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红姑、开盅

国术:无限死士,从码头力工开始 · 番文 · 第67章 · 1140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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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

酥身楼。

沙承安在练走路。

他在医院被关得太久。

腿不弱。

但心弱。

一个人若总在同一个房间里醒来,走出门时,脚会先怕。

范沉站在旁边。

不扶。

只看。

沙承安扶着栏杆走到楼梯口。

汗从额头落下来。

“你不扶我?”

范沉道:“家主没说扶。”

“若我摔了呢?”

“我会接。”

“那现在扶和摔了接,有什么区别?”

范沉想了想。

“前者你没走,后者你走了。”

沙承安怔住。

随即笑了。

“陈远教你的?”

“不是。”

“你自己想的?”

“嗯。”

“你们死士也会想?”

范沉看他。

“死士不死的时候,都会想。”

沙承安扶着栏杆,又走了一步。

“你为什么给陈远卖命?”

范沉道:“他买了。”

“多少钱?”

“命。”

“你的命?”

“我全家的命。”

沙承安停下。

范沉的声音仍平。

“我家欠债,被人卖去矿上。家主救出来。后来家里人活了,我跟他。”

“你不恨他让你做死士?”

“我本来就该死。”

范沉道,“多活的日子,是他的。”

沙承安看着这个面无表情的人。

忽然觉得自己不该问。

有些人的忠诚不是被洗出来的。

是从绝路里捡出来的。

这种忠诚,很沉。

沉得让人不敢轻易碰。

沙承安低声道:“若陈远让你杀我呢?”

范沉道:“杀。”

“若他让你救我?”

“救。”

“若你觉得他错了?”

范沉沉默。

很久后,他道:

“死士没有觉得。”

沙承安笑了笑。

“你真可怕。”

范沉道:“家主比我可怕。”

“他可怕在哪里?”

“他有觉得。”

沙承安一怔。

范沉看向楼下。

“有觉得,还能下令,比没有觉得难。”

沙承安握紧栏杆。

这句话很简单。

也很重。

陈远会怕。

会疼。

会算。

也会觉得。

可他仍然会让人死。

这才是真正可怕。

……

傍晚。

罗道成回来了。

带回一张香灰纸。

纸上写着几个名字。

都是女人名。

秋娘。

吴嬷嬷。

白荷。

小金莲。

春娘。

最后一个名字,被香灰盖住半截。

看不清。

陈远看着纸。

“麦玲不在香堂?”

“不在。”

“人呢?”

“香堂的人分三路散了。一队去了胡公馆,一队去了南市,一队去了西法商会。”

余嘉成皱眉。

“西法商会?”

陈远道:“舞会。”

麦玲也要去舞会。

好。

越来越好。

桌子越挤,越容易翻。

罗道成道:“还有一件事。”

“说。”

“秋娘死前说,麦玲手里有一个压箱底的人。”

“谁?”

“没说完。”

陈远看着香灰纸上最后那个模糊名字。

“压箱底的人,不会早出。”

“今晚会出?”

“可能。”

“要不要查?”

“查。”

陈远把纸递给蔡子贤。

“你看。”

蔡子贤接过,看了一会儿。

“这是香堂名册。最后一个字像‘红’。”

“红?”

“也可能是‘虹’。”

余嘉成道:“女人名里带红的太多。”

蔡子贤道:“但麦玲这种人,压箱底不会用普通女人。”

陈远道:“查沪海近十年出名的女杀手,女戏子,女术士。带红或虹。”

蔡子贤点头。

“是。”

陈远又道:“今晚舞会,罗道成随我入内。贺重铸在外。范沉守楼。余嘉成守润福来。蔡子贤拓印底片。冯肃那边,让姚内景今晚别来。”

余嘉成问:“为何?”

“他白。”

“白不好?”

“今晚太黑。”

陈远道,“白色太容易被看见。”

……

夜。

西法商会。

灯火像白昼。

门口停满汽车和马车。

西装。

礼帽。

洋裙。

香水。

笑声。

玻璃杯轻碰。

这里像另一个沪海。

没有尸体。

没有穷人。

没有码头的泥。

没有黄包车夫磨破的脚。

这里的人谈贸易,谈艺术,谈天气。

他们把血腥藏在手套里。

把杀意藏在微笑里。

陈远来了。

他穿一身黑色西装。

很合身。

麦晴备的。

领口略紧。

让他不舒服。

但好看。

麦晴站在门内。

她今日穿深蓝色晚礼裙。

露肩。

颈间戴一串珍珠。

她不像通达路的影子。

像沪海夜色里的一杯酒。

有毒。

也好看。

她看见陈远,眼神一亮。

“不错。”

陈远道:“衣服不错。”

“人呢?”

“还行。”

麦晴笑了。

“这已经算你最高的夸奖?”

“嗯。”

“那我收下。”

罗道成跟在陈远身后。

他穿侍者服。

端着托盘。

低眉顺眼。

没有人看他第二眼。

这就是他的本事。

让人看见,却记不住。

麦晴低声道:“皮埃尔在二楼露台。”

“麦玲呢?”

“没看见。”

“那就是在。”

麦晴看着他。

“你今晚要做什么?”

“听舞曲。”

“你不会跳舞。”

“所以听。”

麦晴笑了笑。

“皮埃尔一定很失望。”

“失望的人容易做错事。”

大厅里音乐响起。

小提琴。

钢琴。

舞步。

皮鞋擦过地板。

女人裙摆旋转。

笑声像糖。

陈远端起一杯香槟。

没有喝。

他不喜欢这种酒。

太轻。

轻得像谎话。

忽然,一个西洋女人走来。

金发。

蓝眼。

笑容甜。

“陈先生?”

大新话有些生硬。

陈远道:“是。”

“皮埃尔先生请您上楼。”

陈远看向麦晴。

麦晴轻声道:“我陪你?”

陈远道:“不用。”

“你怕我坏事?”

“你太好看。”

麦晴一怔。

陈远继续道:“容易让人分心。”

麦晴笑了。

这次笑得真。

“这句不晚。”

陈远上楼。

罗道成没有跟。

他端着托盘,走进人群。

像一滴水回到江里。

二楼露台。

夜风很凉。

皮埃尔站在栏杆边。

黑色燕尾服。

白手套。

肩头那点烧痕已看不见。

他手里端着酒。

背影优雅。

像从来没在地底杀过人。

“陈先生。”

皮埃尔回头。

“你来了。”

陈远道:“你请。”

“我以为你不喜欢舞会。”

“我不喜欢很多东西。”

“比如?”

“洋人。”

皮埃尔笑了。

“你真直接。”

陈远道:“你喜欢直接?”

“喜欢。”

“那你可以死了。”

皮埃尔笑意更深。

“陈先生,你每次都让我觉得谈话很有趣。”

“我不是来谈话。”

“那来做什么?”

“看你出什么价。”

皮埃尔道:“我以为你想要我的命。”

“命也有价。”

皮埃尔看着他。

“你终于像商人了。”

陈远道:“我一直是。”

皮埃尔从怀里取出一张支票。

放在小桌上。

“五十万。”

陈远看都没看。

“不够。”

“再加一艘船。”

“不够。”

“再加西法租界通行保护。”

“不够。”

皮埃尔眯眼。

“你到底想要什么?”

陈远道:“两年前马术俱乐部那天,所有活着的人名。”

皮埃尔的笑停住。

露台上的风也像停了。

“你知道得比我想象多。”

“还不够。”

“陈先生,人知道太多,就不值钱了。”

“我值不值钱,你已开过价。”

皮埃尔沉默。

片刻后,他道:

“那件事已经过去了。”

“死人不会觉得过去。”

“那个女人不是你的人。”

“沙承安现在是我的人。”

皮埃尔眼神微冷。

“沙班把儿子交给你了?”

“暂时。”

“你真是个危险的人。”

陈远道:“名单。”

皮埃尔摇头。

“不能给。”

“那就没得谈。”

陈远转身。

皮埃尔道:“你不怕我今晚杀你?”

陈远停步。

“你若要杀我,就不会请我上露台。”

“为什么?”

“杀人要避风。”

陈远道,“风会带走声音,也会带来人。”

皮埃尔笑了。

“你观察得太细。”

“活人都该细。”

皮埃尔忽然道:

“麦玲今晚也在。”

陈远道:“知道。”

“她要杀麦晴。”

陈远眼神一动。

“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我想看看,你救不救。”

皮埃尔轻轻晃酒杯。

“陈先生,人最有趣的地方,就是选择。”

“你救麦晴,名单可能从我这里错过。”

“你不救她,她死。”

“她死后,沙班会少一只耳朵,你会少一个好用的女人。”

陈远看着他。

“你想让我下楼。”

“是。”

“楼下有什么?”

皮埃尔笑而不答。

陈远道:“卢卡斯?”

“不。”

“安德烈?”

“也不。”

“麦玲的压箱底?”

皮埃尔终于有一瞬沉默。

陈远笑了。

“谢谢。”

皮埃尔叹气。

“我什么都没说。”

“你停了。”

陈远转身下楼。

皮埃尔看着他的背影。

眼神深沉。

身后,一个人从阴影里走出。

不是卢卡斯。

是个女人。

红裙。

红唇。

眉心一点红痣。

她看着陈远离开的方向。

“他看出来了?”

皮埃尔道:“他很聪明。”

红裙女人笑了。

“聪明人死前,眼神更好看。”

皮埃尔道:“小心些,红姑。”

红姑。

麦玲压箱底的人。

她笑得像一朵盛开的血花。

“我杀人时,从不小心。”

皮埃尔看她。

“所以你以前死过一次。”

红姑的笑停住。

她摸了摸眉心红痣。

“那次不算。”

“为什么?”

“因为杀我的男人,已经被我挖了心。”

她转身。

红裙消失在阴影里。

皮埃尔独自站在露台。

轻声道:

“陈远,这一曲,才刚开始。”

……

楼下。

舞曲正到最热。

麦晴在人群中。

她没有跳舞。

她站在柱边,手里端着酒。

一个男人正和她说话。

麦晴笑着。

可她的眼睛没有笑。

陈远下楼时,正看见红裙女人穿过舞池。

红裙。

红唇。

红痣。

她手里没有刀。

可她整个人像刀。

她走向麦晴。

每一步都踩在琴声上。

舞池里没人觉得不对。

因为她太美。

美得像本就该出现在舞会里。

陈远没有喊。

喊会乱。

乱会死更多人。

他从侍者托盘里取下一只酒杯。

手指一弹。

酒杯飞出。

不是砸红姑。

是砸钢琴。

砰。

酒杯碎。

琴声断。

所有人回头。

红姑也回头。

这一回头,她看见陈远。

她笑了。

麦晴也看见陈远。

她立刻明白。

有人要杀她。

她没有退。

她把酒杯往旁边男人脸上一泼。

男人惊叫。

人群乱了半步。

半步够她离开柱边。

红姑叹道:

“麦家的小丫头,倒机灵。”

她的手终于动了。

袖中飞出一抹红线。

红线不是线。

是极细的刀丝。

刀丝绕向麦晴脖颈。

快得像一缕红光。

麦晴抬手。

小枪已在掌心。

砰!

枪响。

子弹打在红线中段。

红线一震。

偏了半寸。

半寸又救命。

陈远已到。

他没有雪走。

舞会不能带刀。

但他有手。

他的手抓住一张椅子。

椅子飞出。

红姑袖子一卷,椅子碎成木片。

木片中,罗道成出现。

侍者托盘翻起。

托盘边缘竟磨得锋利。

割向红姑手腕。

红姑眼睛一亮。

“影子?”

罗道成不答。

他从不在杀人时说话。

托盘、餐刀、银叉、酒杯。

在他手里都是暗器。

一瞬间,红姑周围下起银雨。

红姑旋身。

红裙像花开。

银雨落在裙上,竟被一一弹开。

她腰间有软甲。

陈远看见了。

罗道成也看见了。

所以罗道成下一击不取身。

取脚。

一枚银叉贴地滑出,刺向红姑脚踝。

红姑抬脚。

陈远已到她身前。

一拳。

没有花。

没有巧。

只是拳。

红姑轻笑。

“男人总是粗。”

她手指一点。

点向陈远拳面。

指尖戴着一枚红玉戒。

戒面有针。

毒针。

陈远拳势忽然变掌。

掌心避针,五指扣住她腕。

红姑脸色微变。

她没想到陈远变得这么快。

陈远也没想到她腕骨这么软。

像蛇。

她手腕一滑,竟从陈远掌中脱出。

同时红线再起。

这次取陈远眼睛。

罗道成从侧面扑来。

用托盘挡线。

嗤。

托盘被切开。

红线仍进。

陈远后仰。

红线擦过鼻尖。

带起一点血。

麦晴已经退到墙边。

她看着陈远和红姑,忽然发现自己插不上手。

她手里的枪可以开。

但这里人太多。

一枪打不中红姑,就会打中别人。

她第一次觉得,枪也有没用的时候。

红姑笑道:

“陈先生,皮埃尔说你难杀。”

陈远道:“他诚实。”

“我喜欢难杀的人。”

“因为有趣?”

“因为死得值钱。”

红姑手腕一抖。

红线忽然分成三股。

三股红线,从三个方向缠向陈远。

罗道成眼神一冷。

他忽然冲向红姑。

不是攻。

是撞。

死士的撞。

用命撞。

红姑若继续杀陈远,就会被罗道成近身。

她不怕罗道成。

但她怕陈远趁机。

所以她收线。

一收线。

陈远就动了。

他抓起桌上一块白桌布,往前一扬。

桌布遮住红线。

红线切布。

布碎成白蝶。

白蝶里,陈远的手已经按在红姑肩上。

砰。

一掌。

红姑退了三步。

嘴角溢血。

她看着陈远。

笑意终于变了。

“你受伤了,还这么重?”

陈远道:“你穿软甲,也不轻。”

红姑低头。

肩头软甲凹了一块。

若没有软甲,她肩骨已碎。

她叹了口气。

“今日不合适。”

陈远道:“想走?”

“你留不住我。”

“试试。”

红姑忽然看向麦晴。

“麦家的小丫头,你姑母让我带话。”

麦晴冷冷道:“她还没死?”

“她说,你若继续跟陈远,迟早会被他卖掉。”

麦晴道:“我愿意。”

红姑怔了一下。

随即大笑。

“好,好得很。”

她笑声未落,人已后退。

撞碎一扇玻璃门,翻入后院。

陈远没有追。

罗道成要追。

陈远抬手。

“别追。”

罗道成停住。

“家主?”

“外面有皮埃尔的人。”

罗道成低头。

“是。”

麦晴走过来。

“你为什么不追?”

陈远道:“她不是今晚的主菜。”

“那谁是?”

陈远抬头看向二楼露台。

皮埃尔已经不在那里。

“主菜走了。”

麦晴皱眉。

“皮埃尔?”

“嗯。”

“他拿到了什么?”

“我的反应。”

“这也算?”

“算。”

陈远道,“他知道我会救你。”

麦晴看着他。

“你救我,是因为我有用?”

“嗯。”

麦晴点头。

“这是真话。”

“你不高兴?”

“没有。”

她把枪收起。

“至少你救了。”

陈远看着她颈侧。

那里有一道很细的红痕。

红线差一点切开她的喉咙。

“疼吗?”

麦晴一怔。

“什么?”

“脖子。”

麦晴摸了摸。

指尖沾了一点血。

她忽然笑了。

“这句好听。”

陈远道:“我只是问。”

“问也好听。”

舞会已经乱成一团。

洋人叫喊。

女人尖叫。

商会侍者奔走。

巡捕很快会来。

陈远道:“走。”

麦晴道:“一起?”

“嗯。”

“去哪?”

“酥身楼。”

麦晴看着他。

“你这是请我上船尾?”

陈远道:“今晚船尾也不安全。”

“那去哪?”

“舱里。”

麦晴笑了。

“好。”

……

酥身楼。

夜半。

麦晴坐在二楼厢房。

七娘也在。

两个女人互相看着。

一个通达路出来。

一个青衣会出来。

都不是省油的灯。

七娘看着麦晴脖子上的红痕。

“红姑?”

麦晴道:“你认识?”

“听过。”

“厉害?”

“十年前沪海第一女杀手。”

“十年前?”

“她死过。”

麦晴皱眉。

七娘道:“听说被一个戏子出卖,沉了黄浦江。后来又活了,从此只替麦玲杀人。”

麦晴脸色微变。

“她替姑母?”

“嗯。”

七娘看向陈远。

“陈先生,这个人很贵。”

陈远道:“多少钱?”

“不是钱。”

“那是什么?”

“命。”

七娘道,“她杀人不收钱,只收仇。”

陈远道:“什么意思?”

“谁想请她杀人,得先告诉她一个仇人的名字。她替你杀一个,你也要替她查一个。”

麦晴低声:“姑母用什么请她?”

七娘看着她。

“也许是当年把她沉江的人。”

麦晴沉默。

陈远问:“红姑弱点?”

七娘笑了。

“陈先生,你问得真直接。”

“价。”

“十支短枪。”

陈远道:“两支。”

七娘瞪他。

“你杀价能不能别这么狠?”

“三支。”

“七支。”

“三支。”

“陈先生。”

“七娘。”

两人对视。

七娘叹气。

“你这样做生意,会没朋友。”

陈远道:“我有枪。”

七娘道:“三支,外加红姑死后,她的红线归我。”

“成交。”

七娘道:“红姑的弱点是水。”

麦晴皱眉。

“她不是沉江没死?”

“所以怕水。”

七娘道,“不是不敢见水,是见了水会乱。她杀人从不靠近河岸,不在雨夜出手。”

陈远点头。

这就够了。

弱点不必太大。

只要是真的。

范沉进门。

“家主,沙承安睡了。蔡子贤守着。”

“贺重铸呢?”

“在后院。”

“罗道成?”

“盯红姑去了。”

陈远道:“让他别靠近。”

范沉点头。

麦晴看向陈远。

“你准备杀红姑?”

“她会再来。”

“什么时候?”

“下雨时不会。”

陈远看向窗外。

夜空无云。

“所以很快。”

麦晴忽然问:“你救我时,想过会暴露吗?”

“想过。”

“还救?”

“嗯。”

“为什么?”

“你有用。”

麦晴笑道:“这句听腻了。”

陈远想了想。

“你不能死在我面前。”

麦晴的笑慢慢淡了。

她看着陈远。

“这句呢?”

“真话。”

“为什么?”

陈远没有答。

因为有些答案,说出来就会变成债。

债太多。

人会走不动。

麦晴没有逼。

她只是低声道:

“陈远,你最好别让我误会。”

陈远道:“误会什么?”

“误会你还有心。”

陈远端起茶。

“有心的人也会杀人。”

“没有心呢?”

“没有心的人活不了。”

麦晴看着他。

“那你活得很辛苦。”

陈远喝茶。

茶凉了。

人未凉。

……

第二日结束前。

陈远收到三条消息。

第一条。

红姑回了万寿桥香堂。

第二条。

皮埃尔离开西法商会后,去了马术俱乐部。

第三条。

沙班派人送来一封空信。

信封里什么都没有。

余嘉成看着空信。

“沙班爷这是何意?”

蔡子贤道:“空,代表没有消息?”

范沉道:“也可能代表让家主自己填。”

陈远看着空信。

笑了。

“他在问我,三日后要他说什么。”

余嘉成一怔。

“沙班愿意配合?”

“他愿不愿意不重要。”

“那重要什么?”

“他开始问价。”

陈远把空信递给蔡子贤。

“替他写一份。”

“写什么?”

“写他该承认的。”

“多少?”

“够丢脸,不够丢命。”

蔡子贤沉思片刻,点头。

“明白。”

麦晴坐在旁边,忽然笑了。

“沙班爷若知道你替他写认罪书,会杀你。”

陈远道:“所以让蔡子贤写。”

蔡子贤抬头。

“家主?”

陈远道:“你的字漂亮。”

蔡子贤苦笑。

“谢家主夸奖。”

屋里气氛难得轻了一瞬。

可也只一瞬。

罗道成回来了。

脸上有一道血痕。

不是深伤。

但能伤到罗道成,已不简单。

“家主,红姑发现我了。”

陈远看他。

“她没杀你?”

“她说让我带句话。”

“说。”

罗道成道:“明日子时,黄浦废船坞。她等家主。”

“条件?”

“她说,只准家主一个人。”

贺重铸冷笑。

“放屁。”

范沉也道:“不能去。”

余嘉成皱眉。

“废船坞靠水。七娘说她怕水,她为何选那里?”

七娘正坐在角落嗑瓜子。

闻言吐出瓜子壳。

“因为她知道我说了。”

麦晴看向她。

“你故意?”

七娘笑道:“我卖的消息是真的。但真消息也会被人反用。”

陈远道:“废船坞有水,也有船。”

余嘉成道:“还有皮埃尔。”

“嗯。”

“这是局。”

“当然。”

范沉道:“家主不去。”

陈远看他。

范沉第一次没有低头。

“属下可以替家主去。”

罗道成道:“我也可以。”

贺重铸拍锤。

“我去砸船。”

陈远看着他们。

死士的作用,不是替主子说好听话。

是替主子挡死路。

可有些死路,不能让别人替。

“都不去。”

三人同时看他。

陈远道:“明晚子时,是第三日前夜。红姑约我,是想让我离开沙承安。”

余嘉成眼神一亮。

“真正目标还是沙承安?”

“嗯。”

“那我们守楼?”

“不。”

陈远看向桌上的骰盅。

“我们把楼搬走。”

众人一怔。

麦晴问:“搬哪里?”

陈远道:“润福来地下。”

余嘉成立刻明白。

“旧地窖?”

“嗯。”

“那里通胰脂码头,也通旧仓。路径复杂,外人进去容易迷。”

蔡子贤道:“可皮埃尔知道入口。”

“他知道一处。”

陈远道,“不知道我们改了三处。”

罗道成笑了。

“让红姑等废船坞,让皮埃尔扑空楼,让麦玲找不到人。”

贺重铸道:“那我能砸谁?”

陈远道:“砸进地窖的人。”

贺重铸满意了。

“好。”

范沉问:“沙承安愿意走吗?”

“你去告诉他。”

“若他问为什么?”

“说想活就走。”

范沉点头。

“是。”

……

夜更深。

沙承安听完后,沉默很久。

“又藏?”

范沉道:“是换地方。”

“有区别?”

“有。”

“什么区别?”

“这次你知道为什么。”

沙承安看着他。

“我若不走呢?”

范沉道:“我扛你走。”

沙承安笑了。

“你真不会劝人。”

“嗯。”

“陈远让你来的?”

“嗯。”

“他说什么?”

“想活就走。”

沙承安沉默。

片刻后,他站起来。

“那就走。”

范沉有些意外。

沙承安道:“我不想让他扛。”

“为什么?”

“没脸。”

范沉点头。

这理由很人。

人活着,很多时候就是为了脸。

有些脸必须丢。

有些脸不能丢。

范沉忽然觉得,沙承安比早上更像活人。

……

三更。

酥身楼后门开。

没有灯。

只有影。

陈远不在队伍里。

他站在二楼窗后,看着范沉护着沙承安下车。

蔡子贤跟着。

苏婉不在。

苏婉仍在正梁武馆。

白小兰则被林家送去了乡下。

每一颗子都在动。

动得越多,越难被一网捞住。

罗道成在前探路。

贺重铸压后。

余嘉成已经先到润福来。

旧地窖入口开着。

像一张黑口。

吞下人。

也吞下秘密。

陈远站了很久。

麦晴在他身后。

“你不一起走?”

“我还有事。”

“废船坞?”

“嗯。”

“你明知是局。”

“所以去看谁摆局。”

麦晴看着他背影。

“你总这样。”

“哪样?”

“把自己放在最危险的位置。”

陈远道:“不一定最危险。”

“那哪里最危险?”

“沙承安旁边。”

麦晴一怔。

陈远道:“所以范沉在那。”

麦晴忽然明白。

陈远不是不珍惜自己。

他只是知道每个人该站哪里。

范沉是死士。

死士守命。

罗道成是影子。

影子探路。

贺重铸是墙。

墙挡门。

余嘉成是账。

账稳局。

蔡子贤是笔。

笔留后手。

那陈远呢?

陈远是开盅的人。

开盅的人必须在桌前。

麦晴低声道:“我和你去。”

“不用。”

“我有枪。”

“我也有。”

“我会跳舞。”

“废船坞没人跳舞。”

麦晴笑了。

“也许红姑会。”

陈远转身看她。

“你去,会让局更乱。”

“乱不好?”

“太乱,刀会割到自己人。”

麦晴沉默。

“那你小心。”

陈远道:“你今晚说了第二次。”

“因为你今晚更该小心。”

陈远点头。

“好。”

他走下楼。

雪走在腰间。

肩伤未愈。

但他走得很稳。

像夜里一柄不肯入鞘的刀。

……

黄浦废船坞。

子时。

江风很湿。

旧船的铁皮在风里轻轻响。

叮。

叮。

像有人用指甲敲棺材。

陈远一个人来。

至少看起来一个人。

废船坞里有一盏灯。

灯下站着红姑。

红裙。

红唇。

红痣。

她脚边有一盆水。

水很清。

清得映出她的脸。

陈远看见水,笑了。

“你不怕?”

红姑道:“怕。”

“那还摆水?”

“怕的东西,要放在眼前。”

“为什么?”

“免得它从背后出来。”

陈远道:“有理。”

红姑看着他。

“你真一个人来?”

“你真想杀我?”

“想。”

“那还问?”

红姑笑了。

“我喜欢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你是不是值得我出红线。”

陈远道:“现在呢?”

“值得。”

她抬手。

红线从袖中垂下。

一根。

两根。

三根。

像血丝。

陈远手按雪走。

“皮埃尔呢?”

“不在。”

“麦玲呢?”

“不在。”

“那你为谁来?”

“为我自己。”

红姑道,“你坏了我的生意。”

“杀麦晴?”

“嗯。”

“她值多少钱?”

“她不值钱。”

“那杀她为什么?”

“麦玲答应替我找一个人。”

“谁?”

红姑的笑忽然冷了。

“把我沉江的人。”

陈远道:“你已杀过他。”

红姑眼神一变。

“谁告诉你?”

“七娘。”

红姑冷笑。

“七娘知道屁。”

陈远道:“那人没死?”

“死的是替身。”

红姑道,“真正的人,躲在沙班身边。”

陈远眼神微动。

“谁?”

红姑笑了。

“你想知道?”

“想。”

“用麦晴换。”

陈远道:“不换。”

红姑叹了口气。

“你对她有情?”

“有用。”

“这世上最伤人的话,不是无情,是有用。”

陈远道:“你被伤过?”

红姑脸上的笑终于淡了。

“男人都该死。”

“我同意一半。”

“哪一半?”

“该死的那一半。”

红姑大笑。

笑声在废船坞里回荡。

忽然。

笑声断。

红线出。

三根红线同时射来。

一取喉。

一取腕。

一取膝。

陈远拔刀。

雪走出鞘。

刀光很薄。

红线很细。

细线遇薄刀。

叮。

叮。

叮。

声音轻得像银针落盘。

红姑身形飘起。

她不是走。

是滑。

红裙贴着地面滑来。

红线绕向陈远背后。

陈远转身。

刀随身转。

他没有急攻。

红姑的线适合远。

他的刀适合近。

所以他等。

等红姑近。

红姑也等。

等陈远急。

两个人都不急。

江风急。

旧铁急。

灯火也急。

忽然,废船坞外传来一声枪响。

砰。

很远。

又很近。

红姑眼神一动。

陈远却没动。

红姑笑道:“你的人出事了。”

陈远道:“他们会处理。”

“你不担心?”

“担心没用。”

“真冷。”

“你若想用这声枪乱我心,太轻。”

红姑叹气。

“陈远,你真不好杀。”

陈远道:“你也不是真想杀我。”

红姑一怔。

陈远继续道:

“你若真想杀我,不会说这么多。”

“那我想做什么?”

“谈。”

红姑看着他。

红线慢慢垂下。

“谈什么?”

“你要找的人。”

“你知道?”

“不知道。”

“那谈什么?”

“我会查。”

红姑笑了。

“你凭什么让我信你?”

陈远道:“因为我也在查沙班身边的人。”

红姑沉默。

她盯着陈远。

像在看一件危险的货。

“我要麦晴死。”

“不行。”

“那我要麦玲死。”

“这个可以谈。”

红姑眼神一亮。

“你敢杀麦玲?”

“我说谈。”

“怎么谈?”

陈远道:“三日后,报馆。你若想知道当年真相,就看谁最怕沙承安说话。”

红姑道:“你让我等?”

“嗯。”

“我不喜欢等。”

“死过一次的人,应该会等。”

红姑脸色骤冷。

红线再次绷紧。

陈远的刀也抬起。

就在这时,外面又传来第二声枪响。

这一次更急。

然后是贺重铸的吼声。

“家主!地窖有人!”

陈远眼神终于一变。

红姑笑了。

“看来真正的戏,不在这里。”

陈远看着她。

“你拖我?”

“我说过,男人都该死。”

红姑后退,红裙一卷。

灯灭。

黑暗中,她声音传来:

“陈远,三日后报馆,我会去。”

“若你骗我,我先杀麦晴,再杀你。”

陈远没有追。

他转身。

消失在废船坞外的夜里。

……

润福来地下。

枪声震耳。

旧地窖里火光乱闪。

不是皮埃尔的人。

也不是麦玲的人。

是钱家。

钱家大房的人。

他们竟找到了第三处入口。

蔡士缜带队。

他伤还没好。

脸色白。

眼睛红。

像一只从坟里爬出的狼。

“陈远呢!”

他一刀砍翻一只木箱。

“让他出来!”

范沉护着沙承安退到石柱后。

蔡子贤把一盏灯吹灭。

黑暗里,罗道成的铁钉不断飞出。

每一钉都打在关节。

不求杀。

求废。

贺重铸守在甬道口。

一夫当关。

真像一堵墙。

钱家武师三次冲他。

三次被锤回去。

锤声闷。

骨声脆。

贺重铸吼道:“再来!”

蔡士缜看见沙承安。

眼神一动。

“抓那个!”

范沉眼神冷了。

他手里的短枪终于响了。

砰!

子弹打在蔡士缜脚前。

石屑飞。

“再近一步,死。”

蔡士缜冷笑。

“你敢杀钱家人?”

范沉道:“我敢。”

“陈远呢?让他出来!”

一个声音从甬道后传来。

“我来了。”

陈远走进地窖。

肩上白布又红。

手里雪走未收。

他的脸很平静。

平静得让混乱都慢了一下。

蔡士缜看见他,眼睛更红。

“钱四安死了。”

陈远道:“皮埃尔杀的。”

“可他因你而死。”

“很多人因我而死。”

蔡士缜握刀。

“今日我要你偿命。”

陈远看着他。

“你带钱家人来抢沙班儿子,是谁的主意?”

蔡士缜一怔。

“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陈远道:“钱家大房不会这么蠢。”

蔡士缜脸色一变。

陈远继续道:

“你是被人引来的。”

“谁告诉你地窖入口?”

蔡士缜不答。

陈远道:“麦玲?”

蔡士缜眼神动了一下。

够了。

陈远点头。

“你又被当刀了。”

“闭嘴!”

蔡士缜冲来。

他的刀很快。

带着恨。

恨能让刀快。

也能让刀乱。

陈远没有立刻拔刀相迎。

他退一步。

让蔡士缜砍空。

第二刀来。

陈远又退。

第三刀。

陈远侧身。

雪走终于出。

刀背拍在蔡士缜腕上。

咔。

刀落。

陈远一脚踢在他膝弯。

蔡士缜跪下。

雪走横在他颈侧。

地窖里静了。

钱家人也停了。

陈远道:“你想报仇,找皮埃尔。你想找死,可以继续找我。”

蔡士缜咬牙。

“你不杀我?”

陈远道:“你还有用。”

这句话蔡士缜听过。

很多人都听过。

它不是安慰。

但比安慰可靠。

陈远看向钱家众人。

“把他带走。”

没人动。

贺重铸举锤。

“要我送?”

钱家人立刻扶起蔡士缜,往外退。

蔡士缜死死盯着陈远。

“陈远,你早晚会被自己养的局吃掉。”

陈远道:“至少不是今晚。”

钱家人走了。

地窖里只剩自己人。

范沉低头。

“家主,属下失守。”

陈远道:“守住了。”

“让他们进来了。”

“人没丢。”

范沉不说话。

死士最怕的不是死。

是觉得自己没用。

陈远走到他面前。

“范沉。”

“在。”

“你护住了沙承安。”

范沉抬头。

陈远道:“这比杀十个人有用。”

范沉眼神微动。

低头。

“是。”

贺重铸擦了擦锤上的血。

“家主,我砸了八个,没砸头。”

陈远看了眼地上哀嚎的钱家人。

“做得好。”

贺重铸笑了。

像个得到糖的孩子。

罗道成从暗处出来。

“家主,入口怎么漏的?”

陈远道:“不是漏。”

“那是?”

“我故意留的。”

众人一怔。

陈远看向蔡子贤。

蔡子贤若有所思。

“家主想知道麦玲把消息卖给了谁?”

“嗯。”

“钱家来了。”

“说明麦玲想借钱家试我们。”

余嘉成从另一边赶来,听见这话,轻声道:

“也说明钱家大房已经急了。”

陈远点头。

“急了就会错。”

沙承安从石柱后走出。

他的脸白。

却没有躲。

“我是不是又成了饵?”

陈远看他。

“是。”

沙承安笑了笑。

“你真不骗人。”

“不骗你没必要。”

“那我这饵值钱吗?”

“很值钱。”

沙承安点头。

“那就好。”

他靠着石柱,慢慢坐下。

“值钱的人,总比没用的人活得久。”

陈远看着他。

“你学得很快。”

沙承安道:“在你身边,不快会死。”

陈远没有反驳。

地窖里很冷。

可每个人都觉得,有些东西热了起来。

不是火。

是局。

第三日快到了。

所有棋子都已挪位。

而棋盘,终于开始显出真正的形状。

……

天亮前。

陈远回到酥身楼。

他没有睡。

他坐在赌桌前,把三颗骰子重新放进盅里。

咕噜。

咕噜。

咕噜。

声音很轻。

麦晴从楼上下来。

她昨夜没走。

灰衣换成了一件黑外衫。

她看见陈远肩上的血,皱眉。

“又裂了。”

“嗯。”

“你是不是觉得血多?”

“还够。”

麦晴坐到他对面。

“红姑没杀你。”

“她想谈。”

“谈什么?”

“仇。”

麦晴沉默。

“她要杀我?”

“暂时不杀。”

“为什么?”

“我答应帮她查一个人。”

麦晴看着他。

“你又把一个杀手拉上船?”

“她还没上。”

“但脚已踩到船边。”

陈远道:“船大。”

麦晴低声:“船大,也会沉得快。”

陈远打开骰盅。

三颗骰子。

一点。

三点。

六点。

不成局。

麦晴道:“不好?”

陈远看着骰子。

“很好。”

“哪里好?”

“终于不是豹子。”

麦晴不懂。

陈远把骰子收起。

“豹子太像天意。”

“你不信天意?”

“我信手。”

他抬起手。

那只手很稳。

杀过人。

救过人。

拿过枪。

握过刀。

也端过凉粥。

“能开盅的手,比天意可靠。”

麦晴看着他的手。

忽然道:“陈远。”

“嗯?”

“三日后,若你真把沙班的秘密掀开,沪海会变。”

“嗯。”

“你准备好了?”

陈远看向门外。

天边泛白。

第三日。

终于来了。

他道:

“没有。”

麦晴怔住。

陈远起身。

雪走轻轻碰着腰侧。

叮。

声音清冷。

“所以才要先动手。”

他走向门口。

范沉、罗道成、贺重铸已经等在那里。

余嘉成拿着账。

蔡子贤拿着笔。

死士们低头。

“家主。”

陈远看着他们。

“今日去报馆。”

“是。”

“路上会有人拦。”

“是。”

“不要恋战。”

“是。”

“谁碰沙承安,杀谁。”

“是。”

六个“是”。

很轻。

却像六枚钉子。

钉进这一天的骨头里。

陈远走出酥身楼。

街上报童已经跑起来。

声音清亮。

“卖报!卖报!”

“今日午后,大华报馆有要闻发布!”

“沙班爷是否现身?”

“西法旧案是否翻出?”

沪海醒了。

醒得比昨日更早。

也更凶。

陈远抬头看天。

天灰。

无雨。

红姑不会怕。

皮埃尔会笑。

沙班会来。

姚内景会白着衣服站在门口。

林美心会带学生。

麦晴会在暗处。

麦玲会等最后一刀。

钱家会咬错方向。

南堂会看风。

青衣会会数钱。

每个人都在等开盅。

陈远伸手,摸了摸袖中那三颗骰子。

嘴角微微一动。

今日。

盅该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