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他乡遇故知的谋杀案
温州那间旅店藏在老城区一条窄巷深处，门脸不大，招牌的灯管坏了两根，“鑫鑫旅社“的“鑫“字只剩下一个“金“，在暮色里孤零零地亮着。假夜海辰拎着一只黑色行李箱走进巷口的时候，黄昏的光正从两排老楼之间的缝隙里斜射下来，把他白衬衫的肩头染成暖黄色。
房间在三楼，301，靠走廊尽头。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听见隔壁房间的电视正放着新闻联播的开场曲，声音闷闷的隔着薄墙传过来。他把行李箱搁在桌上，拉开拉链，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五沓百元钞，银行封条还完完整整地捆在上面。
“老神仙“约的是晚上七点。还有四十分钟。
他坐在床边等。灵草化成的身体触感和真身几乎没有区别——呼吸、心跳、体温，甚至连血管里血液流动的微胀感都一模一样。这是替身大法的精妙之处，以假乱真，除非用天眼术仔细探查灵脉，否则凡胎肉眼根本分辨不出。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是六点五十三分。
三下，不重不轻。
假夜海辰起身去开门。门拉开的瞬间，他手里的动作顿住了，门口站着的人让他“眼睛一亮“——那是真实的海辰在手机屏幕前预先设计好的微表情，要的就是这个“意外之喜“的瞬间被藏在走廊拐角的针孔摄像头拍到。
“辰哥！“
门口站着的年轻人穿着件崭新的夹克，头发理得短而精神，脸颊比几个月前圆润了一圈，整个人看着红光满面的。小金钟咧着嘴笑，手里拎着两瓶当地的黄酒，酒瓶上还贴着温州的商标。
“金钟？“假夜海辰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你怎么在温州？“
“我在这边工作啊！“小金钟挤进门来，把黄酒往桌上一搁，眼睛扫了一眼桌上的行李箱，但没多问，只是热情地拍了拍假夜海辰的胳膊，“辰哥你怎么来温州了？来出差？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假夜海辰笑了一下，说：“办点事。你在这边做什么工作？“
“药厂仓库保管员。“小金钟掏出一包烟来抽出一根递过去，假夜海辰摆摆手没接，他自己叼了一根点上，吐出一口烟雾，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胖哥介绍的，活不累，包吃包住，一个月八千三，还给交五险一金。辰哥你看，我这不混得挺好的嘛！“
“挺好的。“假夜海辰点了点头。他看着小金钟那张被烟熏得眯起来的笑脸——真实的笑容，透着一股子底层的、朴实的、小人得志的满足感。
他在心里想：真会演。跟当年演给我二哥看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面上他什么都没露。他转身去拿桌上的茶杯，笑着说：“你拿酒来了，那喝两杯？“
“必须的！“小金钟已经自己动手拆了黄酒的封口，翻出两个茶杯倒了满满两杯，琥珀色的酒液在白瓷杯沿微微晃荡，“他乡遇故知，怎么也得喝一个！辰哥你不知道，我在温州这几个月，一个熟人都没有，可想你了！“
假夜海辰打开了一袋花生米，一根香肠掰成两段，一人一半，咬着吃起来。
酒过三巡，话就稠了。窗外天彻底暗了下来，路灯的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挤进来一条长条的白。旅店隔壁的新闻联播已经播完了，换成了一个综艺节目的罐头笑声，隔着墙一浪一浪地涌过来，像在给这间屋子里推心置腹的叙旧配背景音乐。
小金钟喝了半杯酒，话匣子就彻底敞开了。他说他在药厂里的生活，说胖章瘦张对他多照顾，说仓库里那些成箱成箱的药材他怎么码放得整整齐齐，说每个月发了工资给家里寄两千、剩下的攒着准备明年开春把老家那间漏雨的瓦房翻修了。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里亮晶晶的，嘴角翘着，露出两颗虎牙，就是当年海辰初见他的模样——一个脏兮兮的街头少年，在桥洞底下缩成一团，瘦得颧骨高耸，看见一碗热饭就泪流满面。
假夜海辰坐在他对面，听着他这些话，偶尔点头，偶尔抿一口酒。他杯里的酒其实根本没怎么动，嘴唇碰到杯沿就放下来了。但他做出一副喝得很投入的样子，脸颊上泛着灵草模仿出来的“酒意微醺“的红晕，眼角也弯着，嘴角也翘着，看起来就是一个被老友重逢的喜悦泡软了的男人。
“辰哥，“小金钟忽然放下杯子，凑近了些，声音压低了半度，“你那个行李箱里装的什么？我看着鼓鼓囊囊的……“
假夜海辰的目光闪了一下，随即笑道：“货。替别人带的。“
“哦哦。“小金钟缩回去，又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眼神从行李箱上挪开了，但余光还是黏在拉链缝里露出的那一角红色纸钞边缘上。他转了个话题，说：“辰哥，我过两天休假，你在这边待几天？我带你去江心屿转转——“
“明天就走了。“假夜海辰说。
“这么快？“小金钟脸上露出失望的表情，嘴撅了一下，像个被长辈爽约的孩子，“好不容易见一面……“
“下次吧。“假夜海辰举起杯子，朝他抬了一下，“来，干了这杯。祝你工作顺利，早点把房子修起来。“
“干！“
两盏白瓷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琥珀色的酒液一仰脖就灌进去了，小金钟喝完把杯底一亮，嘿嘿笑了两声，伸手抹了一把嘴边的酒渍，站起来说：“辰哥你等会儿，我去上个厕所。“
假夜海辰也站起来：“一起。我也去。“
旅店的厕所是公用的，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两个男人一前一后出了门，走廊的日光灯管坏了一半，只剩尾端那一截还亮着，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小金钟先走了两步，脚步有点晃，像是真喝上了头。假夜海辰跟在后面，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拐进厕所的时候，小金钟已经站在小便池前了，拉链哗啦一声响。假夜海辰走到旁边那个位置，刚解开皮带扣——
他听见背后有极轻的、几乎被小便池冲水声盖住的脚步声，从厕所门口的方向移了过来。
来不及回头。
他刚侧过身，一道寒光已经贴着他的后脑勺劈了下来。
“噗——“
闷响。钝器砸在颅骨上的声音，被厕所瓷砖墙面放大成了三倍的回音。假夜海辰的身体猛地往前踉跄了一步，额头磕在小便池上方的瓷砖上，血瞬间涌出来糊了满脸。他一只手撑住墙面，另一只手反手去抓身后的人。
电影镜头应该在这里切一个特写——他半张脸贴在冰冷的瓷砖上，血从发际线沿着鼻梁往下淌，一只眼睛睁着，瞳孔里映出身后那个人的轮廓：小金钟那张脸在昏黄的灯光下已经完全变了样，嘴角还翘着，但那笑已经不是刚才在房间里的那种“他乡遇故知“的笑，而是一种混合着紧张、兴奋和冷酷的狰狞。
“辰哥，对不住了。“小金钟的声音压得很低，沙沙的，像砂纸刮在铁皮上，“有人出了价。你认命吧。“
假夜海辰的嘴角动了动。血从他齿缝里渗出来，他吐出两个字，嘶哑而含混：“……谁？“
“你别管了。“小金钟已经把手里的斧头换了个角度，侧刃横过来朝他的颈椎砍去。
假夜海辰猛地一侧身。斧头擦着他的肩胛骨劈下来，割开白衬衫的布料，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喷涌出来染红了半个后背。他闷哼一声，膝盖往下跪了半寸，但又靠着墙面的支撑撑住了。他反手抓住小金钟握斧头的那只手腕，指甲掐进了对方的皮肉里，力气大得出乎意料。
“你——“小金钟吃痛，另一只手已经摸到了腰间别着的那把匕首。刀鞘弹开的声音在厕所里清脆得刺耳。
假夜海辰看见了那把匕首。他的眼睛在那瞬间亮了一下——亮的不是恐惧，是某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但转瞬那道光就被刻意替换成了惊骇和痛楚，他咬紧牙关，嘶声吼了一句：
“金钟！我把你当兄弟！“
这句话是用真海辰当年的语气喊出来的。字字含血。
小金钟的刀已经捅进来了。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扎进肩胛骨下方三指宽的缝隙里——那是风雷翼的灵穴位置。刀尖刺入的瞬间，假夜海辰浑身猛地绷紧，脊背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然后弓弦崩了。他整个人往前扑倒，额头砸在地上，瓷砖冰凉。
他身上那件白衬衫已经被斧头和匕首割成了碎片，碎布条挂在肩头和腰侧，被血浸透成了暗红色。他趴在地上还不肯服输，一只手撑着地面，指甲抠进瓷砖缝隙里，试图撑起身子来。腰间的牛皮皮带崩断了——他挣扎得太过剧烈，皮带从中间裂开一道大口子，金属扣“铛“一声弹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小金钟的鞋边。
那一声响在寂静的厕所里格外清脆。
小金钟低头看着那个躺在地上、浑身浴血、衣衫破碎、裤腰松垮的“夜海辰“，后者正用最后一丝力气仰起头来，满脸血污里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他。那双眼睛里盛着的东西让金钟后背猛地一凉——不是恨，不是求饶，是一种他见过的、深刻到骨子里的、死不瞑目的……失望。
像一个人在闭眼之前说：你怎么又来了。
小金钟的手开始抖了。斧头掉在地上，撞击瓷砖发出“哐“的一声。
然后他忽然感觉到一阵铺天盖地的熟悉感——脚底的地砖纹路、墙上昏黄的灯影、地上那个仰面朝天的人脸上的血痕走向、断裂的皮带扣滚落的方位、空气里铁锈般的血腥味——
全都对上了。
他来过这里。他做过这件事。他见过这个画面。
他甚至记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警察会来，他会跑，跑到巷口被截住，然后枪毙。枪响的那一刻他还会看见这张脸。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表情。
“我怎么……“小金钟的嘴唇哆嗦着，声音细得像被掐住脖子的鸡，“我怎么感觉……杀过你一次了？“
地上那个“夜海辰“已经没有力气回答了。他的眼睛半阖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只是肌肉痉挛。最后那口气从他胸腔里涌上来，带着血沫喷在地上，在瓷砖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的圆。
小金钟猛地往后跳了一步，像被蛇咬了一样。他的视线从尸体上撕开，扫向桌上的行李箱，一个箭步冲过去，把拉链整个扯开，五沓百元钞哗啦散了一地。他手忙脚乱地往怀里扒拉，把散落的钱拢起来塞进夹克内侧口袋，拉链都没拉严实就往门口冲。
走廊里还是那盏昏黄的灯，电视综艺节目的笑声还在隔壁房间隐隐传过来，一切都没变。他一路冲下楼梯，冲过一楼的空荡前台，冲进夜色里的窄巷，胸腔里的心跳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气还没喘匀。
巷口两束强光忽然怼在他脸上，照得他眼前一片花白。紧接着是轮胎急刹的尖啸和车门弹开的响声，然后是七八个声音同时吼出来的：
“别动！警察！“
手铐“咔嗒“一声扣上腕子的时候，他夹克内侧那五万块钱还没捂热。裤兜里的手机屏幕亮着，微信对话框停留在最后一句话——他发给“辰哥“的那条：“你到温州了？住哪个旅店？我来找你。“
那条消息旁边显示着“已读“。
但“辰哥“的头像旁边，一条新消息都没再弹出来过。
手机另一头。
夜海辰把画面关了。屏幕上最后定格的画面是金钟被按在巷口墙上的侧脸，嘴角还沾着没来得及擦的血迹，眼神涣散，嘴唇翕动着在说什么——看口型像是在重复那句“我怎么感觉杀过你一次了“。
夜海辰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
小金钟走到墙根下，那只野猫见有人靠近，从墙角的纸箱里探出脑袋，尾巴竖起来，试探着朝前迈了两步。发出乞食的喵呜声。
小金钟低头看了它一眼。
然后他一脚踹了出去。力道不大，但准头极狠，正踢在猫肚子上。野猫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翻了个滚撞在墙根的石基上，四爪蹬地后爬起来，弓着背炸了毛，窜进灌木丛里不见了。
小金钟在墙根下站了两秒。月光照着他瘦削的侧脸，表情平淡得像刚踩灭了一根烟头。他用鞋底蹭了蹭地面，转身走了，趿拉着拖鞋消失在大门口的暗影里。
很多年前一个类似的傍晚。二哥从码头回来，蹲在院子里喂那只狸花猫，父亲从堂屋里出来，站在门槛上看了很久，最后说——
“你对猫比对人都好。“
二哥抬头笑：“小动物单纯。“
父亲说，“但有些人比猫会装乖。“
二哥没接话，低头继续掰小鱼干。
那只狸花猫后来活了很多年。父亲走了之后它还趴在太师椅底下晒太阳，这时老猫已经不能吃东西了，见了他居然撑着站起来，颤颤巍巍走了两步，到他脚边蹭了一下，又趴回去了。
后来它也没了。
海辰从窗边转身，把铜扣子攥进掌心，合上眼。
窗外夜风灌进来，那束月光里已经没有人了，只剩墙根下空空的纸箱，被海风吹得翻了个面。
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二哥，你又看走眼了。你那徒弟，到现在还是没学会收手。”
他把铜扣子贴回胸口，拇指轻轻蹭过那个磨得发亮的“安“字。窗外海浪拍打着礁石，一声比一声远。
手机屏幕黑着。微信好友列表里“后座妲己“的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条蛰伏的蛇，等着下一次昂起头来。
房间在三楼，301，靠走廊尽头。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听见隔壁房间的电视正放着新闻联播的开场曲，声音闷闷的隔着薄墙传过来。他把行李箱搁在桌上，拉开拉链，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五沓百元钞，银行封条还完完整整地捆在上面。
“老神仙“约的是晚上七点。还有四十分钟。
他坐在床边等。灵草化成的身体触感和真身几乎没有区别——呼吸、心跳、体温，甚至连血管里血液流动的微胀感都一模一样。这是替身大法的精妙之处，以假乱真，除非用天眼术仔细探查灵脉，否则凡胎肉眼根本分辨不出。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是六点五十三分。
三下，不重不轻。
假夜海辰起身去开门。门拉开的瞬间，他手里的动作顿住了，门口站着的人让他“眼睛一亮“——那是真实的海辰在手机屏幕前预先设计好的微表情，要的就是这个“意外之喜“的瞬间被藏在走廊拐角的针孔摄像头拍到。
“辰哥！“
门口站着的年轻人穿着件崭新的夹克，头发理得短而精神，脸颊比几个月前圆润了一圈，整个人看着红光满面的。小金钟咧着嘴笑，手里拎着两瓶当地的黄酒，酒瓶上还贴着温州的商标。
“金钟？“假夜海辰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你怎么在温州？“
“我在这边工作啊！“小金钟挤进门来，把黄酒往桌上一搁，眼睛扫了一眼桌上的行李箱，但没多问，只是热情地拍了拍假夜海辰的胳膊，“辰哥你怎么来温州了？来出差？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假夜海辰笑了一下，说：“办点事。你在这边做什么工作？“
“药厂仓库保管员。“小金钟掏出一包烟来抽出一根递过去，假夜海辰摆摆手没接，他自己叼了一根点上，吐出一口烟雾，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胖哥介绍的，活不累，包吃包住，一个月八千三，还给交五险一金。辰哥你看，我这不混得挺好的嘛！“
“挺好的。“假夜海辰点了点头。他看着小金钟那张被烟熏得眯起来的笑脸——真实的笑容，透着一股子底层的、朴实的、小人得志的满足感。
他在心里想：真会演。跟当年演给我二哥看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面上他什么都没露。他转身去拿桌上的茶杯，笑着说：“你拿酒来了，那喝两杯？“
“必须的！“小金钟已经自己动手拆了黄酒的封口，翻出两个茶杯倒了满满两杯，琥珀色的酒液在白瓷杯沿微微晃荡，“他乡遇故知，怎么也得喝一个！辰哥你不知道，我在温州这几个月，一个熟人都没有，可想你了！“
假夜海辰打开了一袋花生米，一根香肠掰成两段，一人一半，咬着吃起来。
酒过三巡，话就稠了。窗外天彻底暗了下来，路灯的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挤进来一条长条的白。旅店隔壁的新闻联播已经播完了，换成了一个综艺节目的罐头笑声，隔着墙一浪一浪地涌过来，像在给这间屋子里推心置腹的叙旧配背景音乐。
小金钟喝了半杯酒，话匣子就彻底敞开了。他说他在药厂里的生活，说胖章瘦张对他多照顾，说仓库里那些成箱成箱的药材他怎么码放得整整齐齐，说每个月发了工资给家里寄两千、剩下的攒着准备明年开春把老家那间漏雨的瓦房翻修了。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里亮晶晶的，嘴角翘着，露出两颗虎牙，就是当年海辰初见他的模样——一个脏兮兮的街头少年，在桥洞底下缩成一团，瘦得颧骨高耸，看见一碗热饭就泪流满面。
假夜海辰坐在他对面，听着他这些话，偶尔点头，偶尔抿一口酒。他杯里的酒其实根本没怎么动，嘴唇碰到杯沿就放下来了。但他做出一副喝得很投入的样子，脸颊上泛着灵草模仿出来的“酒意微醺“的红晕，眼角也弯着，嘴角也翘着，看起来就是一个被老友重逢的喜悦泡软了的男人。
“辰哥，“小金钟忽然放下杯子，凑近了些，声音压低了半度，“你那个行李箱里装的什么？我看着鼓鼓囊囊的……“
假夜海辰的目光闪了一下，随即笑道：“货。替别人带的。“
“哦哦。“小金钟缩回去，又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眼神从行李箱上挪开了，但余光还是黏在拉链缝里露出的那一角红色纸钞边缘上。他转了个话题，说：“辰哥，我过两天休假，你在这边待几天？我带你去江心屿转转——“
“明天就走了。“假夜海辰说。
“这么快？“小金钟脸上露出失望的表情，嘴撅了一下，像个被长辈爽约的孩子，“好不容易见一面……“
“下次吧。“假夜海辰举起杯子，朝他抬了一下，“来，干了这杯。祝你工作顺利，早点把房子修起来。“
“干！“
两盏白瓷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琥珀色的酒液一仰脖就灌进去了，小金钟喝完把杯底一亮，嘿嘿笑了两声，伸手抹了一把嘴边的酒渍，站起来说：“辰哥你等会儿，我去上个厕所。“
假夜海辰也站起来：“一起。我也去。“
旅店的厕所是公用的，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两个男人一前一后出了门，走廊的日光灯管坏了一半，只剩尾端那一截还亮着，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小金钟先走了两步，脚步有点晃，像是真喝上了头。假夜海辰跟在后面，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拐进厕所的时候，小金钟已经站在小便池前了，拉链哗啦一声响。假夜海辰走到旁边那个位置，刚解开皮带扣——
他听见背后有极轻的、几乎被小便池冲水声盖住的脚步声，从厕所门口的方向移了过来。
来不及回头。
他刚侧过身，一道寒光已经贴着他的后脑勺劈了下来。
“噗——“
闷响。钝器砸在颅骨上的声音，被厕所瓷砖墙面放大成了三倍的回音。假夜海辰的身体猛地往前踉跄了一步，额头磕在小便池上方的瓷砖上，血瞬间涌出来糊了满脸。他一只手撑住墙面，另一只手反手去抓身后的人。
电影镜头应该在这里切一个特写——他半张脸贴在冰冷的瓷砖上，血从发际线沿着鼻梁往下淌，一只眼睛睁着，瞳孔里映出身后那个人的轮廓：小金钟那张脸在昏黄的灯光下已经完全变了样，嘴角还翘着，但那笑已经不是刚才在房间里的那种“他乡遇故知“的笑，而是一种混合着紧张、兴奋和冷酷的狰狞。
“辰哥，对不住了。“小金钟的声音压得很低，沙沙的，像砂纸刮在铁皮上，“有人出了价。你认命吧。“
假夜海辰的嘴角动了动。血从他齿缝里渗出来，他吐出两个字，嘶哑而含混：“……谁？“
“你别管了。“小金钟已经把手里的斧头换了个角度，侧刃横过来朝他的颈椎砍去。
假夜海辰猛地一侧身。斧头擦着他的肩胛骨劈下来，割开白衬衫的布料，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喷涌出来染红了半个后背。他闷哼一声，膝盖往下跪了半寸，但又靠着墙面的支撑撑住了。他反手抓住小金钟握斧头的那只手腕，指甲掐进了对方的皮肉里，力气大得出乎意料。
“你——“小金钟吃痛，另一只手已经摸到了腰间别着的那把匕首。刀鞘弹开的声音在厕所里清脆得刺耳。
假夜海辰看见了那把匕首。他的眼睛在那瞬间亮了一下——亮的不是恐惧，是某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但转瞬那道光就被刻意替换成了惊骇和痛楚，他咬紧牙关，嘶声吼了一句：
“金钟！我把你当兄弟！“
这句话是用真海辰当年的语气喊出来的。字字含血。
小金钟的刀已经捅进来了。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扎进肩胛骨下方三指宽的缝隙里——那是风雷翼的灵穴位置。刀尖刺入的瞬间，假夜海辰浑身猛地绷紧，脊背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然后弓弦崩了。他整个人往前扑倒，额头砸在地上，瓷砖冰凉。
他身上那件白衬衫已经被斧头和匕首割成了碎片，碎布条挂在肩头和腰侧，被血浸透成了暗红色。他趴在地上还不肯服输，一只手撑着地面，指甲抠进瓷砖缝隙里，试图撑起身子来。腰间的牛皮皮带崩断了——他挣扎得太过剧烈，皮带从中间裂开一道大口子，金属扣“铛“一声弹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小金钟的鞋边。
那一声响在寂静的厕所里格外清脆。
小金钟低头看着那个躺在地上、浑身浴血、衣衫破碎、裤腰松垮的“夜海辰“，后者正用最后一丝力气仰起头来，满脸血污里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他。那双眼睛里盛着的东西让金钟后背猛地一凉——不是恨，不是求饶，是一种他见过的、深刻到骨子里的、死不瞑目的……失望。
像一个人在闭眼之前说：你怎么又来了。
小金钟的手开始抖了。斧头掉在地上，撞击瓷砖发出“哐“的一声。
然后他忽然感觉到一阵铺天盖地的熟悉感——脚底的地砖纹路、墙上昏黄的灯影、地上那个仰面朝天的人脸上的血痕走向、断裂的皮带扣滚落的方位、空气里铁锈般的血腥味——
全都对上了。
他来过这里。他做过这件事。他见过这个画面。
他甚至记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警察会来，他会跑，跑到巷口被截住，然后枪毙。枪响的那一刻他还会看见这张脸。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表情。
“我怎么……“小金钟的嘴唇哆嗦着，声音细得像被掐住脖子的鸡，“我怎么感觉……杀过你一次了？“
地上那个“夜海辰“已经没有力气回答了。他的眼睛半阖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只是肌肉痉挛。最后那口气从他胸腔里涌上来，带着血沫喷在地上，在瓷砖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的圆。
小金钟猛地往后跳了一步，像被蛇咬了一样。他的视线从尸体上撕开，扫向桌上的行李箱，一个箭步冲过去，把拉链整个扯开，五沓百元钞哗啦散了一地。他手忙脚乱地往怀里扒拉，把散落的钱拢起来塞进夹克内侧口袋，拉链都没拉严实就往门口冲。
走廊里还是那盏昏黄的灯，电视综艺节目的笑声还在隔壁房间隐隐传过来，一切都没变。他一路冲下楼梯，冲过一楼的空荡前台，冲进夜色里的窄巷，胸腔里的心跳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气还没喘匀。
巷口两束强光忽然怼在他脸上，照得他眼前一片花白。紧接着是轮胎急刹的尖啸和车门弹开的响声，然后是七八个声音同时吼出来的：
“别动！警察！“
手铐“咔嗒“一声扣上腕子的时候，他夹克内侧那五万块钱还没捂热。裤兜里的手机屏幕亮着，微信对话框停留在最后一句话——他发给“辰哥“的那条：“你到温州了？住哪个旅店？我来找你。“
那条消息旁边显示着“已读“。
但“辰哥“的头像旁边，一条新消息都没再弹出来过。
手机另一头。
夜海辰把画面关了。屏幕上最后定格的画面是金钟被按在巷口墙上的侧脸，嘴角还沾着没来得及擦的血迹，眼神涣散，嘴唇翕动着在说什么——看口型像是在重复那句“我怎么感觉杀过你一次了“。
夜海辰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
小金钟走到墙根下，那只野猫见有人靠近，从墙角的纸箱里探出脑袋，尾巴竖起来，试探着朝前迈了两步。发出乞食的喵呜声。
小金钟低头看了它一眼。
然后他一脚踹了出去。力道不大，但准头极狠，正踢在猫肚子上。野猫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翻了个滚撞在墙根的石基上，四爪蹬地后爬起来，弓着背炸了毛，窜进灌木丛里不见了。
小金钟在墙根下站了两秒。月光照着他瘦削的侧脸，表情平淡得像刚踩灭了一根烟头。他用鞋底蹭了蹭地面，转身走了，趿拉着拖鞋消失在大门口的暗影里。
很多年前一个类似的傍晚。二哥从码头回来，蹲在院子里喂那只狸花猫，父亲从堂屋里出来，站在门槛上看了很久，最后说——
“你对猫比对人都好。“
二哥抬头笑：“小动物单纯。“
父亲说，“但有些人比猫会装乖。“
二哥没接话，低头继续掰小鱼干。
那只狸花猫后来活了很多年。父亲走了之后它还趴在太师椅底下晒太阳，这时老猫已经不能吃东西了，见了他居然撑着站起来，颤颤巍巍走了两步，到他脚边蹭了一下，又趴回去了。
后来它也没了。
海辰从窗边转身，把铜扣子攥进掌心，合上眼。
窗外夜风灌进来，那束月光里已经没有人了，只剩墙根下空空的纸箱，被海风吹得翻了个面。
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二哥，你又看走眼了。你那徒弟，到现在还是没学会收手。”
他把铜扣子贴回胸口，拇指轻轻蹭过那个磨得发亮的“安“字。窗外海浪拍打着礁石，一声比一声远。
手机屏幕黑着。微信好友列表里“后座妲己“的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条蛰伏的蛇，等着下一次昂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