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万魔洞太子受刑
他在万魔洞窟里待了多少天了？
张俊数不清了。洞窟深处不见天光，萤石的光线永远是一样的惨绿，不增不减，像时间在这里死掉了。他唯一能分辨昼夜的是送饭的洞口——每当那扇锈迹斑斑的铁栅栏被拉开，缝隙里透进来一缕或明或暗的光线，有时是日光泛白，有时是月色泛青，有时什么都没有，漆黑一片，那是阴天或者雨夜。
可送饭这件事本身，也渐渐变得没有规律了。
“哟，太子爷还坐着呢？“
铁栅栏被踹开的声响惊动了洞里栖息的几只蝙蝠，它们扑棱棱地飞起来，在洞顶乱撞了一通又落回暗处。送饭的是个佝偻着背的老狱卒，天庭刑部最底层的那种杂役，脸上横七竖八地爬着刀疤，左手缺了两根手指。他把一个粗陶碗从栅栏缝里塞进来，碗沿磕在石地上发出闷响，碗里的东西溅出来一些，黏糊糊的暗黄色糊状物，沾在碗沿上，散发着一股馊掉了的酸味。
“吃吧，太子爷。“老狱卒蹲在栅栏外面，歪着头看他，嘴角咧着，露出满口黄牙，“这可是小的特意从御膳房后头的泔水桶里给您捞的，跟您从前吃的那些桂花糕啊莲子羹啊，味儿差不多——“
张俊靠坐在石台上没有动。
他从前不会这么坐着的。三百年的太子生涯里，他的脊背永远是直的，肩线永远是平的，坐有坐相站有站相，母后教过他无数次，东宫储君哪怕是片刻独处也不能塌了仪态。可现在他蜷在石台上，脊背贴着冰冷的苔藓，膝盖抵着胸口，整个人缩成一小团，月白色的太子常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前襟上沾满了暗黄的污渍和暗褐的泥痕，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没有动。
老狱卒大概觉得无趣，又踢了一脚栅栏，铁条嗡嗡地震动着回音往洞深处滚：“摆什么架子呢？上头说了，您什么时候认错、肯写悔过书递上去，什么时候才能换好饭。不认错——就顿顿吃这个。“
栅栏关上了。脚步声远去。
张俊慢慢从石台上滑下来，膝盖触地的时候钝痛了一下，他已经不太在意了。他爬过去，伸手去够那只粗陶碗——手指触到碗沿时被黏糊糊的残渣粘了一下，他顿了一瞬，然后端起来，凑到嘴边。
馊味钻进鼻腔的时候他的胃猛地翻了一下。
他逼自己咽了一口。那东西划过喉咙时的触感像吞了一块抹布，酸腐的气味从胃里返上来呛进鼻腔，他捂住嘴干呕了几声，什么也呕不出来，胃里空得发疼。从前在南天门的宴席上，御膳房端上来的银耳羹若是凉了半分，他都是不碰的，会有侍膳的仙官诚惶诚恐地撤下去重新温过。
他把碗放下来，碗底磕在石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我没错。“他声音很轻，在空旷的洞窟里被岩壁吞得只剩一点尾音。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沾着的糊状残渣，指尖在粗糙的石面上蹭掉了黏腻的触感，然后重新蜷回石台上，把下颌搁在膝头，继续望着对面那片黑黢黢的岩壁。
他从来都没有错。
生辰之日满心孝顺，亲手送上清凉酸梅汤，只为陪母后度过一日安稳生辰。
他下药从非弑母，只是不愿魔族孽种降临天庭，乱了血脉，毁了三界正统，毁了他守护一生的东宫秩序。
可他的亲生母亲，不问缘由，不辨黑白，不念十八年孺慕孝心，只因为腹中私情骨血，便将堂堂天庭储君，打入这不见天日的地狱受尽屈辱。
又过了几天——或者更久。
那天铁栅栏被拉开的时候，外面站着的不是老狱卒了。是个年轻的面孔，穿着刑部侍从的青色短褂，腰里别着一根乌黑的铁尺。张俊认出他来，他叫崔砚，从前在东宫做过三年的侍读，后来调去了刑部，走的时候还来给太子磕过头，说日后但有差遣万死不辞。
此刻崔砚站在栅栏外面，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盒盖掀开一角，里面飘出白粥的香气和酱菜的咸味。张俊的胃猛地缩了一下，喉结滚了滚。
“太子殿下。“崔砚开口，清晰得每个字都像钉子，“天后有口谕：殿下一日不认错，一日不悔改，便一日不得离开此地。刑部奉旨，对殿下行杖刑十——以儆效尤。“
张俊慢慢抬起头。
他的头发已经散了大半，玉冠早在被扔进洞里的第一天就磕裂了，碎玉片被老狱卒捡走，说是“换酒钱“。长发油腻腻地贴在脸颊两侧，下颌上冒出一层细密的胡茬，眼底带着几夜没合眼的青黑色。
“你——“他的嗓子干哑得像砂纸，“崔砚，你从前……“
“殿下。“崔砚打断了他，面无表情地把食盒放在栅栏外面，“食盒里的东西，殿下若是受了刑还吃得下，就请用。若吃不下——那就饿着。“
他说完侧身一让，身后两个膀大腰圆的狱卒挤进来，拽开铁栅栏的锁链，哗啦啦的声响在洞窟里格外刺耳。他们一人一边架起张俊的胳膊往外拖，张俊的脚踝被泥水泡得发白的皮肤在粗糙的石地上蹭过去，留下两道暗红的血痕。
“我没错——“他嘶吼。
崔砚垂着眼看他被摁在一块冰凉的石板上，两个狱卒按住他的肩膀和腿弯，另一人抽出那根乌黑的铁尺，抡圆了砸下来。
第一下落在屁股上的时候，张俊的眼前黑了一瞬。那痛从皮肉深处炸开，烧灼着往骨头缝里钻，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喉头憋出一声闷哼。第二下第三下接连落下来，铁尺砸在臀腿上的声音沉闷而均匀，像有人用棍子敲打一块湿透了的布料。他的身体每一次被击打都往前猛地一弹，又被狱卒的手掌摁回去，额头顶在冰凉的石面上，碎石硌进了额角的皮肉里。
十下打完的时候他趴在石板上没有动。
大腿到臀部的皮肉已经麻木了，涌上来的是一波一波钝重的、潮水似的疼，从被打的地方往腰上漫，往腿上漫，最后整个人都泡在那种酸胀和灼痛里。月白色的衣裤从后面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鼻尖闻到了铁锈似的血腥气。
崔砚蹲下来，把食盒推到他面前。
盒盖翻开，白粥的热气扑在张俊脸上，温热的，带着米香和酱菜咸鲜的气味。他的胃又缩了一下，嘴里泛上酸水，可他趴在那里没有伸手。他偏过头，看着崔砚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忽然弯了一下嘴角，笑了笑。
“崔砚。“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你从前在东宫……偷吃了我三盘点心。桂花糕、茯苓饼、杏仁酥。你说桂花糕最好吃。“
崔砚的表情终于动了一下。嘴角的那条线松了松，眼底浮上来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东西，又被他飞快地压下去了。他站起身，转身往外走，走到栅栏门口时停了一拍，没有回头。
“食盒留在这里。“他说，“殿下若是想通了，就趁热吃。“
栅栏关上了。
脚步声远去了。洞窟重新暗下来，只剩萤石那层惨绿的光均匀地铺在岩壁上，铺在张俊一动不动的身体上，铺在那个冒着热气的食盒上。
食盒里的粥凉了，凝了一层白膜。
张俊趴在那里很久，久到腿上的痛从灼烧变成钝麻，久到额头蹭破的皮肉结了薄薄一层痂。他慢慢地撑着地面坐起来，牵动了臀腿的伤处，整张脸白了一瞬，嘴唇被他自己咬出了血。
他伸手，把那个食盒慢慢推远。
推到够不着的地方。
然后他重新靠回石台上，后背贴上去的时候被碎石硌了一下，他没有躲，就那样靠住了。他看着对面那片漆黑岩壁上倒映的、模糊的、狼狈的自己——头发散乱、衣衫污秽、脸上带着干涸的血痕和泪渍，那个曾在南天门玉阶上，乖巧懂事、满心依赖母亲的少年太子，已经彻底死在了这片黑暗里。
“你从来就没有真心疼过我。“他对着黑暗轻声说，“你满心满眼，只有腹中孽种，只有孟尚，只有夜海辰。他抚箫风雅，竟比我俯首尽孝，还要入你的眼，是不是？“
洞窟吞了他的话，没有回声。
又过了很久。久到他腿上的伤结了痂又裂开又结了痂，久到他身上那件月白色的太子常服已经碎成了布条挂在肩头，久到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老狱卒来送饭是几天前的事了。
石壁亮了。
那张巨大的、长发飞扬的脸在岩缝中浮现出来，眼窝里两团绿火幽幽地跳动着，看向蜷在石台上的那个少年。少年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眼窝陷下去，可那双眼睛里的光没有灭——那光从青黑色眼圈底下透出来，又冷又硬，像两粒淬了火的碎冰。
“少年。“瘟神的声音灌进他的颅腔，“你受苦了。“
张俊没有动。
“你恨吗？“瘟神问。
张俊沉默了很久。久到石壁上的绿火都跳得不耐烦了，来回晃了几晃。然后他开口，声音嘶哑却稳：“恨。“
“恨谁？“
“……所有人。“张俊抬起头，望着那张可怖的脸，嘴角扯了一下，扯出一个不像笑的弧度，“母后。父皇。崔砚。那个送泔水的狱卒。整个颠倒黑白的天庭。“他顿了一下，睫毛垂下去，又抬起来，“除了皇叔父。“
他记得夜海辰抱他时的温度，记得那人从未轻视他、从未背叛他、从未因世俗立场苛责过半分。
“可我恨其他人。恨得够不够？能不能……把她从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上拉下来？“
石壁上的脸笑了。那笑容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粗粝而古老，整面石壁都在跟着震颤。那些无风自舞的长发倏地绷直了，发梢的暗红光点齐齐亮起来，像千万只闭着的眼睛同时睁开了。
“够。“瘟神说，“你心里这股怨，浓得我都想尝一口了。说吧，你想从谁开始？那个夜海辰——“
“不。“张俊打断他。
他撑着石台站起来，腿上的旧伤让他晃了一下，扶住了石壁站稳了。他面朝洞口，月光从瘴气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侧脸上。他的嘴唇抿得很紧，下颌的棱角已经不像最初那般稚嫩柔软，不见天日的煎熬，短短时日便将少年风骨，磨得锋利刺骨。
听闻皇叔父在祖龙岛根基稳固，连天庭十二宫都不敢轻易招惹，唯有他，有与母后分庭抗礼的资本。
“不是他。“他说。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了那层灰绿色的瘴气。冰凉黏滑，像碰着了一层裹着毒的膜。
“天蝎星域属地。“他说，“从孟尚的势力地界开始。“
瘟神的叹息灌满了整座洞窟，那些长发在岩壁上疯狂地舞动起来，千万只暗红的眼睛齐刷刷地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像一场无声的、在地底深处酝酿了千年的复仇狂欢，终于迎来了开场的号令。
张俊数不清了。洞窟深处不见天光，萤石的光线永远是一样的惨绿，不增不减，像时间在这里死掉了。他唯一能分辨昼夜的是送饭的洞口——每当那扇锈迹斑斑的铁栅栏被拉开，缝隙里透进来一缕或明或暗的光线，有时是日光泛白，有时是月色泛青，有时什么都没有，漆黑一片，那是阴天或者雨夜。
可送饭这件事本身，也渐渐变得没有规律了。
“哟，太子爷还坐着呢？“
铁栅栏被踹开的声响惊动了洞里栖息的几只蝙蝠，它们扑棱棱地飞起来，在洞顶乱撞了一通又落回暗处。送饭的是个佝偻着背的老狱卒，天庭刑部最底层的那种杂役，脸上横七竖八地爬着刀疤，左手缺了两根手指。他把一个粗陶碗从栅栏缝里塞进来，碗沿磕在石地上发出闷响，碗里的东西溅出来一些，黏糊糊的暗黄色糊状物，沾在碗沿上，散发着一股馊掉了的酸味。
“吃吧，太子爷。“老狱卒蹲在栅栏外面，歪着头看他，嘴角咧着，露出满口黄牙，“这可是小的特意从御膳房后头的泔水桶里给您捞的，跟您从前吃的那些桂花糕啊莲子羹啊，味儿差不多——“
张俊靠坐在石台上没有动。
他从前不会这么坐着的。三百年的太子生涯里，他的脊背永远是直的，肩线永远是平的，坐有坐相站有站相，母后教过他无数次，东宫储君哪怕是片刻独处也不能塌了仪态。可现在他蜷在石台上，脊背贴着冰冷的苔藓，膝盖抵着胸口，整个人缩成一小团，月白色的太子常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前襟上沾满了暗黄的污渍和暗褐的泥痕，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没有动。
老狱卒大概觉得无趣，又踢了一脚栅栏，铁条嗡嗡地震动着回音往洞深处滚：“摆什么架子呢？上头说了，您什么时候认错、肯写悔过书递上去，什么时候才能换好饭。不认错——就顿顿吃这个。“
栅栏关上了。脚步声远去。
张俊慢慢从石台上滑下来，膝盖触地的时候钝痛了一下，他已经不太在意了。他爬过去，伸手去够那只粗陶碗——手指触到碗沿时被黏糊糊的残渣粘了一下，他顿了一瞬，然后端起来，凑到嘴边。
馊味钻进鼻腔的时候他的胃猛地翻了一下。
他逼自己咽了一口。那东西划过喉咙时的触感像吞了一块抹布，酸腐的气味从胃里返上来呛进鼻腔，他捂住嘴干呕了几声，什么也呕不出来，胃里空得发疼。从前在南天门的宴席上，御膳房端上来的银耳羹若是凉了半分，他都是不碰的，会有侍膳的仙官诚惶诚恐地撤下去重新温过。
他把碗放下来，碗底磕在石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我没错。“他声音很轻，在空旷的洞窟里被岩壁吞得只剩一点尾音。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沾着的糊状残渣，指尖在粗糙的石面上蹭掉了黏腻的触感，然后重新蜷回石台上，把下颌搁在膝头，继续望着对面那片黑黢黢的岩壁。
他从来都没有错。
生辰之日满心孝顺，亲手送上清凉酸梅汤，只为陪母后度过一日安稳生辰。
他下药从非弑母，只是不愿魔族孽种降临天庭，乱了血脉，毁了三界正统，毁了他守护一生的东宫秩序。
可他的亲生母亲，不问缘由，不辨黑白，不念十八年孺慕孝心，只因为腹中私情骨血，便将堂堂天庭储君，打入这不见天日的地狱受尽屈辱。
又过了几天——或者更久。
那天铁栅栏被拉开的时候，外面站着的不是老狱卒了。是个年轻的面孔，穿着刑部侍从的青色短褂，腰里别着一根乌黑的铁尺。张俊认出他来，他叫崔砚，从前在东宫做过三年的侍读，后来调去了刑部，走的时候还来给太子磕过头，说日后但有差遣万死不辞。
此刻崔砚站在栅栏外面，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盒盖掀开一角，里面飘出白粥的香气和酱菜的咸味。张俊的胃猛地缩了一下，喉结滚了滚。
“太子殿下。“崔砚开口，清晰得每个字都像钉子，“天后有口谕：殿下一日不认错，一日不悔改，便一日不得离开此地。刑部奉旨，对殿下行杖刑十——以儆效尤。“
张俊慢慢抬起头。
他的头发已经散了大半，玉冠早在被扔进洞里的第一天就磕裂了，碎玉片被老狱卒捡走，说是“换酒钱“。长发油腻腻地贴在脸颊两侧，下颌上冒出一层细密的胡茬，眼底带着几夜没合眼的青黑色。
“你——“他的嗓子干哑得像砂纸，“崔砚，你从前……“
“殿下。“崔砚打断了他，面无表情地把食盒放在栅栏外面，“食盒里的东西，殿下若是受了刑还吃得下，就请用。若吃不下——那就饿着。“
他说完侧身一让，身后两个膀大腰圆的狱卒挤进来，拽开铁栅栏的锁链，哗啦啦的声响在洞窟里格外刺耳。他们一人一边架起张俊的胳膊往外拖，张俊的脚踝被泥水泡得发白的皮肤在粗糙的石地上蹭过去，留下两道暗红的血痕。
“我没错——“他嘶吼。
崔砚垂着眼看他被摁在一块冰凉的石板上，两个狱卒按住他的肩膀和腿弯，另一人抽出那根乌黑的铁尺，抡圆了砸下来。
第一下落在屁股上的时候，张俊的眼前黑了一瞬。那痛从皮肉深处炸开，烧灼着往骨头缝里钻，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喉头憋出一声闷哼。第二下第三下接连落下来，铁尺砸在臀腿上的声音沉闷而均匀，像有人用棍子敲打一块湿透了的布料。他的身体每一次被击打都往前猛地一弹，又被狱卒的手掌摁回去，额头顶在冰凉的石面上，碎石硌进了额角的皮肉里。
十下打完的时候他趴在石板上没有动。
大腿到臀部的皮肉已经麻木了，涌上来的是一波一波钝重的、潮水似的疼，从被打的地方往腰上漫，往腿上漫，最后整个人都泡在那种酸胀和灼痛里。月白色的衣裤从后面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鼻尖闻到了铁锈似的血腥气。
崔砚蹲下来，把食盒推到他面前。
盒盖翻开，白粥的热气扑在张俊脸上，温热的，带着米香和酱菜咸鲜的气味。他的胃又缩了一下，嘴里泛上酸水，可他趴在那里没有伸手。他偏过头，看着崔砚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忽然弯了一下嘴角，笑了笑。
“崔砚。“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你从前在东宫……偷吃了我三盘点心。桂花糕、茯苓饼、杏仁酥。你说桂花糕最好吃。“
崔砚的表情终于动了一下。嘴角的那条线松了松，眼底浮上来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东西，又被他飞快地压下去了。他站起身，转身往外走，走到栅栏门口时停了一拍，没有回头。
“食盒留在这里。“他说，“殿下若是想通了，就趁热吃。“
栅栏关上了。
脚步声远去了。洞窟重新暗下来，只剩萤石那层惨绿的光均匀地铺在岩壁上，铺在张俊一动不动的身体上，铺在那个冒着热气的食盒上。
食盒里的粥凉了，凝了一层白膜。
张俊趴在那里很久，久到腿上的痛从灼烧变成钝麻，久到额头蹭破的皮肉结了薄薄一层痂。他慢慢地撑着地面坐起来，牵动了臀腿的伤处，整张脸白了一瞬，嘴唇被他自己咬出了血。
他伸手，把那个食盒慢慢推远。
推到够不着的地方。
然后他重新靠回石台上，后背贴上去的时候被碎石硌了一下，他没有躲，就那样靠住了。他看着对面那片漆黑岩壁上倒映的、模糊的、狼狈的自己——头发散乱、衣衫污秽、脸上带着干涸的血痕和泪渍，那个曾在南天门玉阶上，乖巧懂事、满心依赖母亲的少年太子，已经彻底死在了这片黑暗里。
“你从来就没有真心疼过我。“他对着黑暗轻声说，“你满心满眼，只有腹中孽种，只有孟尚，只有夜海辰。他抚箫风雅，竟比我俯首尽孝，还要入你的眼，是不是？“
洞窟吞了他的话，没有回声。
又过了很久。久到他腿上的伤结了痂又裂开又结了痂，久到他身上那件月白色的太子常服已经碎成了布条挂在肩头，久到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老狱卒来送饭是几天前的事了。
石壁亮了。
那张巨大的、长发飞扬的脸在岩缝中浮现出来，眼窝里两团绿火幽幽地跳动着，看向蜷在石台上的那个少年。少年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眼窝陷下去，可那双眼睛里的光没有灭——那光从青黑色眼圈底下透出来，又冷又硬，像两粒淬了火的碎冰。
“少年。“瘟神的声音灌进他的颅腔，“你受苦了。“
张俊没有动。
“你恨吗？“瘟神问。
张俊沉默了很久。久到石壁上的绿火都跳得不耐烦了，来回晃了几晃。然后他开口，声音嘶哑却稳：“恨。“
“恨谁？“
“……所有人。“张俊抬起头，望着那张可怖的脸，嘴角扯了一下，扯出一个不像笑的弧度，“母后。父皇。崔砚。那个送泔水的狱卒。整个颠倒黑白的天庭。“他顿了一下，睫毛垂下去，又抬起来，“除了皇叔父。“
他记得夜海辰抱他时的温度，记得那人从未轻视他、从未背叛他、从未因世俗立场苛责过半分。
“可我恨其他人。恨得够不够？能不能……把她从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上拉下来？“
石壁上的脸笑了。那笑容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粗粝而古老，整面石壁都在跟着震颤。那些无风自舞的长发倏地绷直了，发梢的暗红光点齐齐亮起来，像千万只闭着的眼睛同时睁开了。
“够。“瘟神说，“你心里这股怨，浓得我都想尝一口了。说吧，你想从谁开始？那个夜海辰——“
“不。“张俊打断他。
他撑着石台站起来，腿上的旧伤让他晃了一下，扶住了石壁站稳了。他面朝洞口，月光从瘴气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侧脸上。他的嘴唇抿得很紧，下颌的棱角已经不像最初那般稚嫩柔软，不见天日的煎熬，短短时日便将少年风骨，磨得锋利刺骨。
听闻皇叔父在祖龙岛根基稳固，连天庭十二宫都不敢轻易招惹，唯有他，有与母后分庭抗礼的资本。
“不是他。“他说。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了那层灰绿色的瘴气。冰凉黏滑，像碰着了一层裹着毒的膜。
“天蝎星域属地。“他说，“从孟尚的势力地界开始。“
瘟神的叹息灌满了整座洞窟，那些长发在岩壁上疯狂地舞动起来，千万只暗红的眼睛齐刷刷地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像一场无声的、在地底深处酝酿了千年的复仇狂欢，终于迎来了开场的号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