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龙君话疗伺机脱身

天道龙尊:从斩仙台归来 · 墨染阿尔法 · 第94章 · 545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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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海辰醒来的时候,先闻到的是陌生的气味。沉香混着某种从西域运来的珍贵木料的甜腥味,不是祖龙岛的海风,也不是迅沣速运仓库里纸箱和胶带混合的气味。后背的伤口被处理过了,敷着一层凉丝丝的药膏,镇痛效果不错,但肌肉深处还残留着飞刀入骨时那种酸胀的钝痛。他动了动手指——没有被捆,没有被绑,身上盖着一条极轻的蚕丝薄被,底下穿着一件柔软的丝绸寝衣,不是他自己的。

他睁开眼。天花板是水波纹状的琉璃顶,月光从上面透下来,被水纹折射成一片细碎流动的银光,像躺在池底看水面。四周的墙壁挂着深紫色的丝绒帷幔,角落的香炉里升起一线笔直的白烟,闻久了确实让人骨头发软。房间很大,床也很大,大到他在床中央平躺着,四周还有一圈空荡荡的距离,像一座孤岛漂在丝绸的海面上。

床尾的矮凳上坐着一个人。月白裙裳,发髻松松绾着,簪了一支素银簪,没有多余的珠翠。她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赤足,脚踝内侧那道熟悉的筋腱微微凸起。手里端着一盏茶,茶汤是琥珀色的,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没看他,侧着脸望着窗外某处虚空,像在等什么,又像只是坐着。海辰盯着她的侧脸看了三息,然后坐起来了。动作不算快,但也没有犹豫,后背的伤口被牵动了一下,疼得他眉梢微微跳了跳,但他面上没有显露。

凤倾城转过头来。她把茶盏搁在床尾的小几上,站起来,走到床边。每一步都很慢,赤足踩在厚绒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她在他床边站定,微微俯下身,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从他眉骨看到下颌,像在端详一件失而复得的瓷器。

“你的伤口我亲自换的药。西域火硝子金疮药,三界最好的。三天就能结痂。“她说着,伸手想去碰他肩膀,海辰微微侧了一下,避开了。她的手停在半空一息,落下去,没有着恼,反而轻笑了一声。

“茑萝呢?“海辰问。

凤倾城脸上的笑容滞了一瞬,随即又舒展开来:“放心,你那个小美人好得很。我派人在她院子内外守了三层,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当然,前提是她别整天挺着大肚子满院子乱转,看着怪让人担心的。“

海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节活动自如,法力还在,但丹田深处有一层极淡的、像蛛网一样的东西覆在上面,仿佛一层膜把他的龙元包裹住了,压得极轻,却让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将法力凝聚出体外。那层膜上还隐隐附着一丝幽香——正是他昏迷前在荒野上闻到的那种迷香,被提炼浓缩后用阵法锁进了经脉外层。

“别费劲了,“凤倾城在他面前蹲下来,仰着脸看他,月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那张过分精致的脸镀了一层银白色的轮廓线,“西域迷魂香加上天蝎星宫的情蛊残方,混在一起泡了三天三夜才调出来的锁灵散。不会伤你根基,只是暂时让你乖一点。“

她伸手想覆上他撑着床面的手背,海辰把手收了回去。她的指尖落在丝被上,轻轻攥了一下那层薄薄的布料,又松开了。她站起来,退后半步,脸上的柔媚褪去了三分,露出底下那层冷硬的、压了很久的东西:“你跑不了的。这个院子方圆三里布了七重禁制,每重都是我从天庭兵部调来的最高规格。你就算恢复了法力,也至少要硬闯一炷香才能破开,而那一炷香里够我把你抓回来一百次。“

她朝门口走去,经过门边时停了一步,侧头对门外的凤千羽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太低,海辰只听清了最后几个字:“……看好他。“然后她走出了房间。门在她身后合拢时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像锁舌归位。月光依然从琉璃顶的水纹间淌下来,在地毯上碎成一片流动的银鳞。

海辰没有继续尝试冲击那层膜。他开始默念师父当年教的口诀,那套口诀不在灵台山的课表上,菩提祖师只在一对一授课时提过一次。他说:“哪天你被人封了丹田,别急。用这个。慢一些,但是管用。“海辰的呼吸渐渐放慢了,深了。丹田深处,那层幽香织成的蛛网边缘,有一丝极细的裂缝正在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缓缓推着,像一颗沉睡的珠子在壳子里动了动。

他在等一个机会。这个机会在寅时三刻来了。

守夜的人换了班。门外的脚步声经历了“两人换两人“的交替,中间有大约十息的空档——旧岗撤走、新岗尚未就位。就是这十息里,门被从外面推开了一条极窄的缝。一道暗红色的身影侧着滑了进来,又悄无声息地把门合上了。

凤千羽。他还穿着那件暗红色的箭袖长袍,但腰间的金带解了,换成一条素色绸带随意系着。他手里那把折扇换成了一个小巧的银质酒壶,壶盖上嵌着一颗暗绿色的猫眼石。他走到床边,没说话,先把酒壶搁在床头矮几上,然后拉过那把矮凳坐下,翘起腿,手搁在膝盖上,看着海辰。

“醒了就不用装了,“他的声音比白天细了些,带着戏子收功后的那种松弛,“我姐的锁灵散,我掺了半碗水。它困不住你三天的。两天半,最多。”

海辰睁开眼。他看着凤千羽那双细长的、化了淡妆的眼睛——他的眼角还残留着一点粉色的胭脂印,像是唱完戏来不及卸干净。海辰枕着手臂偏头看他,开口时声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水:“二师兄。当年南疆密林里,你被毒娃的蝎尾蜇了腿,被俘受辱,是我抓到了象妖首领岩滚把你换了回来。随后我被孟尚偷袭中毒昏迷,是茑萝把我背回凤仪宫的,如果没有茑萝我早就死在毒障密林了。

凤千羽的声音比海辰更轻,像怕惊醒了什么:“——'七师弟,你背上的疤是我姐打的吧?'“

海辰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算是默认。

凤千羽低头看着自己手指间那枚猫眼石酒壶,转了转,壶盖在月光下反射出一星暗绿色的光。他沉默了比海辰预想的更久,然后开口,声音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涩:“你以为我忘了那些事?你以为我姐对我多好?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伸手搭在窗台上。窗外是别墅庭院里一片沉静的夜色,远处有巡逻侍卫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他没有回头,声音背对着海辰传过来:“南疆回来之后,我自宫了。不仅是因为毒娃羞辱了我——是因为我发现,我姐为了和孟尚结盟,差一点把我送去当人质。毒娃撕开我衣服的时候,孟尚就在对面看着。”

他的肩线绷了一下又松开了。“是。我后来穿戏服、唱杜丽娘、装得像个没事人一样陪她喝酒作乐。但你以为我穿这些是为了什么?为了给她挣面子?“他终于转过身来,月光落在他半边脸上,另一半隐在暗影里,那表情介于笑和不笑之间,“我穿戏服是为了告诉她——你看,你弟弟废了,人妖不分了,没什么用了。不值钱的人质,不用拿去换什么了。”

海辰从床上坐起来了。后背的伤被牵动了一下,他看着凤千羽的眼睛,声音稳得像钉进木头里的一根钉子:“毒娃还活着吗?“

凤千羽的目光跳动了一下。他沉默了几息,然后慢慢开口:“活着。“

“你折磨她了?“

“我一开始折磨过她。“凤千羽的声音很低,“我绑了她三个月,每天都想拿剑在她脸上划两道。但她一句话都没求饶。后来有一天她忽然说——'你杀了我吧,你姐让我给北海龙君下蛊,我没下,因为我知道,她把龙君弄死后,我也该死了。'“他抬起眼,看着海辰,“她被董超鞭打的衣衫破碎时候,是你制止了董超,没让他扒光她的衣服。她说那个帐她记着。”

海辰想起来了。那年凤倾城还是天后,在毒雾密林中的竹楼里活捉毒娃,董超为千羽公子出气,鞭打毒娃。鞭刑到一半,看到她露出的肌肤起了邪念,要撕开她的衣服,旁观的大元帅海辰突然命令“住手!,一把攥住了董超的手腕,说了一句“妖也是女人”对他来说那只是一件小事,他甚至没有特意去记。但毒娃记住了。

“她现在是我老婆。“凤千羽说,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爱,不是恨,更像两个人被命运捆在一起太久之后,生成的一种古怪的默契,“伺候我饮食起居。我姐不知道。她以为我把毒娃关在地牢里每天上刑。“

海辰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他抬起右手,张开手掌,掌心朝向凤千羽,五指微屈。那是灵台山同门之间“以心相托“的手势,菩提祖师教过的,凤倾城教过的,他们五个师兄弟之间彼此认过的旧暗号。

“二师兄,你放我走。我不让你为难。你只需要帮我做一件事——等我出去之后,你告诉大师姐,我用了师父教我的那个'金蝉脱壳'的身法,没有你帮忙,我自己跑的。“

凤千羽看着他那只张开的手掌。月光照在海辰掌心的纹路上,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阵法、没有任何禁制——纯粹是一个旧日师弟对旧日师兄的托付。凤千羽伸出手,在他掌心上方悬了一息。拍下,然后他收回去,转身一把推开了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深紫色的帷幔一阵翻卷。

“窗户外面有禁制。你碰一下会触发天雷。但是,“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轻飘飘的、带着戏腔的调子,“如果我站在窗边,用我的气机把禁制撑开一道缝,你能变多小?“

海辰感受了一下丹田里那层正在缓慢开裂的蛛网——法力不多,但足够做一件事。“你见过白色的茅隼吗?“

凤千羽的嘴角终于真正地翘了起来。他侧身让开窗洞,一只手按在窗棂外铝合金框上,掌心贴紧——一股暗红色的气机从他手腕里渗出来,顺着木纹蔓延出去,在窗外那层无形的禁制网格上撑开一道窄窄的、约莫一尺宽的空隙。“三息。三息之后它会合拢。你飞不出去就挂了。“

海辰的身形已经开始变化了。白袍蜷缩、骨架收拢、羽翼从肩胛处急速绽出——一息之内,那个穿天蚕丝白罗袍的北海龙君变成了一只通体雪白的茅隼,翅尖泛着淡淡的银蓝色光泽,体型比寻常茅隼小一圈,像一只刚从雪地里钻出来的精灵。它从凤千羽肩侧掠过,穿过那扇窗户上一尺宽的空隙,翅尖几乎是贴着禁制网格的边缘扫过去的——那道无形的屏障在它尾羽消失的瞬间合拢了,发出一声极轻的“嗡“。

白隼在月色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掠过庭院里的树冠,越过别墅围墙,消失在东南方向的夜空中。它飞得不算快,因为翅膀上有伤——飞刀刺入的位置恰恰在右翅根附近,虽然被凤倾城敷了药,但肌肉的牵扯和撕裂感还在。每振一下翅,右翅根就传来一阵尖锐的钝痛,像有人拿钝针在骨头缝里来回捅。它咬着牙飞,尽量用左翅多使力,右翅只做维持平衡的最小幅度。

大约飞了一炷香的工夫,白隼的视野开始模糊了。失血后的眩晕感和锁灵散的残余药力一起涌上来,它知道自己撑不到祖龙岛。前方有一座黑黢黢的山崖,崖壁上有一处凹陷的洞口,洞口长满了枯藤和苔藓,像一只半合的眼睛嵌在岩石里。白隼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那个洞口俯冲过去,在快要撞上岩壁的前一瞬收拢了翅膀,连滚带爬地摔进了洞口的阴影里。

“咚。“

它落在洞口的碎石地上,摔得七荤八素,右翅歪在身侧,羽毛上沾了一行细密的血珠。它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把身子缩在洞壁的凹槽里,把自己团成一只白色的、瑟瑟发抖的小绒球,只露出一双黑豆似的眼睛警惕地观察着洞口的方向。

洞外是沉沉的夜色,虫鸣间或响一两声又歇了。白隼把尖喙埋进胸口的羽毛里,想暖和一下被夜风吹透的翅根。然后它听到了一种声音。极轻的,爪子踩在碎石上的声音。白隼猛地抬起头来。

洞口的光线被一个黑影挡住了半边。那是一只猫。纯黑色的猫,体态匀称,尾尖微微翘着,四只爪子落在碎石上轻巧无声,只有偶尔踩到松动的石片时才会发出一点细响。

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在暗处泛着两团温润的淡金色光,像两颗被夜露洗过的蜜蜡珠子。它在洞口停了停,歪着头看着角落里那团白色的、瑟瑟发抖的小毛球,鼻翼轻轻抽动了两下,像是被什么气味吸引了。

白隼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小的、带着颤音的鸣叫。它往洞壁深处缩了缩,但身后已经没有退路了——那是岩壁的直角转弯处,再退就贴墙了。黑猫朝前走了两步,在距离白隼约莫两尺远的地方停下来,蹲坐下去,尾巴不紧不慢地绕到前爪边上,开始用琥珀色的眼睛打量它。那目光不像是准备捕食的专注,更像是在看一件有意思的东西。

白隼把身子更紧地缩成一团,脑袋微微歪着,黑豆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只猫。然后它开口说话了——一只茅隼发出了人声,嗓音因为变形的缘故变,听上去像鹦鹉学舌:

“小猫,你别吃我……我不好吃的……我全是骨头……”

黑猫的耳朵动了一下。它的尾巴尖轻轻摆了摆,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白隼见它没扑过来,胆子大了点,又补了一句:

“等我伤好了……我给你抓鱼吃……抓好多好多鱼……“它顿了顿,翅膀上那行血珠顺着羽毛滑下来一滴,落在碎石上洇开一小片暗色,“——我不会骗你的……我真会捉鱼……”

黑猫歪头看了它三息。然后它低下头,伸出前爪拨了一下白隼旁边那枚沾了血的小石子——动作很轻,像是不小心碰到了,又像是故意试探。白隼整个身子往后缩了一寸,黑豆眼睛瞪得更圆了些,喉咙里发出“咕“的一声细小的抗议。

然后那只黑猫抬起头来。它的嘴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像忍了很久终于憋不住的笑声——“噗嗤“。那笑声从猫的喉咙里逸出来,带着一种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语调。

黑猫的身影在洞口的月色里开始变化。四肢拉长、轮廓舒展、黑色的毛皮翻卷成一件贴身的皮夹克——三息之间,一只通体纯黑的猫妖变成了一个穿黑皮夹克的女孩,短发帅气的小马哥。琥珀色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蹲在白隼面前,一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伸出来,用指尖戳了戳白隼毛茸茸的额头。

“抓好多好多鱼?“马丽莎的嘴角咧到耳根,“你堂堂北海龙君,拿小鱼干收买一只猫?丢不丢人——“

白隼的喉管里发出一声,“吓死宝宝了,我以为小野猫要开饭了”。它的身子终于没那么抖了,把缩紧的翅膀微微展开了一线,露出底下那行还在渗血的口子。

马丽莎看了一眼那伤,收起了笑。她把皮夹克脱下来裹住那只缩成一团的白隼,拢在臂弯里抱起来。白隼的尖喙蹭了蹭她手腕内侧的皮肤,安安静静的,像一只被人从雨里捡回来的雏鸟。

她抱着它走出洞口,远处的天边隐隐泛起一层青白色,祖龙岛的轮廓在晨曦中慢慢浮现出来,山脊线上那排新栽的驱蚊草在风里摇着细碎的叶子。

“走吧,“她低头对怀里那团白色的绒毛说,“你家那位大肚婆,该急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