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龙君考驾照
夜海辰在岚山住下的第二天清晨，是被海浪声叫醒的。
不是那种暴烈的、拍岸惊涛的巨响，而是细碎的、温柔的、像有人用指尖轻轻敲打着贝壳的声音。他从二楼主卧的大床上坐起来，亚麻窗帘被海风吹得鼓起又落下，晨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的条纹。
他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海风裹着咸腥的水汽扑在脸上，带着清晨特有的清冷。远处的海面上，太阳刚刚露出半个额头，光线从云层的缝隙里射出来，像一把把金色的扇子展开在海面上。海鸥在低空盘旋，翅膀被晨光照得像半透明的玉。
夜海辰深深吸了一口气。
灵力在体内流转自如，寒毒彻底清除之后，他的身体像一台被重新校准的精密仪器，每一个零件都在正确的位置上，以正确的节奏运转。丹田中的灵力充盈得像一汪深潭，表面平静，深处暗流涌动。
他可以下海了。
但在此之前，他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夜海辰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那部屏幕有一道裂痕的旧手机，充电线还歪歪地插着。他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输入了几个字。
“岚山驾校”
搜索结果弹出来好几页。他一条一条地看过去，眉头微微皱起，又松开，又皱起。有些驾校的评价很好，但距离太远；有些驾校很近，但评价里有人说“教练脾气差”“乱收费”“三个月都没安排考试”。
他看了将近二十分钟，最后选了一家叫“岚东机动车驾驶员培训学校”的。距离他住的地方大概七公里，评价里有人说“教练耐心”“通过率高”“价格透明”，还有一个评论写的是——“我这种手脚不协调的人都能一把过，你们还有什么理由不行？”
夜海辰觉得这个评价很有意思，顺手截了个图。
他又查了一下学车需要什么材料。搜索结果告诉他：身份证、体检证明、一寸照片。他没有身份证，但这件事他有办法解决——秦玉给的那个做面料生意的老客户，应该有门路。他先发了条消息过去，对方很快回复说可以帮忙，让他先把照片发过去。
夜海辰放下手机，起床洗漱。他站在浴室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短发的自己，又看了几秒。
还是不太习惯。
他用冷水洗了脸，擦干，换上一件黑色的卫衣和那条黑色长裤，穿上白色运动鞋。出门前他犹豫了一下，从背包里摸出那叠现金，数了二十张塞进卫衣的大口袋里，剩下的重新装回信封，放回背包。
走出院子的时候，隔壁那栋灰白色别墅的院子里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声，低沉、浑厚，像一头被惹恼了的野兽在低吼。夜海辰转头看去，昨天那个染浅栗色头发的年轻人正坐在那辆红色保时捷的驾驶座上，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在自拍。
年轻人也看到了他，放下手机，冲他扬了扬下巴：“早啊！”
“早。”夜海辰说。
“去哪儿？要不要我顺你一程？”
“驾校。”
年轻人的眉毛挑了一下，嘴角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学车啊？哪家驾校？”
“岚东。”
“哦，那家啊，”年轻人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随意，“我去年刚拿的证，也是在那家学的。教练姓王，人不错，就是脾气有点急。你报的自动挡还是手动挡？”
夜海辰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学车还分自动挡和手动挡。
年轻人在夜海辰的表情里看出了端倪，“你不会连自动挡手动挡都不知道吧？”
“确实不知。”
年轻人盯着他看了两秒钟，忽然笑了，那种笑容里没有恶意，更多是一种“这人真有意思”的好奇。他熄了火，从跑车里跨出来，走到夜海辰面前，伸出右手。
“重新认识一下。我叫刘一飞，赛车手，住你隔壁。你呢？”
夜海辰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不到半秒，握了上去。这只手不像洋柿子的手——洋柿子的手是程序员的手，指节分明，干燥而温暖。刘一飞的手指节有薄茧，是常年握方向盘的手，指甲修得整整齐齐，带着一股淡淡的护手霜的味道。
“夜海辰。”
“夜海辰？”刘一飞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个名字挺特别的。你是哪里人？”
“东北的。”
刘一飞“哦”了一声，没有再追问。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点着，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腔里喷出来，被晨风吹散。
“自动挡简单，跟开玩具车似的，油门刹车两个踏板，不用踩离合，不用换挡。手动挡麻烦一点，要踩离合要换挡，但学出来什么车都能开。”他弹了弹烟灰，“你要是想快点拿证，就报自动挡。你要是想学点真本事，就报手动挡。”
“有什么区别？”夜海辰问。
“自动挡的驾照不能开手动挡的车。手动挡的驾照什么车都能开。”
夜海辰想了想。他活了上万年，学任何东西都从来不选“简单”的那个选项。不是因为他喜欢挑战，而是因为他觉得既然要学，就要学到能用一辈子。天庭的仙法如此，凡间的技艺也该如此。
“手动挡。”
刘一飞笑了一下，把烟叼在嘴里，拍了拍他的肩膀：“行，有志气。那你去吧，到驾校直接找王教练，就说贴地飞行刘一飞介绍的，他多少会照应你一点。”
夜海辰点了点头，转身朝小区门口走去。走出去十几步，刘一飞在身后喊了一声：“喂，你打算怎么去？走过去？”
“打车。”
刘yf3摇了摇头，把烟头掐灭在院墙的砖缝里：“得，我送你。反正我也闲着。”
夜海辰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红色的保时捷在沿海公路上飞驰，敞篷打开着，海风灌进来，把刘一飞的浅栗色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戴着一副墨镜，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搁在档把上，姿态很放松，像是天生就该坐在这种车里的人。
夜海辰坐在副驾驶，安全带系得端端正正，双手放在膝盖上。车速其实不快——刘一飞虽然开的是跑车，但在限速六十的公路上也只能开到七十。但那种贴地飞行的感觉，引擎在身后低沉地轰鸣，方向盘在陆乘风手里像一条听话的蛇，每一次微小的转动都会带来车身精确的反应。
汽车这个铁盒子，用四个轮子跑得比骏马还快，不用吃草，不用休息，只要加油就能一直跑下去。他想起天庭的天马，再好的千里马跑上两个时辰也要喘，哪有这铁盒子省心。
“你在想什么？”刘一飞侧头看了他一眼。
“在想这铁盒子比天马好用。”
“天马？”刘yf3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你还挺有意思的。天马，哈哈哈，你是说那种带翅膀的白马？”
夜海辰没有解释。
到了驾校，刘一飞把车停在门口，指了指里面：“报名处进去左拐，体检在三楼，拍照在隔壁的小房间。你先去办手续，办完了去训练场找王教练。我走了啊，有事微信。”
他说完，一脚油门，红色的跑车发出一声低吼，窜了出去，很快消失在公路的尽头。
夜海辰站在驾校门口，看着那块写着“岚东机动车驾驶员培训学校”的牌子，深吸了一口气。
报名、体检、拍照，一系列流程走下来花了将近一个小时。体检的时候，那个穿白大褂的老医生让他看色盲检测图，他看了一眼就说出了所有数字和图形，老医生摘下眼镜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当过飞行员？”
夜海辰说没有。
老医生又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拍照的小房间里，一台老旧的相机架在三脚架上，背景是一块蓝色的幕布，上面有斑斑驳驳的污渍，看起来用过很多年。摄影师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让他坐直，头稍微往左偏一点，下巴抬一点，不要笑。
咔嚓。
闪光灯亮了一下，夜海辰眨了眨眼。
照片打印出来，一寸的，小小的八张。照片上的人五官端正，表情平静，短发利落，像一个普通的、即将开始学车的年轻男人。
没有人看得出他是龙王。
他拿着报名表和一沓资料，按照刘一飞说的找到了训练场。训练场很大，水泥地面画着白色的标线，几辆白色的大众轿车在场地里慢慢地移动，倒车、入库、侧方停车，动作缓慢而笨拙，像几只正在学习走路的甲虫。
一辆教练车停下来，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深蓝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走下来，手里夹着一根烟，脸上带着一种驾校教练特有的表情——那种看了太多愚蠢操作之后形成的、介于无奈和暴躁之间的表情。
“新来的？”他看了夜海辰一眼。
“嗯。我找王教练。”
“我就是。”王教练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谁介绍来的？”
“刘一飞。”
王教练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从那种“又来一个笨蛋”的不耐烦，变成了“有钱人的朋友可能也有钱”的微妙重视。他把烟叼在嘴里，接过夜海辰手里的报名表，快速扫了一眼。
“行，你明天正式来上课。今天先跟我熟悉一下车。”他走到一辆教练车旁边，拍了拍车顶，“这是手动挡，桑塔纳，驾校神车，全国通用。你先上去坐坐，感受一下。”
夜海辰拉开驾驶座的门，坐了进去。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烟味和皮革味。方向盘是黑色的，档把是黑色的，三个踏板在脚底下排成一排。座椅的调节是手动的，他拉了一下座椅下方的拉杆，把座椅往后调了一些——他的腿比普通人长。
王教练坐进副驾驶，先是指导他调整了座椅和后视镜，又简单介绍了方向盘、档把、手刹的位置和功能。然后他指着脚下的三个踏板，开始解释。
“从左到右，离合器、刹车、油门。左脚管离合器，右脚管刹车和油门。记住了，离合器踩到底才能换挡。”
夜海辰低头看着那三个踏板，点了点头。
王教练又讲解了档位的位置——一档在左上，二档在左下，三档在中上，四档在中下，五档在右上，倒档在右下。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然后用一种“你肯定记不住”的语气说：“今天先记个大概就行，明天开始正式练。”
“记住了。”夜海辰说。
王教练看了他一眼，那种眼神的意思是“每个学员都这么说”。
然后夜海辰复述了一遍，一字不差，连档位的位置都用手比划了一遍，准确无误。
王教练的烟掉在了裤子上。
“你以前开过车？！”
“没有。”
“那你……”
“记性好。”夜海辰说。
王教练把烟从裤子上捡起来，看了看烟头，又看了看夜海辰，沉默了三秒钟，然后做了一个决定：让夜海辰试着发动车子，踩离合，挂一档，慢慢松离合，感受一下半联动的位置。
夜海辰照做了。
他踩下离合器，转动钥匙——车子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仪表盘上的指针跳了一下。他按照王教练说的，左脚慢慢松开离合器，一点，一点，一点……
车子开始向前移动。
不是那种一窜一窜的、新手常见的顿挫，而是平稳的、均匀的、像有人在后面轻轻推着走的移动。车头缓缓地、稳稳地、没有任何颠簸地滑了出去。
王教练的嘴张开了。
“停。”他说。
夜海辰踩下刹车，车子稳稳地停住了。
“再试一次。”
夜海辰又试了一次。同样的平稳，同样的丝滑，离合器像被他驯服的宠物，在他脚下乖顺得不像话。
王教练摘下烟，看了看烟头，又看了看夜海辰，把烟重新叼回嘴里，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空中形成两个长长的的烟雾。
“你是不是开过手动挡的车？”他问，语气里已经没有了怀疑，只剩困惑。
“没有。”夜海辰说。
“那你之前开过什么车？”
夜海辰想了想，认真地说：“马车。”
王教练盯着他看了五秒钟，然后笑了。那种笑容里带着一种“我被你逗乐了但我不能笑因为我是教练”的克制，嘴角抽了两下，最后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行，你小子有点意思。”他拍了拍夜海辰的肩膀，“明天正式来，我亲自教你。我跟你说，就你这个天赋，三十天拿证不是梦。”
夜海辰没有告诉他，自己并不需要三十天。
他在驾校待了整整一个上午，把王教练教的每一个动作都做了一遍，每一个动作都做到了王教练能想象的最好水平。倒车入库、侧方停车、曲线行驶、直角转弯——他像一台精密的学习机器，输入一个指令，输出一个完美的结果，没有任何偏差。
训练场上其他学员都停下来看他。
一个正在练倒库的姑娘把车停歪了，她没去修方向，而是从车窗探出头来，盯着夜海辰驾驶的那辆白色桑塔纳，看着它用完美的弧度倒进车库，车身与边线平行，距离恰到好处，不偏不倚。
“那个新来的，是不是职业赛车手退役的？”她问身边的教练。
教练看了一眼，沉默了一下：“他今天第一次摸方向盘。”
姑娘沉默了很久。
到了中午，王教练说要休息了，让夜海辰先回去，明天再练。夜海辰从车上下来，站在训练场边上，掏出手机准备叫车。驾校的位置有点偏，附近不好打车，他等了五分钟都没有司机接单。
王教练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他摆手说不会。王教练自己点上，吸了一口，随口问了一句：“你怎么回去？”
“等车。”
“住哪里？”
“海澜湾。”
王教练看了他一眼，那个小区的名字显然不是普通打工人租得起的地方。他的目光在夜海辰身上扫了一圈——黑色的卫衣，黑色的长裤，白色的运动鞋，看不出牌子，但剪裁和面料都不像是便宜货。这个年轻人的气质也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孩子，那种坐进驾驶座之后的从容和自信，不是装得出来的。
“有钱人家的孩子吧？”王教练说。
夜海辰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微微笑了一下。
王教练掏出手机：“来，加个微信。以后练车时间好沟通。”
夜海辰点开微信的扫一扫，对准王教练递过来的手机屏幕。
二维码扫描成功。
页面跳转。
王教练的微信头像跳了出来。
他点开了他的朋友圈。
夜海辰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
吸引他目光的是一张看起来像是古装剧的剧照。照片里的男人穿一身星辉色的宽袍大袖，腰间系着一条墨蓝色的丝绦，长发以一根玉簪束起，手执一柄折扇，站在一片桃花林中，嘴角含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张脸，夜海辰认识。
他太认识了。
他认识这张脸已经八千年了。
从他还不是摄政王、还只是一个不太听话的北海小太子的时候，这张脸就经常出现在他的生活中。这个人喜欢穿星辉色的衣服，喜欢用玉簪束发，喜欢在桃花盛开的时候煮一壶茶，然后拉着夜海辰下棋。他的棋艺很差，但运气极好，每次都能在夜海辰快要赢的时候走出一步莫名其妙的棋，然后莫名其妙地翻盘。
夜海辰曾经怀疑他作弊，但查了三百年都没查出任何问题。
后来他放弃了。
因为这个人掌管的是天命，是因果，是世间万物的定数与变数。他想让一枚棋子落在哪里，那枚棋子就会落在哪里——不是因为他的棋艺有多高超，而是因为那本就是那枚棋子的命。
司命星君，赵煜。
三界之中唯一一个敢当面叫夜海辰“小辰”而没有被扔进北海的人。
此刻，这个人的微信头像正出现在夜海辰的手机屏幕上。头像旁边是一行字——“赵教练”，下面是一行更小的字——“岚东驾校金牌教练，通过率百分之九十八，报名请咨询”。
王教练看到夜海辰的表情，笑了一下：“你也觉得他长得帅是吧？我跟你说，这个赵教练是我们驾校的招牌，好多女学员——不对，男学员也——专门冲着他来报名的。他那个古装头像，据说是他自己，以前拍过戏的，也不知道真的假的，反正没见他承认过。”
夜海辰没有听进去。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个头像，盯着那张脸，盯着那双含笑的眼睛。八千年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一瞬间涌进他的脑海。桃花树下的棋局，月白色的衣袍，玉簪束起的长发，那声欠揍的“小辰”。
还有天庭坠落时，他撕心裂肺的喊声“海辰，活下去…”
夜海辰闭上眼睛，又睁开。
屏幕上那个绿色的“添加到通讯录”按钮亮着，像一个等待被按下的开关。
他按了下去。
验证消息栏里，他打了一行字，只有七个字。
“赵煜，我是夜海辰。”
发送。
手机屏幕上显示“等待验证”。夜海辰把手机握在手里，手指微微收紧。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王教练注意到，他的指尖有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咋了？认识？”王教练问。
夜海辰抬起头，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那个笑容带着万钧重的情绪——像是迷路的人在黑暗中抓住了第一缕光，像是一个人在无边的荒原上走了很久很久，忽然听到了另一个人的脚步声。
“天无绝人之路。”他声音很轻，
但王教练听到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年轻人说出这六个字的时候，他的鼻子忽然有一点发酸。
不是那种暴烈的、拍岸惊涛的巨响，而是细碎的、温柔的、像有人用指尖轻轻敲打着贝壳的声音。他从二楼主卧的大床上坐起来，亚麻窗帘被海风吹得鼓起又落下，晨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的条纹。
他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海风裹着咸腥的水汽扑在脸上，带着清晨特有的清冷。远处的海面上，太阳刚刚露出半个额头，光线从云层的缝隙里射出来，像一把把金色的扇子展开在海面上。海鸥在低空盘旋，翅膀被晨光照得像半透明的玉。
夜海辰深深吸了一口气。
灵力在体内流转自如，寒毒彻底清除之后，他的身体像一台被重新校准的精密仪器，每一个零件都在正确的位置上，以正确的节奏运转。丹田中的灵力充盈得像一汪深潭，表面平静，深处暗流涌动。
他可以下海了。
但在此之前，他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夜海辰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那部屏幕有一道裂痕的旧手机，充电线还歪歪地插着。他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输入了几个字。
“岚山驾校”
搜索结果弹出来好几页。他一条一条地看过去，眉头微微皱起，又松开，又皱起。有些驾校的评价很好，但距离太远；有些驾校很近，但评价里有人说“教练脾气差”“乱收费”“三个月都没安排考试”。
他看了将近二十分钟，最后选了一家叫“岚东机动车驾驶员培训学校”的。距离他住的地方大概七公里，评价里有人说“教练耐心”“通过率高”“价格透明”，还有一个评论写的是——“我这种手脚不协调的人都能一把过，你们还有什么理由不行？”
夜海辰觉得这个评价很有意思，顺手截了个图。
他又查了一下学车需要什么材料。搜索结果告诉他：身份证、体检证明、一寸照片。他没有身份证，但这件事他有办法解决——秦玉给的那个做面料生意的老客户，应该有门路。他先发了条消息过去，对方很快回复说可以帮忙，让他先把照片发过去。
夜海辰放下手机，起床洗漱。他站在浴室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短发的自己，又看了几秒。
还是不太习惯。
他用冷水洗了脸，擦干，换上一件黑色的卫衣和那条黑色长裤，穿上白色运动鞋。出门前他犹豫了一下，从背包里摸出那叠现金，数了二十张塞进卫衣的大口袋里，剩下的重新装回信封，放回背包。
走出院子的时候，隔壁那栋灰白色别墅的院子里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声，低沉、浑厚，像一头被惹恼了的野兽在低吼。夜海辰转头看去，昨天那个染浅栗色头发的年轻人正坐在那辆红色保时捷的驾驶座上，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在自拍。
年轻人也看到了他，放下手机，冲他扬了扬下巴：“早啊！”
“早。”夜海辰说。
“去哪儿？要不要我顺你一程？”
“驾校。”
年轻人的眉毛挑了一下，嘴角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学车啊？哪家驾校？”
“岚东。”
“哦，那家啊，”年轻人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随意，“我去年刚拿的证，也是在那家学的。教练姓王，人不错，就是脾气有点急。你报的自动挡还是手动挡？”
夜海辰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学车还分自动挡和手动挡。
年轻人在夜海辰的表情里看出了端倪，“你不会连自动挡手动挡都不知道吧？”
“确实不知。”
年轻人盯着他看了两秒钟，忽然笑了，那种笑容里没有恶意，更多是一种“这人真有意思”的好奇。他熄了火，从跑车里跨出来，走到夜海辰面前，伸出右手。
“重新认识一下。我叫刘一飞，赛车手，住你隔壁。你呢？”
夜海辰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不到半秒，握了上去。这只手不像洋柿子的手——洋柿子的手是程序员的手，指节分明，干燥而温暖。刘一飞的手指节有薄茧，是常年握方向盘的手，指甲修得整整齐齐，带着一股淡淡的护手霜的味道。
“夜海辰。”
“夜海辰？”刘一飞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个名字挺特别的。你是哪里人？”
“东北的。”
刘一飞“哦”了一声，没有再追问。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点着，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腔里喷出来，被晨风吹散。
“自动挡简单，跟开玩具车似的，油门刹车两个踏板，不用踩离合，不用换挡。手动挡麻烦一点，要踩离合要换挡，但学出来什么车都能开。”他弹了弹烟灰，“你要是想快点拿证，就报自动挡。你要是想学点真本事，就报手动挡。”
“有什么区别？”夜海辰问。
“自动挡的驾照不能开手动挡的车。手动挡的驾照什么车都能开。”
夜海辰想了想。他活了上万年，学任何东西都从来不选“简单”的那个选项。不是因为他喜欢挑战，而是因为他觉得既然要学，就要学到能用一辈子。天庭的仙法如此，凡间的技艺也该如此。
“手动挡。”
刘一飞笑了一下，把烟叼在嘴里，拍了拍他的肩膀：“行，有志气。那你去吧，到驾校直接找王教练，就说贴地飞行刘一飞介绍的，他多少会照应你一点。”
夜海辰点了点头，转身朝小区门口走去。走出去十几步，刘一飞在身后喊了一声：“喂，你打算怎么去？走过去？”
“打车。”
刘yf3摇了摇头，把烟头掐灭在院墙的砖缝里：“得，我送你。反正我也闲着。”
夜海辰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红色的保时捷在沿海公路上飞驰，敞篷打开着，海风灌进来，把刘一飞的浅栗色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戴着一副墨镜，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搁在档把上，姿态很放松，像是天生就该坐在这种车里的人。
夜海辰坐在副驾驶，安全带系得端端正正，双手放在膝盖上。车速其实不快——刘一飞虽然开的是跑车，但在限速六十的公路上也只能开到七十。但那种贴地飞行的感觉，引擎在身后低沉地轰鸣，方向盘在陆乘风手里像一条听话的蛇，每一次微小的转动都会带来车身精确的反应。
汽车这个铁盒子，用四个轮子跑得比骏马还快，不用吃草，不用休息，只要加油就能一直跑下去。他想起天庭的天马，再好的千里马跑上两个时辰也要喘，哪有这铁盒子省心。
“你在想什么？”刘一飞侧头看了他一眼。
“在想这铁盒子比天马好用。”
“天马？”刘yf3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你还挺有意思的。天马，哈哈哈，你是说那种带翅膀的白马？”
夜海辰没有解释。
到了驾校，刘一飞把车停在门口，指了指里面：“报名处进去左拐，体检在三楼，拍照在隔壁的小房间。你先去办手续，办完了去训练场找王教练。我走了啊，有事微信。”
他说完，一脚油门，红色的跑车发出一声低吼，窜了出去，很快消失在公路的尽头。
夜海辰站在驾校门口，看着那块写着“岚东机动车驾驶员培训学校”的牌子，深吸了一口气。
报名、体检、拍照，一系列流程走下来花了将近一个小时。体检的时候，那个穿白大褂的老医生让他看色盲检测图，他看了一眼就说出了所有数字和图形，老医生摘下眼镜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当过飞行员？”
夜海辰说没有。
老医生又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拍照的小房间里，一台老旧的相机架在三脚架上，背景是一块蓝色的幕布，上面有斑斑驳驳的污渍，看起来用过很多年。摄影师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让他坐直，头稍微往左偏一点，下巴抬一点，不要笑。
咔嚓。
闪光灯亮了一下，夜海辰眨了眨眼。
照片打印出来，一寸的，小小的八张。照片上的人五官端正，表情平静，短发利落，像一个普通的、即将开始学车的年轻男人。
没有人看得出他是龙王。
他拿着报名表和一沓资料，按照刘一飞说的找到了训练场。训练场很大，水泥地面画着白色的标线，几辆白色的大众轿车在场地里慢慢地移动，倒车、入库、侧方停车，动作缓慢而笨拙，像几只正在学习走路的甲虫。
一辆教练车停下来，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深蓝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走下来，手里夹着一根烟，脸上带着一种驾校教练特有的表情——那种看了太多愚蠢操作之后形成的、介于无奈和暴躁之间的表情。
“新来的？”他看了夜海辰一眼。
“嗯。我找王教练。”
“我就是。”王教练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谁介绍来的？”
“刘一飞。”
王教练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从那种“又来一个笨蛋”的不耐烦，变成了“有钱人的朋友可能也有钱”的微妙重视。他把烟叼在嘴里，接过夜海辰手里的报名表，快速扫了一眼。
“行，你明天正式来上课。今天先跟我熟悉一下车。”他走到一辆教练车旁边，拍了拍车顶，“这是手动挡，桑塔纳，驾校神车，全国通用。你先上去坐坐，感受一下。”
夜海辰拉开驾驶座的门，坐了进去。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烟味和皮革味。方向盘是黑色的，档把是黑色的，三个踏板在脚底下排成一排。座椅的调节是手动的，他拉了一下座椅下方的拉杆，把座椅往后调了一些——他的腿比普通人长。
王教练坐进副驾驶，先是指导他调整了座椅和后视镜，又简单介绍了方向盘、档把、手刹的位置和功能。然后他指着脚下的三个踏板，开始解释。
“从左到右，离合器、刹车、油门。左脚管离合器，右脚管刹车和油门。记住了，离合器踩到底才能换挡。”
夜海辰低头看着那三个踏板，点了点头。
王教练又讲解了档位的位置——一档在左上，二档在左下，三档在中上，四档在中下，五档在右上，倒档在右下。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然后用一种“你肯定记不住”的语气说：“今天先记个大概就行，明天开始正式练。”
“记住了。”夜海辰说。
王教练看了他一眼，那种眼神的意思是“每个学员都这么说”。
然后夜海辰复述了一遍，一字不差，连档位的位置都用手比划了一遍，准确无误。
王教练的烟掉在了裤子上。
“你以前开过车？！”
“没有。”
“那你……”
“记性好。”夜海辰说。
王教练把烟从裤子上捡起来，看了看烟头，又看了看夜海辰，沉默了三秒钟，然后做了一个决定：让夜海辰试着发动车子，踩离合，挂一档，慢慢松离合，感受一下半联动的位置。
夜海辰照做了。
他踩下离合器，转动钥匙——车子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仪表盘上的指针跳了一下。他按照王教练说的，左脚慢慢松开离合器，一点，一点，一点……
车子开始向前移动。
不是那种一窜一窜的、新手常见的顿挫，而是平稳的、均匀的、像有人在后面轻轻推着走的移动。车头缓缓地、稳稳地、没有任何颠簸地滑了出去。
王教练的嘴张开了。
“停。”他说。
夜海辰踩下刹车，车子稳稳地停住了。
“再试一次。”
夜海辰又试了一次。同样的平稳，同样的丝滑，离合器像被他驯服的宠物，在他脚下乖顺得不像话。
王教练摘下烟，看了看烟头，又看了看夜海辰，把烟重新叼回嘴里，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空中形成两个长长的的烟雾。
“你是不是开过手动挡的车？”他问，语气里已经没有了怀疑，只剩困惑。
“没有。”夜海辰说。
“那你之前开过什么车？”
夜海辰想了想，认真地说：“马车。”
王教练盯着他看了五秒钟，然后笑了。那种笑容里带着一种“我被你逗乐了但我不能笑因为我是教练”的克制，嘴角抽了两下，最后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行，你小子有点意思。”他拍了拍夜海辰的肩膀，“明天正式来，我亲自教你。我跟你说，就你这个天赋，三十天拿证不是梦。”
夜海辰没有告诉他，自己并不需要三十天。
他在驾校待了整整一个上午，把王教练教的每一个动作都做了一遍，每一个动作都做到了王教练能想象的最好水平。倒车入库、侧方停车、曲线行驶、直角转弯——他像一台精密的学习机器，输入一个指令，输出一个完美的结果，没有任何偏差。
训练场上其他学员都停下来看他。
一个正在练倒库的姑娘把车停歪了，她没去修方向，而是从车窗探出头来，盯着夜海辰驾驶的那辆白色桑塔纳，看着它用完美的弧度倒进车库，车身与边线平行，距离恰到好处，不偏不倚。
“那个新来的，是不是职业赛车手退役的？”她问身边的教练。
教练看了一眼，沉默了一下：“他今天第一次摸方向盘。”
姑娘沉默了很久。
到了中午，王教练说要休息了，让夜海辰先回去，明天再练。夜海辰从车上下来，站在训练场边上，掏出手机准备叫车。驾校的位置有点偏，附近不好打车，他等了五分钟都没有司机接单。
王教练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他摆手说不会。王教练自己点上，吸了一口，随口问了一句：“你怎么回去？”
“等车。”
“住哪里？”
“海澜湾。”
王教练看了他一眼，那个小区的名字显然不是普通打工人租得起的地方。他的目光在夜海辰身上扫了一圈——黑色的卫衣，黑色的长裤，白色的运动鞋，看不出牌子，但剪裁和面料都不像是便宜货。这个年轻人的气质也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孩子，那种坐进驾驶座之后的从容和自信，不是装得出来的。
“有钱人家的孩子吧？”王教练说。
夜海辰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微微笑了一下。
王教练掏出手机：“来，加个微信。以后练车时间好沟通。”
夜海辰点开微信的扫一扫，对准王教练递过来的手机屏幕。
二维码扫描成功。
页面跳转。
王教练的微信头像跳了出来。
他点开了他的朋友圈。
夜海辰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
吸引他目光的是一张看起来像是古装剧的剧照。照片里的男人穿一身星辉色的宽袍大袖，腰间系着一条墨蓝色的丝绦，长发以一根玉簪束起，手执一柄折扇，站在一片桃花林中，嘴角含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张脸，夜海辰认识。
他太认识了。
他认识这张脸已经八千年了。
从他还不是摄政王、还只是一个不太听话的北海小太子的时候，这张脸就经常出现在他的生活中。这个人喜欢穿星辉色的衣服，喜欢用玉簪束发，喜欢在桃花盛开的时候煮一壶茶，然后拉着夜海辰下棋。他的棋艺很差，但运气极好，每次都能在夜海辰快要赢的时候走出一步莫名其妙的棋，然后莫名其妙地翻盘。
夜海辰曾经怀疑他作弊，但查了三百年都没查出任何问题。
后来他放弃了。
因为这个人掌管的是天命，是因果，是世间万物的定数与变数。他想让一枚棋子落在哪里，那枚棋子就会落在哪里——不是因为他的棋艺有多高超，而是因为那本就是那枚棋子的命。
司命星君，赵煜。
三界之中唯一一个敢当面叫夜海辰“小辰”而没有被扔进北海的人。
此刻，这个人的微信头像正出现在夜海辰的手机屏幕上。头像旁边是一行字——“赵教练”，下面是一行更小的字——“岚东驾校金牌教练，通过率百分之九十八，报名请咨询”。
王教练看到夜海辰的表情，笑了一下：“你也觉得他长得帅是吧？我跟你说，这个赵教练是我们驾校的招牌，好多女学员——不对，男学员也——专门冲着他来报名的。他那个古装头像，据说是他自己，以前拍过戏的，也不知道真的假的，反正没见他承认过。”
夜海辰没有听进去。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个头像，盯着那张脸，盯着那双含笑的眼睛。八千年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一瞬间涌进他的脑海。桃花树下的棋局，月白色的衣袍，玉簪束起的长发，那声欠揍的“小辰”。
还有天庭坠落时，他撕心裂肺的喊声“海辰，活下去…”
夜海辰闭上眼睛，又睁开。
屏幕上那个绿色的“添加到通讯录”按钮亮着，像一个等待被按下的开关。
他按了下去。
验证消息栏里，他打了一行字，只有七个字。
“赵煜，我是夜海辰。”
发送。
手机屏幕上显示“等待验证”。夜海辰把手机握在手里，手指微微收紧。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王教练注意到，他的指尖有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咋了？认识？”王教练问。
夜海辰抬起头，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那个笑容带着万钧重的情绪——像是迷路的人在黑暗中抓住了第一缕光，像是一个人在无边的荒原上走了很久很久，忽然听到了另一个人的脚步声。
“天无绝人之路。”他声音很轻，
但王教练听到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年轻人说出这六个字的时候，他的鼻子忽然有一点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