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老宅、扳指

国术:无限死士,从码头力工开始 · 番文 · 第66章 · 10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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酥身楼的门重新关上。

门一关。

外面的日光就少了一半。

赌楼里的人还没散。

他们看着陈远。

像看着一只刚从江里爬出来的鬼。

也像看着一只会开盅的手。

没人敢问。

赌徒最懂一件事。

庄家不说话时,千万不要多嘴。

多嘴的人,常常输得连舌头都保不住。

陈远坐回桌边。

桌上那三颗骰子还在。

六。

六。

六。

豹子大。

他看着骰子。

没有笑。

骰子只是骰子。

赢的是这一盅。

不是这一局。

余嘉成收起算盘,低声道:

“家主,第一日怎么走?”

陈远道:“先活过今天。”

蔡子贤蘸墨的手停了一下。

“今日最危险?”

陈远道:“三日都危险。”

“那今日为什么先说活过?”

“因为今日大家还没想清楚。”

陈远抬眼。

“没想清楚的人,出刀最快。”

范沉道:“皮埃尔?”

“他会试。”

“麦玲?”

“她会躲。”

“沙班?”

“他会看。”

“姚内景?”

陈远顿了顿。

“他会问。”

贺重铸把锤扛到肩上。

“那我做什么?”

陈远看他。

“你守门。”

贺重铸皱眉。

“就守门?”

“嗯。”

“谁来砸谁?”

“先问名字。”

贺重铸想了想。

“问完再砸?”

陈远点头。

“砸轻点。”

贺重铸咧嘴。

“轻点不好算。”

“那就别砸头。”

“好。”

这就是贺重铸。

他的世界很简单。

门。

锤。

敌人。

家主说不能砸头,那就砸胸口。

砸胸口若死了,也不能怪他。

因为他已经很听话。

罗道成从梁上落下。

他落地无声。

像一片灰。

“家主,酥身楼外有三拨人。”

“谁?”

“通达路一拨,青衣会一拨,还有一拨不认得。”

“不认得?”

“脚步轻,眼神冷,衣角有西法香水味。”

陈远道:“皮埃尔的人。”

罗道成点头。

“要清吗?”

“不清。”

“留着?”

“让他们看。”

罗道成道:“看什么?”

陈远看着空赌桌。

“看我们很忙。”

忙。

有时候是一种掩护。

一个人忙起来,别人就会以为你没空做别的。

可最会做事的人,往往是在忙里藏刀。

余嘉成问:“沙承安安置何处?”

陈远道:“二楼后厢。”

“只隔一层?”

“隔远了,他会觉得自己又被关起来。”

蔡子贤道:“可隔近了,不安全。”

陈远道:“所以你去陪他。”

蔡子贤一怔。

“我?”

“你会说话。”

“家主是让我安抚他?”

“也是看着他。”

蔡子贤苦笑。

“我怕他不爱听我说话。”

陈远道:“那你就听他说。”

蔡子贤想了想,点头。

“是。”

余嘉成道:“我呢?”

“润福来。”

“守账?”

“守人。”

“陈蓉?”

陈远嗯了一声。

余嘉成会意。

“我会让陈姑娘待在后账房。若有事,先送她走。”

“送哪里?”

余嘉成沉吟。

“正梁武馆?”

陈远摇头。

“太显眼。”

“听雨轩?”

“林美心那里也会有人盯。”

“那……”

陈远道:“七娘那里。”

屋里几人都抬头。

七娘是杀手。

把陈蓉送去杀手那里?

陈远道:“最危险的地方,不一定安全。”

“最不该去的地方,才有时安全。”

范沉低声道:“七娘可靠吗?”

“不可靠。”

“那……”

“所以她会更小心。”

陈远道,“可靠的人常常大意。不可靠的人,知道自己一旦错就要死。”

罗道成笑了笑。

“七娘若听见,会收钱。”

陈远道:“给她。”

“多少?”

“一百。”

罗道成一怔。

“七娘不缺一百。”

“她缺一个理由。”

陈远道:“拿了钱,就算生意。”

生意。

比交情牢。

交情会变成怨。

生意只会变成账。

账有时能救命。

……

二楼后厢。

沙承安坐在窗边。

窗外能看见宝葫芦街。

白天的宝葫芦街很安静。

赌楼白日像死人。

夜里才醒。

沙承安手里端着一碗粥。

粥已经不烫。

他却喝得很慢。

蔡子贤坐在对面。

桌上放着纸笔。

他写了三个字。

沙承安。

字很工整。

沙承安看了一眼。

“你写我名字做什么?”

蔡子贤道:“练字。”

沙承安笑了。

“拿我的名字练?”

“少爷名字好。”

“好在哪里?”

“承安。”

蔡子贤看着纸。

“承的是安。可人若一生不安,这两个字就重。”

沙承安的笑淡了。

“你是陈远的人?”

“是。”

“他让你来看我?”

“是。”

“怕我跑?”

“也怕你不跑。”

沙承安皱眉。

“什么意思?”

蔡子贤放下笔。

“人若还想跑,说明还觉得外面有路。人若连跑都不想,就真的困死了。”

沙承安沉默。

片刻后,他问:

“陈远是什么人?”

蔡子贤想了想。

“家主。”

“我问的不是这个。”

“那我不知道。”

沙承安看着他。

“你跟他,却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蔡子贤道:“知道太多的人,容易自作聪明。”

“你不像笨人。”

“所以我更要装笨。”

沙承安忽然笑了。

“陈远身边的人,说话都这样?”

“家主身边活下来的人,大多这样。”

“那死了的呢?”

“死了的说不了话。”

这句话很平。

平得像墨。

沙承安看向窗外。

“我爹会答应报馆?”

“会。”

“为什么?”

“因为不答应,皮埃尔会继续拿你做绳。”

“答应了,他脸就没了。”

蔡子贤道:“脸没了,还能活。命没了,脸也不是自己的。”

沙承安低声道:“你们都很会算。”

“不会算的人,在沪海很贵。”

“贵?”

“因为死得快。”

沙承安握紧碗。

“那我呢?”

蔡子贤看着他。

“少爷现在最贵。”

“因为我是沙班的儿子?”

“因为你要说真话。”

沙承安怔住。

蔡子贤继续道:“这世上假话太多,真话就贵。尤其是能让很多人难受的真话,更贵。”

沙承安忽然问:

“你觉得我该说吗?”

蔡子贤没有立刻答。

他蘸了墨。

又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活着。

“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他说。

“但你若不说,就只能继续被别人替你说。”

沙承安看着那两个字。

看了很久。

“你叫什么?”

“蔡子贤。”

“子贤。”

沙承安道,“你比陈远像好人。”

蔡子贤笑了笑。

“少爷误会了。”

“嗯?”

“我只是坏得慢一点。”

……

润福来。

余嘉成回到后账房时,陈蓉正在替一件旧衣缝袖口。

她听见脚步,抬头。

“他呢?”

余嘉成道:“家主在酥身楼。”

“伤呢?”

“还在。”

陈蓉咬了咬唇。

“他是不是又要做很危险的事?”

余嘉成坐下,翻开账本。

“陈姑娘,家主每天都在做危险的事。”

陈蓉低头。

“你们都不劝他?”

余嘉成笑了。

“劝过的人,有些死了,有些跟了他。”

“为什么?”

“因为劝到最后,会发现他不是不知道危险。”

“他知道?”

“他比谁都知道。”

余嘉成拨了拨算盘。

“可有些路,一旦走上去,后退比前进更危险。”

陈蓉停针。

“那他会不会死?”

算盘声停了。

余嘉成看着她。

这问题不好答。

在沪海,谁都会死。

只是早晚。

但这话不能对陈蓉说。

她不是赌桌上的人。

她只是桌边那盏灯。

灯不该听太多刀响。

余嘉成道:“我们会尽量不让他死。”

陈蓉眼眶红了。

“尽量?”

“嗯。”

“尽量不够。”

余嘉成轻声道:“可这世上,很多人连尽量都没有。”

陈蓉不说话了。

她继续缝衣。

针穿过布。

一针。

一针。

像把心也缝住。

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很轻。

余嘉成抬眼。

范沉不在。

罗道成不在。

门口守的是润福来的伙计。

脚步若轻成这样,通常不是伙计。

他合上账本。

“谁?”

门外传来一个女人声音。

“做衣裳的。”

余嘉成笑了。

“请。”

门开。

七娘走进来。

她今日穿一身青布衣。

手里拿着剪刀。

像真是来量衣的裁缝。

她看见陈蓉,眼睛微微一动。

“陈姑娘?”

陈蓉看她。

“你是谁?”

七娘笑道:“替陈先生收钱的人。”

余嘉成道:“也是替陈姑娘藏命的人。”

陈蓉听不懂。

七娘却听懂了。

她看向余嘉成。

“陈先生倒真会使唤人。”

余嘉成从抽屉里取出一张银票。

“一百。”

七娘接过。

“太少。”

“只是定钱。”

“尾款?”

“人无事,尾款三百。”

七娘笑了。

“陈先生这是把我当保姆?”

余嘉成道:“保姆不会杀人。”

七娘低头看剪刀。

“我也不爱杀女人。”

“所以才找你。”

七娘看向陈蓉。

“陈姑娘,今日若有人来找你,你就跟我走。”

陈蓉警惕道:“去哪?”

“福寿里。”

“不去。”

七娘笑意更深。

“你和陈先生真像。”

陈蓉皱眉。

“哪里像?”

“都不听话。”

余嘉成道:“陈姑娘,家主吩咐过。”

陈蓉手一紧。

“他说让我走?”

“若有事。”

“现在有事吗?”

余嘉成听了听外头。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叫卖。

卖豆腐的。

声音很长。

长得不像卖豆腐。

更像报信。

余嘉成叹了口气。

“现在有了。”

七娘收起剪刀。

“走吧。”

陈蓉站起。

“我拿衣服。”

七娘道:“不用。”

“为什么?”

“逃命时,衣服会拖慢脚。”

陈蓉看着她。

“我不是逃命。”

七娘道:“那你是什么?”

陈蓉想了想。

“我等他回来。”

七娘怔了一下。

随后笑了。

这次笑得不讥讽。

“好。”

她道,“那就换个说法。”

“我们换个地方等。”

……

宝葫芦街。

午后。

酥身楼没有开赌。

门口挂着一块牌。

修楼。

赌徒们骂骂咧咧走了。

他们不怕死人。

但怕不开局。

赌徒最恨两种人。

一种欠钱不还。

一种有桌不开。

贺重铸坐在门槛上。

锤横在膝前。

没有赌徒敢硬闯。

因为他们知道,这门槛今天比赌场输赢还硬。

陈远坐在楼上。

桌上摆着几样东西。

底片拓本。

地下图。

麦玲送来的那张纸。

糖翁尸体衣领里取出的百合银扣。

还有三颗骰子。

六六六。

余嘉成从润福来回来。

“陈蓉已送到七娘处。”

陈远点头。

“有人跟?”

“有两拨。”

“处理了?”

“七娘处理一拨。罗道成处理一拨。”

“死了?”

“七娘那边留了活口,说要卖消息。”

“罗道成呢?”

“他说对方走得太快,没留住活的。”

陈远笑了笑。

走得太快。

就是死得太快。

罗道成杀人,总喜欢说得像自己没做好。

余嘉成道:“家主,蔡子贤在陪沙承安。苏婉在正梁武馆。姚内景派冯肃来问,底片何时送。”

“今晚。”

“送哪张?”

“沙承安和皮埃尔那张。”

“另一张呢?”

“留。”

余嘉成明白。

一张能立局。

另一张能翻局。

底牌一次出完,就是找死。

范沉进来。

“家主,外面来人。”

“谁?”

“南堂胡亮保。”

屋里静了一瞬。

余嘉成皱眉。

“他来做什么?”

陈远道:“麦玲昨夜去了胡家。”

“他来问?”

“也来试。”

范沉道:“带了六个人。”

“让他进来。”

“武器?”

陈远想了想。

“留一把。”

范沉一怔。

余嘉成也看向陈远。

陈远道:“胡亮保若连一把刀都不敢带,会觉得自己没脸。”

“给他脸。”

范沉点头。

片刻后,胡亮保进来。

他比想象中矮。

也比想象中胖。

胖人常给人一种好说话的错觉。

胡亮保却不是。

他的眼睛很小。

小得像两颗黑豆。

黑豆里有油。

也有毒。

他穿一身绸衫。

手里盘着两颗核桃。

核桃很亮。

像盘过很多年。

也像沾过很多人的汗。

“陈先生。”

胡亮保笑眯眯拱手。

“久闻大名。”

陈远道:“胡堂主。”

胡亮保坐下。

他带来的人留在门外。

只有一个瘦子跟在身后。

瘦子腰间有刀。

范沉站在另一边。

也有刀。

两把刀互相不看。

人却互相看。

胡亮保道:“陈先生今日不做赌楼生意?”

“今日修楼。”

“楼坏了?”

“昨夜有几只老鼠进来,弄脏了。”

胡亮保笑了。

“沪海老鼠多。”

“所以要养猫。”

“陈先生是猫?”

“我属人。”

胡亮保盘核桃的手停了一下。

这人说话不顺着走。

不顺着走的人,通常难缠。

胡亮保道:“昨夜麦玲来过我那里。”

“嗯。”

“陈先生知道?”

“知道一点。”

“她说沙班老了。”

“她说话一直这么直?”

胡亮保笑道:“女人年纪大了,有时候比男人还急。”

“胡堂主信她?”

“信一半。”

“哪一半?”

“沙班老了。”

“另一半呢?”

“她能替我拿下沪东。”

胡亮保摇头。

“我不信。”

陈远道:“胡堂主聪明。”

“聪明人活得久。”

“也死得慢。”

胡亮保看着陈远。

“陈先生觉得,我该怎么做?”

陈远道:“这是胡堂主的家事。”

胡亮保大笑。

笑得肚子颤。

“好一个家事。沙班也说家事,麦玲也说家事,你也说家事。可这沪东,哪里还有家?全是桌子。”

“桌子上摆的什么?”

“肉。”

胡亮保道,“沙班吃了几十年。我也想尝一口。”

陈远道:“那就等他吃噎。”

“若噎不死呢?”

“别伸手进他嘴里。”

“为何?”

“会被咬断。”

胡亮保眯眼。

“陈先生是替沙班说话?”

“我替我自己说话。”

“你自己?”

“沙班现在不能死。”

“为什么?”

“他死了,皮埃尔高兴。”

胡亮保沉默。

这句话比任何道理都硬。

胡亮保可以恨沙班。

可以想吃沙班的肉。

但他也不想让洋人踩到自己头上。

江湖人再坏,也知道洋人不是同桌人。

同桌人抢肉。

洋人连桌子都搬走。

胡亮保缓缓道:

“陈先生想让我忍?”

“忍三日。”

“三日后呢?”

“去报馆。”

胡亮保眼睛一亮。

“沙班儿子那事?”

陈远看着他。

胡亮保笑了。

“看来是真的。”

“胡堂主若现在动,就是帮皮埃尔。”

“若三日后呢?”

“到时候所有人都在看沙班和皮埃尔。胡堂主想拿哪条街,动静小些。”

胡亮保的核桃又转了起来。

“你给我好处?”

“不是给。”

“那是什么?”

“卖。”

“价码?”

陈远道:“南堂的人,今日不动林家学生。”

胡亮保挑眉。

“你也护林家?”

“我护不让洋人开枪的机会。”

胡亮保想了想。

“成交。”

他站起。

“陈先生,你很会做买卖。”

陈远道:“胡堂主也不差。”

胡亮保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

“陈先生。”

“嗯。”

“麦玲这个女人,毒。”

“我知道。”

“她若知道你坏了她的事,她会咬你。”

陈远道:“咬我的人很多。”

胡亮保笑道:“女人咬人,不一定咬喉咙。”

陈远道:“我会小心。”

胡亮保走了。

他来得像笑面佛。

走得像一条吃饱前先绕开的狗。

余嘉成低声道:

“家主,胡亮保也被拖住了。”

“嗯。”

“他会守约?”

“会。”

“为什么?”

“他怕洋人比恨沙班多一点。”

陈远看向桌上的百合银扣。

“人只要有一个更怕的东西,就好谈。”

……

黄昏前。

正梁武馆。

姚内景坐在练武厅。

白袍铺在蒲团上。

他面前放着一只木盒。

木盒里是苏婉。

不。

是苏婉带来的证词。

她正在后厢休息。

她太累。

累得连哭都没力气。

冯肃站在一旁。

他看着师父。

心里却听着另一个人的声音。

这种感觉很奇怪。

像一只脚踩在武馆青砖上。

另一只脚踩在陈远的影子里。

姚内景忽然道:

“冯肃。”

“师父。”

“你今日见了陈远几次?”

冯肃心里一紧。

“街上一次。”

“还有呢?”

“医院外一次。”

“还有呢?”

冯肃低头。

“师父为何这样问?”

姚内景看着他。

白袍人的眼睛不冷。

但很清。

清水最能照见脏东西。

“因为你今日心不稳。”

冯肃沉默。

姚内景道:“你若有事瞒我,现在说,还不晚。”

冯肃握拳。

他想说。

可他不能。

死士不是不怕师父。

死士只是先有家主。

“弟子……没有。”

姚内景叹了口气。

“你不擅长说谎。”

冯肃脸色微白。

姚内景又道:

“但你擅长忍。”

他站起,走到门边,看向院中木桩。

“陈远救了苏婉,也救了白小兰。”

冯肃低声道:“是。”

“他也杀了很多人。”

“是。”

“你觉得他该不该死?”

冯肃没有答。

这个问题太难。

姚内景道:“我也不知道。”

冯肃抬头。

姚内景轻声道:

“我以前以为江湖分黑白。后来才知道,黑白中间还有灰。沪海的灰,比江南的雨还多。”

冯肃道:“师父。”

姚内景回头。

“若三日后,陈远要我拿出底片,我会拿。”

冯肃怔住。

“师父相信他?”

“不。”

“那为什么?”

“我信苏婉。”

姚内景道,“一个被绑过、打过、还敢把底片分开的女子,不该白白受这些苦。”

冯肃低头。

心里传念已起。

“家主,姚内景会配合。”

很快。

陈远的声音响起。

“知道。”

只两个字。

冯肃却松了一口气。

姚内景看着他。

“你在听谁说话?”

冯肃心猛地一沉。

练武厅里安静。

很安静。

姚内景走近他。

冯肃几乎要跪下。

白袍人却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

“只是别忘了,路上还有人看着你。”

冯肃低声:“弟子记住。”

姚内景道:“去吧。”

冯肃退出。

走到门外,背后已满是冷汗。

他忽然明白。

师父不是不知道。

师父只是还没问到底。

有些人不问,不是看不见。

是不愿让你现在死。

……

夜来得很慢。

第一日的夜。

像一张慢慢铺开的黑布。

黑布下面有人藏刀。

也有人藏脸。

酥身楼二楼。

陈远正在听余嘉成回报。

“胡亮保的人退了两条街。南堂今日没有冲游行。”

“林家呢?”

“游行散了。章太太去了报馆,林美心去了听雨轩。”

“皮埃尔?”

“西法租界很安静。”

陈远笑了笑。

“太安静。”

余嘉成道:“越安静,越像要咬人。”

“嗯。”

罗道成忽然从窗外翻入。

“家主,麦晴来了。”

“一个人?”

“表面一个。”

“暗里?”

“三个。”

“通达路的人?”

“像。”

陈远道:“让她进来。”

麦晴进门时,仍穿灰衣。

只是换了一件。

昨夜那件染了血。

女人再狠,也不喜欢穿沾了血的衣服过夜。

她手里拿着一只小包。

坐下后,把包放在桌上。

“沙班爷给你的。”

陈远打开。

里面是一只玉扳指。

旧。

很旧。

上面有一道裂痕。

“什么意思?”

麦晴道:“少爷小时候戴过。”

“信物?”

“嗯。沙班爷说,若少爷不听话,你可以用这个。”

陈远把扳指拿起。

看了看。

“他还想控制儿子。”

麦晴道:“他一辈子都在控制别人。”

“你呢?”

麦晴笑了。

“我还没被他完全控制住。”

“所以你坐在这里。”

“是。”

她看向陈远。

“麦玲不见了。”

“胡公馆?”

“她昨夜没回去。胡亮保也在找。”

“沙班呢?”

“派人封了她三处宅子,只找到两个丫鬟。”

“死了?”

“活着。什么都不知道。”

陈远道:“她会去哪里?”

麦晴道:“她在沪海有一处老宅,连沙班爷都未必知道。”

“你知道?”

“我小时候去过一次。”

“在哪里?”

麦晴看着他。

“你不是说不插手?”

陈远道:“我不杀她。”

“那你问?”

“知道毒蛇在哪,不代表一定要踩死。”

麦晴沉默片刻。

“老闸北,万寿桥后,一间旧香堂。”

“香堂?”

“她年轻时拜过神婆。”

“什么神?”

“无生老母。”

余嘉成皱眉。

“邪教?”

麦晴道:“沪海不缺教。有人拜洋神,有人拜财神,有人拜刀。麦玲拜的是能让女人翻身的神。”

陈远道:“她会去那里?”

“若她没人可用,会去。”

“你为何告诉我?”

麦晴看着他。

“因为她若活着,我睡不稳。”

“沙班会杀她。”

“沙班会念旧。”

“你不会?”

麦晴笑了。

“我和姑母的旧,早在她把我送进通达路那年就断了。”

她说得很轻。

但屋里都听见了。

陈远没有问。

一个女人如何进通达路,不用问也知道不好听。

有些伤口,不该用好奇去碰。

陈远道:“我会让人看。”

麦晴道:“不是看,是防。”

“防什么?”

“她手里有一批人。”

“什么人?”

“女人。”

麦晴低声道,“被她养在香堂里,平日里是香客,是寡妇,是尼姑,是卖花卖线的小贩。要杀人时,她们比男人更方便。”

陈远想起今日女杀手。

青布学生衣。

白兰花。

“多少?”

“不知道。”

“你怕她们?”

“我怕女人。”

麦晴笑了笑,“因为女人知道女人哪里最疼。”

陈远看向她。

“你今晚来,不只是送扳指。”

“嗯。”

麦晴把一张请柬放在桌上。

红帖。

金字。

“明晚,西法商会舞会。皮埃尔会去。”

“请我?”

“请沙班。”

“沙班去?”

“不去。”

“所以?”

麦晴道:“我去。”

陈远道:“你想我去?”

“不是我想。”

“谁想?”

“皮埃尔。”

屋里一静。

麦晴继续道:

“请柬是送给沙班爷的,但里头夹了另一张小卡。”

她把小卡推过来。

上面写着一行大新字。

陈先生若有胆,可来听一支舞曲。

落款。

Pierre。

陈远笑了。

“他倒有礼貌。”

麦晴道:“舞会上不能带刀,不能带枪。都是洋人、绅士、太太、小姐。”

“最适合杀人。”

“也最适合谈判。”

陈远看着请柬。

“你觉得他要谈?”

“不知道。”

“那你还来?”

“因为你一定会去。”

麦晴道,“我若不告诉你,你也会从别处知道。到时你会觉得我没用。”

陈远点头。

“你有用。”

麦晴笑了。

“这句比夸衣服好听。”

“晚了吗?”

“还不算。”

她站起。

“明晚八点,西法商会。你若去,穿得体面些。”

陈远低头看自己肩上的白布。

“我只有血衣。”

“我给你备。”

“不用。”

麦晴看他。

“你不会想穿短打去跳舞吧?”

陈远道:“我不会跳舞。”

“那更该穿好点。”

“为什么?”

“不会跳舞已经丢人。再穿得不好,就太丢人。”

陈远想了想。

“有理。”

麦晴笑了。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

“陈远。”

“嗯。”

“沙班爷今日没杀你,不代表他信你。”

“我知道。”

“他也没杀我。”

“嗯。”

“所以他也不信我。”

陈远道:“被沙班信任,未必是好事。”

麦晴回头。

“那被你信任呢?”

陈远看着她。

“也未必。”

麦晴笑意淡了。

“你真诚实时,很讨厌。”

陈远道:“你不是喜欢真话?”

“女人说喜欢真话时,通常希望听到好听的假话。”

陈远道:“麻烦。”

麦晴道:“所以你还是不会哄女人。”

她走了。

灰衣轻摆。

像夜里一尾游走的鱼。

余嘉成低声道:

“家主,舞会是局。”

“嗯。”

“去?”

“去。”

“为何?”

“皮埃尔想见我,我也想见他。”

“他会杀你。”

“他若想杀,今日巷里就该动手。”

“也许他在等更好的地方。”

陈远拿起请柬。

“舞会够好。”

“那更危险。”

“危险才有价。”

余嘉成苦笑。

“家主说得像去买菜。”

陈远道:“都是买卖。”

范沉忽然道:

“我跟家主去。”

陈远摇头。

“你不像舞会上的人。”

范沉低头。

“我可以换衣。”

“不够。”

范沉沉默。

他知道陈远说的是气味。

死士身上有死气。

再好的西装也盖不住。

罗道成道:“我去。”

陈远看他。

罗道成笑了笑。

“我像侍者。”

他确实像。

普通。

轻。

低眉时几乎没人记得他的脸。

陈远点头。

“你去。”

贺重铸闷声道:“那我呢?”

“你在外面。”

“外面多远?”

“听得见枪响的地方。”

贺重铸点头。

“好。”

范沉看向陈远。

“那我做什么?”

“守沙承安。”

范沉抬头。

“家主信我?”

陈远道:“我只信死士。”

范沉眼神微动。

这句话不温柔。

却比温柔更重。

死士不需要被哄。

只需要被用。

被家主用,就是死士活着的意义。

“是。”

……

深夜。

万寿桥后。

旧香堂。

这是一条很老的巷子。

老到墙皮都像人的脸皮,一层层脱。

巷底有座小庙。

庙门半塌。

门额上写着“慈航香社”。

字剥落得只剩半边。

罗道成站在屋脊上。

夜风吹着他的衣角。

他像瓦上的一片影。

下面来了两个女人。

一个卖线。

一个卖花。

她们低头进了香堂。

片刻后,又来了一个尼姑。

再后来,是一个挑馄饨担的老妇。

罗道成数着。

一。

二。

三。

四。

五。

十二。

十七。

二十三。

他眼神慢慢冷了。

这么多女人。

这么晚。

不是拜神。

是拜刀。

他正要传念,忽然身后有风。

很轻。

罗道成没有回头。

他身体向前一扑,从屋脊滑下。

一枚细针擦过他后颈,钉入瓦缝。

针尖泛蓝。

毒。

罗道成落在檐下,反手一枚铁钉射出。

黑暗中有人轻笑。

铁钉落空。

一个女人声音响起。

“陈远的人?”

罗道成道:“路过。”

“半夜路过屋顶?”

“沪海路窄。”

女人从阴影里走出。

二十七八。

穿黑色短褂。

头发挽得很紧。

手里拿一柄细伞。

伞未开。

伞尖却亮。

“我叫秋娘。”

罗道成道:“没问。”

秋娘笑了。

“你快死了,总该知道谁送你。”

罗道成看着她。

“你话多。”

秋娘手腕一抖。

伞开。

伞骨里飞出七枚针。

罗道成退。

不是直退。

是斜退。

他的身体像一片被风吹乱的纸,贴着墙滑开。

针落空。

秋娘眼神一变。

“好身法。”

罗道成没有答。

他已到她身后。

短刃从袖中滑出。

秋娘反应很快,伞柄后撞。

砰。

罗道成手腕一震。

这伞柄竟是铁的。

秋娘借势旋身,伞面一合,伞尖刺向罗道成喉咙。

快。

狠。

准。

女人杀人,有时比男人更利落。

因为她们不喜欢费力。

罗道成侧头。

伞尖擦过脸颊。

一道血线开。

他眼神不变。

左手两指夹住伞骨。

右手短刃切伞柄。

秋娘松手。

同时抬膝,撞他下腹。

罗道成也松手。

两人同时后退。

屋檐下很暗。

两个人都没有立刻再动。

秋娘道:“你叫什么?”

“罗道成。”

“陈远手下那个影子?”

“你知道我?”

“麦姑姑说过,陈远身边有几条狗。一个铁锤,一个死脸,一个账房,一个影子。”

罗道成笑了笑。

“她没说错。”

秋娘道:“狗会死。”

“影子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砍的是人。”

话音落。

秋娘忽然觉得背后一凉。

另一个罗道成从黑暗里出现。

不。

不是另一个。

是刚才墙上那一瞬留下的假身。

真正的罗道成早已绕到她背后。

短刃贴上她喉咙。

秋娘身体僵住。

“你……”

罗道成道:“你话多。”

刀锋轻轻一拉。

血开。

秋娘倒下时,眼里仍是不信。

她到死都没明白。

影子怎么会有两个。

其实影子只有一个。

只是人看得太慢。

罗道成擦刀。

传念。

“家主,万寿桥香堂聚了二十三人。麦玲可能在内。另有杀手一名,已清。”

陈远的声音很快响起。

“别进。”

“是。”

“盯住出口。”

“若麦玲走?”

“让她走。”

罗道成怔了一下。

“让?”

“嗯。”

陈远道,“知道她去哪,比现在杀她有用。”

罗道成低头。

“明白。”

他重新上屋。

影子回到瓦上。

香堂里,隐约有女人诵经声。

一声。

一声。

像针。

……

第二日。

天刚亮。

沪海的报纸已经疯了。

《务本女塾游行遇袭,白袍武师当街擒凶》

《胰脂码头旧仓疑涉军械,巡捕房未予回应》

《钱家外房管事钱四安暴毙,钱家内部生变》

《西法租界商会今夜舞会,各界名流将至》

报纸不能写得太明。

但每一行字,都在往外渗血。

宝利生昌咖啡馆。

陈远照旧坐在窗边。

麦晴今日没有来。

来的是林美心。

她穿青布裙。

脸色很疲惫。

眼睛却亮。

她坐下后,没有点咖啡。

只问:

“苏婉还好吗?”

陈远道:“活着。”

“在哪里?”

“安全处。”

“我能见她吗?”

“暂时不能。”

林美心皱眉。

“你总是暂时。”

陈远道:“暂时比永远好。”

林美心沉默。

她知道这话对。

可对的话,不一定让人舒服。

“昨夜有人去了听雨轩。”

“谁?”

“麦玲的人。”

陈远抬眼。

“结果?”

“章太太早有准备。她请了几个报馆记者在楼里住。那些人没敢动手。”

陈远点头。

章太太也不是只会写字的女人。

能在沪海撑起听雨轩的人,若真只是温柔,早被吃干净了。

林美心道:“章太太让我问你,三日后报馆,是否真要公开。”

“嗯。”

“你知不知道公开后,沙班会被逼到什么地步?”

“知道。”

“那你还做?”

“他也知道。”

林美心道:“他会恨你。”

“已经恨了。”

“你不怕?”

“怕。”

林美心怔住。

她已经不止一次听陈远说怕。

可每次他,说得都像在说天气。

“你怕什么?”

陈远看着窗外。

大宽路上,报童跑过。

黄包车跑过。

卖花的小姑娘也跑过。

但不是白小兰。

“怕做得太慢。”

林美心忽然觉得心口一沉。

她一直以为陈远怕死。

现在才知道。

他也许怕死。

但更怕来不及。

林美心轻声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陈远喝了一口咖啡。

“活下去。”

“只是活下去?”

“先活下去。”

“然后呢?”

“让该死的人死。”

林美心看着他。

“谁该死?”

“很多。”

“你来定?”

陈远放下杯。

“他们自己定。”

“怎么定?”

“他们会做事。”

陈远道,“做了什么事,就是什么命。”

林美心不说话了。

这话冷。

可冷得有理。

她忽然从包里取出一本小册子。

“这是苏婉以前在女塾写的笔记。她很细心,喜欢记人名、日期、药名。我昨夜找出来的。”

陈远接过。

“为何给我?”

“你会用。”

“你不怕我用坏?”

“怕。”

“那还给?”

林美心看着他。

“因为我不用,苏婉可能白受苦。”

陈远翻开小册。

纸页很干净。

字迹秀丽。

他看见几个名字。

圣约翰医院。

布莱恩医生。

法籍护士玛丽。

药房旧柜。

还有一个日期。

两年前,十月十七。

旁边写着:

马术俱乐部夜诊。

陈远眼神微冷。

“有用。”

林美心松了口气。

“那我能不能问你一件事?”

“问。”

“三日后,若沙承安说完,沙班会不会杀他?”

陈远道:“不会。”

“你怎么知道?”

“沙班若真想杀,昨夜就杀了。”

“他舍不得?”

“也许。”

“你相信这种人有父爱?”

陈远道:“恶人也会爱人。”

林美心沉默。

陈远继续道:

“只是他们爱的方式,常常像捆绑。”

林美心低声道:“那沙承安呢?”

“他要学会自己解绳。”

“你帮他?”

“我递刀。”

“刀会割伤他。”

“手不流血,解不开死结。”

林美心看着陈远。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不像她最初以为的坏人。

也不像好人。

他像一把刀。

刀不分善恶。

握刀的人分。

可偏偏他又自己握着自己。

这才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