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江月楼遇故人
江月楼的门脸不算大，但胜在位置好。正对着龙脊山脚下，那条桃花江。两岸的桃树正值花期，粉白的花瓣落了一江面，顺着水流慢慢往东漂，远远看去像一条流动的碎锦。酒楼门口悬着一块老榆木招牌，“江月楼“三个字是烫金的魏碑体，右下角刻了一行小字“民国二十七年立“。
夜海辰把奔驰大G停在酒楼旁的停车场里，熄了火。竹洞箫横搁在后座，他顺手抽出来拎在手里，推开车门时一阵江风裹着桃花的香气扑过来，灌了满襟。
小金钟从副驾驶跳下来，嘴里还哼着《小白龙传奇》里那段“一念慈悲落尘寰”，调子跑得七歪八扭，但心情明显好得不行。他今天穿了件夜海辰给他买的新衬衫，蓝白格子的，领口扣得端端正正，脚上的塑料凉鞋也换成了一双小白鞋，整个人显得精神了不少。
“辰哥，你那个朋友是这学校的老师？“小金钟仰头看着不远处那扇灰砖校门，门口挂着一块铜牌，“祖龙岛少年军校“，字体遒劲，透着股几十年风雨磨出来的厚重。
“副校长。“夜海辰推开酒楼玻璃门，朝里头扫了一眼，“坤元，当年跟我一起在灵台山待过几年。“
酒楼大厅不算大，七八张方桌错落摆着，铺着蓝印花布的桌面上搁着青瓷茶壶和塑料菜单。吧台后面挂着一台液晶电视，正放着洋柿子编剧的那部《北海小白龙传奇》——画面里扶桑仙子正提着竹篮走在落花林间，背景音乐婉转悠长。
吧台后面站着一个女人，正跟着电视里的调子轻轻哼唱。她哼得不算大声，但嘴型跟得极准，连花腔部分都能顺下来，显然已经翻来覆去听了很多遍。
老板娘，四十出头的样子。微胖的身材裹在一件暗红色短袖衬衫里，领口露出脖颈间一条细细的银链。下身穿一条利落的黑色阔腿裤，裤脚挽到脚踝，露出一双酒红色的半高跟凉皮鞋。栗色的长发在后脑勺用一枚珍珠发夹随意夹着，鬓边有几缕碎发垂下来，衬得那张圆润的脸庞多了几分慵懒的风韵。最惹眼的是她那双眼睛——眼角微微上挑，狐狸似的，眼波流转间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精气神。
“欢迎光临，您几位？“女服务员端着一壶茶迎上来，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
夜海辰收了目光，朝服务员点了点头：“我等人，晚会儿点菜。“
他带着小金钟在靠窗的卡座坐下。竹洞箫搁在桌面一侧，他拎起茶壶给两人各倒了一杯。小金钟顾不上喝茶，目光已经被墙上的菜谱灯箱勾走了——清蒸鱼、蒜蓉开边虾、葱烧海参、砂锅豆腐煲……照片拍得油光水亮，馋得他悄悄咽了下口水。
夜海辰低头给坤元发了条微信：“我到了，在江月楼一楼大厅等你。“
发完放下手机，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目光不经意抬起来，正好和吧台后面那位老板娘撞在了一起。
她正隔着半个大厅看他。
那眼神直勾勾的，不闪不避，带着一种审视什么东西似的专注，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回头，最后定在他脸上不动了。夜海辰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茶杯举在半空放下也不是，继续喝也不是，只好冲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老板娘忽然笑了。她搁下手里的遥控器，从吧台后面绕出来，红衣黑裤在灯下衬得格外利落。她走路带风，步子大而稳，几步就走到了夜海辰这张桌子跟前，双手撑在桌沿上，俯身凑近了看他。
夜海辰闻到她身上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像是什么洗衣粉，洗过衣服后残留的气味。
“你是……小辰？“
她开口了，嗓音比想象中低一些，沙沙的，带着点烟嗓的意思，但尾音又往上扬，莫名让人觉得亲切。
夜海辰愣了一瞬。这面容确实有些眼熟，可一时半会儿想不起在哪儿见过。他放下茶杯，坐正了些：“您是……“
老板娘直起身，双手叉腰，笑得更开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毫不客气的熟稔，眼角的鱼尾纹一道一道挤出来，却让她整个人显得格外生动。
“不认识我了？我是崔二娘啊！“她一巴掌拍在夜海辰肩膀上，力道不轻，拍得他肩头微微一沉，“外号胡子头，想起来了吧？”
夜海辰肩膀挨了一下，脑子里一道电光闪过——胡子头。那个当年在辰龙岛上开小饭馆的崔二娘，做得一手好酱牛肉，灶台上永远架着一口滚沸的酸菜老汤锅，整个奔雷草原上讨生活的猎户和采药人都爱去她店里歇脚。她那时候就爱拍人肩膀，力气大得能拍碎核桃。
“您……二娘？“夜海辰眼睛亮了，“您怎么在这儿？“
“我擦，我搬来祖龙岛七八年了！这酒楼就是我的。“崔二娘拉过对面椅子，一屁股坐下来，二郎腿一翘，那双狐狸眼眯起来上下打量他，“你小子长大了啊。个子蹿这么高，脸也长开了，帅得我都不敢认了。”
她说着忽然凑近了些，指着他的眉毛：“你忘了？你小时候上树掏鸟窝，从那棵老槐树上摔下来，被树枝把老二都挂破了，懒子籽儿都露出来了，血渍糊拉的，老吓人啦。是我抱着你一路跑到镇卫生所缝了三针！你哭得整个奔雷草原都听见了！“
夜海辰的脸唰地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连鼻尖都泛了粉色。他下意识低头喝了一大口茶想掩饰，结果被烫得嘶了一声，更狼狈了。
“二娘……这事就别说了……“他声音压得极低，偏头瞪了一眼旁边的小金钟。
小金钟已经捂住嘴，肩膀一抖一抖的，脸憋得通红。他不敢笑出声，但那弯弯的眼睛出卖了他。
崔二娘嘎嘎大笑起来，笑声敞亮得整个大厅都听得见。她又拍了一下夜海辰的肩膀，这回力道轻了些，带着长辈逗晚辈的亲昵：“行了行了，不说了不说了。你小时候的事我这儿攒了一箩筐呢，留着以后慢慢——“
“夜总！“
一个洪亮的嗓音从门口方向插进来。夜海辰循声望去，一个三十五六岁的男人正大步跨进酒楼大门。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作训服，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底下结实的小麦色肌肤。寸头，方脸，眉骨高耸，一双眼睛亮而深，整个人透着股行伍出身才有的利落硬朗。
坤元。
夜海辰站起来迎了两步。两人没握手，直接肩膀撞了一下——灵台山同门的老习惯了，当年他们就这么打招呼。
“好久不见。“坤元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唇角顿了顿，“气色还行，就是眼底有点青。又熬夜了？“
“习惯了。“夜海辰笑了笑，侧身把崔二娘让出来，“二娘，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坤元——祖龙岛少年军校的副校长。“
崔二娘站起来端详坤元，上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嗯，是个硬茬子。小辰的朋友差不了。“
坤元也认出了崔二娘，眼睛一亮：“二娘？我说这名字怎么耳熟——夜总以前跟我提过，说奔雷草原上有个双枪女侠做饭一绝！“
“少来。“崔二娘摆摆手，笑得眼角全是纹，“我这手艺还入得了你们的眼？行了别站着了，我让服务员在二楼牡丹厅留了位子。今天这顿我请，谁也别跟我抢。“
“别——“夜海辰要拦。
崔二娘已经转身朝楼梯口走了，步子带风，头也不回地撂下一句：“你小子穿开裆裤，在我店里满地爬的时候，也没少吃我做的饭，现在跟二娘客气起来了？“
夜海辰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话来。坤元在旁边低声笑了一句：“夜总，你这面子真大。”
小金钟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他赶紧捂住嘴跟在两人后面往楼梯走，一边走一边拿袖子擦笑出来的眼泪。
牡丹厅在二楼拐角，不大但布置得雅致。临江的窗户敞着半扇，江风把桃花的香气一蓬一蓬送进来。圆桌上已经摆好了凉菜——酱牛肉、拌木耳、炸花生米、还有一盘切得薄薄的卤猪耳，码得整整齐齐。
崔二娘亲自端着一壶温过的火烧云进来，往桌上一搁，给自己也倒了一碗，端起碗朝夜海辰和坤元一举：“来，先干一个。算是给你们接风，也是给我自己庆贺——今儿电视里播的那歌儿，我哼了一上午了，耳朵都快长茧子了，可就是好听。”
她仰头一饮而尽，碗沿磕在桌面上咚的一声。
夜海辰跟着干了。烈酒入喉在口腔炸开，回味绵长，一路暖到胃里。坤元也痛快饮尽，抹了把嘴，正要开口说什么，小金钟忽然指着窗外喊了一声：“辰哥你看！对岸那些穿迷彩的在练什么？”
窗外桃花江对岸，少年军校的操场上，一群半大孩子正列队跑圈。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尘土飞扬的操场上起起伏伏，整整齐齐的脚步声隔着江面隐约传来，像沉闷的鼓点。
坤元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那片操场，目光沉了沉：“下个月一号是军校建校八十周年校庆，孩子们在加练。到时候你来视察？”
夜海辰端着酒碗走到窗边，和他并肩站着。竹洞箫一直搁在手边，此刻被他拿起来横在臂弯间。他看着对岸那群奔跑的少年，看着他们鞋底扬起的尘土在夕阳里翻飞，看着龙脊山的轮廓在天际线上渐渐染成暖橘色。
“来。”
崔二娘在身后又倒了一碗酒，筷子敲着碗沿唱起来了——这回是真唱，敞着嗓子把电视里那段扶桑仙子的调子吼出来，跑了两个音，又自个儿笑着抓了把花生米塞进嘴里。
小金钟坐在桌边，腮帮子鼓鼓地嚼着酱牛肉，吃的满头大汗。
窗外桃花瓣纷纷扬扬，落了一江。
夜海辰把奔驰大G停在酒楼旁的停车场里，熄了火。竹洞箫横搁在后座，他顺手抽出来拎在手里，推开车门时一阵江风裹着桃花的香气扑过来，灌了满襟。
小金钟从副驾驶跳下来，嘴里还哼着《小白龙传奇》里那段“一念慈悲落尘寰”，调子跑得七歪八扭，但心情明显好得不行。他今天穿了件夜海辰给他买的新衬衫，蓝白格子的，领口扣得端端正正，脚上的塑料凉鞋也换成了一双小白鞋，整个人显得精神了不少。
“辰哥，你那个朋友是这学校的老师？“小金钟仰头看着不远处那扇灰砖校门，门口挂着一块铜牌，“祖龙岛少年军校“，字体遒劲，透着股几十年风雨磨出来的厚重。
“副校长。“夜海辰推开酒楼玻璃门，朝里头扫了一眼，“坤元，当年跟我一起在灵台山待过几年。“
酒楼大厅不算大，七八张方桌错落摆着，铺着蓝印花布的桌面上搁着青瓷茶壶和塑料菜单。吧台后面挂着一台液晶电视，正放着洋柿子编剧的那部《北海小白龙传奇》——画面里扶桑仙子正提着竹篮走在落花林间，背景音乐婉转悠长。
吧台后面站着一个女人，正跟着电视里的调子轻轻哼唱。她哼得不算大声，但嘴型跟得极准，连花腔部分都能顺下来，显然已经翻来覆去听了很多遍。
老板娘，四十出头的样子。微胖的身材裹在一件暗红色短袖衬衫里，领口露出脖颈间一条细细的银链。下身穿一条利落的黑色阔腿裤，裤脚挽到脚踝，露出一双酒红色的半高跟凉皮鞋。栗色的长发在后脑勺用一枚珍珠发夹随意夹着，鬓边有几缕碎发垂下来，衬得那张圆润的脸庞多了几分慵懒的风韵。最惹眼的是她那双眼睛——眼角微微上挑，狐狸似的，眼波流转间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精气神。
“欢迎光临，您几位？“女服务员端着一壶茶迎上来，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
夜海辰收了目光，朝服务员点了点头：“我等人，晚会儿点菜。“
他带着小金钟在靠窗的卡座坐下。竹洞箫搁在桌面一侧，他拎起茶壶给两人各倒了一杯。小金钟顾不上喝茶，目光已经被墙上的菜谱灯箱勾走了——清蒸鱼、蒜蓉开边虾、葱烧海参、砂锅豆腐煲……照片拍得油光水亮，馋得他悄悄咽了下口水。
夜海辰低头给坤元发了条微信：“我到了，在江月楼一楼大厅等你。“
发完放下手机，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目光不经意抬起来，正好和吧台后面那位老板娘撞在了一起。
她正隔着半个大厅看他。
那眼神直勾勾的，不闪不避，带着一种审视什么东西似的专注，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回头，最后定在他脸上不动了。夜海辰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茶杯举在半空放下也不是，继续喝也不是，只好冲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老板娘忽然笑了。她搁下手里的遥控器，从吧台后面绕出来，红衣黑裤在灯下衬得格外利落。她走路带风，步子大而稳，几步就走到了夜海辰这张桌子跟前，双手撑在桌沿上，俯身凑近了看他。
夜海辰闻到她身上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像是什么洗衣粉，洗过衣服后残留的气味。
“你是……小辰？“
她开口了，嗓音比想象中低一些，沙沙的，带着点烟嗓的意思，但尾音又往上扬，莫名让人觉得亲切。
夜海辰愣了一瞬。这面容确实有些眼熟，可一时半会儿想不起在哪儿见过。他放下茶杯，坐正了些：“您是……“
老板娘直起身，双手叉腰，笑得更开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毫不客气的熟稔，眼角的鱼尾纹一道一道挤出来，却让她整个人显得格外生动。
“不认识我了？我是崔二娘啊！“她一巴掌拍在夜海辰肩膀上，力道不轻，拍得他肩头微微一沉，“外号胡子头，想起来了吧？”
夜海辰肩膀挨了一下，脑子里一道电光闪过——胡子头。那个当年在辰龙岛上开小饭馆的崔二娘，做得一手好酱牛肉，灶台上永远架着一口滚沸的酸菜老汤锅，整个奔雷草原上讨生活的猎户和采药人都爱去她店里歇脚。她那时候就爱拍人肩膀，力气大得能拍碎核桃。
“您……二娘？“夜海辰眼睛亮了，“您怎么在这儿？“
“我擦，我搬来祖龙岛七八年了！这酒楼就是我的。“崔二娘拉过对面椅子，一屁股坐下来，二郎腿一翘，那双狐狸眼眯起来上下打量他，“你小子长大了啊。个子蹿这么高，脸也长开了，帅得我都不敢认了。”
她说着忽然凑近了些，指着他的眉毛：“你忘了？你小时候上树掏鸟窝，从那棵老槐树上摔下来，被树枝把老二都挂破了，懒子籽儿都露出来了，血渍糊拉的，老吓人啦。是我抱着你一路跑到镇卫生所缝了三针！你哭得整个奔雷草原都听见了！“
夜海辰的脸唰地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连鼻尖都泛了粉色。他下意识低头喝了一大口茶想掩饰，结果被烫得嘶了一声，更狼狈了。
“二娘……这事就别说了……“他声音压得极低，偏头瞪了一眼旁边的小金钟。
小金钟已经捂住嘴，肩膀一抖一抖的，脸憋得通红。他不敢笑出声，但那弯弯的眼睛出卖了他。
崔二娘嘎嘎大笑起来，笑声敞亮得整个大厅都听得见。她又拍了一下夜海辰的肩膀，这回力道轻了些，带着长辈逗晚辈的亲昵：“行了行了，不说了不说了。你小时候的事我这儿攒了一箩筐呢，留着以后慢慢——“
“夜总！“
一个洪亮的嗓音从门口方向插进来。夜海辰循声望去，一个三十五六岁的男人正大步跨进酒楼大门。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作训服，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底下结实的小麦色肌肤。寸头，方脸，眉骨高耸，一双眼睛亮而深，整个人透着股行伍出身才有的利落硬朗。
坤元。
夜海辰站起来迎了两步。两人没握手，直接肩膀撞了一下——灵台山同门的老习惯了，当年他们就这么打招呼。
“好久不见。“坤元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唇角顿了顿，“气色还行，就是眼底有点青。又熬夜了？“
“习惯了。“夜海辰笑了笑，侧身把崔二娘让出来，“二娘，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坤元——祖龙岛少年军校的副校长。“
崔二娘站起来端详坤元，上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嗯，是个硬茬子。小辰的朋友差不了。“
坤元也认出了崔二娘，眼睛一亮：“二娘？我说这名字怎么耳熟——夜总以前跟我提过，说奔雷草原上有个双枪女侠做饭一绝！“
“少来。“崔二娘摆摆手，笑得眼角全是纹，“我这手艺还入得了你们的眼？行了别站着了，我让服务员在二楼牡丹厅留了位子。今天这顿我请，谁也别跟我抢。“
“别——“夜海辰要拦。
崔二娘已经转身朝楼梯口走了，步子带风，头也不回地撂下一句：“你小子穿开裆裤，在我店里满地爬的时候，也没少吃我做的饭，现在跟二娘客气起来了？“
夜海辰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话来。坤元在旁边低声笑了一句：“夜总，你这面子真大。”
小金钟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他赶紧捂住嘴跟在两人后面往楼梯走，一边走一边拿袖子擦笑出来的眼泪。
牡丹厅在二楼拐角，不大但布置得雅致。临江的窗户敞着半扇，江风把桃花的香气一蓬一蓬送进来。圆桌上已经摆好了凉菜——酱牛肉、拌木耳、炸花生米、还有一盘切得薄薄的卤猪耳，码得整整齐齐。
崔二娘亲自端着一壶温过的火烧云进来，往桌上一搁，给自己也倒了一碗，端起碗朝夜海辰和坤元一举：“来，先干一个。算是给你们接风，也是给我自己庆贺——今儿电视里播的那歌儿，我哼了一上午了，耳朵都快长茧子了，可就是好听。”
她仰头一饮而尽，碗沿磕在桌面上咚的一声。
夜海辰跟着干了。烈酒入喉在口腔炸开，回味绵长，一路暖到胃里。坤元也痛快饮尽，抹了把嘴，正要开口说什么，小金钟忽然指着窗外喊了一声：“辰哥你看！对岸那些穿迷彩的在练什么？”
窗外桃花江对岸，少年军校的操场上，一群半大孩子正列队跑圈。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尘土飞扬的操场上起起伏伏，整整齐齐的脚步声隔着江面隐约传来，像沉闷的鼓点。
坤元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那片操场，目光沉了沉：“下个月一号是军校建校八十周年校庆，孩子们在加练。到时候你来视察？”
夜海辰端着酒碗走到窗边，和他并肩站着。竹洞箫一直搁在手边，此刻被他拿起来横在臂弯间。他看着对岸那群奔跑的少年，看着他们鞋底扬起的尘土在夕阳里翻飞，看着龙脊山的轮廓在天际线上渐渐染成暖橘色。
“来。”
崔二娘在身后又倒了一碗酒，筷子敲着碗沿唱起来了——这回是真唱，敞着嗓子把电视里那段扶桑仙子的调子吼出来，跑了两个音，又自个儿笑着抓了把花生米塞进嘴里。
小金钟坐在桌边，腮帮子鼓鼓地嚼着酱牛肉，吃的满头大汗。
窗外桃花瓣纷纷扬扬，落了一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