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铁盒、蜡丸、底片

国术:无限死士,从码头力工开始 · 番文 · 第65章 · 9855字

18px
← → 切换章节
罗道成把铁盒和蜡丸里的底片放在桌上。

两张底片。

一张是沙承安与皮埃尔。

一张是死去的洋女人。

余嘉成看着底片。

“家主,这东西能压沙班,也能压皮埃尔。”

蔡子贤道:“也能害死我们。”

陈远道:“所以不能只留一份。”

蔡子贤点头。

“我已安排照相馆的人暗中翻印。用的是假名。”

陈远看向苏婉。

“你为何把底片分开?”

苏婉道:“一张压不住他们。两张也未必。可若他们不知道有几张,就会怕。”

陈远笑了笑。

“你适合活。”

苏婉低头。

“我只是不想死。”

“不想死,就是最好的本事。”

林美心站在窗边。

她刚从游行现场回来。

游行最终没有大乱。

姚内景抓住两个杀手。

陈远撞倒一个。

白小兰没死。

章太太只破了袖子。

巡捕打了人,但没开枪。

今日已经算很好。

好到很多人都不满意。

皮埃尔不满意。

麦玲不满意。

也许沙班也不会满意。

陈远问:“麦晴呢?”

余嘉成道:“已在宝葫芦街点货。贺重铸看着。”

“沙班那边有没有消息?”

“有。”

余嘉成递来一张纸条。

陈远打开。

上面只有一句话。

陆士荣若在你手里,带来通达路。

没有署名。

也不需要署名。

陈远看完,把纸条放在灯上烧了。

火光映着他的眼。

林美心道:“你要把陆士荣交给沙班?”

陈远道:“嗯。”

苏婉脸色一白。

“他会被杀。”

陈远道:“他该死。”

苏婉无话。

陆士荣突然挣扎。

“陈远!你不能把我交给沙班!我知道很多事!我可以给你巡捕房的账!我可以替你作证皮埃尔害沙承安!我可以——”

陈远看着他。

“你现在才想活,晚了点。”

陆士荣眼中全是恐惧。

“我有钱!我有三万大洋藏在外滩汇丰暗柜!我给你!”

陈远道:“密码。”

陆士荣一怔。

陈远道:“想活到通达路,就说密码。”

陆士荣咬牙。

“二七一四,柜名荣记。”

蔡子贤记下。

陆士荣松了口气。

陈远道:“范沉,堵嘴。”

陆士荣瞪大眼。

“你——”

布又塞回他嘴里。

陈远起身。

林美心道:“你真要去通达路?”

“嗯。”

“你今天已经去了太多地方,也流了太多血。”

陈远道:“血流都流了,不用白不用。”

林美心皱眉。

“你什么意思?”

陈远道:“带着血去见沙班,他会觉得我替他拼过命。”

余嘉成轻声道:“家主,沙班若拿到底片,也会杀苏婉灭口。”

陈远看向苏婉。

苏婉也看着他。

她眼里没有求。

这很好。

求人的人,总会让自己变便宜。

陈远道:“苏婉不在我手里。”

林美心一怔。

陈远继续道:“她已经被姚内景带走,藏在正梁武馆。”

姚内景?

林美心明白了。

白袍人那里,沙班不敢直接闯。

皮埃尔也不能轻易闯。

苏婉放在陈远这里,是货。

放在姚内景那里,是证人。

货能抢。

证人不能明抢。

陈远看向罗道成。

“送她走。”

“是。”

苏婉起身,对陈远行了一礼。

“谢谢。”

陈远道:“谢姚内景。”

“可主意是你出的。”

“主意也要收钱。”

苏婉怔住。

林美心忍不住道:“你又要钱?”

陈远道:“她没有钱。”

“那你要什么?”

陈远看着苏婉。

“你会护理,会西文,会进医院。以后替我做事。”

苏婉沉默片刻。

“做什么?”

“救该救的人。看该看的病。偷该偷的病历。”

苏婉道:“杀人呢?”

陈远道:“暂时不用。”

苏婉点头。

“好。”

林美心看着陈远。

她忽然发现,陈远又收了一颗子。

不是刀。

不是枪。

是一双能进白楼、看病历、听病人说梦话的手。

这样的手,有时比刀更有用。

……

入夜。

通达路。

红灯笼又亮了。

亮得比昨夜更红。

像沙班的独眼在滴血。

陈远带着陆士荣来。

范沉押人。

罗道成在暗。

余嘉成没来。

蔡子贤也没来。

账房和文书,不能总陪刀走夜路。

堂屋里,沙班坐着。

麦晴站着。

麦晴已经点完货。

她看见陈远,眼神很复杂。

复杂得像一碗兑了酒的茶。

陈远把陆士荣推倒在地。

范沉取出他嘴里的布。

陆士荣立刻爬向沙班。

“沙班爷!救我!我是被逼的!皮埃尔逼我!麦玲也逼我!我对您忠心——”

沙班没有看他。

沙班看陈远。

“东西呢?”

陈远把一张翻印照片放在桌上。

不是底片。

只是照片。

照片上,年轻的沙承安坐在椅子上。

皮埃尔站在他身后。

地上有死女人。

沙班的手停住。

他的独眼里,有一种陈远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怒。

是痛。

老虎也会痛。

只是痛时更像要吃人。

沙班拿起照片。

看了很久。

然后放下。

“底片呢?”

陈远道:“不在我这里。”

沙班独眼抬起。

“在哪里?”

“安全处。”

“陈远。”

“沙班爷。”

“你拿我儿子的命,跟我谈?”

陈远道:“我把你儿子的命,从皮埃尔手里拿回来一半。”

沙班不说话。

麦晴的手指轻轻捏紧。

陈远继续道:“底片若全给你,皮埃尔会知道,苏婉会死,姚内景会查,林家会闹,麦玲会再出手。沙班爷拿到的不是安全,是一串麻烦。”

沙班道:“那你想怎样?”

“底片分三份。沙班爷一份,我一份,姚内景一份。”

沙班冷笑。

“姚内景?”

“他白。”

“又是白?”

陈远道:“白的人适合拿脏东西。别人会以为脏东西变干净了。”

麦晴差点笑出来。

沙班却笑不出。

他看着陈远。

“你让我把命交给姚内景?”

“不是交。是让皮埃尔不敢再用这件事逼你。因为他不知道底片在谁手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上报。”

沙班沉默。

这确实是办法。

不是最舒服的办法。

却是最稳的办法。

沙班不喜欢被人逼着稳。

但他知道,今晚不能只凭怒气。

他看向陆士荣。

陆士荣已经瘫在地上。

“麦玲为什么找皮埃尔?”

陆士荣哭道:“她……她想借洋人的手拿南堂,再逼胡亮保退位。她说沙班爷老了,胡家也老了,沪东该换一双手。”

沙班笑了。

“换谁的手?”

陆士荣不敢答。

沙班道:“说。”

“她……她自己的。”

堂屋里静了。

麦晴的脸色变得很奇怪。

麦玲是她的姑母。

也是沙班的干妈。

这关系像一团湿麻绳,越扯越乱。

沙班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里已经没有痛。

只有杀。

“陆士荣。”

“在……在……”

“你跟了我几年?”

“七年。”

“我亏待过你?”

“没有,没有……”

沙班点点头。

“那就好。”

他挥手。

两个护院上前,把陆士荣拖了出去。

陆士荣尖叫。

“沙班爷!饶命!陈远!你答应让我活到通达路!你答应——”

陈远道:“你活到了。”

陆士荣的叫声断在院外。

不是立刻断。

是被什么东西堵住。

然后有一声闷响。

像西瓜落地。

沙班看着陈远。

“你满意了?”

陈远道:“还行。”

“麦玲的事,你别插手。”

陈远道:“她买人杀我。”

“我说,别插手。”

沙班的声音很低。

低声比吼声可怕。

陈远看着他。

“好。”

麦晴微微一怔。

她没想到陈远会答应得这么快。

沙班也没想到。

“你这么听话?”

陈远道:“家事难断。”

沙班冷笑。

“你也知道这是家事。”

“所以我不插手。”

陈远顿了顿。

“但若她再杀我,我杀她。”

沙班看着他。

“可以。”

麦晴的心忽然沉下去。

沙班说可以。

说明他已经准备让麦玲死。

只是不能由陈远先动手。

家丑要关门。

杀人也要关门。

沙班又道:“枪点过了。”

陈远道:“少了吗?”

麦晴道:“没少。”

“好。”

沙班道:“三日内,我还要地下图。”

陈远道:“我会给。”

“真的?”

“真的。”

陈远从怀里取出一张图。

放在桌上。

沙班一怔。

麦晴也怔住。

那是一张地下暗道图。

很粗。

只标了润福来到胰脂码头的一段。

没有标宝葫芦街。

没有标夹墙。

也没有标真正换货的位置。

但它是真的。

真到足够让沙班相信陈远不是空手。

假到足够让陈远活命。

沙班拿起图。

看了很久。

忽然笑了。

“陈远,你真舍得。”

陈远道:“要让沙班爷信,总要舍一点。”

“一点?”

“嗯。”

沙班笑意更深。

“好。今日你过关。”

陈远起身。

“那我走了。”

沙班道:“等等。”

陈远停下。

沙班把桌上的茶盏推给他。

“喝茶。”

空茶盏终于满了。

麦晴亲手倒的。

茶色很浓。

香气很淡。

陈远看着茶。

没有立刻喝。

沙班道:“怕有毒?”

陈远道:“怕烫。”

沙班大笑。

笑声传到院外。

像夜里的老虎终于吼了一声。

陈远端起茶。

喝了半口。

茶不烫。

也没毒。

只是苦。

沙班道:“苦吗?”

陈远道:“还行。”

沙班道:“苦就对了。活着本来就苦。”

陈远放下茶。

“太苦的东西,喝多了会醒。”

沙班道:“醒着不好?”

陈远道:“醒着容易睡不着。”

沙班看着他。

“你今晚回去睡?”

“嗯。”

“睡得着?”

“试试。”

沙班挥手。

“滚。”

陈远走出堂屋。

麦晴跟出来。

院里风冷。

她低声道:“你把底片真的给姚内景?”

“嗯。”

“你不怕他拿你?”

“他要拿我,不用底片。”

麦晴看着他。

“你今日救了苏婉,护了游行,还替沙班找回把柄。你忽然像个好人。”

陈远道:“别误会。”

“怎么?”

“我只是让皮埃尔不好过。”

麦晴笑了。

“这样我就放心了。”

陈远看她。

“放心什么?”

“放心你还是坏人。”

陈远也笑了。

他笑得很淡。

“坏人活得久。”

麦晴道:“未必。”

她忽然靠近,替他整理了一下肩上的披风。

动作很轻。

像妻子。

也像杀手在摸刀的位置。

“今晚别走广民胡同。”

“为什么?”

“麦玲的人在等你。”

陈远问:“沙班知道?”

麦晴道:“知道。”

“他不管?”

“家事。”

陈远明白了。

沙班不许他插手麦玲。

但麦玲若来杀他,他可以杀。

沙班给的是默许。

也是试探。

麦晴低声:“你要我帮你吗?”

陈远道:“不用。”

“你的人手够?”

“够。”

“你伤还没好。”

“杀人不用肩。”

麦晴看着他。

“陈远,你什么时候会说一句好听的?”

陈远想了想。

“今晚你这身灰衣不错。”

麦晴怔了怔。

随即笑了。

笑声很轻。

“太晚了。”

“夸人还分早晚?”

“女人听好话,要在她想听的时候。”

陈远道:“麻烦。”

麦晴道:“所以你不会哄女人。”

陈远转身离开。

“我会用人。”

麦晴站在灯下,看着他背影远去。

红灯笼照着她的脸。

灰衣变得像淡红。

她轻声道:“那你最好别把我用坏了。”

……

夜深。

陈远没有回广民胡同。

他去了宝葫芦街。

酥身楼。

赌楼已经开场。

骰子声。

笑声。

骂声。

银元碰撞声。

混在一起,像一锅热粥。

人只要坐上赌桌,就会忘记自己明天可能死。

这也是赌楼最好的地方。

陈远从后门进。

贺重铸在院里等。

锤放在膝上。

“家主,货给了。”

“麦晴点的?”

“她点得很细。”

“有没有多看?”

“她看了柴房三眼。”

陈远点头。

聪明女人。

三眼就够。

范沉也回来了。

“苏婉已送到正梁武馆。姚内景收了。”

“说什么?”

“他说,陈远把脏东西往我这里放,倒会挑地方。”

陈远笑了。

“还有呢?”

“他说,底片他留一份。若家主作恶太过,他也会拿出来。”

陈远道:“像他说的话。”

罗道成从墙头落下。

“家主,麦玲的人已经到了广民胡同。四个。”

“陈蓉呢?”

“在润福来,余嘉成看着。”

陈远点头。

这就好。

家里空。

空屋子最适合埋伏。

也适合反埋伏。

罗道成道:“要不要杀?”

陈远道:“不急。”

贺重铸抬头。

“等什么?”

陈远道:“等他们发现屋里没人。”

“然后呢?”

“然后他们会找。”

“找谁?”

“找我。”

陈远看向赌楼前厅。

骰子声正响。

“大多数杀手都不喜欢赌楼。”

范沉问:“为什么?”

“因为赌楼里每个人都在盯别人的手。”

杀手的手最怕被盯。

陈远走到一张赌桌前。

赌客们看见他,自动让开。

现在宝葫芦街已经知道,酥身楼背后有了新主人。

新主人年轻。

清俊。

爱喝咖啡。

也爱杀人。

陈远坐下。

拿起骰盅。

摇了摇。

咕噜。

咕噜。

咕噜。

声音很熟。

像车轮。

像命。

像这几日一直在他耳边滚的东西。

他把骰盅扣下。

没有开。

他在等。

等麦玲的人来开。

没多久,门口进来一个老妪。

头发花白。

背微驼。

手里拄着拐。

她身后跟着四个人。

不是杀手模样。

一个卖布的。

一个挑担的。

一个账房先生。

一个哑巴乞丐。

可他们一进门,赌楼里的气味就变了。

像热粥里忽然丢进四块冰。

陈远看着老妪。

“麦玲?”

老妪笑了。

脸上皱纹很多。

笑起来像一张揉皱的纸。

“陈先生认错人了。老婆子姓吴。”

陈远道:“麦玲不敢来?”

老妪眼神微变。

“陈先生说话真直。”

“我赶着睡觉。”

“那就更该早些死。”

四个人同时动。

卖布的袖中滑出软剑。

挑担的扁担断开,里面是枪。

账房先生算盘一甩,算盘珠子全飞出,竟是铁珠。

哑巴乞丐从地上一滚,手里多了两把短钩,钩脚踝。

他们配合很好。

好得像杀过很多人。

可他们忘了这里是赌楼。

赌楼里最不缺的,就是桌子、椅子、人、灯、酒坛和想活命的赌徒。

陈远没有动刀。

他掀桌。

整张赌桌翻起。

铁珠打在桌板上,噼啪乱响。

长枪刚举起,贺重铸的锤已经飞出。

不是砸人。

砸枪。

咚!

枪管弯了。

挑担人脸色变了。

贺重铸人也到了。

一拳。

不是锤。

拳头砸在他胸口。

胸口塌。

人飞。

范沉贴地掠过,铁签刺入哑巴乞丐手腕。

短钩落。

罗道成从楼上撒下一把铜钱。

铜钱不是暗器。

是雨。

一场让人睁不开眼的铜雨。

卖布的软剑刚要绕桌刺陈远喉咙,陈远手里的骰盅飞出。

啪。

骰盅套住软剑剑尖。

他手腕一旋。

软剑缠住骰盅。

陈远一拉。

卖布人被拉得前倾。

雪走这才出鞘。

刀光很短。

短得只够割喉。

足够。

血喷在赌桌上。

骰子被血染红。

账房先生想退。

退到门口时,七娘站在那里。

她手里拿着剪刀。

咔嚓。

剪刀合上。

账房先生的喉结被剪开一半。

七娘叹气。

“陈先生,我帮你杀人,要另算钱。”

陈远道:“算。”

老妪的脸色终于变了。

她转身就跑。

一个老妪跑起来,不该快。

可她很快。

快得像老鼠。

陈远没追。

他只是把骰盅打开。

里面三颗骰子。

一点。

一点。

一点。

豹子。

陈远看着骰子。

“麦玲给你多少钱?”

老妪已经跑到门口。

门外忽然站着一个人。

麦晴。

灰衣。

小枪。

枪口抵着老妪的眉心。

麦晴笑得很淡。

“吴嬷嬷,姑母让你来,也没说让你回去吧?”

老妪脸色惨白。

“小姐……”

砰。

枪响。

老妪倒下。

麦晴吹了吹枪口。

走进酥身楼。

赌楼里所有人都不敢说话。

连骰子声都停了。

麦晴看着陈远。

“我来晚了?”

陈远道:“刚好。”

“杀了你一个人,赔吗?”

“她不是我的人。”

麦晴看向桌上的骰子。

“三个一点。”

陈远道:“小。”

麦晴道:“我押大。”

陈远问:“押什么?”

麦晴走到他面前。

把一张纸放在桌上。

“麦玲今晚会去胡亮保那里。她要先下手杀沙班。”

陈远眼神一动。

“你为什么告诉我?”

麦晴道:“因为我刚杀了她的人。”

“你要我护沙班?”

麦晴看着他。

“不是。”

“那是?”

“我要你别去。”

陈远沉默。

麦晴低声:“沙班和麦玲,是他们的家事。你去了,就是外人。外人插手家事,最容易被两边一起砍。”

陈远道:“你呢?”

“我也姓麦。”

“所以你能去?”

麦晴笑了。

“我也可能死。”

“那你还去?”

麦晴看着他。

“陈远,有些船上了,就不能只坐船尾。风浪来了,船尾也会沉。”

陈远道:“你想做船头?”

“我想看看,谁在掌舵。”

麦晴转身要走。

陈远忽然道:“麦晴。”

她停步。

陈远道:“别死。”

麦晴没有回头。

“这算好听话?”

“算。”

麦晴笑了。

“还是晚了。”

她走了。

灰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里。

陈远坐在赌桌旁。

看着三颗染血的骰子。

一点。

一点。

一点。

豹子。

豹子很少见。

见了未必赢。

因为庄家会赔很多。

也可能翻脸。

范沉低声道:“家主,去不去?”

陈远没有立刻答。

沙班不能死。

至少现在不能。

沙班死了,沪东会乱到不可收拾。

皮埃尔会笑。

林家会被压。

军械库会变成一块没人守的肥肉。

可麦晴说得也对。

家事最难插手。

插手,就是两边不是人。

陈远把骰子一颗颗收起。

“去。”

范沉道:“麦小姐让我们别去。”

陈远道:“她让我们别去胡亮保那里。”

“那去哪?”

陈远站起。

“圣约翰医院。”

范沉一怔。

陈远看向夜色。

“沙班若真有危险,最先被动的不是沙班。”

“是他儿子。”

罗道成眼神一亮。

“麦玲会抓沙承安?”

陈远道:“不是会。”

他把染血骰子放入袖中。

“一定会。”

……

夜更深。

圣约翰医院白楼沉在黑暗里。

像一口白棺材。

陈远站在街角。

肩伤仍痛。

痛得像有人在伤口里慢慢拧针。

可他很清醒。

清醒得听见远处马车轮声。

一辆黑色马车停在医院后门。

车上下来了三个人。

一个修女。

两个护工。

修女低头。

护工推着一张病床。

病床上盖着白布。

白布下有人。

他们从后门进去。

陈远道:“罗道成。”

“在。”

“看车。”

“是。”

“范沉。”

“在。”

“跟我进去。”

两人翻墙。

医院小花园里很静。

静得像所有病人都睡了。

可陈远知道,有些人睡了。

有些人永远睡不着。

三楼西侧。

门开着。

守卫倒在地上。

没死。

只是昏了。

房里,沙承安不见了。

床单上留着一朵白兰花。

这一次,有香。

很香。

香得像嘲笑。

范沉低声:“迟了?”

陈远拿起白兰花。

花梗上绑着一根细线。

细线上有一小片纸。

纸上写着:

想要人,来胡公馆。

字很秀。

女人字。

麦玲。

陈远笑了笑。

“她倒会请客。”

范沉道:“去胡公馆?”

陈远把纸烧掉。

“不去。”

范沉愣住。

“不救?”

“救。”

“那……”

陈远走到窗边,看向医院后门。

黑色马车还在。

罗道成传念。

“家主,车里没人。但车底有暗格。”

陈远道:“看暗格。”

片刻后,罗道成声音响起。

“暗格里有一个人。昏着。是沙承安。”

范沉眼神一亮。

陈远淡淡道:“麦玲怕路上出事,所以让人推空床上楼,引我们去胡公馆。真货藏车底,等风头过了再走。”

“家主怎么知道?”

“因为她是老人。”

“老人怎么了?”

“老人做事,喜欢留一手。”

陈远转身。

“走。”

他们下楼。

后门外,罗道成已把车夫制住。

车底暗格打开。

沙承安躺在里面。

脸色苍白。

呼吸还在。

陈远看着他。

“醒醒。”

沙承安没反应。

范沉检查。

“药迷了。”

陈远道:“带走。”

“去哪?”

陈远看向远处。

那里是通达路方向。

又看向另一边。

那里是正梁武馆。

最后,他看向宝葫芦街。

“不去姚内景那里。也不回通达路。”

范沉道:“那去哪?”

陈远道:“酥身楼地下酒窖。”

“沙班若问?”

“就说人在我手里。”

范沉一惊。

“沙班会怒。”

陈远道:“他儿子在我手里,他更不能乱怒。”

罗道成点头。

“家主这是拿命换命。”

陈远道:“不是换。”

他看着昏迷的沙承安。

“是让沙班知道,他的命根子,现在不是皮埃尔的,也不是麦玲的。”

“是家主的?”

陈远摇头。

“暂时是他自己的。”

范沉没听懂。

罗道成却懂了。

沙承安若一直是沙班藏起来的疯儿子,他永远只是把柄。

可若他醒着,知道真相,能说话,能选择。

他就不只是把柄。

他是人。

人比把柄麻烦。

也比把柄有用。

……

天将亮。

酥身楼地下酒窖。

沙承安醒来。

他睁眼时,看见的不是医院白顶。

是酒窖的黑梁。

空气里有酒味。

还有火药味。

陈远坐在不远处。

手里端着一碗粥。

粥很热。

热气升起。

像广民胡同那碗凉粥的反面。

沙承安哑声道:“我在哪?”

陈远道:“一个暂时不会被你爹、皮埃尔、麦玲找到的地方。”

沙承安沉默。

“你救了我?”

“顺手。”

“为什么?”

陈远把粥递给他。

“你活着,比死了有用。”

沙承安接过粥。

手有些抖。

“你倒诚实。”

“你喜欢假话?”

沙承安喝了一口粥。

很烫。

他却没有吐。

烫也比医院的药好。

“我爹会来找我。”

“嗯。”

“他会杀你。”

“未必。”

“为什么?”

陈远看着他。

“因为你会告诉他,你不想回医院。”

沙承安手一停。

“我说了有用?”

“以前没用。”

“现在呢?”

“现在有人听。”

沙承安看着他。

“你听?”

“我利用。”

沙承安笑了。

笑着笑着,眼圈红了。

“被人利用,也比被人关着好。”

陈远没有说话。

酒窖上方传来脚步声。

很急。

余嘉成的声音响起。

“家主,通达路来人。沙班亲自来了。”

沙承安的脸色变了。

陈远站起。

“怕?”

沙承安道:“怕。”

陈远道:“怕就对了。”

“为什么?”

“怕的人,会知道自己还想活。”

他走向楼梯。

雪走在腰间轻轻一碰。

叮。

声音很细。

像新一天的第一枚骰子,落进盅里。

地上。

酥身楼前厅。

沙班站在那里。

独眼通红。

麦晴站在他身后。

灰衣染了血。

不知道是谁的血。

她还活着。

陈远看见她。

她也看见陈远。

两人都没说话。

有些时候,不说话比说话好。

沙班看着陈远。

“我儿子呢?”

陈远道:“活着。”

“交出来。”

“不。”

大厅里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沙班的独眼像要喷火。

“陈远,你再说一遍。”

陈远道:“不。”

麦晴的手指微微一颤。

贺重铸握紧锤。

范沉手按枪。

罗道成在梁上。

酥身楼里一瞬间全是杀气。

赌桌空着。

骰盅扣着。

像也在等开局。

沙班一步步走近。

“你想死?”

陈远道:“你儿子不想回医院。”

沙班停住。

“他说的?”

“等他自己跟你说。”

“他疯了!”

“疯子也会说真话。”

沙班怒道:“你懂什么!”

陈远看着他。

“我懂被人当刀。”

沙班一怔。

陈远继续道:“也懂被人关在一个身份里出不来。”

沙班盯着他。

“你要教我当爹?”

“我不会。”

“那你凭什么拦我?”

陈远道:“凭我昨夜从皮埃尔手里拿回底片,今日从麦玲手里抢回你儿子。”

沙班沉默。

这句话很重。

重得足够压住怒火一瞬。

只一瞬。

但够了。

楼梯口传来声音。

“爹。”

沙班的身体忽然僵住。

他转身。

沙承安站在那里。

扶着栏杆。

脸色很白。

却站着。

不是躺着。

也不是被绑着。

站着。

像一个人。

沙班的独眼里,怒火一下变得很乱。

“承安。”

沙承安看着他。

“我不回医院。”

沙班道:“那里安全。”

沙承安笑了。

“我在那里被关了两年。”

沙班道:“我是为你好。”

“你是为你自己好。”

这句话像刀。

一刀捅进沙班胸口。

酥身楼里没人敢呼吸。

沙班走上前一步。

“你知道什么?”

沙承安道:“我知道我没杀人。”

沙班的脸色变了。

沙承安继续道:“我知道皮埃尔害我。也知道你怕了他两年。”

沙班的手抖了一下。

老虎的爪子也会抖。

沙承安道:“我也怕了两年。爹,我不想再怕了。”

沙班看着他。

很久。

很久。

久到天光从门缝里透进来。

酥身楼的红灯笼还没灭。

红光和晨光混在一起。

像血里掺了水。

沙班终于开口。

声音很哑。

“那你想怎样?”

沙承安看向陈远。

陈远没有看他。

陈远看着骰盅。

沙承安深吸一口气。

“我要活在外面。”

沙班道:“外面会杀你。”

沙承安道:“医院也会。”

沙班沉默。

麦晴忽然道:“沙班爷,少爷若仍藏着,皮埃尔永远能找。若少爷站出来,皮埃尔反而要怕。”

沙班看向她。

麦晴低头。

“我只是说实话。”

沙班冷笑。

“今日人人都敢说实话。”

陈远道:“实话虽然难听,但有用。”

沙班看着陈远。

“你安排。”

陈远道:“我安排什么?”

“我儿子。”

陈远没有立刻答。

这是重物。

比枪重。

比底片重。

沙班把儿子交给他,不是信任。

是把一把刀架在他脖子上。

沙承安若死,陈远死。

沙承安若跑,陈远死。

沙承安若落到皮埃尔手里,陈远还是死。

可若安排得好,沙班就会欠他一条命。

一条真正的命。

陈远道:“三日。”

沙班独眼一眯。

“又三日?”

“嗯。”

“三日后呢?”

“让沙承安在所有人面前说话。”

“哪里?”

陈远看向门外。

太阳已经升起。

报童的声音又远远传来。

“卖报!卖报!”

陈远缓缓道:

“报馆。”

沙班一怔。

麦晴也怔住。

沙承安脸色发白。

连余嘉成都吸了口冷气。

报馆。

把沙班的秘密放到纸上?

这是疯。

又不是疯。

如果秘密注定会被人用来勒脖子,那就把绳子烧掉。

所有人都知道后,它就不再是秘密。

不是秘密,就不能当把柄。

可沙班的脸,也会被撕下来。

沙班看着陈远。

“你想毁我?”

陈远道:“皮埃尔手里有底片。麦玲知道。陆士荣知道过。苏婉知道。姚内景知道。林家知道一点。我知道。你以为还能藏多久?”

沙班不说话。

陈远道:“藏不住的东西,越藏越贵。摊开了,反而便宜。”

沙班道:“便宜的是我的脸。”

陈远道:“脸重要,还是命重要?”

沙班怒道:“你敢问我?”

陈远道:“你让我安排。”

堂中又静了。

沙承安忽然道:“我愿意。”

沙班猛地看向他。

沙承安脸色苍白,却没有退。

“我愿意说。”

“说什么?”

“说我没杀人。说皮埃尔害我。说我爹为了遮丑,把我关了两年。”

沙班像被人打了一拳。

这一拳不是打肉。

是打心。

麦晴低下头。

她的眼里似乎有一点不忍。

陈远没有不忍。

他知道,这一刀必须割。

不割,脓永远在里面烂。

割了会流血。

流血至少是活人的事。

沙班忽然笑了。

笑得很低。

“好。”

他看着沙承安。

“你长大了。”

沙承安眼圈红了。

沙班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

“陈远。”

“在。”

“三日内,我儿子少一根头发,我要你整条命。”

陈远道:“公平。”

沙班又道:“麦玲那边,我会处理。”

陈远道:“我不插手。”

“皮埃尔呢?”

陈远看向桌上的骰盅。

“他会插手。”

沙班道:“所以?”

陈远拿起骰盅。

轻轻摇了摇。

咕噜。

咕噜。

咕噜。

“所以三日后,开盅。”

沙班看了他一眼。

没有再说。

他走了。

麦晴留到最后。

她看着陈远。

“你又把天捅了一个洞。”

陈远道:“天那么大,不差一个洞。”

“洞里会下刀。”

“我有伞。”

麦晴问:“什么伞?”

陈远看向楼上。

沙承安站在那里。

像一把刚从鞘里拔出的旧剑。

锈很多。

但还有锋。

“人。”

麦晴笑了。

“人最靠不住。”

陈远道:“所以要让很多人互相靠。”

麦晴沉默。

过了很久,她低声道:“三日后,我也去报馆。”

“你去做什么?”

“看开盅。”

陈远道:“押大还是小?”

麦晴看着他。

“押你活。”

陈远笑了。

“这个赔率不好。”

麦晴道:“我喜欢险注。”

她走了。

灰衣消失在晨光里。

陈远低头,看着手里的骰盅。

他打开。

三颗骰子。

六点。

六点。

六点。

豹子。

大。

他笑了笑。

然后合上。

赌局还没完。

豹子也未必赢。

因为真正的庄家,可能还没有坐下。

而沪海这张赌桌。

还会来更多人。

更多刀。

更多枪。

更多漂亮话。

更多死人。

陈远抬头。

阳光照进酥身楼。

照在他的脸上。

也照在雪走刀柄上。

刀柄仍冷。

阳光仍暖不了。

他轻声道:

“准备吧。”

范沉低头。

“是。”

罗道成低头。

“是。”

贺重铸握锤。

“是。”

余嘉成拨动算盘。

噼啪。

噼啪。

蔡子贤铺开纸笔。

墨很黑。

像夜。

也像还没干的血。

三日。

三日很短。

短得像一刀。

三日也很长。

长得足够许多人死。

陈远知道,皮埃尔不会等。

麦玲不会等。

钱家、南堂、巡捕房、西法租界,也都不会等。

他们都会动。

人一动,就会留下痕迹。

痕迹多了,就会变成路。

而他要做的,仍旧是站在路口。

看谁先来。

然后。

让谁知道。

骰子会骗人。

开盅的人。

更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