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天庭行刑，半山道人被缚
凌霄殿前的白玉广场上，那两根曾经绑过司命星君的蟠龙石柱，此刻绑着另一个人。太监小李子被剥去了外袍，只剩一件单薄的中衣，整个人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蛾子，双臂张开发抖，膝盖以下全是血。
凤倾城坐在广场台阶上首新设的鎏金凤椅上，手里端着一盏冰镇杨梅饮，银勺碰着杯壁叮叮当当响，像给这场行刑配乐。她今天换了身玄底金纹的朝服，领口比往日高了半寸，遮住了脖颈上隐约的红痕，发髻上簪着一支新打的凤钗，九尾羽翼上镶了二十八颗南海珍珠。
行刑的是两个从下界新提拔上来的壮硕侍卫，手里执的不是鞭子，是窄刃的竹篾——比鞭子轻，但更韧，抽在皮肉上声音脆而闷，每一道下去都会留下一道凸起的红棱，边缘渗出细密的血珠。
小李子已经挨了二十三下。他的惨叫声从起初的尖锐嘶哑逐渐变成了含混的呜咽，最后连呜咽都发不出来了，只剩胸腔里倒气的声音，像一口破风箱被人来回拉扯。
凤倾城舀了一勺杨梅饮送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咽下去，才抬了抬眼皮说：“让他叫出声来。没吃饭么？“
两个侍卫交换了一下眼神，其中一人换了一根更粗的竹篾，抡圆了手臂抽在小李子大腿内侧。那一声“啪“响得整座广场的砖缝都跟着颤了一下。小李子的嗓子里终于挤出一声短促的尖叫，然后整个人往前弓了一下，又弹回柱子上，后脑勺磕着石面发出一声闷响。
凤倾城把银勺搁回杯里，站起来。绣着金凤的袍摆拖在身后，一路走到小李子面前，微微歪头看着他脸上那道从眉骨斜跨到下巴的血痕。她伸手，用指甲轻轻挑了一下那道伤口边缘翻起来的皮肉，小李子浑身抖得像过了电。
“知道你为什么挨打吗？“凤倾城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小李子和旁边几个近身的侍卫能听见。
小李子拼命点头，下巴上的血珠甩在袍角上。
“不，你不知道。“凤倾城收回手，用旁边宫娥递上来的丝帕擦了擦指尖，把帕子扔在地上，“你只知道你把朕寝殿里的事说出去了。但你不明白的是，朕为什么不能让人知道。“
她坐回椅子上，重新端起杨梅饮，目光扫过广场上跪成一片的宫娥侍从，声音陡然拔高了三度，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朕是天庭女帝。三界共主。男人做天帝的时候可以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后院嫔妃三千人日日笙歌，谁说过半个不字？怎么到了朕这里，睡了一个男人，就被你们当成桃色新闻嚼舌根子？“
她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回台阶中央，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广场上伏地的众人。夕阳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宽，像一张黑色的、正在张开的巨翼，覆盖了大半座广场。
“董超是朕的亲卫。朕用他、睡他、疼他——那是朕的家事。“她的声音里结了一层冰，每个字都像被寒风吹硬的冰棱子，“谁嚼舌根，谁就是藐视君威。藐视君威的下场——“她抬手指了指小李子，“——就是他的下场。“
她顿了顿，目光扫向小李子旁边跪着的一个小宫女。那宫女十四五岁的年纪，跪在第一排，额头磕在地砖上已经蹭破了皮，但她不敢抬头，浑身抖得像风里的落叶。
“你。“凤倾城的手指点了点她，“那天是你给小李子递的果盘？“
小宫女猛地抬起头来，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掐住了，只能发出细碎的气声。她的脸白得像一张纸，眼泪糊了满脸，混着额角蹭破的血丝淌下来，在下巴上汇成一道淡红色的细流。
“拖过来。“
两个侍卫放下竹篾走过去，一人一边架起那个小宫女的胳膊，把她拖到凤倾城面前。她膝盖跪在地上被拽着走，中衣的裤腿磨破了，膝盖上露出两道血淋淋的擦伤。
凤倾城低头看着她，像在看一只不小心踩到的瓢虫。她蹲下来，伸手捏住小宫女的下巴抬起来，拇指揩了一下她脸上的泪痕，动作出乎意料地轻柔。
“别哭。朕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凤倾城的拇指蹭过她眼角，把一滴将落未落的泪珠揩去了，“你知道小李子挨打是因为他传了不该传的话。那你传了没有？“
小宫女拼命摇头，下巴在凤倾城的掌心里像筛糠一样抖动。她的嘴唇挤出几个字：“奴、奴婢……什么都没说……“
“真的？“
“真的！奴婢一个字都没往外传——奴婢——“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雨水淋透了的小麻雀，“奴婢不敢——“
凤倾城看了她三息，忽然松了手，站起来。她对侍卫说：“给她上药。送回偏殿歇着。以后御膳房送果盘的活儿换个人，让她去浣衣局。“
小宫女愣了一瞬，然后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瘫在地上，嘴唇哆嗦着挤出一句：“谢、谢陛下——“
凤倾城没有再低头看她。她转身朝凤椅走去，边走边说：“把那个耗子精押上来。“
半山道人被两个如狼似虎的星宫护卫，从广场侧门拖出来，道袍上全是灰，左袖口裂了一道长口子，露出里面灰蓝色的衬里。他脸上倒是没挂彩，只是表情比平时少了几分油滑，董超在旁边看了半天，觉得那是某种“早料到了“的平静。
他被按在天刑柱上，双臂张开，锁链“哗啦“一声扣上手腕和脚踝。那根柱子上还残留着司命星君陈年的暗红色血迹嵌在石纹里，和半山道人身上蹭的灰尘混在一起，天色向晚的光线下看起来像一幅斑驳的旧壁画。
“耗子。“凤倾城重新坐下来，翘起腿，袍摆分开露出一截雪白的足踝。她端着杨梅饮抿了一口，居高临下地看着天刑柱上的半山道人，“你给董超出主意下蛊，又拿着朕的寝殿录像到处卖——你以为朕不知道？“
半山道人被锁链吊着，脚尖刚够着地面，但他的嘴角居然还勾着一个弧度。他活动了一下被锁链勒痛的手腕，喘匀了气，说：“娘娘英明。老道我这点小伎俩，哪儿瞒得过您的慧眼。“
“少拍马屁。“凤倾城把杯盏搁在扶手上，银勺碰着杯沿脆响一声，“朕不杀你。杀了你，那耗子洞里的暗桩就断了。朕要你活着。“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被锁链吊高的他。
“你给朕传句话。“凤倾城的声音平静得像一片死水，“告诉夜海辰——朕在天刑柱上挂了一个耗子。他若还念着当年在灵台山的同门之谊，就亲自来救。不然——“她伸手指尖弹了弹锁链，链条发出清脆的金属颤音，“——朕就一块一块活剐了这个耗子。让他看着他的师兄被凌迟处死。“
半山道人的瞳孔微缩了一瞬，但嘴角那缕笑没断：“娘娘高看老道了。夜海辰跟老道非亲非故，他凭什么为了老道冒险？“
“凭他知道朕说得出做得到。“凤倾城转身朝凤椅走回去，袍摆在身后划了一个半圆的弧，“你不是偷过他一块鸟形玉佩么？害得他堂堂大元帅被贬成九品小令。你说，他恨不恨你？“
半山道人沉默了一息。那枚鸟形玉佩的事，确实是他当年投机取巧最得意也最阴损的一笔买卖——天庭有人想扳倒少年得志的夜海辰，他从中递了把刀，赚了一大笔灵石，代价是夜海辰从天庭战神变成了夜城县一个九品芝麻官。
“他该恨我。“半山道人说，“恨得刻骨铭心。“
“没错。“凤倾城重新坐下，端起杨梅饮，银勺搅着冰凉的紫色液体，发出叮叮当当的轻响，“所以他一定想当面问问你——为什么。而你这条命，是朕给他的见面礼。“
她抿了一口杨梅饮，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她才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更何况——“她抬眼看向半山道人，目光里有一种外人读不懂的、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笃定，“——夜海辰这个人，最恨的不是当面捅刀子的敌人。他最恨的是背后递刀、转头又笑盈盈凑上来装朋友的叛徒。你欠他一个解释。他一定会来。“
董超在旁边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往前迈了半步，压低声音：“陛下，夜海辰当年被贬就是拜这老六所赐。他恨不得剥了这耗子的皮，您拿耗子当饵——他能来？“
凤倾城转过头看他。那一眼里混着“你居然质疑我“的诧异，她放下杯盏，轻轻拍了拍董超的手背，动作亲昵得像在安抚一只不安分的猫。
“你懂个屁。“她说，语气不算重，甚至带着几分床帏间的、外人听来肉麻的亲昵，“此一时彼一时。当年的夜海辰是大元帅，眼里除了天帝和天庭律法什么都没有。现在的夜海辰——“她眯了眯眼，目光投向广场尽头那片正在被暮色吞噬的云海，“——是个会为了一个白发神女跑去找朱雀卵的蠢货。他连一条养了一年的蛊虫都能心疼，你怎么知道他不会来救一个耗子精？“
董超张了张嘴，没再出声。
凤倾城又啜了一口杨梅饮，银勺碰着杯壁叮叮当当响了两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着。她自言自语般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像是在对自己确认：
“他会的。他一定会来。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来人，把小李子带到天牢，挖一只眼，断一条腿，再带回来……”
小李子被从天牢里拖出来的时候，已经不成人形了。
他的左腿受了重伤，已经无法正常走动，被两个狱卒架着胳膊拖出来的，沿途留下一道淡淡的血痕。
他的右眼受了重伤，伤口还在渗血，混着血丝淌过颧骨，在下巴上汇成一道暗色的细流。
但他没死。凤倾城特意吩咐了，天牢里的医官在他断腿和挖眼的创口上用了最廉价的止血药粉，留他一条命，也留他一分清醒的神志。
他再次被绑上天刑柱的时候已经没有力气挣扎了。锁链扣上手腕和脚踝时只发出几声轻响，他的头耷拉在胸口，仅存的那只左眼半阖着，眼珠在眼皮底下微微转动，是昏暗中偶尔闪过的一丝光。
凤倾城端坐在台阶上首的鎏金凤椅里，右肘支在扶手上，五指虚握撑着脸颊
广场上围了上百人。文官、武将、侍从、御膳房的杂役、浣衣局的小宫女、南天门轮值的守卫——全被传召来了，乌压压跪了一片，前排的额头贴着地砖，后排的只能看见前排的后脑勺，但每个人都听见了天刑柱方向传来的、小李子喉咙里含混的呻吟声。
“让他抬头。“凤倾城的声音在这片死寂的广场上，每个字都像水滴砸在青石板上一样清晰。
一个狱卒伸手攥住小李子的头发，把他的脸拽起来朝向人群。那只仅存的左眼被迫睁开，肿胀的眼睑把缝隙挤得极窄，瞳孔里映出广场上乌压压的人影和凤椅上那团朱红的轮廓。
凤倾城站起来。她走下台阶的时候，朱红朝服的袍摆拖在红毡上，和毡子的颜色几乎融成一片。她走到天刑柱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仰头看了一眼绑在柱子上的小李子，目光扫过他那条折成两截的腿和空洞的右眼眶，像在端详一件被虫蛀坏的绸缎。
“嘴碎的下场。“她说，声音平平的，目光从柱子上移开，扫向广场上伏地的众人，“传朕的寝事，嚼天家的舌根，出朕的丑——这条腿，这只眼，就是个交代。“
她转过身，面对着那上百颗垂得低低的头颅，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度，像一面铜锣被骤然敲响，震得广场上空盘旋的仙鹤都扑棱了一下翅膀：
“朕知道你们有些人心里在想什么。'女子为帝，阴阳颠倒'。'凤倾城何德何能坐凌霄殿'。'一个靠男人上位的女人也配统御三界'。“
她顿了顿，抬起右手，五指缓缓张开，像在抓住头顶那片灰蓝色的天穹。她身后的天刑柱上，小李子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被暮风裹着飘向人群。
“朕告诉你们。朕坐在这个位子上，不是因为天帝老糊涂了，也不是因为朕会下蛊迷男人心窍，是因为朕扛得住这份担子！“
她的声音陡然变得更硬，像青铜器被重锤砸过之后的余响：
“你们谁见过七十二洞妖王长什么样子？你们谁去过南冥深渊的结界裂缝边上站过一天一夜？你们谁在被妖族夜袭南天门的时候站在最前面拔过剑？“
她扫视着那些伏地的头颅，每一个字都像鞭子一样抽下去：
“都没有。你们只会缩在九重天的安乐窝里，喝着玉露琼浆，批着鸡毛蒜皮的折子，然后背后嚼舌头——'一个女人凭什么坐凌霄殿'。“
她冷笑一声，转身走回凤椅前，没有坐下，而是扶着椅背侧身站着，朱红朝服的袍摆在晚风里微微摆动。
“朕告诉你们凭什么。凭朕坐在这里的每一天，七十二洞妖王不敢越雷池半步。凭朕在天庭边境线上布了三十六道结界阵，每一道都是朕亲自督建的。凭朕——“她抬手指了指南天门的方向，“——让北海龙君夜海辰那把九龙弑神戟，至今还挂在凌霄兵器谱榜首的位置上，没被人摘下来过。那是朕的面子，也是天庭的面子。谁不服，谁去和妖王打一架试试。“
广场上安静得像一口枯井。连小李子的呻吟声都小了，像是被这番气势压得喘不过气来。
武曲星君从人群中走过来，他刚才一直站在凤椅侧后方，此刻往前迈了一步，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抬，目光横扫广场上那一片贴着地砖的额头。他那张方正的国字脸上堆着一种“主子说话我帮腔“的狗仗人势的油光，嗓门洪亮得像在军营里训兵：
“听见没有！尔等皆听见了！陛下登基以来，天庭边境安如磐石，七十二洞妖王老老实实缩在老巢里不敢冒头。这份太平是谁给的？陛下给的！可偏偏有些不知死活的老东西——“
他朝文官那一排瞪了一眼，目光在几个须发花白的文臣头顶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居然敢说陛下是'牝鸡司晨'！“他这四个字咬得极重，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牝鸡司晨？笑话！母鸡不打鸣，天就不亮了吗？陛下说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凤倾城，见她没有制止的意思，嗓门更亮了几度：
“从今日起，再敢有胡言乱语者，下油锅！天牢里新筑的那口铜釜，三丈宽、丈八深，底下用的是南明离火，一昼夜不熄。陛下说了，嘴贱的人，就该扔进去炸透了再捞出来挂在南天门上！让来往的神仙都看看——“
武曲星君忽然抬手指向天刑柱上那个血肉模糊的影子，声音陡沉，配着他那张铜浇铁铸似的脸，在暮色里看着格外狰狞：
“——这就是前车之鉴！“
广场上一片死寂。跪在前排的几个年轻文官浑身绷得像拉满的弓，额角的汗珠顺着鼻梁淌下来，滴在白玉地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后排有个宫女抖得太厉害，膝盖没跪稳，朝前扑了一下，额头磕在地面上“咚“一声闷响，周围的人连扶都不敢扶她。
凤倾城终于坐回了凤椅里。她换了个姿势，右腿搭在左腿上，袍摆分开一道缝，露出一截雪白的足踝。她伸手端起扶手上那盏新的杨梅饮——杯壁上还有凝结的水珠——抿了一口，目光扫过广场上那一排排伏地的、颤抖的脊背，像在检阅一茬茬被霜打过的庄稼。
天刑柱上，小李子的左腿还在往下滴血。一滴、两滴、三滴，落在红毡上，洇开的暗红色圆斑和毡子本身的颜色融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块是染料哪一块是人血。他那条仅剩的左眼半睁着，瞳孔涣散地望向远处暮色中的云海，不知道在看什么，也不知道还在不在看。
凤倾城把杯盏搁下，对身旁的狱卒招了一下手，声音恢复了那种轻飘飘的、漫不经心的调子：
“把他解下来。扔回天牢。别让他死了——朕留着还有用。“
“陛下——“武曲星君凑近半步，低声问，“留着他做什么？“
凤倾城抬眼看了他一下，嘴角微微弯了一个弧度：“等他养几天，让他的嘴能重新张开的时候——朕要他说出是谁指使他传那些话的。他一个小太监，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往外递朕的寝事。背后一定有人。“
武曲星君恍然大悟似的点头哈腰：“陛下圣明。属下这就去查——“
“不急。“凤倾城站起来，朱红朝服的袍摆拖过红毡，她向凌霄殿内走去，边走边说，“让他疼几天再说。疼透了，嘴就松了。“
她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后的阴影里，朱红的袍角最后被暮风掀起了一瞬，像一尾收拢了翅膀的凤凰，融进了殿内长明灯昏黄的光晕中。
广场上的人群缓缓散去。跪得太久的宫女们相互搀扶着站起来，膝盖上全是地砖硌出的青紫色印痕。文官们低着头快步走过，三五成群却没人交谈。几个年长的老臣经过天刑柱时脚步顿了一瞬——柱根那一滩暗红色的血迹还没干透，在暮色里泛着湿润的、黏稠的光，像一面正在凝固的小镜子，映着最后一缕正在暗下去的天光。
半山道人仍然被锁在偏角那根备用的天刑柱上。从他被挂上去到现在已经过了两个时辰，双臂被锁链吊得有些麻木了。他全程目睹了小李子被折磨的全过程，脸上的表情始终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既不是恐惧，也不是同情，更像一个赌徒在牌桌上看着对手亮牌时的克制。
等人群散得差不多的时候，他悄悄活动了一下被锁链勒疼的手腕，低声对空无一人的广场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连三步外的守卫都听不清：
“……这娘们儿疯了。“
然后他闭了嘴，垂下头，让自己的表情恢复到“一个被锁着的、无精打采的俘虏“该有的样子。但那双精明的眼睛在眼皮底下微微转了一下，像一只准备钻洞的老鼠，正在丈量着脚下的每一条暗道。
凤倾城坐在广场台阶上首新设的鎏金凤椅上，手里端着一盏冰镇杨梅饮，银勺碰着杯壁叮叮当当响，像给这场行刑配乐。她今天换了身玄底金纹的朝服，领口比往日高了半寸，遮住了脖颈上隐约的红痕，发髻上簪着一支新打的凤钗，九尾羽翼上镶了二十八颗南海珍珠。
行刑的是两个从下界新提拔上来的壮硕侍卫，手里执的不是鞭子，是窄刃的竹篾——比鞭子轻，但更韧，抽在皮肉上声音脆而闷，每一道下去都会留下一道凸起的红棱，边缘渗出细密的血珠。
小李子已经挨了二十三下。他的惨叫声从起初的尖锐嘶哑逐渐变成了含混的呜咽，最后连呜咽都发不出来了，只剩胸腔里倒气的声音，像一口破风箱被人来回拉扯。
凤倾城舀了一勺杨梅饮送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咽下去，才抬了抬眼皮说：“让他叫出声来。没吃饭么？“
两个侍卫交换了一下眼神，其中一人换了一根更粗的竹篾，抡圆了手臂抽在小李子大腿内侧。那一声“啪“响得整座广场的砖缝都跟着颤了一下。小李子的嗓子里终于挤出一声短促的尖叫，然后整个人往前弓了一下，又弹回柱子上，后脑勺磕着石面发出一声闷响。
凤倾城把银勺搁回杯里，站起来。绣着金凤的袍摆拖在身后，一路走到小李子面前，微微歪头看着他脸上那道从眉骨斜跨到下巴的血痕。她伸手，用指甲轻轻挑了一下那道伤口边缘翻起来的皮肉，小李子浑身抖得像过了电。
“知道你为什么挨打吗？“凤倾城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小李子和旁边几个近身的侍卫能听见。
小李子拼命点头，下巴上的血珠甩在袍角上。
“不，你不知道。“凤倾城收回手，用旁边宫娥递上来的丝帕擦了擦指尖，把帕子扔在地上，“你只知道你把朕寝殿里的事说出去了。但你不明白的是，朕为什么不能让人知道。“
她坐回椅子上，重新端起杨梅饮，目光扫过广场上跪成一片的宫娥侍从，声音陡然拔高了三度，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朕是天庭女帝。三界共主。男人做天帝的时候可以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后院嫔妃三千人日日笙歌，谁说过半个不字？怎么到了朕这里，睡了一个男人，就被你们当成桃色新闻嚼舌根子？“
她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回台阶中央，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广场上伏地的众人。夕阳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宽，像一张黑色的、正在张开的巨翼，覆盖了大半座广场。
“董超是朕的亲卫。朕用他、睡他、疼他——那是朕的家事。“她的声音里结了一层冰，每个字都像被寒风吹硬的冰棱子，“谁嚼舌根，谁就是藐视君威。藐视君威的下场——“她抬手指了指小李子，“——就是他的下场。“
她顿了顿，目光扫向小李子旁边跪着的一个小宫女。那宫女十四五岁的年纪，跪在第一排，额头磕在地砖上已经蹭破了皮，但她不敢抬头，浑身抖得像风里的落叶。
“你。“凤倾城的手指点了点她，“那天是你给小李子递的果盘？“
小宫女猛地抬起头来，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掐住了，只能发出细碎的气声。她的脸白得像一张纸，眼泪糊了满脸，混着额角蹭破的血丝淌下来，在下巴上汇成一道淡红色的细流。
“拖过来。“
两个侍卫放下竹篾走过去，一人一边架起那个小宫女的胳膊，把她拖到凤倾城面前。她膝盖跪在地上被拽着走，中衣的裤腿磨破了，膝盖上露出两道血淋淋的擦伤。
凤倾城低头看着她，像在看一只不小心踩到的瓢虫。她蹲下来，伸手捏住小宫女的下巴抬起来，拇指揩了一下她脸上的泪痕，动作出乎意料地轻柔。
“别哭。朕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凤倾城的拇指蹭过她眼角，把一滴将落未落的泪珠揩去了，“你知道小李子挨打是因为他传了不该传的话。那你传了没有？“
小宫女拼命摇头，下巴在凤倾城的掌心里像筛糠一样抖动。她的嘴唇挤出几个字：“奴、奴婢……什么都没说……“
“真的？“
“真的！奴婢一个字都没往外传——奴婢——“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雨水淋透了的小麻雀，“奴婢不敢——“
凤倾城看了她三息，忽然松了手，站起来。她对侍卫说：“给她上药。送回偏殿歇着。以后御膳房送果盘的活儿换个人，让她去浣衣局。“
小宫女愣了一瞬，然后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瘫在地上，嘴唇哆嗦着挤出一句：“谢、谢陛下——“
凤倾城没有再低头看她。她转身朝凤椅走去，边走边说：“把那个耗子精押上来。“
半山道人被两个如狼似虎的星宫护卫，从广场侧门拖出来，道袍上全是灰，左袖口裂了一道长口子，露出里面灰蓝色的衬里。他脸上倒是没挂彩，只是表情比平时少了几分油滑，董超在旁边看了半天，觉得那是某种“早料到了“的平静。
他被按在天刑柱上，双臂张开，锁链“哗啦“一声扣上手腕和脚踝。那根柱子上还残留着司命星君陈年的暗红色血迹嵌在石纹里，和半山道人身上蹭的灰尘混在一起，天色向晚的光线下看起来像一幅斑驳的旧壁画。
“耗子。“凤倾城重新坐下来，翘起腿，袍摆分开露出一截雪白的足踝。她端着杨梅饮抿了一口，居高临下地看着天刑柱上的半山道人，“你给董超出主意下蛊，又拿着朕的寝殿录像到处卖——你以为朕不知道？“
半山道人被锁链吊着，脚尖刚够着地面，但他的嘴角居然还勾着一个弧度。他活动了一下被锁链勒痛的手腕，喘匀了气，说：“娘娘英明。老道我这点小伎俩，哪儿瞒得过您的慧眼。“
“少拍马屁。“凤倾城把杯盏搁在扶手上，银勺碰着杯沿脆响一声，“朕不杀你。杀了你，那耗子洞里的暗桩就断了。朕要你活着。“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被锁链吊高的他。
“你给朕传句话。“凤倾城的声音平静得像一片死水，“告诉夜海辰——朕在天刑柱上挂了一个耗子。他若还念着当年在灵台山的同门之谊，就亲自来救。不然——“她伸手指尖弹了弹锁链，链条发出清脆的金属颤音，“——朕就一块一块活剐了这个耗子。让他看着他的师兄被凌迟处死。“
半山道人的瞳孔微缩了一瞬，但嘴角那缕笑没断：“娘娘高看老道了。夜海辰跟老道非亲非故，他凭什么为了老道冒险？“
“凭他知道朕说得出做得到。“凤倾城转身朝凤椅走回去，袍摆在身后划了一个半圆的弧，“你不是偷过他一块鸟形玉佩么？害得他堂堂大元帅被贬成九品小令。你说，他恨不恨你？“
半山道人沉默了一息。那枚鸟形玉佩的事，确实是他当年投机取巧最得意也最阴损的一笔买卖——天庭有人想扳倒少年得志的夜海辰，他从中递了把刀，赚了一大笔灵石，代价是夜海辰从天庭战神变成了夜城县一个九品芝麻官。
“他该恨我。“半山道人说，“恨得刻骨铭心。“
“没错。“凤倾城重新坐下，端起杨梅饮，银勺搅着冰凉的紫色液体，发出叮叮当当的轻响，“所以他一定想当面问问你——为什么。而你这条命，是朕给他的见面礼。“
她抿了一口杨梅饮，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她才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更何况——“她抬眼看向半山道人，目光里有一种外人读不懂的、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笃定，“——夜海辰这个人，最恨的不是当面捅刀子的敌人。他最恨的是背后递刀、转头又笑盈盈凑上来装朋友的叛徒。你欠他一个解释。他一定会来。“
董超在旁边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往前迈了半步，压低声音：“陛下，夜海辰当年被贬就是拜这老六所赐。他恨不得剥了这耗子的皮，您拿耗子当饵——他能来？“
凤倾城转过头看他。那一眼里混着“你居然质疑我“的诧异，她放下杯盏，轻轻拍了拍董超的手背，动作亲昵得像在安抚一只不安分的猫。
“你懂个屁。“她说，语气不算重，甚至带着几分床帏间的、外人听来肉麻的亲昵，“此一时彼一时。当年的夜海辰是大元帅，眼里除了天帝和天庭律法什么都没有。现在的夜海辰——“她眯了眯眼，目光投向广场尽头那片正在被暮色吞噬的云海，“——是个会为了一个白发神女跑去找朱雀卵的蠢货。他连一条养了一年的蛊虫都能心疼，你怎么知道他不会来救一个耗子精？“
董超张了张嘴，没再出声。
凤倾城又啜了一口杨梅饮，银勺碰着杯壁叮叮当当响了两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着。她自言自语般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像是在对自己确认：
“他会的。他一定会来。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来人，把小李子带到天牢，挖一只眼，断一条腿，再带回来……”
小李子被从天牢里拖出来的时候，已经不成人形了。
他的左腿受了重伤，已经无法正常走动，被两个狱卒架着胳膊拖出来的，沿途留下一道淡淡的血痕。
他的右眼受了重伤，伤口还在渗血，混着血丝淌过颧骨，在下巴上汇成一道暗色的细流。
但他没死。凤倾城特意吩咐了，天牢里的医官在他断腿和挖眼的创口上用了最廉价的止血药粉，留他一条命，也留他一分清醒的神志。
他再次被绑上天刑柱的时候已经没有力气挣扎了。锁链扣上手腕和脚踝时只发出几声轻响，他的头耷拉在胸口，仅存的那只左眼半阖着，眼珠在眼皮底下微微转动，是昏暗中偶尔闪过的一丝光。
凤倾城端坐在台阶上首的鎏金凤椅里，右肘支在扶手上，五指虚握撑着脸颊
广场上围了上百人。文官、武将、侍从、御膳房的杂役、浣衣局的小宫女、南天门轮值的守卫——全被传召来了，乌压压跪了一片，前排的额头贴着地砖，后排的只能看见前排的后脑勺，但每个人都听见了天刑柱方向传来的、小李子喉咙里含混的呻吟声。
“让他抬头。“凤倾城的声音在这片死寂的广场上，每个字都像水滴砸在青石板上一样清晰。
一个狱卒伸手攥住小李子的头发，把他的脸拽起来朝向人群。那只仅存的左眼被迫睁开，肿胀的眼睑把缝隙挤得极窄，瞳孔里映出广场上乌压压的人影和凤椅上那团朱红的轮廓。
凤倾城站起来。她走下台阶的时候，朱红朝服的袍摆拖在红毡上，和毡子的颜色几乎融成一片。她走到天刑柱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仰头看了一眼绑在柱子上的小李子，目光扫过他那条折成两截的腿和空洞的右眼眶，像在端详一件被虫蛀坏的绸缎。
“嘴碎的下场。“她说，声音平平的，目光从柱子上移开，扫向广场上伏地的众人，“传朕的寝事，嚼天家的舌根，出朕的丑——这条腿，这只眼，就是个交代。“
她转过身，面对着那上百颗垂得低低的头颅，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度，像一面铜锣被骤然敲响，震得广场上空盘旋的仙鹤都扑棱了一下翅膀：
“朕知道你们有些人心里在想什么。'女子为帝，阴阳颠倒'。'凤倾城何德何能坐凌霄殿'。'一个靠男人上位的女人也配统御三界'。“
她顿了顿，抬起右手，五指缓缓张开，像在抓住头顶那片灰蓝色的天穹。她身后的天刑柱上，小李子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被暮风裹着飘向人群。
“朕告诉你们。朕坐在这个位子上，不是因为天帝老糊涂了，也不是因为朕会下蛊迷男人心窍，是因为朕扛得住这份担子！“
她的声音陡然变得更硬，像青铜器被重锤砸过之后的余响：
“你们谁见过七十二洞妖王长什么样子？你们谁去过南冥深渊的结界裂缝边上站过一天一夜？你们谁在被妖族夜袭南天门的时候站在最前面拔过剑？“
她扫视着那些伏地的头颅，每一个字都像鞭子一样抽下去：
“都没有。你们只会缩在九重天的安乐窝里，喝着玉露琼浆，批着鸡毛蒜皮的折子，然后背后嚼舌头——'一个女人凭什么坐凌霄殿'。“
她冷笑一声，转身走回凤椅前，没有坐下，而是扶着椅背侧身站着，朱红朝服的袍摆在晚风里微微摆动。
“朕告诉你们凭什么。凭朕坐在这里的每一天，七十二洞妖王不敢越雷池半步。凭朕在天庭边境线上布了三十六道结界阵，每一道都是朕亲自督建的。凭朕——“她抬手指了指南天门的方向，“——让北海龙君夜海辰那把九龙弑神戟，至今还挂在凌霄兵器谱榜首的位置上，没被人摘下来过。那是朕的面子，也是天庭的面子。谁不服，谁去和妖王打一架试试。“
广场上安静得像一口枯井。连小李子的呻吟声都小了，像是被这番气势压得喘不过气来。
武曲星君从人群中走过来，他刚才一直站在凤椅侧后方，此刻往前迈了一步，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抬，目光横扫广场上那一片贴着地砖的额头。他那张方正的国字脸上堆着一种“主子说话我帮腔“的狗仗人势的油光，嗓门洪亮得像在军营里训兵：
“听见没有！尔等皆听见了！陛下登基以来，天庭边境安如磐石，七十二洞妖王老老实实缩在老巢里不敢冒头。这份太平是谁给的？陛下给的！可偏偏有些不知死活的老东西——“
他朝文官那一排瞪了一眼，目光在几个须发花白的文臣头顶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居然敢说陛下是'牝鸡司晨'！“他这四个字咬得极重，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牝鸡司晨？笑话！母鸡不打鸣，天就不亮了吗？陛下说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凤倾城，见她没有制止的意思，嗓门更亮了几度：
“从今日起，再敢有胡言乱语者，下油锅！天牢里新筑的那口铜釜，三丈宽、丈八深，底下用的是南明离火，一昼夜不熄。陛下说了，嘴贱的人，就该扔进去炸透了再捞出来挂在南天门上！让来往的神仙都看看——“
武曲星君忽然抬手指向天刑柱上那个血肉模糊的影子，声音陡沉，配着他那张铜浇铁铸似的脸，在暮色里看着格外狰狞：
“——这就是前车之鉴！“
广场上一片死寂。跪在前排的几个年轻文官浑身绷得像拉满的弓，额角的汗珠顺着鼻梁淌下来，滴在白玉地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后排有个宫女抖得太厉害，膝盖没跪稳，朝前扑了一下，额头磕在地面上“咚“一声闷响，周围的人连扶都不敢扶她。
凤倾城终于坐回了凤椅里。她换了个姿势，右腿搭在左腿上，袍摆分开一道缝，露出一截雪白的足踝。她伸手端起扶手上那盏新的杨梅饮——杯壁上还有凝结的水珠——抿了一口，目光扫过广场上那一排排伏地的、颤抖的脊背，像在检阅一茬茬被霜打过的庄稼。
天刑柱上，小李子的左腿还在往下滴血。一滴、两滴、三滴，落在红毡上，洇开的暗红色圆斑和毡子本身的颜色融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块是染料哪一块是人血。他那条仅剩的左眼半睁着，瞳孔涣散地望向远处暮色中的云海，不知道在看什么，也不知道还在不在看。
凤倾城把杯盏搁下，对身旁的狱卒招了一下手，声音恢复了那种轻飘飘的、漫不经心的调子：
“把他解下来。扔回天牢。别让他死了——朕留着还有用。“
“陛下——“武曲星君凑近半步，低声问，“留着他做什么？“
凤倾城抬眼看了他一下，嘴角微微弯了一个弧度：“等他养几天，让他的嘴能重新张开的时候——朕要他说出是谁指使他传那些话的。他一个小太监，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往外递朕的寝事。背后一定有人。“
武曲星君恍然大悟似的点头哈腰：“陛下圣明。属下这就去查——“
“不急。“凤倾城站起来，朱红朝服的袍摆拖过红毡，她向凌霄殿内走去，边走边说，“让他疼几天再说。疼透了，嘴就松了。“
她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后的阴影里，朱红的袍角最后被暮风掀起了一瞬，像一尾收拢了翅膀的凤凰，融进了殿内长明灯昏黄的光晕中。
广场上的人群缓缓散去。跪得太久的宫女们相互搀扶着站起来，膝盖上全是地砖硌出的青紫色印痕。文官们低着头快步走过，三五成群却没人交谈。几个年长的老臣经过天刑柱时脚步顿了一瞬——柱根那一滩暗红色的血迹还没干透，在暮色里泛着湿润的、黏稠的光，像一面正在凝固的小镜子，映着最后一缕正在暗下去的天光。
半山道人仍然被锁在偏角那根备用的天刑柱上。从他被挂上去到现在已经过了两个时辰，双臂被锁链吊得有些麻木了。他全程目睹了小李子被折磨的全过程，脸上的表情始终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既不是恐惧，也不是同情，更像一个赌徒在牌桌上看着对手亮牌时的克制。
等人群散得差不多的时候，他悄悄活动了一下被锁链勒疼的手腕，低声对空无一人的广场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连三步外的守卫都听不清：
“……这娘们儿疯了。“
然后他闭了嘴，垂下头，让自己的表情恢复到“一个被锁着的、无精打采的俘虏“该有的样子。但那双精明的眼睛在眼皮底下微微转了一下，像一只准备钻洞的老鼠，正在丈量着脚下的每一条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