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买车奇遇
马丽莎挂了电话，把手机往工装裤口袋里一塞，歪着头看夜海辰，表情里带着一种“事情搞定了“的轻松。
“保险公司那边来消息了。“她说，“那小子叫乌苏里，蒙古族的，开矿的，家里有点钱。愿意全责赔偿，修车费他全包，另外我要求再赔我一万块精神损失费。“
“精神损失费？“夜海辰看着她，“你看起来精神挺好的。“
“那是，我精神好不代表他不用赔。谁让他冲我竖中指的？“马丽莎哼了一声，双手插兜，马丁靴在维修站大厅的光滑地板上踩出咔咔的声响，“不过这小子倒是挺犟的，对一万元表示不服“
“那你还收拾他吗？“
马丽莎想了想，大手一挥：“看心情吧。先把车修好再说，他要是老老实实把该赔的都赔了，这事就算了。要是敢耍花样——“她做了一个握拳的手势，关节咔咔响了两声。
维修站的服务小哥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工装，胸前别着名牌“李志“，蹲在粉色保时捷旁边仔细查看了一番，又拿出手机对着刮痕拍了几张照片，在平板电脑上噼里啪啦地敲了一阵。
“两个车门都要换新的，“他站起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后面这里也有一道划痕，不太明显，但漆面伤了，最好一起处理了。全部弄好的话，十五天后来取车。“
“十五天？“马丽莎眉头一皱，“这么久？“
小李有些为难地搓了搓手：“主要是车门要从厂家订，物流过来就得一星期，再加上喷漆、钣金、安装、调试……十五天已经是最快的了。“
“行吧行吧，“马丽莎挥挥手，“你尽量快点，我急着用车。“
办完手续，两个人从维修站出来，沿着4S店集群的人行道往前走。阳光晒得柏油路面微微发软，空气里弥漫着新车轮胎和皮革的味道。马丽莎踢着路边一颗小石子，那颗石子弹到路沿上又弹回来，精准地落在她脚边。
“走吧，买车去。“她说。
夜海辰的脚步停在了一家4S店门前。巨大的三叉星徽标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玻璃幕墙擦得一尘不染，里面一排排崭新的奔驰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一支等待检阅的银色军队。
“奔驰？“马丽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点了点头，“行，品味不错。走，进去看看。“
大厅很宽敞，挑高的天花板垂下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光线被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斑洒在锃亮的车漆上。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高级的、克制的香气，像是某种松木和皮革的混合，跟路边烧烤摊的烟火气完全两个世界。
一个穿着黑色职业套裙的售车小姐迎了上来，笑容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一样，嘴角上翘的弧度分毫不差。她的目光在夜海辰身上快速扫了一圈——黑色卫衣、黑色长裤、白色运动鞋，看不出牌子，但剪裁很正。又扫了一眼旁边的马丽莎——粉色吊带、军绿工装裤、马丁靴、叼着没点的烟，胸前挂着墨镜，整个人的气场跟奔驰4S店的高级氛围形成了某种奇妙的冲突。
但她的职业素养显然很好，笑容没有任何变化。
“先生您好，欢迎光临奔驰。请问您想了解什么车型？“
夜海辰的目光越过一排排轿车和SUV，落在了展厅最深处的一辆车上。
那是一辆黑色的奔驰G级，方正的车身线条像一块被精心切割过的花岗岩，站在那儿不怒自威。车头那四个圆形的车灯像四只沉稳的眼睛，宽大的轮拱和突出的保险杠带着一种粗犷的力量感，跟展厅里其他线条流畅的轿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那辆。“夜海辰指了指。
售车小姐的眼睛亮了一下——大G的提成可比普通轿车高多了。她快步领着两个人走到那辆车旁边，开始详细介绍：“这是最新款的G500，4.0升V8双涡轮增压发动机，421马力，610牛米扭矩，零百加速5.9秒。全时四驱，三把差速锁，越野性能没话说。内饰是Nappa真皮，柏林之声音响，双12.3英寸大屏……“
她说得滔滔不绝，专业术语像流水一样往外倒。夜海辰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偶尔问一两个问题——“差速锁有什么用？““油耗多少？““保养贵吗？“——问得那叫一个实在，完全不像一个掏得起大G钱的人该问的问题。
马丽莎靠在旁边一辆白色的C级车上，双手抱胸，嘴角含着笑看夜海辰在那儿认真地跟售车小姐讨价还价。那副表情像是家长带小朋友去买玩具。
夜海辰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感受了一下座椅的包裹感，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扫过仪表盘和中控屏幕。车里的味道是崭新的，皮革、塑料、金属和胶水混合在一起的那种“新车味“，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个味道挺好闻的。
就在他准备开口问价格的时候，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Excuseme……“
说的是英语，带着浓重的德语口音。
夜海辰转头。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车门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亚麻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他的头发是花白的，修剪得很整齐，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眼镜后面的蓝色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夜海辰。
那目光带着一种奇特的、复杂的情绪——像是在努力辨认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带着一丝激动，一丝不确定，还有一丝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
夜海辰从车上下来，站在那个人面前。
“您是？“
男人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稳定自己的情绪。他伸出手，用带着浓重口音的中文说：“你好，我叫卡尔·施密特，德国奔驰公司总代理商，在岚山出差。“
夜海辰握了握他的手：“夜海辰。“
卡尔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下。他的手在夜海辰的掌心里微微颤抖了一瞬，然后他松开手，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划了几下，翻出一张照片，把手机递到夜海辰面前。
“夜先生，“卡尔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不常有的郑重，“您的脸……看上去非常熟悉。您请看这张照片。“
夜海辰低头看向手机屏幕。
那张照片是黑白的，边缘有些泛黄，看得出来是很多年前的老照片翻拍出来的。照片里是一个穿着解放军军装的中年男人，军装是灰蓝色的，领口别着红色的领章，肩章上有军衔的标志。那个男人的五官端正而坚毅，眉毛浓黑，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目光沉稳地直视着镜头，带着一种经历过战争的人特有的、沉淀下来的力量感。
那张脸。
那张脸跟夜海辰一模一样。
确切的说更像一个成熟版本的夜海辰。照片里的人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眼角有细细的皱纹，两鬓微微泛白，眉宇之间有着比夜海辰更深的沧桑和疲惫。但五官的轮廓、眉眼的间距、鼻梁的弧度、嘴唇的形状——如果不是年代和衣服的差异，任何人看到这张照片都会说“这就是同一个人“。
夜海辰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抬起头看着卡尔：“这是……？“
卡尔的蓝色眼睛里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他的声音更低了，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这是我爷爷生前最好的朋友，夜海辰将军的照片。“
“夜海辰将军？“
“是的。东北抗日联军的英雄，后来在解放战争中牺牲了。“卡尔用手指轻轻点了点照片上那个军装男人的脸，“我爷爷是德国人，二战的时候因为反对纳粹被迫离开德国，辗转来到中国东北，被夜将军救了一命。从那以后，他们就成了生死之交。我爷爷晚年的时候经常跟我讲夜将军的故事，说他是他见过的最勇敢、最正直的人。“
夜海辰看着照片上那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转动。
东北抗日联军。解放战争。牺牲。
这些词汇在他的记忆里并不陌生。他在凡间待了几千年，以不同的身份、不同的名字出现在不同的时代。有时候他是隐居山林的修士，有时候他是游历四方的商人，有时候他是战场上的将军，有时候他是文人墨客。他经历过的朝代太多了，从商周到秦汉，从唐宋到明清，每一个时代都留下了他的足迹。
但他不记得自己曾经在解放战争时期当过将军。
又或者说——他不记得自己在那段时间里做过什么。天庭坠落之前，他的记忆是完整的、连贯的、像一条清澈的河流。但坠落之后，尤其是寒毒发作的那段时间，他的记忆出现了断层。有些事他想不起来了，像是被一层厚厚的冰封在了意识的深处。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用一种自己都没想到的、有些急切的声音问：“这位夜将军……现在在哪里？“
卡尔的目光沉了一下，像是这个问题触碰到了什么沉重的记忆。
“他牺牲在解放战争后期，东北的一场战役里。“卡尔说，“据我爷爷说，他被特务暗杀了，他的遗体被战友们找到，安葬在了祖龙岛的烈士陵园。“
祖龙岛。
夜海辰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几乎是在卡尔话音落下的同时，脱口而出——“我的祖龙岛？“
那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为什么说“我的“？祖龙岛是什么地方？他为什么会有这种天然的、本能的、像是刻在骨子里的归属感？
卡尔也愣住了：“您的……？“
夜海辰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张泛黄的黑白照片，看着那个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解放军将军，看着那双沉稳的、坚毅的、直视着镜头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
那是一种使命。
他见过这种眼神——在每一世的自己身上。无论是作为北海龙王镇守一方海域，还是作为凡间的将领守护一方百姓，他的眼睛里都有着同样的东西。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不需要思考的本能：保护该保护的人，守护该守护的土地。
祖龙岛。
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舌尖上掂量一块石头的重量。这个名字让他心里涌起一种强烈的、说不清的冲动——他要去那个地方。
他要把那个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牺牲在战场上的“夜海辰将军“的墓找到。
他要搞清楚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他把手机还给卡尔，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平静：“卡尔先生，谢谢你。这张照片……能发给我吗？“
卡尔连连点头：“当然可以，当然可以。“他拿出手机操作了一下，夜海辰的微信很快就收到了一张照片——那张黑白的老照片，那个穿军装的男人，那双沉稳的眼睛。
“夜先生，“卡尔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如果您有机会去祖龙岛的话，请替我爷爷在夜将军的墓前放一束花。我爷爷去年过世了，走之前一直念叨着，说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再去一次祖龙岛，给老友扫一次墓。“
“我会去的。“夜海辰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站在他身边的马丽莎听清了那四个字的分量。
马丽莎没有说话。她只是默默地走到他身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力道很轻，像是怕拍碎什么似的。
售车小姐站在一旁，手里还拿着那本大G的宣传册，脸上的表情有些不知所措——她显然没搞明白眼前这个德国人为什么忽然跟她的客户聊起了抗日英雄和烈士陵园。
夜海辰转头看向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辆车，“他说，“我要了。全款。“
售车小姐的表情从不知所措变成了一种受宠若惊的狂喜，赶紧小跑着去拿合同了。
夜海辰站在那辆黑色大G旁边，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那张黑白照片上的军装男人。
马丽莎又接了个电话，然后把手机往工装裤口袋里一塞，
嘴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这小子倒是挺有意思——他没道歉，也没认怂。“
夜海辰看着她：“那他说什么？“
马丽莎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划了两下，翻出一条消息，递给夜海辰看。“你看。“
夜海辰接过来。屏幕上是一段保险公司转述的话，附了乌苏里本人的原话，语气嚣张得明明白白——
“撞了你的车是我全责，我认。赔多少都行，这点钱我乌苏里不差。但你马丽莎在路上别了我三次，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下周末，城北越野赛车场，带着你的人过来，咱们当面会会。谁不来谁是孙子。“
夜海辰看完，抬头看着马丽莎。
马丽莎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抬着，那条细细的银链子在她锁骨上晃了一下，骷髅头坠子反射着顶灯的白光。她的表情是那种“有人找我约架我怎么可能不接“的兴奋，瞳孔里闪着一种夜海辰熟悉的光——那是猎手嗅到对手气味时的反应。
“所以你打算去？“
“废话。“马丽莎把手机抽回来塞进口袋，转身朝维修站大门走去，马丁靴踩得咔咔响，“他刮了我的车，冲我竖了中指，现在还想当面会会我。我要是不去，以后在岚山还怎么混？“
夜海辰跟在她身后走出维修站大厅，阳光重新落在脸上。他眯了眯眼睛，忽然问了一句：“他开的是什么车来着？“
“黑色猛禽，F-150，改过的，底盘升高了至少十公分。“马丽莎侧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夜海辰说，“越野赛场是吧？正好，我的新车也该试试越野性能。“
马丽莎的脚步停了一瞬，转头看他，那双眼睛里亮起了一簇更盛的光。“你也要去？“
“废话，我能让你一个人去吗？“
马丽莎愣了一秒，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把旁边路过的两个保洁阿姨都吓了一跳。“我没看错人……“她摇了摇头，没把话说完，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重新迈开步子，走路的姿态里多了一种说不出的劲儿，像是后腰被人塞了一根钢筋，整个人都支棱起来了。“行，那就一起去。下周末，城北越野场。我倒是要看看，那个乌苏里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保险公司那边来消息了。“她说，“那小子叫乌苏里，蒙古族的，开矿的，家里有点钱。愿意全责赔偿，修车费他全包，另外我要求再赔我一万块精神损失费。“
“精神损失费？“夜海辰看着她，“你看起来精神挺好的。“
“那是，我精神好不代表他不用赔。谁让他冲我竖中指的？“马丽莎哼了一声，双手插兜，马丁靴在维修站大厅的光滑地板上踩出咔咔的声响，“不过这小子倒是挺犟的，对一万元表示不服“
“那你还收拾他吗？“
马丽莎想了想，大手一挥：“看心情吧。先把车修好再说，他要是老老实实把该赔的都赔了，这事就算了。要是敢耍花样——“她做了一个握拳的手势，关节咔咔响了两声。
维修站的服务小哥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工装，胸前别着名牌“李志“，蹲在粉色保时捷旁边仔细查看了一番，又拿出手机对着刮痕拍了几张照片，在平板电脑上噼里啪啦地敲了一阵。
“两个车门都要换新的，“他站起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后面这里也有一道划痕，不太明显，但漆面伤了，最好一起处理了。全部弄好的话，十五天后来取车。“
“十五天？“马丽莎眉头一皱，“这么久？“
小李有些为难地搓了搓手：“主要是车门要从厂家订，物流过来就得一星期，再加上喷漆、钣金、安装、调试……十五天已经是最快的了。“
“行吧行吧，“马丽莎挥挥手，“你尽量快点，我急着用车。“
办完手续，两个人从维修站出来，沿着4S店集群的人行道往前走。阳光晒得柏油路面微微发软，空气里弥漫着新车轮胎和皮革的味道。马丽莎踢着路边一颗小石子，那颗石子弹到路沿上又弹回来，精准地落在她脚边。
“走吧，买车去。“她说。
夜海辰的脚步停在了一家4S店门前。巨大的三叉星徽标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玻璃幕墙擦得一尘不染，里面一排排崭新的奔驰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一支等待检阅的银色军队。
“奔驰？“马丽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点了点头，“行，品味不错。走，进去看看。“
大厅很宽敞，挑高的天花板垂下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光线被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斑洒在锃亮的车漆上。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高级的、克制的香气，像是某种松木和皮革的混合，跟路边烧烤摊的烟火气完全两个世界。
一个穿着黑色职业套裙的售车小姐迎了上来，笑容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一样，嘴角上翘的弧度分毫不差。她的目光在夜海辰身上快速扫了一圈——黑色卫衣、黑色长裤、白色运动鞋，看不出牌子，但剪裁很正。又扫了一眼旁边的马丽莎——粉色吊带、军绿工装裤、马丁靴、叼着没点的烟，胸前挂着墨镜，整个人的气场跟奔驰4S店的高级氛围形成了某种奇妙的冲突。
但她的职业素养显然很好，笑容没有任何变化。
“先生您好，欢迎光临奔驰。请问您想了解什么车型？“
夜海辰的目光越过一排排轿车和SUV，落在了展厅最深处的一辆车上。
那是一辆黑色的奔驰G级，方正的车身线条像一块被精心切割过的花岗岩，站在那儿不怒自威。车头那四个圆形的车灯像四只沉稳的眼睛，宽大的轮拱和突出的保险杠带着一种粗犷的力量感，跟展厅里其他线条流畅的轿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那辆。“夜海辰指了指。
售车小姐的眼睛亮了一下——大G的提成可比普通轿车高多了。她快步领着两个人走到那辆车旁边，开始详细介绍：“这是最新款的G500，4.0升V8双涡轮增压发动机，421马力，610牛米扭矩，零百加速5.9秒。全时四驱，三把差速锁，越野性能没话说。内饰是Nappa真皮，柏林之声音响，双12.3英寸大屏……“
她说得滔滔不绝，专业术语像流水一样往外倒。夜海辰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偶尔问一两个问题——“差速锁有什么用？““油耗多少？““保养贵吗？“——问得那叫一个实在，完全不像一个掏得起大G钱的人该问的问题。
马丽莎靠在旁边一辆白色的C级车上，双手抱胸，嘴角含着笑看夜海辰在那儿认真地跟售车小姐讨价还价。那副表情像是家长带小朋友去买玩具。
夜海辰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感受了一下座椅的包裹感，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扫过仪表盘和中控屏幕。车里的味道是崭新的，皮革、塑料、金属和胶水混合在一起的那种“新车味“，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个味道挺好闻的。
就在他准备开口问价格的时候，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Excuseme……“
说的是英语，带着浓重的德语口音。
夜海辰转头。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车门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亚麻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他的头发是花白的，修剪得很整齐，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眼镜后面的蓝色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夜海辰。
那目光带着一种奇特的、复杂的情绪——像是在努力辨认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带着一丝激动，一丝不确定，还有一丝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
夜海辰从车上下来，站在那个人面前。
“您是？“
男人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稳定自己的情绪。他伸出手，用带着浓重口音的中文说：“你好，我叫卡尔·施密特，德国奔驰公司总代理商，在岚山出差。“
夜海辰握了握他的手：“夜海辰。“
卡尔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下。他的手在夜海辰的掌心里微微颤抖了一瞬，然后他松开手，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划了几下，翻出一张照片，把手机递到夜海辰面前。
“夜先生，“卡尔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不常有的郑重，“您的脸……看上去非常熟悉。您请看这张照片。“
夜海辰低头看向手机屏幕。
那张照片是黑白的，边缘有些泛黄，看得出来是很多年前的老照片翻拍出来的。照片里是一个穿着解放军军装的中年男人，军装是灰蓝色的，领口别着红色的领章，肩章上有军衔的标志。那个男人的五官端正而坚毅，眉毛浓黑，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目光沉稳地直视着镜头，带着一种经历过战争的人特有的、沉淀下来的力量感。
那张脸。
那张脸跟夜海辰一模一样。
确切的说更像一个成熟版本的夜海辰。照片里的人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眼角有细细的皱纹，两鬓微微泛白，眉宇之间有着比夜海辰更深的沧桑和疲惫。但五官的轮廓、眉眼的间距、鼻梁的弧度、嘴唇的形状——如果不是年代和衣服的差异，任何人看到这张照片都会说“这就是同一个人“。
夜海辰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抬起头看着卡尔：“这是……？“
卡尔的蓝色眼睛里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他的声音更低了，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这是我爷爷生前最好的朋友，夜海辰将军的照片。“
“夜海辰将军？“
“是的。东北抗日联军的英雄，后来在解放战争中牺牲了。“卡尔用手指轻轻点了点照片上那个军装男人的脸，“我爷爷是德国人，二战的时候因为反对纳粹被迫离开德国，辗转来到中国东北，被夜将军救了一命。从那以后，他们就成了生死之交。我爷爷晚年的时候经常跟我讲夜将军的故事，说他是他见过的最勇敢、最正直的人。“
夜海辰看着照片上那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转动。
东北抗日联军。解放战争。牺牲。
这些词汇在他的记忆里并不陌生。他在凡间待了几千年，以不同的身份、不同的名字出现在不同的时代。有时候他是隐居山林的修士，有时候他是游历四方的商人，有时候他是战场上的将军，有时候他是文人墨客。他经历过的朝代太多了，从商周到秦汉，从唐宋到明清，每一个时代都留下了他的足迹。
但他不记得自己曾经在解放战争时期当过将军。
又或者说——他不记得自己在那段时间里做过什么。天庭坠落之前，他的记忆是完整的、连贯的、像一条清澈的河流。但坠落之后，尤其是寒毒发作的那段时间，他的记忆出现了断层。有些事他想不起来了，像是被一层厚厚的冰封在了意识的深处。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用一种自己都没想到的、有些急切的声音问：“这位夜将军……现在在哪里？“
卡尔的目光沉了一下，像是这个问题触碰到了什么沉重的记忆。
“他牺牲在解放战争后期，东北的一场战役里。“卡尔说，“据我爷爷说，他被特务暗杀了，他的遗体被战友们找到，安葬在了祖龙岛的烈士陵园。“
祖龙岛。
夜海辰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几乎是在卡尔话音落下的同时，脱口而出——“我的祖龙岛？“
那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为什么说“我的“？祖龙岛是什么地方？他为什么会有这种天然的、本能的、像是刻在骨子里的归属感？
卡尔也愣住了：“您的……？“
夜海辰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张泛黄的黑白照片，看着那个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解放军将军，看着那双沉稳的、坚毅的、直视着镜头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
那是一种使命。
他见过这种眼神——在每一世的自己身上。无论是作为北海龙王镇守一方海域，还是作为凡间的将领守护一方百姓，他的眼睛里都有着同样的东西。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不需要思考的本能：保护该保护的人，守护该守护的土地。
祖龙岛。
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舌尖上掂量一块石头的重量。这个名字让他心里涌起一种强烈的、说不清的冲动——他要去那个地方。
他要把那个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牺牲在战场上的“夜海辰将军“的墓找到。
他要搞清楚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他把手机还给卡尔，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平静：“卡尔先生，谢谢你。这张照片……能发给我吗？“
卡尔连连点头：“当然可以，当然可以。“他拿出手机操作了一下，夜海辰的微信很快就收到了一张照片——那张黑白的老照片，那个穿军装的男人，那双沉稳的眼睛。
“夜先生，“卡尔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如果您有机会去祖龙岛的话，请替我爷爷在夜将军的墓前放一束花。我爷爷去年过世了，走之前一直念叨着，说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再去一次祖龙岛，给老友扫一次墓。“
“我会去的。“夜海辰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站在他身边的马丽莎听清了那四个字的分量。
马丽莎没有说话。她只是默默地走到他身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力道很轻，像是怕拍碎什么似的。
售车小姐站在一旁，手里还拿着那本大G的宣传册，脸上的表情有些不知所措——她显然没搞明白眼前这个德国人为什么忽然跟她的客户聊起了抗日英雄和烈士陵园。
夜海辰转头看向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辆车，“他说，“我要了。全款。“
售车小姐的表情从不知所措变成了一种受宠若惊的狂喜，赶紧小跑着去拿合同了。
夜海辰站在那辆黑色大G旁边，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那张黑白照片上的军装男人。
马丽莎又接了个电话，然后把手机往工装裤口袋里一塞，
嘴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这小子倒是挺有意思——他没道歉，也没认怂。“
夜海辰看着她：“那他说什么？“
马丽莎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划了两下，翻出一条消息，递给夜海辰看。“你看。“
夜海辰接过来。屏幕上是一段保险公司转述的话，附了乌苏里本人的原话，语气嚣张得明明白白——
“撞了你的车是我全责，我认。赔多少都行，这点钱我乌苏里不差。但你马丽莎在路上别了我三次，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下周末，城北越野赛车场，带着你的人过来，咱们当面会会。谁不来谁是孙子。“
夜海辰看完，抬头看着马丽莎。
马丽莎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抬着，那条细细的银链子在她锁骨上晃了一下，骷髅头坠子反射着顶灯的白光。她的表情是那种“有人找我约架我怎么可能不接“的兴奋，瞳孔里闪着一种夜海辰熟悉的光——那是猎手嗅到对手气味时的反应。
“所以你打算去？“
“废话。“马丽莎把手机抽回来塞进口袋，转身朝维修站大门走去，马丁靴踩得咔咔响，“他刮了我的车，冲我竖了中指，现在还想当面会会我。我要是不去，以后在岚山还怎么混？“
夜海辰跟在她身后走出维修站大厅，阳光重新落在脸上。他眯了眯眼睛，忽然问了一句：“他开的是什么车来着？“
“黑色猛禽，F-150，改过的，底盘升高了至少十公分。“马丽莎侧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夜海辰说，“越野赛场是吧？正好，我的新车也该试试越野性能。“
马丽莎的脚步停了一瞬，转头看他，那双眼睛里亮起了一簇更盛的光。“你也要去？“
“废话，我能让你一个人去吗？“
马丽莎愣了一秒，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把旁边路过的两个保洁阿姨都吓了一跳。“我没看错人……“她摇了摇头，没把话说完，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重新迈开步子，走路的姿态里多了一种说不出的劲儿，像是后腰被人塞了一根钢筋，整个人都支棱起来了。“行，那就一起去。下周末，城北越野场。我倒是要看看，那个乌苏里到底是个什么货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