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备胎的觉醒与反噬
董超是摔在东莞那间舞厅地板上的。
准确说，他是被从天庭“摔“下来的。那天凌霄殿的云纹毯上，凤倾城刚把一盏玉露琼浆泼在他脸上，说“滚出去，别让朕看见你这张苦瓜脸“。他跪着退出去的时候膝盖还在抖，走到南天门的台阶上，腿一软，整个人就顺着云阶滚了下去。护体仙气自动护住了要害，但脸是结结实实磕在了凡间的柏油路上——颧骨肿了一片。
他蹲在东莞某条城中村的巷子里，额头贴着膝盖，周身都是酒气。
天庭的仙酿和下界的二锅头轮番灌了三轮，此刻胃里翻江倒海。他想起这三千年的点点滴滴——从灵台山追着凤倾城叫“大师姐“开始，到她做天帝之妻他做亲卫，她叫他“董超你手劲儿轻点“，踹他膝盖的时候叫他“没用的东西“，午夜梦回按脚的时候偶尔会呢喃一句“阿辰“……
他做了三千年的影子。
北海龙君夜海辰，一个十六岁就拿了凌霄兵器谱第一的天才。他呢？他算什么？灵台山菩提祖师座下第五弟子，排在凤倾城后面，排在凤千羽后面。连她那个不男不女的的弟弟，都比他更像个人物。
“呵……“董超把脸埋进掌心里，笑了一声，被酒气呛得咳嗽起来，“备胎……人家备胎还能转正……我这辈子连备胎都算不上，是备胎上那圈旧橡胶……“
巷口有脚步声。几个穿皮夹克的青年经过，瞥了他一眼，叼着烟嘀咕：“这傻逼喝多了吧？““别管，扫黄办的人今晚在查，赶紧走。“
他抬起头来。
东莞。凡间的东莞。凤倾城治下的三界里，凡间东莞的天花板是镜面反光的，贴着一层廉价的银色亮片，在慢摇的彩灯下折射出碎星般的光斑。舞厅里人贴着人，汗味、香水味、劣质干冰的甜腻味混在一起蒸腾。
董超挤进去的时候，舞池里正放着九十年代的迪斯科。一个穿亮片吊带裙的女人靠过来，涂着猩红指甲油的手指搭上他肩膀。他没躲。女人顺着节奏扭动腰肢，整个人贴上来，嘴唇几乎擦着他耳廓：“帅哥，一个人？“
“嗯。“他回了一个字，手搭在她后腰上。布料薄得像纸，底下是温热的皮肤。她的胯骨随着鼓点一下一下蹭着他小腹，他闭上眼，脑子里是另一具身体的轮廓——肩颈的曲线、腰肢的弧度、足踝内侧那道他按了三千年的筋腱。
“你这表情……“舞女凑近了看他，“失恋了？“
“比失恋惨。“
“说出来姐们儿听听。“
董超低头看着她。她不是凤倾城。眉眼差了十万八千里，但此刻在彩灯变幻的光影里，他居然在她涂了厚粉的侧脸上看出了一瞬间的模糊轮廓。他自嘲地笑了一下，把她揽紧了半寸，另一只手顺着她后腰线往下滑。
“你……“舞女嘴唇刚张开，忽然整个人猛地从他怀里被拽了出去。他睁眼，看见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把舞女推开了三步，然后一人一边架住了他的胳膊。
“董护卫。“左边那个脸生，但语气里的恭敬是装出来的——那种“我知道你是谁但我奉命揍你“的恭敬，“陛下说了，下界风月场所不宜天庭体面人出入。让属下送您回去。“
董超还没来得及开口，一拳已经怼在了他左眼眶上。他闷哼着往后仰，鼻血涌出来的瞬间另一拳落在右颧骨上。然后是肚子上两肘、膝窝里一脚，他被按倒在舞池边缘的卡座软垫上，皮鞋踩着他的后背让他动弹不得。舞厅里的人尖叫声四起，彩灯还在旋转，慢摇的鼓点还在响，DJ不知情地在台上喊：“大家燥起来——“
他趴在那里，后槽牙咬碎了半颗。满嘴血腥味。
“送您回去。“黑西装把他从地上拎起来，像拎一条死狗。他被拖出舞厅后门，扔在一条堆满垃圾箱的巷子里，后脑勺磕在铁皮垃圾箱上发出一声闷响。
脚步声远去了。他躺在那里，右眼肿得只剩一条缝，左眼皮上糊着血，透过狭窄的视野，看见巷口站了一个人。
瘦张。
瘦张蹲下来，手里捏着一根烟递到他嘴边，帮他点上。烟气吸入肺里的时候董超咳了两声，只觉得肺管子像被人用砂纸搓了一遍。瘦张等他咳完了，才慢悠悠开口，声音带着蛊惑：“董护卫，三千年的备胎生涯……该到头了吧？“
董超没吭声。他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喷出来，看着头顶的夜空——东莞的天上没有星星，只有远处高架桥上霓虹灯的反射。
“我有一样东西。“瘦张从腰后的暗袋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核桃大小，瓶口封着朱砂蜡，“情蛊。苗疆的东西，孟尚那边流出来的。不是杀人的蛊，是……“他凑近，声音压到几乎听不见，“让人把下蛊的人当梦中情人的蛊。中了这蛊，眼里再也看不到别人了，只会盯着下蛊那个人，想他，念他，离不开他。“
董超的手指动了动。烟灰掉在胸口。
“凤倾城当年怎么对你的？“瘦张把瓷瓶搁在他手边，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按了三年脚，她叫过你一声'阿超'吗？没有。她叫的是'阿辰'。你连个'超'字都不配让她从牙缝里漏出来。“
“……为什么给我？“董超终于开口了，“你想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要。“瘦张笑了一下，“我替我家姑娘办事。海辰那个傻龙身边围的人太多了，我家姑娘想要的他给不了，那至少——“他低头看着董超，“——让凤倾城那边乱一乱。她乱了，海辰那边才有喘气的空当。说起来是帮你，其实是帮我自己。“
董超盯着脚边那个瓷瓶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那只被皮鞋踩过、指节破皮的手，把瓷瓶攥进了掌心。
“怎么用？“
瘦张的嘴角翘起来，在巷口的霓虹灯下有点神秘：“泡在热水里化开，无色无味。她不喝茶，喝琼浆玉露。你端给她就行。一杯见效。“
董超回到天庭的时候是三天后。眼眶上的青紫还没褪尽，他主动去御膳房当了一天的差。凤倾城那杯玉露琼浆是他亲手温的，亲手端的，亲手放在她手边的矮几上，半跪着说：“陛下请用。“
凤倾城正对着昆仑镜看自己的头发，头也没抬：“搁那儿吧。“
他退出去的时候膝盖没抖。门在他背后合拢，他背靠着殿门站了两息，听见里面传来瓷杯碰案几的极轻一声。
成了。
接下来三天，董超没去凤倾城跟前晃。三天后他借着“送奏章“的名义进了寝殿。凤倾城正歪在蟠龙榻上，看见他进来的时候，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两息。
不是看伤。是看他的脸。
“你叫什么来着？“她忽然问。
董超的后背绷紧了，面上还是那副低眉顺眼的姿态：“属下董超。“
“董超……“她把这个名字含在嘴里品了一下，然后她坐直了，朝他招了招手，“过来。“
他走过去，在榻前跪下。她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抬起来，端详他那张被揍过之后还没消完肿的脸，目光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热度——那种热度他以前只在她看夜海辰的画像时见过。
“你长这样？“她像是自言自语，拇指蹭过他颧骨的淤青，“我怎么以前没发现……“
那晚他留在了寝殿里。
凤倾城叫他“阿超“的时候，声音是软的。和叫“阿辰“时那种恨得牙痒又舍不得咬下去的复杂情绪不同，叫“阿超“的时候她嘴角是翘着的，眼睛弯着，手指缠着他后颈的碎发，整个人像一只终于收拢了翅膀的鸟。
董超躺在鲛绡帐里，盯着天花板上珊瑚珠串成的流苏发呆。身边那具身体均匀地呼吸着，肩头搭在他胳膊上，手指还扣着他的手指。
他心想：三千年了。我终于听到了。
那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发音的位置、声带的振动、唇齿的开合——和“阿辰“不一样。“辰“是翘舌音，舌尖顶上颚；“超“是平舌音，舌头放平。她念“阿超“的时候嘴唇会微微撅起来一点，他看得很清楚。
三千年。
他轻轻翻了个身，把那只扣着他的手托起来，看了很久。这手扇过他的耳光，打翻过三千年的茶盏。此刻它安静地躺在他掌心里，指节放松，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虎口处有一道极淡的旧疤痕——那是当年在灵台山学剑时留下的。
他慢慢合上眼。窗外天河的水声哗哗响着，和这三千年来每一个夜晚都一样。但今夜听起来远了，像隔了一层雾。
消息是小李子传出去的。
御膳房的太监，平日里端茶倒水，见了谁都赔笑脸。那天他端着果盘经过凤倾城寝殿外廊的时候，听见里面有动静，把耳朵贴在了雕花门扇上。然后他就听见了——凤倾城的声音里夹着一个他从来没听过的名字，软得能挤出水来：
“阿超……你肩膀好硬……转过来我帮你揉揉……“
小李子手里的果盘差点翻。他飞速退了三步，捂着嘴跑进了配殿，对着几个同僚压低嗓门说：“娘娘叫他'阿超'！睡一块儿了！“
第二天晌午，九重天上下但凡有人烟的地方都知道了这个消息。朝会上文官交换眼神的方式变了，从“你看我一眼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变成了“你听到那个了吗“的挤眉弄眼。武官系统里那几个凤倾城的铁杆亲信脸色黑得像锅底，散朝后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嘀咕。
半山道人是在灵台山茶馆里听到这消息的。他的线人从南天门递了紧急传讯符，巴掌大的纸鹤落在他茶碗边上，嘴一张就吐出一句人话：“董超上凤倾城的床了。情蛊。小李子传的。满天庭都知道了。“
半山道人手里那碗茶端在半空，停了整三息。然后他放下碗，嘴角先是抽了一下，接着整张脸都舒展开了——从眉毛到鼻梁到下巴，每一道褶子都堆着“终于“两个字。他仰起头，发出一声从胸腔里滚出来的、酣畅淋漓的大笑：
“哈哈哈——董超！你小子！终于过上瘾了！哈哈哈哈——“
茶馆里其他客人都转头看他。他摆摆手，低头又端起了茶碗，碗沿遮住了半张脸，但那双精明的眼睛里，笑意还没散干净。
笑完之后他把茶碗搁在桌上，目光落在茶汤面上自己的倒影里，慢慢收了笑。董超出了头，那是董超的运道。董超在凤倾城那三千年的账，他用一蛊清算了。但凤倾城的账，半山道人还记着别的东西——他那个被贬下界的旧友，太白金星，此刻正推着轮椅上的天帝，在某个他找不到的角落里攒着什么。
他低头看着碗底剩的那口茶汤，暗褐色的水面上浮着一片极小的茶叶梗，像一叶小舟，不知道要漂向哪里。
距离南天门三千里外的某处深山老林里，一座结着蛛网的旧庙堂内，太白金星正弯着腰用袖子把供桌上的灰拂干净。他身后那辆竹编轮椅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轻轻晃了一下，轮椅上的人发出含混的、半截舌头不大利索的哼声。
太白金星转过身来，蹲在轮椅前面，伸手把天帝膝头滑落的薄毯重新掖好。他压低声音说：“陛下，董超把凤倾城算计了。现在天庭上下都在传这件事。“
天帝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他半边身子还是僵的，嘴角歪着，涎水从唇边垂下来一丝，被他用袖口擦了。他含混地挤出一个字：
“……等。“
太白金星点了点头。他回头看了一眼庙门外层层叠叠的密林，树冠遮天蔽日，只有零星的光斑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门槛上像碎金子。
“等。“他重复了一遍，把天帝的轮椅往庙堂深处推了推，“等她乱到骨头里。到时候——我们回去。“
庙堂外的山林里，一只灰背雀鸟落在枝头，歪头看了庙门一眼，振翅飞走了。它飞去的方向正对着九重天的南天门，翅尖掠过云海，穿过层层叠叠的宫阙楼宇，最后在凌霄殿的琉璃瓦上停了一下，又扑棱棱飞远了。
远远地，从凌霄殿的方向传来一声清脆的瓷器碎裂声。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尖声怒喝，隔着几重宫墙都能听见。她喊了一个名字。不是“阿超“，是“阿辰”。
灰背雀鸟歪头听了听，振翅飞向了更远的山野。
准确说，他是被从天庭“摔“下来的。那天凌霄殿的云纹毯上，凤倾城刚把一盏玉露琼浆泼在他脸上，说“滚出去，别让朕看见你这张苦瓜脸“。他跪着退出去的时候膝盖还在抖，走到南天门的台阶上，腿一软，整个人就顺着云阶滚了下去。护体仙气自动护住了要害，但脸是结结实实磕在了凡间的柏油路上——颧骨肿了一片。
他蹲在东莞某条城中村的巷子里，额头贴着膝盖，周身都是酒气。
天庭的仙酿和下界的二锅头轮番灌了三轮，此刻胃里翻江倒海。他想起这三千年的点点滴滴——从灵台山追着凤倾城叫“大师姐“开始，到她做天帝之妻他做亲卫，她叫他“董超你手劲儿轻点“，踹他膝盖的时候叫他“没用的东西“，午夜梦回按脚的时候偶尔会呢喃一句“阿辰“……
他做了三千年的影子。
北海龙君夜海辰，一个十六岁就拿了凌霄兵器谱第一的天才。他呢？他算什么？灵台山菩提祖师座下第五弟子，排在凤倾城后面，排在凤千羽后面。连她那个不男不女的的弟弟，都比他更像个人物。
“呵……“董超把脸埋进掌心里，笑了一声，被酒气呛得咳嗽起来，“备胎……人家备胎还能转正……我这辈子连备胎都算不上，是备胎上那圈旧橡胶……“
巷口有脚步声。几个穿皮夹克的青年经过，瞥了他一眼，叼着烟嘀咕：“这傻逼喝多了吧？““别管，扫黄办的人今晚在查，赶紧走。“
他抬起头来。
东莞。凡间的东莞。凤倾城治下的三界里，凡间东莞的天花板是镜面反光的，贴着一层廉价的银色亮片，在慢摇的彩灯下折射出碎星般的光斑。舞厅里人贴着人，汗味、香水味、劣质干冰的甜腻味混在一起蒸腾。
董超挤进去的时候，舞池里正放着九十年代的迪斯科。一个穿亮片吊带裙的女人靠过来，涂着猩红指甲油的手指搭上他肩膀。他没躲。女人顺着节奏扭动腰肢，整个人贴上来，嘴唇几乎擦着他耳廓：“帅哥，一个人？“
“嗯。“他回了一个字，手搭在她后腰上。布料薄得像纸，底下是温热的皮肤。她的胯骨随着鼓点一下一下蹭着他小腹，他闭上眼，脑子里是另一具身体的轮廓——肩颈的曲线、腰肢的弧度、足踝内侧那道他按了三千年的筋腱。
“你这表情……“舞女凑近了看他，“失恋了？“
“比失恋惨。“
“说出来姐们儿听听。“
董超低头看着她。她不是凤倾城。眉眼差了十万八千里，但此刻在彩灯变幻的光影里，他居然在她涂了厚粉的侧脸上看出了一瞬间的模糊轮廓。他自嘲地笑了一下，把她揽紧了半寸，另一只手顺着她后腰线往下滑。
“你……“舞女嘴唇刚张开，忽然整个人猛地从他怀里被拽了出去。他睁眼，看见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把舞女推开了三步，然后一人一边架住了他的胳膊。
“董护卫。“左边那个脸生，但语气里的恭敬是装出来的——那种“我知道你是谁但我奉命揍你“的恭敬，“陛下说了，下界风月场所不宜天庭体面人出入。让属下送您回去。“
董超还没来得及开口，一拳已经怼在了他左眼眶上。他闷哼着往后仰，鼻血涌出来的瞬间另一拳落在右颧骨上。然后是肚子上两肘、膝窝里一脚，他被按倒在舞池边缘的卡座软垫上，皮鞋踩着他的后背让他动弹不得。舞厅里的人尖叫声四起，彩灯还在旋转，慢摇的鼓点还在响，DJ不知情地在台上喊：“大家燥起来——“
他趴在那里，后槽牙咬碎了半颗。满嘴血腥味。
“送您回去。“黑西装把他从地上拎起来，像拎一条死狗。他被拖出舞厅后门，扔在一条堆满垃圾箱的巷子里，后脑勺磕在铁皮垃圾箱上发出一声闷响。
脚步声远去了。他躺在那里，右眼肿得只剩一条缝，左眼皮上糊着血，透过狭窄的视野，看见巷口站了一个人。
瘦张。
瘦张蹲下来，手里捏着一根烟递到他嘴边，帮他点上。烟气吸入肺里的时候董超咳了两声，只觉得肺管子像被人用砂纸搓了一遍。瘦张等他咳完了，才慢悠悠开口，声音带着蛊惑：“董护卫，三千年的备胎生涯……该到头了吧？“
董超没吭声。他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喷出来，看着头顶的夜空——东莞的天上没有星星，只有远处高架桥上霓虹灯的反射。
“我有一样东西。“瘦张从腰后的暗袋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核桃大小，瓶口封着朱砂蜡，“情蛊。苗疆的东西，孟尚那边流出来的。不是杀人的蛊，是……“他凑近，声音压到几乎听不见，“让人把下蛊的人当梦中情人的蛊。中了这蛊，眼里再也看不到别人了，只会盯着下蛊那个人，想他，念他，离不开他。“
董超的手指动了动。烟灰掉在胸口。
“凤倾城当年怎么对你的？“瘦张把瓷瓶搁在他手边，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按了三年脚，她叫过你一声'阿超'吗？没有。她叫的是'阿辰'。你连个'超'字都不配让她从牙缝里漏出来。“
“……为什么给我？“董超终于开口了，“你想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要。“瘦张笑了一下，“我替我家姑娘办事。海辰那个傻龙身边围的人太多了，我家姑娘想要的他给不了，那至少——“他低头看着董超，“——让凤倾城那边乱一乱。她乱了，海辰那边才有喘气的空当。说起来是帮你，其实是帮我自己。“
董超盯着脚边那个瓷瓶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那只被皮鞋踩过、指节破皮的手，把瓷瓶攥进了掌心。
“怎么用？“
瘦张的嘴角翘起来，在巷口的霓虹灯下有点神秘：“泡在热水里化开，无色无味。她不喝茶，喝琼浆玉露。你端给她就行。一杯见效。“
董超回到天庭的时候是三天后。眼眶上的青紫还没褪尽，他主动去御膳房当了一天的差。凤倾城那杯玉露琼浆是他亲手温的，亲手端的，亲手放在她手边的矮几上，半跪着说：“陛下请用。“
凤倾城正对着昆仑镜看自己的头发，头也没抬：“搁那儿吧。“
他退出去的时候膝盖没抖。门在他背后合拢，他背靠着殿门站了两息，听见里面传来瓷杯碰案几的极轻一声。
成了。
接下来三天，董超没去凤倾城跟前晃。三天后他借着“送奏章“的名义进了寝殿。凤倾城正歪在蟠龙榻上，看见他进来的时候，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两息。
不是看伤。是看他的脸。
“你叫什么来着？“她忽然问。
董超的后背绷紧了，面上还是那副低眉顺眼的姿态：“属下董超。“
“董超……“她把这个名字含在嘴里品了一下，然后她坐直了，朝他招了招手，“过来。“
他走过去，在榻前跪下。她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抬起来，端详他那张被揍过之后还没消完肿的脸，目光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热度——那种热度他以前只在她看夜海辰的画像时见过。
“你长这样？“她像是自言自语，拇指蹭过他颧骨的淤青，“我怎么以前没发现……“
那晚他留在了寝殿里。
凤倾城叫他“阿超“的时候，声音是软的。和叫“阿辰“时那种恨得牙痒又舍不得咬下去的复杂情绪不同，叫“阿超“的时候她嘴角是翘着的，眼睛弯着，手指缠着他后颈的碎发，整个人像一只终于收拢了翅膀的鸟。
董超躺在鲛绡帐里，盯着天花板上珊瑚珠串成的流苏发呆。身边那具身体均匀地呼吸着，肩头搭在他胳膊上，手指还扣着他的手指。
他心想：三千年了。我终于听到了。
那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发音的位置、声带的振动、唇齿的开合——和“阿辰“不一样。“辰“是翘舌音，舌尖顶上颚；“超“是平舌音，舌头放平。她念“阿超“的时候嘴唇会微微撅起来一点，他看得很清楚。
三千年。
他轻轻翻了个身，把那只扣着他的手托起来，看了很久。这手扇过他的耳光，打翻过三千年的茶盏。此刻它安静地躺在他掌心里，指节放松，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虎口处有一道极淡的旧疤痕——那是当年在灵台山学剑时留下的。
他慢慢合上眼。窗外天河的水声哗哗响着，和这三千年来每一个夜晚都一样。但今夜听起来远了，像隔了一层雾。
消息是小李子传出去的。
御膳房的太监，平日里端茶倒水，见了谁都赔笑脸。那天他端着果盘经过凤倾城寝殿外廊的时候，听见里面有动静，把耳朵贴在了雕花门扇上。然后他就听见了——凤倾城的声音里夹着一个他从来没听过的名字，软得能挤出水来：
“阿超……你肩膀好硬……转过来我帮你揉揉……“
小李子手里的果盘差点翻。他飞速退了三步，捂着嘴跑进了配殿，对着几个同僚压低嗓门说：“娘娘叫他'阿超'！睡一块儿了！“
第二天晌午，九重天上下但凡有人烟的地方都知道了这个消息。朝会上文官交换眼神的方式变了，从“你看我一眼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变成了“你听到那个了吗“的挤眉弄眼。武官系统里那几个凤倾城的铁杆亲信脸色黑得像锅底，散朝后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嘀咕。
半山道人是在灵台山茶馆里听到这消息的。他的线人从南天门递了紧急传讯符，巴掌大的纸鹤落在他茶碗边上，嘴一张就吐出一句人话：“董超上凤倾城的床了。情蛊。小李子传的。满天庭都知道了。“
半山道人手里那碗茶端在半空，停了整三息。然后他放下碗，嘴角先是抽了一下，接着整张脸都舒展开了——从眉毛到鼻梁到下巴，每一道褶子都堆着“终于“两个字。他仰起头，发出一声从胸腔里滚出来的、酣畅淋漓的大笑：
“哈哈哈——董超！你小子！终于过上瘾了！哈哈哈哈——“
茶馆里其他客人都转头看他。他摆摆手，低头又端起了茶碗，碗沿遮住了半张脸，但那双精明的眼睛里，笑意还没散干净。
笑完之后他把茶碗搁在桌上，目光落在茶汤面上自己的倒影里，慢慢收了笑。董超出了头，那是董超的运道。董超在凤倾城那三千年的账，他用一蛊清算了。但凤倾城的账，半山道人还记着别的东西——他那个被贬下界的旧友，太白金星，此刻正推着轮椅上的天帝，在某个他找不到的角落里攒着什么。
他低头看着碗底剩的那口茶汤，暗褐色的水面上浮着一片极小的茶叶梗，像一叶小舟，不知道要漂向哪里。
距离南天门三千里外的某处深山老林里，一座结着蛛网的旧庙堂内，太白金星正弯着腰用袖子把供桌上的灰拂干净。他身后那辆竹编轮椅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轻轻晃了一下，轮椅上的人发出含混的、半截舌头不大利索的哼声。
太白金星转过身来，蹲在轮椅前面，伸手把天帝膝头滑落的薄毯重新掖好。他压低声音说：“陛下，董超把凤倾城算计了。现在天庭上下都在传这件事。“
天帝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他半边身子还是僵的，嘴角歪着，涎水从唇边垂下来一丝，被他用袖口擦了。他含混地挤出一个字：
“……等。“
太白金星点了点头。他回头看了一眼庙门外层层叠叠的密林，树冠遮天蔽日，只有零星的光斑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门槛上像碎金子。
“等。“他重复了一遍，把天帝的轮椅往庙堂深处推了推，“等她乱到骨头里。到时候——我们回去。“
庙堂外的山林里，一只灰背雀鸟落在枝头，歪头看了庙门一眼，振翅飞走了。它飞去的方向正对着九重天的南天门，翅尖掠过云海，穿过层层叠叠的宫阙楼宇，最后在凌霄殿的琉璃瓦上停了一下，又扑棱棱飞远了。
远远地，从凌霄殿的方向传来一声清脆的瓷器碎裂声。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尖声怒喝，隔着几重宫墙都能听见。她喊了一个名字。不是“阿超“，是“阿辰”。
灰背雀鸟歪头听了听，振翅飞向了更远的山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