆上桌。”
沙班独眼微微一眯。
“所以他活不长。”
麦晴没有答。
因为这话也许对。
也许不对。
沪海很多活不长的人，偏偏活得比别人久。
因为阎王也怕麻烦。
陈远就是麻烦。
……
西法租界边，一辆黑色汽车停在阴影里。
皮埃尔坐在车中。
卢卡斯坐在副驾驶。
他的掌心还缠着白布。
白布下，是陈远的刀痕。
安德烈坐在后排另一侧。
他的拳头很安静。
安静得像两块石头。
皮埃尔看着报馆方向。
“他一定会来。”
卢卡斯道：“如果他不来呢？”
皮埃尔笑了笑。
“那他就不是陈远。”
安德烈哼了一声。
“我想打死他。”
皮埃尔道：“会有机会。”
“什么时候？”
“当他以为自己赢了的时候。”
卢卡斯皱眉。
“今天他可能真的会赢。”
皮埃尔看向他。
“你怕？”
卢卡斯脸色一沉。
“不。”
皮埃尔轻声道：“怕也没关系。怕能让人握剑更稳。”
卢卡斯没有说话。
他发现皮埃尔最近总爱说这种话。
好听。
也冷。
像礼貌地把刀放进别人胸口。
……
胡亮保也来了。
他没有坐车。
他坐轿。
四人小轿。
轿帘不掀。
只从帘缝里伸出一只胖手。
手里盘着两颗核桃。
核桃转得很快。
说明他心不静。
南堂的人散在街角。
一个个像卖瓜的、卖报的、挑担的。
其实人人腰里都有刀。
钱家也有人来。
钱家大房来了一个账房先生。
不显眼。
但他身边跟着两个武师。
蔡士缜没来。
昨夜他的膝弯被陈远踢了一脚，今日走路很难看。
一个想报仇的人，若走路难看，就不该出门。
报仇也要讲体面。
至少钱家这样的人家，最讲体面。
……
大华报馆后巷。
陈远到了。
不是从正门。
从后门。
跟着他来的，只有四个人。
范沉。
罗道成。
贺重铸。
沙承安。
余嘉成没来。
蔡子贤也没来。
账和笔要留在后面。
能写的人，不能总站在刀口。
沙承安穿了一身素灰长衫。
头发梳过。
脸色仍白。
但眼睛不再躲。
他看着那扇后门，忽然笑了。
“我以前也来过报馆。”
陈远道：“什么时候？”
“十年前。”
“做什么？”
“我爹带我来登一则寻人启事。”
“找谁？”
“一个逃走的账房。”
“找到了？”
“找到了。”
“死了？”
沙承安点头。
“我爹说，登报不是为了找人。”
陈远看着他。
沙承安继续道：
“是为了让别人知道，他在找。”
陈远道：“你爹没说错。”
沙承安道：“那今日呢？”
“今日也是。”
“找谁？”
“找那个把你关了两年的人。”
沙承安低头。
“是皮埃尔？”
“也是你爹。”
沙承安抬头。
他看着陈远。
这话很狠。
狠得不留一点遮掩。
可他没有怒。
他只是沉默。
很久后，他道：
“我能恨他吗？”
“能。”
“他是我爹。”
“爹也能恨。”
“那我还能爱他吗？”
陈远没有立刻答。
这个问题比杀人难。
范沉看向别处。
贺重铸挠头。
罗道成像没听见。
陈远道：
“能。”
沙承安笑了。
笑得很苦。
“这么乱？”
“人本来就乱。”
“那我今日说完，是不是就更乱？”
“会。”
“会死很多人？”
“也许。”
“包括我？”
“嗯。”
沙承安点头。
“你真不会安慰人。”
陈远道：“你需要？”
“不需要。”
沙承安伸手，整理了一下衣领。
“我只是想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我还怕不怕。”
“结果？”
沙承安看向后门。
门内传来报馆印刷机的响声。
咔嗒。
咔嗒。
像骨头被一节节压平。
“怕。”
他说。
“但我想进去。”
陈远看了他一眼。
“那就进去。”
后门打开。
章太太站在门内。
她看见沙承安，目光微动。
随后看向陈远。
“你来得很准。”
陈远道：“迟到会被人误会。”
章太太道：“误会你怕？”
“嗯。”
章太太淡淡一笑。
“你不怕？”
“怕。”
章太太笑意更深。
“你倒诚实。”
陈远道：“今日不适合说假话。”
章太太让开路。
“进来吧。”
……
报馆里很吵。
楼下印刷机在响。
楼上人声在压。
记者们来来回回。
有人端茶。
有人搬椅。
有人检查相机。
有人藏底片。
有人藏枪。
报馆这种地方，最适合藏真相。
也最适合藏谎话。
真相和谎话都能印成铅字。
区别只在于，谁付钱。
陈远上楼。
二楼会议室已经收拾出来。
长桌。
椅子。
一排相机。
几盏强光灯。
灯还没亮。
可沙承安已经觉得刺眼。
林美心从前厅回来，看见他们。
“苏婉也来了。”
陈远皱眉。
“谁让她来？”
林美心道：“她自己。”
“她不该来。”
“她说，若她不来，沙承安说的话不够。”
陈远看向章太太。
章太太道：“我拦过。”
“拦不住？”
“一个人若已经从地下室活着出来，就很难再被拦回阴影里。”
陈远没有再说话。
苏婉从侧屋走出。
她穿一身白色护士服。
很干净。
干净得像是故意的。
脸上还有伤。
嘴角的青印没消。
可她站得很直。
陈远看着她。
“你会死。”
苏婉道：“我知道。”
“知道还来？”
“我若不来，也会死。”
“谁说的？”
“我自己。”
苏婉看着他。
“一个知道秘密的女人，躲在哪里都不安全。除非这个秘密变得不值钱。”
陈远点头。
“你学得很快。”
苏婉道：“跟你们这些人打交道，不快会死。”
沙承安忽然笑了。
“这句话我也说过。”
苏婉看向他。
她的眼神软了一瞬。
“少爷。”
沙承安摇头。
“别这样叫我。”
苏婉怔住。
沙承安道：“今天以后，我若还活着，你叫我名字。”
苏婉道：“好。”
“若我死了呢？”
“那我给你烧纸。”
沙承安笑了。
“你也不会安慰人。”
苏婉道：“我会治伤，不会治怕。”
沙承安看着她。
“我怕。”
“我也怕。”
两个人都说怕。
可两个人都站在这里。
这世上最勇敢的人，不是不怕。
是不让怕把脚拴住。
林美心看着他们，眼眶有点红。
陈远却没有红眼。
他看向章太太。
“姚内景呢？”
“门外。”
“他不进来？”
“他说白衣站门口，比进来有用。”
陈远点头。
姚内景懂了。
有些人站在哪里，比做什么重要。
白袍站在门口，巡捕不敢轻易冲。
沙班的人不敢乱动。
皮埃尔的人也会先想一想。
白色太显眼。
显眼有时是一种挡刀。
……
报馆门口。
姚内景站着。
冯肃站在他身后。
人群越聚越多。
冯肃低声道：
“师父，西法巡捕在看你。”
“让他们看。”
“沙班的人也在看。”
“让他们看。”
“还有钱家的人。”
“都让他们看。”
冯肃沉默。
片刻后，他问：
“师父，若今日打起来，我们帮谁？”
姚内景道：“帮不该死的人。”
“谁不该死？”
姚内景看着前方。
“等打起来就知道了。”
冯肃皱眉。
“若不知道呢？”
“那就先拦刀。”
“拦谁的刀？”
姚内景道：“砍向证人的刀。”
冯肃懂了。
今日，证人不止一个。
沙承安。
苏婉。
也许还有别人。
白袍人的手垂在袖中。
他的袖子很宽。
宽袖里没有刀。
但他的人就是刀。
冯肃忽然道：
“师父，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姚内景没有回头。
“知道什么？”
“我和陈远……”
姚内景道：“我知道得不多。”
冯肃心口一紧。
姚内景继续道：
“但够了。”
冯肃低头。
“师父要罚我？”
“今日不罚。”
“以后呢？”
“看你今日站哪里。”
冯肃心里发苦。
站哪里？
他站在姚内景身后。
也站在陈远那边。
人有两只脚。
可江湖常常逼你只站一边。
冯肃忽然觉得，自己比沙承安也好不到哪里去。
都是被绳牵住的人。
只是绳子不同。
……
报馆对面茶楼。
沙班看见白袍。
独眼微冷。
“姚内景也来了。”
麦晴道：“他会护证人。”
“护谁？”
“苏婉，沙承安。”
沙班手指敲着桌面。
“我儿子，需要外人护？”
麦晴低声道：“今日，需要。”
沙班看着她。
“你最近说话越来越不怕我。”
麦晴道：“因为怕也没用。”
沙班笑了。
“跟陈远学的？”
“跟活命学的。”
沙班的笑停住。
他看向报馆。
“你觉得我该进去吗？”
麦晴道：“不该。”
“为什么？”
“你进去，所有人都看你。沙承安说话时，你的脸比他的话更重要。”
“我不进去呢？”
“你还能看。”
沙班道：“他会恨我。”
麦晴道：“他已经恨了。”
沙班的手停了。
麦晴又道：
“但他还会看你。”
沙班沉默。
很久后，他问：
“你觉得他会说什么？”
“真话。”
“真话有很多种。”
“他说他自己的那种。”
沙班低声道：
“我替他藏了两年。”
“你也关了他两年。”
沙班看着麦晴。
独眼里没有怒。
只有一种很深的疲倦。
“你们都觉得我错了？”
麦晴没有立刻答。
这是危险的问题。
但她已经站在危险里。
“沙班爷。”
“嗯。”
“有些错，不是因为你不爱。”
“那因为什么？”
“因为你只会用自己的方式爱。”
沙班笑了一声。
不知是冷笑，还是苦笑。
“我的方式，至少让他活到今天。”
麦晴轻声道：
“所以今天，他才有机会恨你。”
沙班闭上眼。
手边茶已经凉了。
他没有喝。
……
午时将近。
大华报馆会议室里。
记者已坐满。
报馆老板姓周，叫周孟德。
五十岁。
瘦。
戴圆框眼镜。
他站在门边，不停擦汗。
他办报二十年。
骂过官。
骂过洋人。
骂过军阀。
也骂过奸商。
但他从没像今天这样害怕。
因为今日不是骂。
是掀桌。
桌上的人太多。
沙班。
皮埃尔。
西法租界。
巡捕房。
钱家。
南堂。
甚至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武器。
周孟德低声对章太太道：
“章女士，今日若真出事，报馆怕是……”
章太太道：“周先生怕了？”
周孟德苦笑。
“怕。”
“那为何还答应？”
“因为章女士给的钱多。”
章太太笑了。
周孟德叹道：
“也因为我办了二十年报，总不能一辈子只登商行开张和姨太太过寿。”
“周先生想登真相？”
“不。”
周孟德摇头。
“我想登一回能让人记住的东西。”
章太太看着他。
“这可能会要命。”
周孟德擦汗。
“所以我已经写好遗书了。”
章太太微微一怔。
周孟德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
“若我死了，劳烦章女士替我交给我太太。”
章太太接过。
“你太太知道今日的事？”
“知道。”
“她说什么？”
周孟德笑了笑。
“她说我年轻时就爱逞能，老了还这样，死了活该。”
“然后呢？”
“然后给我煮了两个鸡蛋。”
周孟德眼圈忽然有点红。
“一个咸了，一个没熟。”
章太太轻声道：
“周先生。”
“嗯？”
“今日若不死，回去记得夸她。”
周孟德点头。
“好。”
人就是这样。
要死的时候，想起的往往不是大事。
是鸡蛋。
是凉粥。
是某个人笨拙的关心。
……
陈远坐在后室。
他没有立刻出去。
沙承安也没有。
苏婉在整理证词。
林美心在旁边帮她。
蔡子贤不在。
但他的字在。
那份替沙班写好的“认罪书”，已经摆在桌上。
沙承安看过。
看完后，他沉默很久。
陈远问：
“太重？”
沙承安摇头。
“太轻。”
陈远看他。
沙承安道：
“他该认的，比这多。”
陈远道：“够用。”
“不够我解恨。”
“今天不是为了解恨。”
沙承安笑了。
“那为了什么？”
“让皮埃尔不能再用你勒沙班。”
“让沙班不能再把你关回去。”
“让沪海知道，马术俱乐部那晚不是疯子的胡话。”
沙承安低头。
“所以我的恨，不重要。”
陈远道：“恨重要。”
“那为什么不写？”
“写多了，你会变成讨债的儿子。”
“我不是？”
“今日你要做证人。”
“有什么区别？”
陈远道：“讨债的人说话，别人会觉得你是为了恨。”
“证人说话，别人才会怕。”
沙承安沉默。
苏婉忽然道：
“陈先生说得对。”
沙承安看她。
苏婉道：“我被陆士荣绑走时，恨不得他立刻死。可若我只说他打我、绑我，别人会说我报复。”
“所以？”
“所以我要说他和皮埃尔见过，要说他拿照片，要说药房旧柜，要说夜诊记录。”
苏婉看着沙承安。
“恨要放在事实后面。”
“为什么？”
“因为事实能走得远。”
她低声道：
“恨走不远。恨走两步就会被人骂疯。”
沙承安看着她。
很久。
“你也学会了。”
苏婉笑了一下。
“疼教得快。”
陈远看向门外。
“时间到了。”
沙承安站起来。
他脚步还有些虚。
但这一次，他没有扶墙。
范沉要上前。
沙承安摇头。
“我自己走。”
范沉停下。
陈远看着他。
“怕吗？”
沙承安道：“怕。”
“走。”
沙承安点头。
“走。”
……
会议室门开。
所有人都看向门口。
先出来的是章太太。
然后是林美心。
然后是苏婉。
再然后。
沙承安。
人群里起了一阵低低的声音。
沙承安很少露面。
甚至很多人根本没见过他。
可他那张脸，仍能让人看出几分沙班的影子。
尤其那双眼。
沙班独眼狠。
沙承安双眼却清。
清得像被关了太久后，终于见光。
记者们抬笔。
相机举起。
强光灯亮。
咔嚓。
咔嚓。
沙承安微微眯眼。
陈远站在他侧后。
不近。
也不远。
这个位置很好。
有人冲向沙承安，他能挡。
有人看向沙承安，也不会先看见他。
陈远不想成为今日的主角。
主角是沙承安。
配角是苏婉。
他只做开盅的人。
盅一开。
骰子自己滚。
周孟德站起来。
声音有点抖。
“诸位，今日大华报馆邀请各界同仁，听取一桩两年前旧案相关证词。”
“此事牵涉甚广，故本报将据实记录。”
“若有不实，欢迎相关各方拿出证据澄清。”
这话说得圆滑。
也大胆。
圆滑是为了活。
大胆是为了登报。
周孟德退下。
章太太走到桌前。
“今日第一位证人，苏婉。”
苏婉坐下。
她没有看下面的人。
她看着桌上的纸。
纸上是她亲手写的证词。
字很秀。
但每个字都像被刀刻过。
“我叫苏婉。”
“原圣约翰医院护士。”
“我曾照看一位特殊病人。”
她停了一下。
记者们全低头写。
沙承安坐在她旁边。
眼神平静。
苏婉继续道：
“这位病人，长期被登记为精神失常，姓名不公开，病房编号西三零七。”
“我接手时，他有时清醒，有时混乱。”
“清醒时，他多次提及两年前马术俱乐部后楼一桩命案。”
一个记者抬头问：
“命案？死者是谁？”
苏婉道：“一名西法籍女子。姓名我不知。但医院夜诊记录里，她被称为玛丽安。”
“夜诊记录在哪里？”
苏婉看向林美心。
林美心把一本册子交给周孟德。
“这是抄录。”
周孟德翻看，脸色发紧。
记者们开始骚动。
有人问：
“原件呢？”
苏婉道：“原件曾藏在圣约翰医院药房旧柜。后来被人取走。”
“谁取走？”
“陆士荣。”
会议室里声音更乱。
陆士荣。
巡捕房华探长。
这名字不轻。
苏婉继续道：
“陆士荣拿走记录后，威胁我交出照片底片。”
“底片是什么？”
章太太打开木盒。
取出一张翻印照片。
照片不大。
却像一块烧红的铁。
周孟德让人传给前排记者。
记者看完，脸色都变了。
照片上。
沙承安坐着。
脸色惨白。
皮埃尔站在身后。
地上是一个女人。
死女人。
西洋女人。
脖子折得不正常。
有人倒吸凉气。
“这是皮埃尔先生？”
“旁边是沙班之子？”
“这照片是真是假？”
苏婉道：“底片仍在安全处。若有人质疑，可请第三方照相师验证。”
一名西法记者站起。
“你这是诬陷！皮埃尔先生是西法商会贵宾，岂容你一个护士污蔑？”
苏婉看向他。
“我没有说皮埃尔杀人。”
西法记者一怔。
苏婉道：“我只是说，照片里有他。”
“你……”
章太太淡淡道：
“这位先生，请坐。你若有问题，可以等证人说完。”
西法记者还想说。
姚内景站在门外，忽然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清。
也很冷。
西法记者坐下了。
有些人不怕道理。
但怕拳头。
苏婉继续说。
她说陆士荣如何带她去教堂地下室。
说皮埃尔的人如何要底片。
说她如何把底片藏进白兰花。
她说得不快。
也不慢。
每一句都很清楚。
清楚得让人不能装作没听见。
她说完后，会议室静了一瞬。
随后，所有笔都动得更快。
沙承安看着她。
轻声道：
“谢谢。”
苏婉摇头。
“还没完。”
章太太道：
“第二位证人，沙承安。”
静。
比刚才更静。
楼下印刷机也像停了一下。
沙承安起身。
他走到桌前。
没有坐。
他站着。
站着说话，总比坐着像活人。
他看向下面。
他的眼神扫过记者，扫过学生，扫过巡捕，也扫过门外那一片人影。
最后，他看向对面茶楼。
窗帘半掩。
他知道沙班在那里。
沙班也看着他。
父子隔着一条街。
隔着很多人。
也隔着两年。
沙承安开口。
声音不大。
但很稳。
“我叫沙承安。”
“沙班之子。”
下面一阵轻微骚动。
他继续道：
“两年前，十月十七夜，我被带往西法马术俱乐部后楼。”
“我喝了一杯酒。”
“醒来时，身边死了一个女人。”
“我手上有血。”
“皮埃尔先生站在门口。”
“他说，我杀了一个西法女人。”
他停住。
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屏住呼吸。
沙承安道：
“我没有杀她。”
六个字。
很轻。
却像从胸口里挖出来。
“我不知道她是谁。”
“我甚至没有见过她。”
“我那时很怕。”
“怕到连辩解都说不完整。”
“后来，我父亲来了。”
他说到父亲时，声音终于有一点颤。
陈远看着他。
没有扶。
这一段路必须他自己走。
沙承安继续道：
“他没有问我真相。”
“也许问了，但我记不清了。”
“我只记得，他让我闭嘴。”
“他说，这件事不能传出去。”
“他说，我病了。”
“然后我就真的病了。”
会议室里，有人低下头。
有人看向茶楼。
沙班的脸藏在窗帘后。
没人看得清。
沙承安道：
“我被送进圣约翰医院西三零七。”
“两年。”
“门常年锁着。”
“我有时清醒，有时不清醒。”
“有人说我是疯子。”
“我也以为我是疯子。”
“直到苏婉护士告诉我，疯子也能记住事实。”
苏婉眼眶微红。
沙承安看向她。
“她救过我。”
“陈远也救过我。”
他停顿了一下。
下面有人抬头。
陈远这个名字终于出现。
沙承安继续道：
“但今日我站在这里，不是为他们。”
“也不是为我父亲。”
“是为我自己。”
他的声音忽然更清楚。
“我没有杀人。”
“我不愿再被当作疯子关起来。”
“我也不愿再被任何人拿来威胁我父亲。”
“我父亲把我藏起来，是错。”
“皮埃尔用照片威胁，是恶。”
“陆士荣替人取证灭口，是罪。”
“我今日说出来，是因为我若不说，我这一辈子都不是人。”
最后一句话落下。
会议室里彻底静了。
没有笔声。
没有咳嗽。
连呼吸都小了。
一个人若亲手把自己的伤撕开给别人看，旁人最好闭嘴。
因为任何评论都显得轻。
章太太轻声道：
“沙少爷，你是否愿意让大华报馆刊登你的证词？”
沙承安点头。
“愿意。”
“是否愿意接受各方查证？”
“愿意。”
“是否知道，此事可能给你带来危险？”
沙承安笑了笑。
“我已经危险两年了。”
章太太不再问。
周孟德站起来，声音有些哑。
“诸位记者，可以提问。”
一名华报记者站起。
“沙少爷，你是否认为沙班爷也参与了当年的遮掩？”
沙承安看向他。
陈远眼神微冷。
这个问题很毒。
沙承安若说是，沙班脸面尽毁。
若说不是，证词又显得不真。
沙承安沉默片刻。
道：
“我父亲遮掩了我。”
记者追问：
“他是否遮掩了真凶？”
沙承安道：
“我不知道。”
“你觉得呢？”
“我今日只说我知道的。”
好。
陈远眼神微松。
沙承安没有被牵走。
一个会说“不知道”的证人，比什么都知道的证人可信。
另一个记者站起来。
“沙少爷，你会恨沙班爷吗？”
会议室又安静。
这问题不像记者问的。
像儿子问自己。
沙承安看向茶楼方向。
窗帘仍掩。
他看不见沙班。
但他知道他在。
“会。”
他说。
只有一个字。
记者精神一振。
沙承安又道：
“但我今日不是来控诉他。”
“为什么？”
沙承安道：
“因为我还没想好。”
下面有人哗然。
沙承安看着他们。
“人若连恨自己的父亲都要想清楚，不丢人。”
这一句话让许多人闭嘴。
林美心忽然低头。
她觉得这句话很疼。
章太太也看了沙承安一眼。
这个年轻人，比她想象中更清醒。
或者说，他正在醒。
醒得很痛。
……
茶楼里。
沙班的手握得很紧。
茶杯碎了。
茶水从指缝里流下。
麦晴低声道：
“爷，手。”
沙班没有松手。
碎瓷扎进肉里。
血混进茶。
沙班盯着报馆方向。
“他说他恨我。”
麦晴道：“他说会。”
“有什么区别？”
“会，是还没到底。”
沙班冷笑。
“你替他说话？”
“我替爷听话。”
沙班转头看她。
“你也觉得我错了。”
麦晴低头。
“我觉得少爷活了。”
沙班怔住。
活了。
这两个字比错更重。
被关在医院的沙承安活着。
但不像活人。
今日站在报馆里的沙承安，才像活人。
沙班忽然松开手。
碎瓷落地。
“麦晴。”
“在。”
“若有人今日动他。”
“杀。”
沙班看着她。
“你去。”
麦晴抬头。
她没有犹豫。
“是。”
……
报馆里，提问还在继续。
一名西洋记者忽然站起。
“我代表西法新闻社提出质疑。”
“照片可以伪造，证词可以编造。”
“若皮埃尔先生不在场，今日之言是否全是污蔑？”
章太太道：
“皮埃尔先生若愿意，可到场说明。”
西洋记者冷笑。
“皮埃尔先生为何要回应这种低劣指控？”
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因为他来了。”
众人回头。
门口人群分开。
皮埃尔走进来。
黑色西装。
白手套。
金发整齐。
脸上带着温和微笑。
他一个人进来。
卢卡斯和安德烈没跟进。
或者说，姚内景没让他们跟进。
姚内景站在门口，看着皮埃尔。
皮埃尔向他微微点头。
“姚先生。”
姚内景道：“皮埃尔先生。”
“我可以进去？”
“可以。”
“我的人呢？”
“不可以。”
皮埃尔笑了。
“公平？”
姚内景道：“我在这里，也算公平。”
皮埃尔看了他一眼。
“白袍果然适合挡门。”
姚内景淡淡道：
“黑衣也适合出殡。”
皮埃尔的笑没有变。
“你很幽默。”
“我不是。”
“那更好。”
皮埃尔走进会议室。
所有镜头对准他。
他仿佛很习惯这种目光。
他甚至向记者们微笑致意。
然后，他看向沙承安。
“沙先生，你长大了。”
沙承安的脸色白了一瞬。
但他没有退。
“皮埃尔。”
皮埃尔道：
“两年前，你很害怕。”
“现在好多了。”
沙承安道：“你还在笑。”
“笑能让人放松。”
“也能让人恶心。”
会议室里有人吸气。
沙承安说完这句话，手指微微发抖。
但他站住了。
皮埃尔看向苏婉。
“苏小姐，你也让我意外。”
苏婉道：“我不认识你。”
“现在认识了。”
“我宁愿不认识。”
皮埃尔笑着摇头。
“你们都对我有敌意。”
陈远终于开口。
“你来做什么？”
皮埃尔看向他。
“澄清。”
“怎么澄清？”
“说真相。”
陈远道：“你也会？”
皮埃尔道：“当然。”
他走到桌前，没有坐。
他面对记者。
“诸位，两年前马术俱乐部确实发生过意外。”
“那位女士名叫玛丽安，是一位法籍舞者。”
“她死于一场私人纠纷。”
记者立刻问：
“谁杀了她？”
皮埃尔看向沙承安。
沙承安脸色一冷。
皮埃尔缓缓道：
“不是沙先生。”
会议室里又炸了。
所有人都没想到，皮埃尔竟承认沙承安不是凶手。
沙承安也没想到。
陈远眼神却更沉。
皮埃尔若否认，很好对付。
他承认，反而更危险。
承认一半真相的人，通常要埋另一半更大的假话。
章太太问：
“那凶手是谁？”
皮埃尔叹气。
“陆士荣。”
苏婉猛地抬头。
“不是！”
皮埃尔看向她。
“苏小姐，你为什么确定不是？”
“陆士荣只是拿照片，他……”
苏婉忽然停住。
她确实不能确定。
她只知道陆士荣参与了后续。
但两年前杀人的那一夜，陆士荣在不在，她不知道。
皮埃尔看向记者。
“陆士荣贪婪、狡诈，他当年利用沙先生醉酒后的混乱场面，制造照片，用来勒索沙班先生。”
“我当时在场，是因为我应邀赴会。”
“我也被陆士荣利用。”
有人问：
“为何你不报案？”
皮埃尔道：
“因为牵涉沙先生。”
“也因为沙班先生请求我保密。”
他看向茶楼方向。
“我尊重一位父亲。”
这句话说得漂亮。
漂亮得像花。
也毒得像花汁。
它把自己摘出来。
把陆士荣推成死人凶手。
又把沙班推回遮掩旧案的位置。
记者们疯狂记录。
陈远看着皮埃尔。
皮埃尔也看他。
眼神里有微笑。
陈远知道，皮埃尔带了刀。
不是金属刀。
是话。
话刀割人，有时比真刀更深。
沙承安忽然道：
“你说谎。”
皮埃尔温和道：
“沙先生，我理解你的愤怒。”
“你不理解。”
“你当年被关了两年，记忆可能……”
“我记得你的眼睛。”
沙承安打断他。
皮埃尔一顿。
沙承安看着他。
“我醒来时，你站在门口。”
“你看着我。”
“你在笑。”
“你的眼睛很冷。”
“那不是一个刚发现命案的人该有的眼睛。”
皮埃尔轻声道：
“眼睛不能作证。”
沙承安道：“但人可以。”
皮埃尔笑道：
“还有谁？”
沙承安沉默。
苏婉也沉默。
陆士荣死了。
玛丽安死了。
当年在场的人，不知还有谁。
皮埃尔摊手。
“所以，我们只能依靠证据。”
他从怀里取出一份文件。
递给周孟德。
“这是陆士荣留下的供词副本。”
周孟德接过，看了几眼，脸色变了。
“他承认杀了玛丽安？”
皮埃尔道：“是。”
“陆士荣已死。”
“很遗憾。”
“谁杀的？”
皮埃尔看向陈远。
这一次，所有人都看向陈远。
陈远没有动。
皮埃尔道：
“据我所知，陆士荣最后落在陈先生手里。”
会议室里的风向忽然变了。
刀来了。
一刀刺向陈远。
有人开始低声议论。
“陆士荣是陈远杀的？”
“那供词真假谁知道？”
“陈远为何杀陆士荣？”
“灭口？”
沙承安脸色一变。
“不是他！”
陈远抬手。
沙承安停住。
这不是他该说的话。
皮埃尔笑意更深。
“陈先生，你不解释？”
陈远道：“陆士荣在通达路死的。”
“沙班杀的？”
“嗯。”
“有证据？”
“有尸体。”
皮埃尔笑了。
“尸体不会说话。”
陈远道：“有时候会。”
皮埃尔眼神微动。
陈远转头看向门外。
“抬进来。”
所有人一怔。
抬什么？
片刻后，两个青衣会的人抬进来一副担架。
担架上盖着白布。
会议室里一阵骚动。
周孟德脸都白了。
“陈先生，这是报馆，不是义庄……”
陈远道：“今日缺个会说话的死人。”
白布掀开。
陆士荣的尸体露出。
脸色青灰。
脖颈有勒痕。
胸口插着一块木牌。
木牌上写着两个字。
“口供”。
记者们吓得后退。
皮埃尔的笑终于淡了一点。
陈远道：
“陆士荣死前，确实说了很多。”
“他说麦玲和皮埃尔有来往。”
“他说他替麦玲递消息给西法人。”
“他说马术俱乐部旧案里，他不是凶手。”
皮埃尔道：“死人也能被你安排说话。”
陈远道：“所以我带了活人。”
门口又有人进来。
一个女人。
脸色苍白。
三十多岁。
衣着朴素。
眼睛红肿。
她一进来，就跪倒在地。
有人认出她。
“是陆士荣的外宅女人？”
“不是说死了吗？”
陈远看向罗道成。
罗道成低头。
他那日说女人死了。
死的确实是女人。
可不是这一个。
陈远留了一手。
因为死人太多，不如留一个会哭的活口。
女人哭着道：
“我叫柳玉娘。”
“陆士荣死前来找过我。”
“他说他要逃。”
“他说皮埃尔和麦玲都要杀他灭口。”
“他说两年前马术俱乐部那晚，他只是去善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