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缚索困星君，女妖帝欲改乾坤
沉沉九天夜色下，
司命星君的寝宫被层层结界封锁，他双腕缠着泛着宿命幽光的缚命索，绳结深深勒进皮肉，泛红的腕骨上隐现青紫痕迹。他低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刺痛的伤痕，满心皆是屈辱与愤懑。
桌案上有他写星辰的玉笔和推演命运的星盘。
凤倾城一身华贵天帝朝服立在他面前，心头危机重重。伪装脑血栓、蛰伏已久的老天帝暗中联络一众旧臣势力，随时准备起兵反攻，她帝位坐得并不安稳。凡间的无神论让天庭神光越来越暗。天庭旧规矩桎梏重重，处处都有老派神祇制衡，海辰的新生代势力祖龙岛修仙学院，日益强大。让她处处束手束脚。
一番思虑之下，她生出了篡改时空、重开一局的疯狂念头，看向被禁锢的司命，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偏执：
“二郎，此方天地禁制密布，旧势力盘根错节，我的帝位岌岌可危。你执掌星河命盘，能扭转时空、改写宿命，帮我挪移时序，去往大唐盛世。”
“这一世，我要做武曌武则天，立国号、登天子大位，以女子身份执掌万里江山，再也不必屈居人下。至于海辰，你将他的命格调入大唐，做我朝堂之中最受信赖的护国亲王，终生辅佐于我。”
这番谋划依旧充斥着她扭曲的占有欲，司命听罢当即勃然变色，压抑许久的怒火尽数迸发：
“苗凤，你怎能如此无耻偏执！海辰是我同生共死的亲弟弟，你妄图篡改岁月，强行将我们兄弟二人都捆绑在你的权欲棋局之中，简直荒唐至极！”
凤倾城脸上没有半分愧疚，只自顾自辩解，依旧是那套自我说服的说辞：
“我并非要苛待他。海辰一生劫难不断，命运总是被旁人随意阴谋构陷，历经无数坎坷磨难。与其让他继续在诸天漂泊受苦，不如由我亲自定下他的前路，将他安置在我的羽翼之下，护他一生安稳无忧，有何不妥？”
就在这时，司命敏锐捕捉到窗外那缕熟悉的龙族气息，知道化作小茅隼的夜海辰正在暗处窥探。他迅速压下怒意，神色故作疲惫倦怠。
“扭转朝代、重改众生命格乃是天大要事，容我仔细斟酌一番。我如今被缚命索锁困神魂，身心俱疲，想要歇息片刻，你先行离开吧。”
凤倾城见他松口，以为对方已经被连日的折磨磨去棱角，满意地扫视一圈殿内禁制，转身离去。
殿门闭合的瞬间，小白隼振翅飞入殿中，转瞬化作夜海辰的模样。他看着二哥手腕上可怖的勒痕，低声凝重开口：
“二哥，方才的话我尽数听在了耳中。对付这个执念深重的老妖婆，我已经想好对策。你先假意应允她篡改命盘的要求，暂且隐忍，不要硬碰硬激怒她，免得她再度加重责罚。我现在立刻动身前去拜见太上老君，求取破解缚命索、阻止时空被篡改的法子。”
殿门闭合的沉闷声响还未散尽，海辰化作的小茅隼已从窗缝间掠出，白羽一振便没入了沉沉夜色，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寝宫内重新安静下来，只余炉中残香袅袅，和司命星君腕间缚命索偶尔发出的幽微嗡鸣。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瘫坐在身后的玉榻上，被连日折磨耗尽的力气像是被人从骨头缝里抽走了一般，脊背无力地抵着冰凉的石壁。
他闭上眼，脑子里飞速转着海辰方才的话。“假意应允““暂且隐忍“——那小子长大了，懂得在绝境中找迂回的路子了。可他心里终究是悬着的，弟弟这一去兜率宫，太上老君肯不肯出手相助、那河图洛书是否真的能破缚命索、三日之内能否赶回——桩桩件件都是变数，每一个环节出了纰漏，便是万劫不复。
正想着，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稳而有力，是那种穿着厚重朝靴踩在玉石地砖上才会有的声响，每一步都带着上位者的从容与笃定。
司命星君心头一紧，猛地睁开眼。
殿门上的禁制闪了一闪，被人从外面解开了。门扇推开半扇，凤倾城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仍旧是那一身华贵的玄色朝服，九爪金龙在暗处鳞甲流转。但她身后跟着一个梳双鬟的宫女，双手捧着一只紫檀托盘，盘上搁着一碟切得齐整的时鲜灵果、一壶尚在冒着热气的茶，以及几碟精致的小点心，做得玲珑剔透，连花瓣上的纹路都惟妙惟肖。
司命星君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诧。他原以为这女人此去便不会再回头，至少这三天之内不会再来烦扰他，没料到她竟折返回来，还是以这副——这副仿若贤妻的模样。
凤倾城见他的反应，唇边弯起一道弧度，不似方才在朝堂上那样锋芒毕露，反倒柔和了几分。她摆了摆手，身后的宫女便低着头趋步上前，将托盘轻轻放在桌案空着的一侧，然后无声地退了出去，顺手将殿门重新阖上。
殿内又只剩了他们二人。
凤倾城自己拖了一把绣墩坐下，与司命星君隔着那张搁着星盘的桌案。她亲手提起茶壶，倒出一杯碧莹莹的茶汤，推到他面前。茶香袅袅升起，是凡间极好的龙井香气，也不知她从何处寻来的。
“吃些东西吧，二郎。“她的声音放软了些，倒真有了几分当年还在凡间时的温柔，“你一整天水米未进了。缚命索虽困你神魂，却不会替你填饱肚子。”
司命星君看着她推过来的那杯茶，又看了看碟中的鲜果——有切成月牙状的灵玉瓜，有剥好了壳的冰荔，还有几颗紫莹莹的仙提，每一颗都饱满得几乎要绽开。他的喉结动了动，确实饿了。魂魄被缚命索日夜紧锁，肉身更是被饿了两日，腹中早就空空如也，只是方才被怒意与忧思压着，竟没觉察到。
他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伸出手去，拿起一颗仙提放入口中。清甜的汁水在舌尖绽开的瞬间，他竟有一瞬间恍惚，仿佛回到了许多年前的人间——那时候他在服装商城经商，凤倾城还不是天帝，只是个会在家相夫教子的妻子。那时候的她眉眼温柔，笑起来的模样像三月里刚开的桃花。
但那些已经是太久远的事了。久远到他已经快要记不清她当初的样子，久远到眼前这个人早已面目全非。
他嚼着仙提，艰难地咽下去，垂下眼帘盯着桌上那盘切好的灵玉瓜，终究还是没忍住，低声问了一句：
“……云昭呢？”
这名字从舌尖滚出来的瞬间，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哑了下去。夜云昭——他们的儿子。那个在凡间出生的、眉眼像极了她的孩子，他最后一次见到时还只有十四岁，瘦瘦高高的，背着书包站在学校门口冲他挥手，说“爸你路上小心“。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天上的司命星君，不知道母亲是要夺天帝之位的凤倾城，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会为期末考试发愁的少年。
后来一切天翻地覆，他归了位，她夺了权，那个孩子却留在了人间，在一个无人知晓他父母来历的世界里，独自长大。
凤倾城听到这话，端茶的手顿了一下。她低眉看着杯中碧色的茶汤，水面映出她略略怔忡的面容，片刻后才开口：
“云昭啊……大学毕业了。”
她放下茶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语气里的锋芒敛得干干净净，甚至带上了一点凡间母亲说到孩子时才会有的、琐碎的、家常的温和。
“学的是音乐教育，出来不好找工作，现在在一家快递公司上班，骑个小电动车满城送包裹，风里来雨里去的。我让太白金星悄悄给他安排过几回好差事，那孩子也不知道怎么的，每一回都辞了，说不想靠关系，要自己挣饭吃。“她说到这里，居然轻轻笑了一下，“倔脾气像你。“
司命星君握着那杯茶，指节微微发白。他在脑中描摹一个骑电动车穿梭在城市街巷里的年轻人，戴着头盔，箱子里装满大大小小的包裹，手机导航播报着下一单的地址。那画面与他记忆里那个背着书包的少年重叠在一起，让他的胸口一阵钝痛。
“……还弹吉他么？“他哑声问。
凤倾城点了点头，目光望向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仿佛在看很远的地方：“业余时间在网上教吉他基础课，录视频发到网上去，好像还有不少粉丝。我偷偷看过一回，他对着镜头笑的样子——“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和你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司命星君闭上眼，攥着茶杯的手微微发抖。茶汤在杯中荡出一圈圈涟漪，映着烛火碎成点点金鳞。他想起那年人间暮春，他坐在四合院的葡萄架下弹吉他的样子，那时候凤倾城就靠在他肩上，说“二郎你弹得真好听”，而小小的云昭坐在小板凳上，跟着旋律摇头晃脑。
他们曾是真正的一家三口。
那些温热的、泛着旧时光暖意的画面在脑中一闪而过，又被缚命索骤然收紧带来的刺痛打断。他闷哼一声，指尖一松，茶杯险些跌落，凤倾城眼疾手快接住了。
她握住他的手，指尖碰触到他腕上那些青紫交错的勒痕时，她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蹙眉极快，快到司命星君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还没处对象。”凤倾城松开手，重新端起自己的茶杯，语气恢复了那种平缓的、不露情绪的姿态，仿佛方才那一瞬的心软只是一场幻觉，“整天忙得脚不沾地，哪有空谈恋爱。上次我托人给他介绍了一个姑娘，学画画的，挺文静，他愣是推了三回都不肯去见。”
司命星君重新将茶杯端稳，低头抿了一口龙井。茶汤清润入喉，暖意在胸腹间缓缓化开，可他心里那股冷意怎么都驱不散。
他想起三日后海辰不知能否及时赶回，想起凤倾城逼迫他篡改时空的疯狂计划，想起那个在凡间独自生活、父母皆是天上神祇却对此一无所知的儿子。
如果时空真的被篡改，云昭会怎样？会被抹去吗？还是会被卷入某个完全陌生的命轨里，成为一个他再也认不出来的人？
他放下茶杯，抬头看向凤倾城。烛火在她侧脸勾出一道柔和的弧线，从某个角度看去，她确实还是当年那个坐在他身边听他弹琴的女人。可是那眉宇间沉甸甸的权欲、那眼底深处不容动摇的偏执，又分明是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人。
“……儿子的事，”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极力维持的平静，“如果你篡改时空，他会怎样？“
凤倾城捏着茶杯的手指顿了一顿。殿内陷入一瞬的寂静，只有炉香仍在无声地燃着，细细的白烟缭绕如丝，在两人之间缓缓升腾、散开。
她却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站起身，理了理朝服的袍摆，说了一句“茶凉了就不要喝了，我让宫女再给你换一壶“，便转身朝殿门走去。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背对着他，声音轻飘飘地落下来：
“云昭那孩子——我会安排好的。他无论在哪一重时空里，都不会吃苦的。二郎，你信我。“
门开了，又关了。
殿内重新只剩下司命星君一个人，桌案上是半碟鲜果、一盏微温的茶，和那颗他始终放不下的、关于凡间儿子的悬心。他抬手抚上腕间的缚命索，绳索上的幽光映在他眼底，明明灭灭，像一团挣不脱的宿命。
他将那杯已经凉了大半的龙井一饮而尽，然后重新闭上眼。
等海辰回来。等河图洛书。等破丹。等他挣开这锁链的那一天。
窗外的九天夜色依然沉沉地覆压着，万顷星河在暗处无声流转。司命星君枕着那些遥远的星辉，在缚命索的幽微嗡鸣中，缓缓陷入了浅眠。梦里没有凤倾城，没有星盘，没有扭曲的权欲与野心。
只有一把旧吉他的弦音，在四合院的葡萄架下，轻轻地翁响。
司命星君的寝宫被层层结界封锁，他双腕缠着泛着宿命幽光的缚命索，绳结深深勒进皮肉，泛红的腕骨上隐现青紫痕迹。他低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刺痛的伤痕，满心皆是屈辱与愤懑。
桌案上有他写星辰的玉笔和推演命运的星盘。
凤倾城一身华贵天帝朝服立在他面前，心头危机重重。伪装脑血栓、蛰伏已久的老天帝暗中联络一众旧臣势力，随时准备起兵反攻，她帝位坐得并不安稳。凡间的无神论让天庭神光越来越暗。天庭旧规矩桎梏重重，处处都有老派神祇制衡，海辰的新生代势力祖龙岛修仙学院，日益强大。让她处处束手束脚。
一番思虑之下，她生出了篡改时空、重开一局的疯狂念头，看向被禁锢的司命，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偏执：
“二郎，此方天地禁制密布，旧势力盘根错节，我的帝位岌岌可危。你执掌星河命盘，能扭转时空、改写宿命，帮我挪移时序，去往大唐盛世。”
“这一世，我要做武曌武则天，立国号、登天子大位，以女子身份执掌万里江山，再也不必屈居人下。至于海辰，你将他的命格调入大唐，做我朝堂之中最受信赖的护国亲王，终生辅佐于我。”
这番谋划依旧充斥着她扭曲的占有欲，司命听罢当即勃然变色，压抑许久的怒火尽数迸发：
“苗凤，你怎能如此无耻偏执！海辰是我同生共死的亲弟弟，你妄图篡改岁月，强行将我们兄弟二人都捆绑在你的权欲棋局之中，简直荒唐至极！”
凤倾城脸上没有半分愧疚，只自顾自辩解，依旧是那套自我说服的说辞：
“我并非要苛待他。海辰一生劫难不断，命运总是被旁人随意阴谋构陷，历经无数坎坷磨难。与其让他继续在诸天漂泊受苦，不如由我亲自定下他的前路，将他安置在我的羽翼之下，护他一生安稳无忧，有何不妥？”
就在这时，司命敏锐捕捉到窗外那缕熟悉的龙族气息，知道化作小茅隼的夜海辰正在暗处窥探。他迅速压下怒意，神色故作疲惫倦怠。
“扭转朝代、重改众生命格乃是天大要事，容我仔细斟酌一番。我如今被缚命索锁困神魂，身心俱疲，想要歇息片刻，你先行离开吧。”
凤倾城见他松口，以为对方已经被连日的折磨磨去棱角，满意地扫视一圈殿内禁制，转身离去。
殿门闭合的瞬间，小白隼振翅飞入殿中，转瞬化作夜海辰的模样。他看着二哥手腕上可怖的勒痕，低声凝重开口：
“二哥，方才的话我尽数听在了耳中。对付这个执念深重的老妖婆，我已经想好对策。你先假意应允她篡改命盘的要求，暂且隐忍，不要硬碰硬激怒她，免得她再度加重责罚。我现在立刻动身前去拜见太上老君，求取破解缚命索、阻止时空被篡改的法子。”
殿门闭合的沉闷声响还未散尽，海辰化作的小茅隼已从窗缝间掠出，白羽一振便没入了沉沉夜色，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寝宫内重新安静下来，只余炉中残香袅袅，和司命星君腕间缚命索偶尔发出的幽微嗡鸣。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瘫坐在身后的玉榻上，被连日折磨耗尽的力气像是被人从骨头缝里抽走了一般，脊背无力地抵着冰凉的石壁。
他闭上眼，脑子里飞速转着海辰方才的话。“假意应允““暂且隐忍“——那小子长大了，懂得在绝境中找迂回的路子了。可他心里终究是悬着的，弟弟这一去兜率宫，太上老君肯不肯出手相助、那河图洛书是否真的能破缚命索、三日之内能否赶回——桩桩件件都是变数，每一个环节出了纰漏，便是万劫不复。
正想着，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稳而有力，是那种穿着厚重朝靴踩在玉石地砖上才会有的声响，每一步都带着上位者的从容与笃定。
司命星君心头一紧，猛地睁开眼。
殿门上的禁制闪了一闪，被人从外面解开了。门扇推开半扇，凤倾城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仍旧是那一身华贵的玄色朝服，九爪金龙在暗处鳞甲流转。但她身后跟着一个梳双鬟的宫女，双手捧着一只紫檀托盘，盘上搁着一碟切得齐整的时鲜灵果、一壶尚在冒着热气的茶，以及几碟精致的小点心，做得玲珑剔透，连花瓣上的纹路都惟妙惟肖。
司命星君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诧。他原以为这女人此去便不会再回头，至少这三天之内不会再来烦扰他，没料到她竟折返回来，还是以这副——这副仿若贤妻的模样。
凤倾城见他的反应，唇边弯起一道弧度，不似方才在朝堂上那样锋芒毕露，反倒柔和了几分。她摆了摆手，身后的宫女便低着头趋步上前，将托盘轻轻放在桌案空着的一侧，然后无声地退了出去，顺手将殿门重新阖上。
殿内又只剩了他们二人。
凤倾城自己拖了一把绣墩坐下，与司命星君隔着那张搁着星盘的桌案。她亲手提起茶壶，倒出一杯碧莹莹的茶汤，推到他面前。茶香袅袅升起，是凡间极好的龙井香气，也不知她从何处寻来的。
“吃些东西吧，二郎。“她的声音放软了些，倒真有了几分当年还在凡间时的温柔，“你一整天水米未进了。缚命索虽困你神魂，却不会替你填饱肚子。”
司命星君看着她推过来的那杯茶，又看了看碟中的鲜果——有切成月牙状的灵玉瓜，有剥好了壳的冰荔，还有几颗紫莹莹的仙提，每一颗都饱满得几乎要绽开。他的喉结动了动，确实饿了。魂魄被缚命索日夜紧锁，肉身更是被饿了两日，腹中早就空空如也，只是方才被怒意与忧思压着，竟没觉察到。
他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伸出手去，拿起一颗仙提放入口中。清甜的汁水在舌尖绽开的瞬间，他竟有一瞬间恍惚，仿佛回到了许多年前的人间——那时候他在服装商城经商，凤倾城还不是天帝，只是个会在家相夫教子的妻子。那时候的她眉眼温柔，笑起来的模样像三月里刚开的桃花。
但那些已经是太久远的事了。久远到他已经快要记不清她当初的样子，久远到眼前这个人早已面目全非。
他嚼着仙提，艰难地咽下去，垂下眼帘盯着桌上那盘切好的灵玉瓜，终究还是没忍住，低声问了一句：
“……云昭呢？”
这名字从舌尖滚出来的瞬间，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哑了下去。夜云昭——他们的儿子。那个在凡间出生的、眉眼像极了她的孩子，他最后一次见到时还只有十四岁，瘦瘦高高的，背着书包站在学校门口冲他挥手，说“爸你路上小心“。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天上的司命星君，不知道母亲是要夺天帝之位的凤倾城，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会为期末考试发愁的少年。
后来一切天翻地覆，他归了位，她夺了权，那个孩子却留在了人间，在一个无人知晓他父母来历的世界里，独自长大。
凤倾城听到这话，端茶的手顿了一下。她低眉看着杯中碧色的茶汤，水面映出她略略怔忡的面容，片刻后才开口：
“云昭啊……大学毕业了。”
她放下茶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语气里的锋芒敛得干干净净，甚至带上了一点凡间母亲说到孩子时才会有的、琐碎的、家常的温和。
“学的是音乐教育，出来不好找工作，现在在一家快递公司上班，骑个小电动车满城送包裹，风里来雨里去的。我让太白金星悄悄给他安排过几回好差事，那孩子也不知道怎么的，每一回都辞了，说不想靠关系，要自己挣饭吃。“她说到这里，居然轻轻笑了一下，“倔脾气像你。“
司命星君握着那杯茶，指节微微发白。他在脑中描摹一个骑电动车穿梭在城市街巷里的年轻人，戴着头盔，箱子里装满大大小小的包裹，手机导航播报着下一单的地址。那画面与他记忆里那个背着书包的少年重叠在一起，让他的胸口一阵钝痛。
“……还弹吉他么？“他哑声问。
凤倾城点了点头，目光望向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仿佛在看很远的地方：“业余时间在网上教吉他基础课，录视频发到网上去，好像还有不少粉丝。我偷偷看过一回，他对着镜头笑的样子——“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和你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司命星君闭上眼，攥着茶杯的手微微发抖。茶汤在杯中荡出一圈圈涟漪，映着烛火碎成点点金鳞。他想起那年人间暮春，他坐在四合院的葡萄架下弹吉他的样子，那时候凤倾城就靠在他肩上，说“二郎你弹得真好听”，而小小的云昭坐在小板凳上，跟着旋律摇头晃脑。
他们曾是真正的一家三口。
那些温热的、泛着旧时光暖意的画面在脑中一闪而过，又被缚命索骤然收紧带来的刺痛打断。他闷哼一声，指尖一松，茶杯险些跌落，凤倾城眼疾手快接住了。
她握住他的手，指尖碰触到他腕上那些青紫交错的勒痕时，她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蹙眉极快，快到司命星君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还没处对象。”凤倾城松开手，重新端起自己的茶杯，语气恢复了那种平缓的、不露情绪的姿态，仿佛方才那一瞬的心软只是一场幻觉，“整天忙得脚不沾地，哪有空谈恋爱。上次我托人给他介绍了一个姑娘，学画画的，挺文静，他愣是推了三回都不肯去见。”
司命星君重新将茶杯端稳，低头抿了一口龙井。茶汤清润入喉，暖意在胸腹间缓缓化开，可他心里那股冷意怎么都驱不散。
他想起三日后海辰不知能否及时赶回，想起凤倾城逼迫他篡改时空的疯狂计划，想起那个在凡间独自生活、父母皆是天上神祇却对此一无所知的儿子。
如果时空真的被篡改，云昭会怎样？会被抹去吗？还是会被卷入某个完全陌生的命轨里，成为一个他再也认不出来的人？
他放下茶杯，抬头看向凤倾城。烛火在她侧脸勾出一道柔和的弧线，从某个角度看去，她确实还是当年那个坐在他身边听他弹琴的女人。可是那眉宇间沉甸甸的权欲、那眼底深处不容动摇的偏执，又分明是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人。
“……儿子的事，”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极力维持的平静，“如果你篡改时空，他会怎样？“
凤倾城捏着茶杯的手指顿了一顿。殿内陷入一瞬的寂静，只有炉香仍在无声地燃着，细细的白烟缭绕如丝，在两人之间缓缓升腾、散开。
她却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站起身，理了理朝服的袍摆，说了一句“茶凉了就不要喝了，我让宫女再给你换一壶“，便转身朝殿门走去。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背对着他，声音轻飘飘地落下来：
“云昭那孩子——我会安排好的。他无论在哪一重时空里，都不会吃苦的。二郎，你信我。“
门开了，又关了。
殿内重新只剩下司命星君一个人，桌案上是半碟鲜果、一盏微温的茶，和那颗他始终放不下的、关于凡间儿子的悬心。他抬手抚上腕间的缚命索，绳索上的幽光映在他眼底，明明灭灭，像一团挣不脱的宿命。
他将那杯已经凉了大半的龙井一饮而尽，然后重新闭上眼。
等海辰回来。等河图洛书。等破丹。等他挣开这锁链的那一天。
窗外的九天夜色依然沉沉地覆压着，万顷星河在暗处无声流转。司命星君枕着那些遥远的星辉，在缚命索的幽微嗡鸣中，缓缓陷入了浅眠。梦里没有凤倾城，没有星盘，没有扭曲的权欲与野心。
只有一把旧吉他的弦音，在四合院的葡萄架下，轻轻地翁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