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海蓝湾的鸿雁舞

天道龙尊:从斩仙台归来 · 墨染阿尔法 · 第59章 · 1149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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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的海蓝湾,忽然就热闹起来了。

夜海辰站在烧烤摊前,手里拿着一串还没烤的羊肉串,看着眼前人山人海的沙滩,有一瞬间的恍惚。他记得上周来这里的时候,整片沙滩上除了几个遛狗的大爷和捡贝壳的小孩,就只有海浪和海鸥。而现在,眼前这片沙滩像是被人从哪个热闹的集市整个搬了过来,到处是人,到处是颜色,到处是声音。

金发碧眼的女郎穿着比基尼在沙滩上展开躺椅,把防晒霜涂得满身都是,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一群光膀子的男人在打沙滩排球,球网是自带的,架在两根歪歪扭扭的竹竿上。孩子们套着游泳圈在浅水区扑腾,水花溅得老高,尖叫声和海鸥的叫声混在一起。远处的海面上,几艘摩托艇拖着白色的尾浪,轰轰隆隆地画着圈。

烧烤摊沿着沙滩边缘排了一整排,烟雾缭绕,炭火的红光在白天的阳光下不那么明显,但那种焦香的、混着孜然和辣椒面的味道却霸道得很,把海风里的咸腥味都盖了过去。烤串在铁架上翻滚,油脂滴在炭上,嗤的一声冒起一小股黑烟。

夜海辰和赵煜坐在一把红白相间的遮阳伞下面,面前是一张塑料折叠桌,桌面上铺着一次性桌布,被海风吹得啪啪作响。赵煜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锁骨。下身是一条卡其色的休闲裤,脚上踩着一双棕色的帆船鞋。头发剪得很短,衬着他清瘦的脸和深邃的眉眼,看上去像一个刚刚三十出头、事业有成的大学讲师。

但夜海辰知道,这个人已经两万多岁了。

司命星君,此刻正皱着眉头,用两根手指捏着一串烤韭菜,像捏着一件什么可疑的证物。

“这玩意儿,”赵煜把那串韭菜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在宫里叫‘起阳草’,是御膳房专门给……算了不说了。反正我在天宫两万年,从来没吃过路边摊。”

“你现在不是在天宫。”夜海辰说。

赵煜叹了口气,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眉头完全展开了。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串韭菜,表情庄重得像是在进行一场重要的学术评估:“好吃。”

夜海辰端起面前的啤酒杯,喝了一口。啤酒是冰的,杯子外面凝着一层水珠,手指摸上去凉丝丝的。他看着赵煜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心里那种恍惚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八千年的老朋友,换了一身打扮,坐在凡间的烧烤摊上吃烤韭菜。这件事要是放在一年前,夜海辰会觉得是三界之中最大的笑话。但现在,他觉得这大概是天庭坠落之后,发生在他身上最好的事情。

“你怎么认出我的?”他问。

赵煜把韭菜咽下去,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嘴,动作优雅得不像在吃路边摊。“你的微信名叫‘深海’,头像是浪花。你觉得三界之中还有谁会叫这个名字?谁会拍这种照片?”他顿了顿,看了夜海辰一眼,“再说了,你验证消息写的‘赵煜,我是夜海辰’。就凭‘夜海辰’三个字,哪怕你换个马甲,换个名字,换个什么乱七八糟的化身,我也认得出。”

夜海辰没说话。

赵煜又拿起一串羊肉,咬了一口,油脂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流了一点,他用纸巾接住了。“倒是你,怎么认出我的?”他问。

“你的朋友圈。”

赵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个笑容和八千年前桃花林里的一模一样,温和的、带着一点狡黠的、让人想揍他又舍不得揍他的笑容。

“我就知道,我这张脸太招风。”他有点小得意

夜海辰正要说什么,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声音,像是某种机械装置在沙滩上艰难行进的声音。他转头看去,视野里出现了一个色彩斑斓的、正在移动的物体。

那是一个沙滩野餐车,这车斗里堆满了东西——白色的泡沫箱、黑色的塑料袋、红色的水桶、一卷银灰色的防潮垫、一个巨大的折叠帐篷、四把折叠椅、一个便携式烧烤炉、一袋木炭、一箱矿泉水、一箱啤酒、两瓶白色的瓷瓶装液体——夜海辰的眼力好,一眼就看清了那瓷瓶上的红色标签:茅台。

拉着这辆沙滩车的是两个人。

前面两个是苦力,后面跟着个监工。

两个苦力一胖一瘦,夜海辰都认识。胖的那个是前天被他打趴下的荧光绿运动服男孩,瘦的那个是奶奶灰。此刻他们俩一人拉着一根车把,脸上的表情介于“我在做体力劳动”和“我为什么在做体力劳动”之间,额头上全是汗,T恤湿了一大片。

监工走在后面,双手插兜,嘴里叼着一根细长的香烟,穿着一件浅粉色的露腰吊带背心和一条白色的牛仔短裤,脚上是一双人字拖,趾甲涂着亮橙色的甲油。深棕色的马尾被海风吹得左右摇摆,墨镜架在鼻梁上,遮住了半张脸。那吊儿郎当的步子,夜海辰还是一眼认出了她——马丽莎。

“夜海辰!”马丽莎远远地就喊上了,声音穿透了沙滩上所有的噪音,像一把刀子切开了整片喧闹。“我就知道在这儿能找到你!来,帮把手!”

夜海辰站起来,走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那辆沙滩车里的东西有多丰富。泡沫箱里是羊肉——新鲜的、刚从牧场宰杀的羊肉,肉色鲜红,脂肪雪白,还带着冰袋保鲜。另一个箱子里是鱿鱼、生蚝、蛤蜊,蛤蜊还在吐水,生蚝的壳上沾着海草,新鲜得像是刚从海里捞上来的。塑料袋里装着豆角、玉米、金针菇、干豆腐卷、韭菜、茄子、青椒、土豆片。还有一袋已经串好的肉串,红柳树枝扦子整整齐齐地码着,肉块大小均匀,肥瘦相间。

“你家牧场?”夜海辰问。

“嗯哼,”马丽莎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弹了弹烟灰,“我爸的,在内蒙。昨天空运过来的,早上刚到的。”她踢了踢泡沫箱,“这羊吃的草喝的水都是纯天然无污染的,肉质不一样。”

胖章儿和瘦张儿终于把沙滩车拉到了遮阳伞旁边,两个人几乎是同时松手,同时弯腰,同时喘气。胖章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螃蟹,瘦张的奶奶灰被汗水打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看上去像一只落汤的灰毛鸡。

“莎莎姐,”胖章直起腰,用手背擦着额头上的汗,“下次能不能找个有车能开进来的地方?从停车场拉到这儿,少说得有八百米!”

马丽莎没理他,蹲下来开始从车斗里往外搬东西。“夜海辰,叫上你朋友,一起。今天人多热闹,我带了足够的量,十个人都吃不完。”

夜海辰转头看了赵煜一眼。赵煜已经放下手里的烤串站了起来,正用一种好奇的目光打量着马丽莎——不是那种男人看女人的打量,而是一种司命星君看凡人的打量,像是要在她身上看出什么命运线、因果链之类的东西。

“这是马丽莎,”夜海辰说,“住我旁边。刘一飞的表妹。”

赵煜走过来,伸出手,微笑着说:“赵煜。”

马丽莎把手里的泡沫箱递给胖章,拍了拍手上的灰,握了一下赵煜的手。“你就是那个驾校的金牌教练?我表哥提过你。他说你科目二通过率百分之九十八,剩下的百分之二是自己把自己吓死的。”

赵煜笑了一下,那笑容温和而谦逊,滴水不漏:“学员自己努力的结果,我不过是推了一把。”

胖章和瘦张开始搭帐篷。那顶帐篷比夜海辰想象的还要大,打开来是一整块墨绿色的防水布,配着八根铝合金撑杆,撑起来之后在沙滩上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像个蒙古包一样的空间,里面少说能坐十几个人。防潮垫铺在帐篷外面的遮阳篷天幕下面的沙地上,折叠桌椅展开摆好,便携式烧烤炉架起来,木炭倒进去,瘦张蹲在那儿用打火机点炭,点了半天没点着,急得满头大汗。

马丽莎走过去,一脚轻轻踢在他屁股上:“起开。”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喷火枪——银色金属的,跟焊工用的那种一模一样——扣动扳机,蓝色的火焰喷出来,炭块在高温下迅速变红,噼里啪啦地烧了起来。

“搞定。”她把喷火枪弯曲起了塞回口袋,拍了拍手。

夜海辰看着她,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茑萝。

不是长相像,是那种气质像——干脆利落,说一不二,做起事来雷厉风行,像一阵风,抓不住但看得见。茑萝也是这样,在天庭的时候,掌柜北辰帅府内务,井井有条,从来没有出过差错。

“辰哥哥。”

马丽莎那一声“辰哥哥”,脆升升的,像瑶池的水,清亮亮的,每次叫他“辰哥哥”的时候,尾音会微微上扬,像一只蝴蝶轻轻落在花蕊上。

他不知道茑萝在哪里。天庭坠落之后,所有人都散落了,像一把碎了的珍珠滚进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他找过,在坠落的最初几天,他用神识扫遍了方圆千里,没有感应到任何熟悉的灵力波动。后来寒毒发作,他连神识都用不了了,只能像凡人一样活着,像凡人一样等着。

烤炉烧起来了,炭火的红光映在马丽莎的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正在往烤架上摆肉串,动作熟练得像开了半辈子烧烤店,一串一串码得整整齐齐,肥瘦相间,间距均匀。

“喝什么?”她头也不抬地问,“白的啤的都有。”

“都喝。”夜海辰说。

马丽莎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翘起来:“行,有种。先白后啤,喝完躺平。”

她打开那瓶茅台,拧开盖子的一瞬间,酒香就散了出来,浓烈而醇香,混着炭火的烟熏味和海风的咸腥味,形成一种奇特的、让人鼻腔发酸的气息。她给夜海辰倒了满满一杯,给赵煜也倒了半杯——赵煜摆手说酒量不行,她就只倒了半杯。

夜海辰端起那杯茅台,先是凑近闻了闻,然后抿了一小口。

酒液入口直冲鼻腔,在口腔里炸开,绵柔,醇厚,带着一股独特的香气从喉咙滑下去,热乎乎地在胃里慢慢散开。

“好酒。”

马丽莎得意地挑了挑眉:“那当然,我爷爷藏了二十年的。我从他酒窖里偷出来的,他知道也没说什么,就说了一句‘少喝点’。”她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来,哥几个,走一个。”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夜海辰想起一件事,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眼前这桌丰盛得过分的烧烤拍了一段视频。镜头慢慢扫过——烤架上滋滋冒油的羊肉串,正在吐沙的蛤蜊,开了壳的生蚝上面铺着蒜蓉和粉丝,干豆腐卷金针菇在铁架上翻滚,玉米被烤得焦黄,豆角微微发皱。背景里,海鸥在低空盘旋,海浪声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偶尔有一声海鸥的尖叫闯进画面。

他把视频发给了洋柿子。

不到十秒钟,洋柿子就回了消息。

“卧槽。”

又过了五秒钟,第二条消息:“茅台???”

第三条消息紧跟着来:“有钱人的生活真好。”

夜海辰笑了一下,打字:“来不来?机票我出。”

洋柿子发了一个哭泣的表情:“我也想啊,真想去。可是走不开啊哥,我那个短剧‘霸道总裁爱上绝经的我’第二季马上开机了,剧本还没写完呢,制片人天天催,我都快疯了。”

夜海辰又发了一条消息给秦玉。

秦玉回得慢一些,大概过了半分钟。她发了一张照片过来——一张工作台的局部,上面铺满了各种面料小样,从深灰到浅灰到灰白,从羊毛到羊绒到混纺,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像一支等待检阅的灰色军队。照片的角落里有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杯壁上挂着褐色的水渍。

“参加一个比赛,截稿还有两周,每天都在赶工,”秦玉的文字消息跟在照片后面,“等忙完这阵子一定去。你好好学车,别把教练气死。”

夜海辰看着这条消息,笑出了声。

赵煜凑过来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看到了洋柿子和秦玉的对话。他放下烤串,用纸巾擦了擦手指,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很轻的声音说:“就是你之前跟我提过的那两个凡人?”

夜海辰点了点头。

他放下手机,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酒液在口腔里转了一圈,带着粮食的甜味和时间的重量。他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透明液体,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只有赵煜能听见。

“我刚从天宫坠落那几天,”他说,“翅膀有伤,寒毒发作,浑身像被冰封住了一样,动都动不了。是他们收留了我,给我地方住,给我东西吃,给我上药包扎,那份心,我记着。”

赵煜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洋柿子那个出租屋你去过没有?”夜海辰继续说,“五十几平的老房间,他自己和秦玉住在那里,日子紧巴巴的,还非要给我买新被子、新枕头,说‘哥你睡这个,这个软,对腰好’。”

他顿了一下,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喝完了。

“我赚钱,第一件事就是给他们买一套好房子。不用太大,但要好。要有阳光,要有花园,要能看到树。秦玉喜欢养花,洋柿子喜欢晒太阳,得有个花园让他们折腾。”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没有任何慷慨激昂,没有任何感人肺腑,就像一个哥哥在说“我弟弟要结婚了,我得随个份子”一样自然。

赵煜看着他,目光里有夜海辰不常看到的东西。司命星君见过三界之中无数的誓言和承诺,有的惊天动地,有的海枯石烂,有的写在三生石上,有的刻在九天玄铁上。但夜海辰这句平平淡淡的“我赚钱第一件事就是给他们买一套好房子”,在赵煜听来,比任何誓言都重。

“他们会来的。”赵煜说,“等他们忙完了,等你的房子买好了,他们就会来的。”

夜海辰嗯了一声,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就在这时候,头顶上方的环岛公路上传来一阵引擎的轰鸣声。

是一种低沉的、浑厚的、像一头愤怒的公牛在咆哮的声音。这声音从公路的拐弯处传来,由远及近,越来越响,震得人胸腔都在微微发颤。

帐篷里所有人都抬头看去。

环岛公路在海湾的上方,比沙滩高出大概七八米,是一条沿着海岸线蜿蜒的柏油路。此刻,一辆黑色的摩托车正沿着那条公路疾驰而来,速度很快,但不是那种危险的、失控的快,而是一种精准的、游刃有余的快,像一条鲨鱼在海面上划开一道直线。

摩托车越来越近,引擎声也越来越大。夜海辰看清楚了那辆车——黑色的车身,金色的轮毂,车头很低,车尾很高,骑手伏在油箱上,身体和车子融为一体,像一只正在捕猎的猎豹。

车子在公路的最高点减速,转弯,沿着一条通往沙滩的辅路开了下来。轮胎碾过沙砾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最后在帐篷旁边停下来,引擎熄火,一切归于安静,只剩下海浪的声音。

骑手摘下头盔。

一头鲜红色的头发。

张扬的、嚣张的、像一团烈火一样在脑袋上燃烧的红。头发被打理成了时下流行的“摩根烫”,发根蓬松,发尾微卷,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刘一飞从摩托车上跨下来,把头盔夹在腋下,用手耙了耙那头红发,朝夜海辰走来。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机车皮衣,拉链没拉,里面是一件白色的圆领T恤,下面是一条深蓝色的皮裤,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厚底马丁靴。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哪本机车杂志的封面上走下来的。

“哥来了?”马丽莎招呼了一声,“肉马上好。”

刘一飞没理她,径直走到夜海辰面前,把头盔往桌上一放,双手插在皮衣口袋里,歪着头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个“怎么样帅不帅”的笑容。

夜海辰看着他那一头红发,沉默了两秒钟。

“你这头发,”他说,“一天一个色儿,昨天还是浅栗色,今天就变成红的了。明天是不是要整个绿的?”

刘一飞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

“绿的就算了,不好搭衣服。”

“你呀,活像个变色的火鸡”

刘一飞咬了咬牙,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他伸出手,在夜海辰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力气不大不小。“你这个人,说话真欠揍。”

夜海辰侧身,伸手指向坐在旁边的赵煜:“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二哥,赵煜。岚东驾校金牌教练,通过率百分之九十八。”

刘一飞的目光转向赵煜,从上到下扫了一眼。他的眼神从那种随意的、玩世不恭的打量,变成了认真的、带着一丝敬意的注视。他伸出手。

“赵教练,久仰。我去年在岚东学的车,王教练教的,但你的大名一直听说。科目二五个项目,我练了一个月才勉强通过,那些一把过的人在我眼里都是神仙。”

赵煜握住了他的手,微微一笑:“你那个开法,能过就已经是奇迹了。”

刘一飞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笑声在沙滩上传得很远,几只海鸥被他吓得扑棱着翅膀飞了起来。

“贴地飞行刘一飞,”夜海辰又说,“赛车手,拿过金牌。”

赵煜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那是一种司命星君对凡人命运产生了兴趣的表情。“金牌?”

“去年的环岛拉力赛,趴赛道组冠军。”刘一飞轻描淡写地说,但嘴角那个弧度出卖了他——他是在意的,满满的成就感。

几个人坐下,胖章和瘦张把烤好的肉串端上来,满满两大盘。羊肉串烤得恰到好处,外表焦脆,内里多汁,咬一口,肉汁在嘴里炸开,混着孜然和辣椒芝麻的香气,好吃得让人想骂人。生蚝上的蒜蓉被烤成了金黄色,粉丝吸饱了蒜蓉和蚝汁的鲜味,滑溜溜的一口下去,鲜得眉毛都要飞起来。蛤蜊一个个张开了嘴,露出里面肥嫩的肉,汤汁是白色的,鲜得能让人把壳都舔一遍。

夜海辰左手一串羊肉,右手一串鱿鱼,吃得满嘴是油。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这样吃东西是什么时候了。在天庭的时候,他吃的都是仙果灵丹,精致是精致,但少了这种烟火气。这种炭火的味道、油脂的味道、孜然和辣椒的味道混杂在一起的热闹劲儿,才让人觉得自己是真的活着。

刘一飞吃得也不含糊,一口一串,吃完把竹签子往桌上一扔,又伸手去拿新的。他一边吃一边跟赵煜聊车,从手动挡的离合器半联动聊到赛车的跟趾动作,从驾考科目二的倒车入库聊到赛道上的走线技巧。赵煜虽然是驾校教练,但对赛车也有研究,两个人聊得居然很投机。

马丽莎喝了几杯酒,脸上浮起两团红晕,整个人看上去更精神了。她从帐篷里翻出一个蓝牙音箱,方方正正的,比砖头小一点,放在桌上,按了一下开关。音箱亮起蓝色的指示灯,但没有放音乐——她好像还在纠结要放什么歌。

就在这时候,不远处传来一阵吉他声。

夜海辰转头看去,是那群外国人。三四个男人,有金发的、有棕发的、还有个光头,坐在一块巨大的防潮垫上,旁边堆着啤酒罐和零食袋。其中一个留着络腮胡子的男人抱着一把木吉他,指尖拨动琴弦,弹出了一段前奏。

那段前奏太经典了,经典到几乎所有人都能在一秒钟之内认出它来。

《加州旅馆》。

吉他手开口唱了,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沧桑的质感。其他人也跟着哼起来,有人敲着啤酒罐打节拍,有人晃着脑袋,有人闭着眼睛。金发碧眼的女郎们靠在沙滩椅上,随着音乐的节奏轻轻摇摆身体,比基尼的带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老鹰乐队的经典,在太平洋西岸的一片沙滩上,被一群来自地球另一端的旅行者演绎着。海风把吉他的声音和他们的和声送得很远,和远处的海浪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妙的和谐。

帐篷这边,所有人都安静了片刻,听着那首歌。

胖章啃着鸡翅,油从嘴角流下来,嘟囔了一句:“唱得还挺好听的。”

瘦张白了他一眼:“那叫加州旅馆,你懂什么。”

马丽莎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睛看了那边一眼,然后把烟取下来,在桌上轻轻磕了磕烟灰。她转头看向夜海辰。

“辰哥哥,”她说。

夜海辰正在吃一串干豆腐卷金针菇,听到这个称呼,筷子顿了一下。

辰哥哥。

三个字,轻飘飘的,从一个穿着荧光粉吊带、叼着烟、开着奔驰大G、从酒窖里偷茅台的小姑娘嘴里说出来,不轻不重,自然而然,像是她叫过无数次一样。

夜海辰的眼前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瑶池边,桃花树下,一个穿碧绿色罗裙的姑娘抱着一个青瓷花瓶,瓶里插着几枝新折的桃花,转头对他笑着喊了一声“辰哥哥”。声音清亮亮的,像瑶池的水,尾音微微上扬,像一只蝴蝶轻轻落在花蕊上。

茑萝。

他垂下眼睫,把那一瞬间的情绪压了下去。快得很,快到没有人注意到。他咬了一口金针菇,嚼了嚼,咽下去,抬起头看着马丽莎。

“嗯?”

马丽莎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波澜。她指了指不远处的老外们,下巴抬得高高的,眼睛里闪着一种不服气的光。

“我带了音响,咱不能让老外比下去。”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屏幕上划了几下,蓝牙音箱里的蓝色指示灯闪了闪,连上了。她翻了一会儿歌单,忽然抬头看了夜海辰一眼,嘴角带着一个狡黠的弧度,“辰哥哥,你会跳舞吧?”

夜海辰看着她的表情,忽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会一点。”他说。

“什么舞?”

夜海辰想了想。他活了上万年,会的舞不少,灵台山的剑舞、腾格里的蒙古舞,西域的歌舞他都学过,都跳过。但要说跳得最好的还是蒙古舞。

“鸿雁。”他说。

马丽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像两盏灯。“蒙古舞?鸿雁?”

夜海辰点了点头。

马丽莎一拍桌子,站起来,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手机往桌上一拍。“就它了。来,辰哥哥,跳一个给他们看看。让那些老外知道,咱们中国的舞比他们那个什么加州旅馆带劲多了。”

她低头在手机上划了几下,蓝牙音箱发出一声提示音,然后一段悠扬的旋律响了起来。

前奏是马头琴,苍凉而悠远,像草原上的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带着青草的味道和牛羊的气息。然后是竖琴和古筝的交替,如流水,如飞鸟,如鸿雁在天空中划过的轨迹。

夜海辰听到这段旋律,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他放下手里的羊肉串,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手和嘴,从折叠椅上站了起来。白色的衬衫在海风中轻轻飘动,衣角被吹起来又落下,像一面柔软的旗帜。他站起来的那一刻,整个人的气质变了。

刚才他还是一个坐在烧烤摊前喝酒吃串的普通年轻人,上场后,整个人变得清隽而挺拔,像是从哪幅古画里走出来的人物。他的头发被海风吹得有些凌乱,但这凌乱不但没有减损他的气质,反而给他增添了一种不羁的、野性的美感。

他赤着脚走上那张墨绿色的防潮垫。

音乐继续流淌。

马头琴的声音像是从大地深处生长出来的,带着泥土的厚重和天空的辽阔。夜海辰站在那块墨绿色的“舞台”中央,赤着脚,白衬衫,闭着眼睛,像一棵在草原上生长了千年的树。

然后他动了。

他的双臂缓缓展开,从身体两侧向上抬起,像鸿雁展开翅膀。那不是一个简单的抬手动作——他的肩膀、手肘、手腕、手指,每一个关节都在运动,像水波一样从肩头传递到指尖,柔和而连绵,带着一种让人看了就想哭的美感。

柔臂。

蒙古舞最基础也最难的动作,看似简单,实则最难做到位。普通人做这个动作,手臂是僵硬的、机械的、没有生命力的。但夜海辰做出来,那两只手臂真的像是翅膀,像是真的要从他肩膀上长出来,带着他飞向天空。

舞姿瞬间引来一圈人围观。

最先停下来的是一个举着自拍杆的年轻女孩,她本来在直播,路过的时候无意中往帐篷边看了一眼,整个人就钉在了原地。她的直播镜头对准了夜海辰,弹幕瞬间炸了。

“天啊这是谁”“这什么舞啊好好看”“这个手臂绝了”“他是不是专业的啊”“这腰、这肩、这手、杀我”。

然后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一个牵着金毛犬的中年妇女,金毛犬蹲在沙滩上,歪着脑袋看夜海辰跳舞,舌头伸在外面,表情跟它的主人一样专注。两个穿着校服的初中生,书包还没放下,就站在天幕下看呆了。

那几个刚才还在唱《加州旅馆》的外国人也停了下来,吉他手不弹了,所有人转过头来,目光穿过几十米的沙滩,落在那个白色身影上。

夜海辰不在意这些,身心完全沉浸于乐曲的意境中。

音乐到了高潮部分,旋律变得更加激昂,马头琴的声音像鸿雁在云端的鸣叫,高亢而嘹亮,穿透了海风、海浪和人声的嘈杂。

夜海辰的身体开始旋转。

他的旋转是爆发性的、充满力量的、带着一种原始的生命力的旋转。他的身体像一支被拉满的弓,然后猛地释放,整个人在那一瞬间爆发出惊人的能量。

他的脚步在防潮垫上快速移动,沙子在脚下飞溅,他像一头在草原上奔跑的骏马,每一块肌肉都在运动,每一个细胞都在燃烧。

他双臂在空中划出一个完美的圆弧,像鸿雁在空中做了一个回旋。

然后跃起接一个横叉大跳

他的身体从地面弹起,像一支离弦的箭,腾空的高度让人怀疑他脚底下是不是装了弹簧。他整个人飞起来,飞得那么高,那么远,白衬衫在空中展开,像一面白色的帆,他的双腿在空中打开成一条直线,脚尖绷直,手臂展开,整个人像一只真正在飞翔的鸿雁。

所有人都在那一刻屏住了呼吸。

时间仿佛静止了。

夜海辰在空中停留的时间,在物理学上不过是一秒钟左右,但在每一个观看者的感知里,那一秒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得足以让他们看清他的每一个细节——他飞扬的白衬衫下摆,他绷紧的小腿肌肉,他专注而平静的表情,他眼睛里的光。

落地的瞬间,悄无声息。他的脚掌先接触地面,然后是脚趾,然后是脚跟,整个过程像猫一样轻,一样精确,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他的身体在落地的瞬间微微下蹲,吸收了所有的冲击力,然后缓缓站直,双臂从展开的位置慢慢收回,右手扶着在左胸前,低下了头。

最后一个音符在马头琴的弦上消散了。

没有人说话。

海风在吹,海浪在响,海鸥在叫。但人类的声音,在那个时刻,全部消失了。所有人都在看着那个站在墨绿色防潮垫上的白色身影,那个人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胸膛微微起伏着,白衬衫随着呼吸轻轻飘动。

马丽莎吹了一声口哨。

那声口哨极其响亮,极其嚣张,带着一种“马哥早就知道会这样”的得意和一种“你们都给大哥鼓掌”的命令。

啪——所有人都醒了。

掌声像潮水一样涌来,从四面八方,从每一个围观者的手掌之间。有人在喊“好”,有人在喊“再来一个”,有人在喊“太帅了”。那些外国人的反应更加夸张,吉他手把吉他往旁边一放,两只手举过头顶疯狂鼓掌,嘴里喊着“Ohmygod!Ohmygod!That’sinsane!”金发女郎们站起来尖叫,有一个甚至激动得把自己身上的纱巾扯下来挥舞着呐喊,其中一个棕发的男人大声说,“I’mserious!Thatleapwasatleastonemeter!Onemeter!”

夜海辰从防潮垫上走下来,坐回折叠椅上,拿起桌上的啤酒杯,把剩下的酒一口喝了。啤酒已经不冰了,但那种微苦的味道正好压住了他嘴里发干的感觉。

刘一飞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他。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问。

“你隔壁的邻居。”夜海辰说。

刘一飞盯着他看了五秒钟,摇了摇头,拿起一串羊肉狠狠地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我隔壁住了个会飞的天鹅。”

“是鸿雁。”夜海辰纠正他。

赵煜坐在一旁,从头到尾没有鼓掌,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夜海辰。他的嘴角挂着一丝笑意,但那笑意底下藏着更深的东西——一种只有万年老友才能看懂的东西。

那是心疼。

他知道夜海辰为什么会跳这支舞。他知道这支舞是跳给谁的。他更知道,此时此刻,那个被这支舞深深打动的人,并不在这片沙滩上。

夜海辰放下酒杯,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给洋柿子发了一条消息:“今天有个姑娘叫我辰哥哥。”

洋柿子秒回:“哟哟哟哟哟哟哟”

第二个消息:“那王妃呢?你心里那个呢?”

夜海辰看着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他发了一个表情——一枚钻戒的图标,那是他和茑萝的订婚戒指。

洋柿子回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夜海辰把手机放下,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大海。太阳正在西沉,海面上铺满了橙红色的光,像一条通往天边的金色大道。海鸥在夕阳中飞过,翅膀被染成了玫瑰色。

他想起茑萝第一次看他跳鸿雁舞的那天。

也是在瑶池边,也是在夕阳下。她穿着一身碧绿色的罗裙,裙摆上绣着浅粉色的茑萝花,站在桃树下看他跳舞,看完了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用那种清亮亮的声音说了一句“辰哥哥,你这支舞,我要看一辈子”。

后来他真的跳了一辈子。

不,不止一辈子。从瑶池到凡间,从天庭到尘世,他跳了无数遍这支舞。每一次跳的时候,他都在想,她是不是也能看到。是不是不管隔了多远、不管隔了多少个世界,只要他跳起这支舞,她就能感应到。

他相信她能。

帐篷里,胖章和瘦张又开始烤新的一轮串,炭火的红光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暖洋洋的。马丽莎把蓝牙音箱的音量调大了一点,放了一首节奏轻快的流行歌,几个外国女孩被吸引过来,用蹩脚的中文问能不能一起跳,马丽莎大手一挥说“来来来,一起蹦”。

刘一飞被胖章拉着强行灌了一杯啤酒,呛得直咳嗽,但那头红发在篝火的映照下像一团真正的火焰,张扬而热烈。赵煜被一个金发女郎拉着问电话号码,他用流利的英语礼貌地拒绝了,说自己“alreadytaken”。

夜海辰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一切,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他拿起酒杯,对着远处的海平面举了举,嘴唇翕动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但如果有人懂得唇语,就会读出来他说的是——

“茑萝,我在凡间,一切安好。勿念。”

而在海蓝湾别墅区,刘一飞家的那栋灰白色别墅里,二楼主卧的灯没有开。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一台六十五寸的液晶电视亮着,屏幕上是沙滩上的实时监控画面。画面里,白色衬衫的年轻人正站在墨绿色的防潮垫上展开双臂,周围是密密麻麻的围观人群,掌声和欢呼声从电视的扬声器里传出来,在这个没有开灯的房间里回荡着,带着一种诡异的、不真实的感觉。

沙发里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深色的家居服,面容隐没在电视屏幕的背光里,看不清楚。但他的眼睛是看得见的——那双眼睛盯着电视屏幕上的那个白色身影,从夜海辰开始跳舞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眨过一下。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冷冰冰的、像蛇一样的、缓慢而持久的目光。

电视屏幕上,夜海辰完成了最后一个动作,双臂收回,低头抚胸致意。掌声雷动。

沙发里的人缓缓地、一个字一个字地、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久违了,我的小龙君。”

然后他伸出手,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按下了关机键。

屏幕变成一片漆黑。

房间里彻底暗了下来。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月光,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惨白的线。

那个人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雕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