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海景房

天道龙尊:从斩仙台归来 · 墨染阿尔法 · 第56章 · 1048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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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海辰学会用手机了。

准确地说,是洋柿子淘汰下来的那部旧手机。屏幕有一道细细的裂痕,从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充电线要歪着插才能充上电,有时候打着字会突然卡住,然后过几秒钟才反应过来,像是一个反应迟钝的老仆人。

但夜海辰很喜欢它。

这个巴掌大的、薄薄的、冰凉的方块,是他接触这个世界的窗口。洋柿子教他用了一个下午,从最基础的开始——怎么滑动屏幕,怎么点开图标,怎么打字。

“这个是微信,聊天用的。绿色的小气泡,认得吗?”

夜海辰点头。他认得“微”字和“信”字,但这两个字放在一起的意思,他花了一段时间才理解——一种跨越空间的传讯法术,不需要灵力,不需要符咒,只要有一部手机和一张小小的SIM卡,就可以把文字、声音、图像传到千里之外。

比天庭的传讯玉简还好用。

“这个是地图,红色的图标,一个图钉的形状。点开之后可以看到你在哪里,要去哪里怎么走。蓝色的点是你的位置,红色的点是目的地。”

夜海辰看着那个蓝色的点在屏幕上慢慢移动,沉默了很久。天庭的天官们花了几万年绘制的三界舆图,还没有这个叫“高德”的东西精准。

“这个是外卖,黄色的图标,一只袋鼠。点进去可以点吃的,付了钱就有人送到门口。不用自己做饭,不用出门。”

夜海辰试了一下,点了一份皮蛋瘦肉粥和一份蒸饺。三十五分钟之后,一个穿着蓝色冲锋衣的小哥敲响了门,递给他一个保温袋,里面是他点的东西,还是热的。

他又沉默了。

在灵台山的时候,他想吃一碗热粥,需要先让侍女去厨房传话,厨子生火烧水洗米熬煮,至少要小半个时辰。而这个叫“美团”的东西,只需要动动手指。

“这是什么?”夜海辰指着手机屏幕上一个绿色的图标,上面画着一只白色的小鸟,像一只鹦鹉,又像一只猫头鹰,戴着一顶小小的学位帽。

“多邻国。”洋柿子看了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学外语的。”

“学外语?”夜海辰点开了那个图标,屏幕上跳出一只夸张的、瞪着眼睛的绿色小鸟,“Duo”在屏幕上方欢快地叫着,用蹩脚的中文说:“该上课啦!”

夜海辰盯着那只鸟看了三秒钟。

“它在跟本王说话?”

“对,它会提醒你每天打卡。不打卡它会骂你。”

夜海辰和那只绿色小鸟对视了片刻,然后低下头,开始跟着屏幕上的课程学习。第一课是英语,最基础的那种——Thisisanapple,Thisisabook,Iamastudent,Youareateacher。

他在三分钟内完成了第一单元的所有课程,满分通关。

洋柿子凑过来看了一眼,下巴差点没托住:“你不是从来没学过英语吗?”

“本王会说。”夜海辰头都没抬,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已经开始做第二单元的测试了。

“你会说?!”

“龙族天生通晓万物之语。凡人的语言,无论哪个国度,听一遍就能懂。只是读写需要重新学。因为你们的文字和天庭用的不一样。”

洋柿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差点忘了,眼前这个人不是凡人。他是龙,北海的龙君,活了上万年的存在。凡人的语言在他们眼里,大概就像人类看蚂蚁用触角交流——虽然有点意思,但真不是什么高难度的事情。

夜海辰在多邻国上的通关速度惊人,他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打开那个绿色图标,把当天的课程刷完,然后做复习题,然后挑战前面的关卡。那只叫Duo的绿色小鸟每天都在屏幕上欢呼雀跃,给他发虚拟的宝石和奖章,他用不上一天的时间就完成了普通人需要一周才能完成的进度。

英语、日语、法语、德语、西班牙语——他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一个语言一个语言地通关,每个语言都只用了不到三天。

洋柿子看着他的学习记录,沉默了整整一分钟。

“你是不是把多邻国服务器打崩了?”

“什么?”夜海辰抬头,一脸无辜。

“没什么。你继续。”

夜海辰还学会了用浏览器搜索。他在搜索框里输入了“天庭”“龙王”“摄政王”之类的关键词,搜出来的结果让他皱了好长时间的眉头——全是神话故事、民间传说、电视剧截图、网友的脑补。没有一条是真的。

他又搜了“寒毒”“灵力恢复”“天庭坠落”,搜出来一堆武侠小说和修仙网文。有一篇帖子标题叫《寒毒入体怎么办?老中医教你三招》,他点进去看了一眼,差点没把手机扔出去——里面写的是“喝姜汤、泡脚、穿秋裤”。

夜海辰关掉网页,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这个世界,没有人知道天庭在哪里。没有人知道天帝是谁。没有人知道北海龙君夜海辰。

他的名字,在这个世界上,只存在于他手机里的微信账号上。

一个星期后,夜海辰感觉寒毒彻底清了。

那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是一扇关闭了很久的窗户忽然被推开,新鲜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阳光和青草的味道。

他盘膝坐在床上,闭目内视。丹田中灵力充盈,经脉畅通无阻,那股纠缠了他大半个月的寒毒终于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睁开眼睛,深吸一口气,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很早就想做的事情。

他调动灵力,将双翼缓缓收拢,向背部贴近。白色的羽毛一根一根地缩进皮肤下面的灵穴中,像退潮的海水,一层一层地退去,直到最后一根飞羽也消失在肩胛骨的位置。

他的后背平滑如常,看不出任何异样。

翅膀收起来了。

不是消失,是隐藏。用灵力将羽翼压缩进灵穴中,像一把折叠刀收进刀柄,随时可以再展开。这是龙族的基本功,他很小的时候就会,但之前寒毒未清,灵力不足,做不到。

现在他做到了。

夜海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感觉后背轻了很多。他穿上衣服——一件深灰色的V领毛衣和一条黑色长裤,是秦玉前几天带来的样衣,他穿着刚好。对着穿衣镜看了看,镜子里的人剑眉星目,长发及腰,看起来像一个从古装剧里走出来的、还没来得及换戏服的男演员。

他把头发拢到耳后,走出卧室。

秦玉正在餐桌上画图,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手里的铅笔停在半空中。

她盯着夜海辰看了三秒钟,然后目光移到他的后背,又移回来,又移回去,来回看了好几次。

“你的翅膀呢?!”

夜海辰嘴角微微扬起:“收起来了。”

“收起来了?”秦玉放下铅笔,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绕着他转了一圈,伸手在他后背摸了一下——平的,硬的,没有任何翅膀存在的痕迹,“怎么收的?收到哪里去了?还能长出来吗?”

“灵穴压缩,”夜海辰说,“想出来的时候就出来。”

秦玉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能再放出来给我看看吗?”

夜海辰犹豫了一瞬,然后调动灵力,双翼从肩胛处“刷啦”一声地展开。白色的羽毛在晨光中泛着珍珠般的光泽,翅尖几乎碰到了客厅两边的墙壁。

秦玉捂着嘴,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

“太美了……”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翅根处最柔软的绒毛。夜海辰没有躲,因为她的触碰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羽毛。

“摸起来像天鹅绒,”秦玉小声说,“不,比天鹅绒还软。”

夜海辰收拢翅膀,重新隐入后背。秦玉收回手,还在回味刚才的触感,脸上带着一种设计师看到顶级面料时才会有的陶醉表情。

“怎么了?”夜海辰问。

“没什么,”秦玉摇了摇头,笑了笑,“就是觉得你太犯规了。长得帅,身材好,还有一双那么好看的翅膀。你让别的男人怎么活?”

夜海辰没有接这个话。

秦玉也没有追问,转身回到餐桌前,重新拿起铅笔,但画了两笔又停下来,抬头看着夜海辰,脸上带着一种促狭的笑意。

“洋柿子昨天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龙王在你旁边的时候,我总觉得自己的基因输了一半。’”

夜海辰沉默了一瞬。

秦玉笑出了声,肩膀一抖一抖的:“你别介意啊,他就是嘴上说说。其实他心里知道,你跟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夜海辰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了。

两个人说说笑笑,秦玉讲她最近在设计的一个新系列,灵感来自宋朝的服饰,但要把那些元素转化成现代的、可以穿出门的衣服。夜海辰给她提了几个建议,关于领口的高度、腰线的位置、袖子的廓形,秦玉一边听一边记,两个人的头又凑到了一起。

洋柿子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

他没有说话,站在走廊的阴影里,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看着秦玉笑盈盈地对夜海辰说着什么,看着夜海辰微微低头听她说话的神情——认真、专注,但不带任何暧昧。

洋柿子知道自己是小心眼。

他也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

但他控制不住。

那种感觉不是愤怒,不是怀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酸涨涨的、堵在胸口的东西。像吃了一颗没有熟透的青梅,酸得牙根发软,但又吐不出来。

他转身回到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夜海辰听到了那声关门的声音,很轻,但他听到了。

他的目光从图纸上移开,落在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房门上,沉默了片刻。

秦玉没有注意到,还在说她的设计。但夜海辰已经听不进去了,他在想一件事情——

他该走了。

晚饭是洋柿子做的。

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三菜一汤,摆在那张小小的餐桌上,冒着热气。灯是暖黄色的,照在饭菜上,让人很有食欲。

三个人围着餐桌坐下。秦玉坐在中间,左边是洋柿子,右边是夜海辰。她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夜海辰碗里,又夹了一块放在洋柿子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呼吸。

“吃啊,愣着干嘛。”她说。

洋柿子端起碗,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又放下了。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又放下了。

秦玉看了他一眼:“怎么了?不好吃?”

“好吃。”洋柿子说,但他的表情不像是在吃好吃的,像是在吃药。

夜海辰慢慢吃完了碗里的饭,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他的动作很慢,很从容,像是在酝酿一件需要勇气的事情。

“我看好了一个海景房,”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明天早上就走。”

餐桌上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秦玉正在喝汤,勺子停在半空中,汤从勺沿滴落,在汤面上溅起一小圈涟漪。她转头看着夜海辰,眉头皱了起来。

“什么海景房?什么时候看的?你怎么不跟我们商量?”

“手机上看的,”夜海辰的语气很平静,“租房软件。海边的独栋房子,环境安静,适合我。”

“你一个人去海边住?你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

“秦玉。”洋柿子打断了她。

秦玉看向洋柿子。洋柿子的表情很复杂,眉头微微皱着,嘴角抿着,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浅了一些。他放下筷子,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夜海辰,沉默了几秒。

“在哪里?”他问。

“东海边。一个叫岚山的小镇,离这里大概三百公里。”

“怎么去?”

“打车。或者租车。”

“你会开车?”

“不会。”

“那你租什么车。”

“打车。”

洋柿子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了。

餐桌上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汤碗里冒出的热气在缓缓升腾。秦玉看了看洋柿子,又看了看夜海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出来。她低下头,把勺子里已经凉了的汤喝掉,然后放下勺子,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盘剩下的排骨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洋柿子拿起筷子,又放下,拿起来又放下。他的手指在筷子上来回摩挲,像是在搓一根看不见的线。

“你怎么赚钱?”他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但很稳,“海景房生活费用不低。你现在没有工作,没有收入,你总不能一直吃老本——”

他顿了一下,意识到“老本”这个词用在一个活了上万年的龙王身上有些可笑,但他没有改口。

“你不能这样子出去。”洋柿子的语气不容置疑,像在跟一个不听话的弟弟说话,“你连头发都不会剪,衣服都要玉给你买,手机都要用我淘汰的——你一个人去海边,怎么活?”

夜海辰没有反驳。

他知道洋柿子说的是对的。他在这个世界确实什么都不懂,确实需要人照顾,确实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虽然这个婴儿的体内藏着上万年的修为和三界最强大的灵力。

“我可以卖字画。”夜海辰说。

洋柿子愣了一下:“什么?”

“我在网上查过了,仿名人字画可以卖钱。我在天庭的时候习过书画,模仿前人的笔迹不是难事。唐寅、文徵明、郑板桥,他们的字画在网上很值钱。我画一幅,说是明代的,应该能卖不少。”

洋柿子看着夜海辰,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苦笑。

“龙君大人,你一个堂堂的北海龙王,三界摄政王,要去干仿制赝品骗人的勾当?”

夜海辰沉默了一瞬。

“本王没有说要骗人,”他说,“本王可以说清楚是仿作。喜欢的人自然愿意买。艺术的价值不在于谁画的,而在于画得好不好。”

秦玉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打破了餐桌上的僵局。

“你这个逻辑,倒是和我认识的一个人很像。”她看着夜海辰,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算了,你要走就走吧,反正你也留不住。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夜海辰看着她。

“走之前把头发剪了。”秦玉说,“你这一头长发,走到哪里都是焦点。你现在不是龙王了,你是凡人,凡人就该有凡人的样子。”

夜海辰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垂到腰间的长发。墨黑的发丝从他指间滑过,像流水一样柔顺。这头长发他留了几千年,从未剪过。在天庭,长发是身份和修为的象征,剪发是一种耻辱,甚至是一种刑罚。

但这里不是天庭。

“好。”他说。

洋柿子带着夜海辰去了小区门口的那家理发店。

店面不大,两个理发位,墙上贴着各种发型的海报——寸头、分头、背头、烫卷的、染色的,花花绿绿,看得夜海辰眼睛都花了。

理发师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黑色紧身裤和花衬衫,领口开到第三颗扣子,露出一截锁骨和一根细细的银项链。他的头发染成了灰蓝色,梳着一个油光锃亮的背头,左手腕上戴着一块很大的手表,表盘比他自己的脸还大。

他看到夜海辰走进来的时候,手里的剪刀“咔嚓”了两下,停住了。

不是因为夜海辰的脸——虽然那张脸确实很帅。而是因为他的头发。

那头发太长了,长到腰际以下,黑得像墨,亮得像缎子,在理发店的白炽灯下泛着幽幽的光泽。头发的主人没有用任何护发产品,但发丝一根是一根,顺滑得像被风吹过的瀑布。

“我操,”理发师脱口而出,“这头发真的假的?”

夜海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洋柿子替他说了:“真的。想剪短,修个正常的发型。”

理发师放下剪刀,走到夜海辰身边,伸出两只手轻轻捧起一绺头发,在指间捻了捻,又凑近了闻了闻,眼睛越瞪越大。

“这个发质,我干了十五年没见过。”他的声音都有些发抖了,“哥,你这头发平时用什么洗?”

“清水。”夜海辰说。

“清水?!”理发师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用清水洗出这种发质?你骗鬼呢?”

“他在家不用洗发水,”洋柿子赶紧打圆场,“他用的是……进口的,很贵的,说了你也不知道。”

理发师将信将疑地看了洋柿子一眼,没有再追问,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夜海辰的头发。他绕着夜海辰转了两圈,端详了很久,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哥,你这个头发,剪下来的能卖给我吗?”

夜海辰愣了一下:“卖?”

“对,卖。”理发师脸上堆出一个讨好的笑,“你这个发质太好了,可以做真人发套,市面上很抢手的。你要是愿意卖,我给你免费剪发,再给你八百块——现金还是微信?”

夜海辰看向洋柿子。洋柿子想了想,点了点头。

这个价格不算高,但也不算低。关键是,夜海辰现在确实需要钱。

“可以。”夜海辰说。

理发师高兴得差点没跳起来,连忙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全新的剪刀,在灯光下仔细检查了刀刃,确认锋利无比,又拿出一条干净的围布围在夜海辰身上。

“哥,你想要什么发型?”

夜海辰想了想,他自己的那部旧手机打开浏览器,搜索了一张照片,递给理发师看。

照片上是一个亚洲男演员,短发,碎碎的几缕垂在额头,两边剃短,狂放不羁,蓬松而有型。

“这个。”夜海辰说。

理发师看了一眼照片,又看了一眼夜海辰的脸和发质,深吸了一口气。

“哥,你这个底子,剪什么发型都好看。但我跟你说,你这个发质太好了,剪短了有点可惜——”

“剪。”夜海辰的语气不容置疑。

理发师不再多话,拿起剪刀,先用橡皮筋把头发扎好,把剪下的长发仔细的收纳在一个塑料袋里。

然后正式开始理发。

他剪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刀都经过深思熟虑。他不是在剪头发,他是在完成一件作品。那些乌黑的长发从他指尖一绺一绺地滑落,落在白色的地砖上,像一地墨色的丝线。

洋柿子靠在墙边,看着理发师手里的剪刀一下一下地开合,夜海辰的长发一点一点地变短。那些头发,在天庭的月光下流过无数次,被茑萝的手指穿过无数次。

夜海辰闭着眼睛,

但洋柿子注意到,他的手指一直在微微颤抖。

不是害怕,是有点不舍。

理发师剪完了。

他用梳子和吹风机做了最后的造型,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又从抽屉里取出一瓶发蜡,挖了一点在手心搓开,轻轻抓在夜海辰的头发上,增加了一些纹理感。

“好了。”他侧过身,让夜海辰看镜子。

夜海辰睁开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短发。从来没有过的短发。

天庭的束发紫金冠不需要了,墨发的长髻不需要了。镜子里的这个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V领毛衣,不太短的头发看起来像某本时尚杂志里的男模特。

陌生。

但好看。

“帅,象阿兰德龙。”理发师由衷地赞叹了一句。

夜海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是一种“原来我也可以是这个样子”的恍惚。

洋柿子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也看着镜子。两个人一高一矮,一个短发利落,一个扎着马尾辫,在镜子里对视了一眼。

“不错。”洋柿子说。

“还行。”夜海辰说。

理发师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收款码,对夜海辰说:“来,哥,扫一下。八百块,一分不少。”

夜海辰摸出自己的手机——那部屏幕有裂痕的旧手机,打开微信,扫码。他的动作已经不像一个星期前那么笨拙了,手指熟练地点开了扫一扫,对准了二维码。

“叮”的一声,付款成功。

理发师笑得合不拢嘴,小心翼翼地拿那个装头发的密封袋。

“哥,下次头发长了记得来找我啊!”他在身后喊道。

夜海辰没有回头,只抬起手,随意地挥了挥。

第二天一早,夜海辰收拾好了行李。

他的东西不多——一个背包,装了几件换洗的衣服,一部旧手机,一个充电器,还有一个装着鹰喙剑和紫金冠的布包。那些东西在天庭是权力和身份的象征,在人间的海边小镇里,只是一堆不能见光的旧物。

洋柿子站在门口,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他系鞋带。

秦玉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眼眶有些泛红,但没有哭。

“东西都带齐了?”洋柿子问。

“齐了。”

“手机充电器带了吗?”

“带了。”

“身份证——哦,你没有身份证。”

“……我会想办法。”

洋柿子沉默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去。夜海辰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叠现金,红色的百元钞票,厚厚的一沓。

“一万块,”洋柿子说,“你先用着。等你有钱了再还。”

夜海辰看着那叠钞票,又看了看洋柿子。洋柿子的表情很平淡,像在做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但他的耳朵尖是红的——他每次不好意思的时候,耳朵都会红。

“谢谢。”夜海辰说。他把信封揣进口袋,背起背包,走到门口,换上了秦玉给他买的那双白色运动鞋。

他转过身,看了最后一眼这个住了将近一个月的房子——两室一厅,普通装修,沙发上的毛毯还是皱的,茶几上还有没洗的杯子,冰箱上贴着洋柿子和秦玉的合影,两个人对着镜头笑得很傻。

“我走了。”他说。

“等一下。”秦玉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塞进他手里,“这是我在岚山的一个老客户的地址,做面料生意的。你要是遇到什么麻烦,可以去找她。我已经跟她打过招呼了。”

夜海辰低头看了一眼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电话号码,字迹是秦玉的,工工整整。

“好。”

洋柿子犹豫了一下,忽然上前一步,伸出手。夜海辰看着那只手,愣了一下,然后握了上去。

不是天庭的那种抱拳礼,是凡人的握手礼。右手与右手相握,掌心的温度传递给对方,简单,直接,没有任何多余的仪式感。

“微信联系,”洋柿子的声音有些发紧,但他用力握了一下夜海辰的手,“每天报个平安。”

夜海辰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好。”

他松开手,转身下楼。运动鞋踩在楼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远。

秦玉追到楼梯口,扶着栏杆往下看,看到夜海辰的背影转过楼梯拐角,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他一个人行不行啊?”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洋柿子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伸手揽住她的肩膀,轻轻拍了拍。

“他是龙王,”他说,“他行。”

夜海辰走出小区大门,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里?”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操着一口浓重的地方口音。

夜海辰打开手机地图,把岚山镇的那个地址递给司机看。司机看了一眼,吹了声口哨:“哟,那个地方可不近啊,三百多公里呢。打表的话要上千块,你要是不赶时间,我可以给你算便宜点,八百,走不走?”

夜海辰想了想,从口袋里抽出洋柿子给的那沓钞票,数了八张,递给司机。

“走。”

出租车上了高速,一路向东。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和光秃秃的树,田野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雪,偶尔能看到几间农舍,烟囱里冒着白色的烟。夜海辰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上是洋柿子的微信头像——一只圆滚滚的、画着笑脸的番茄。

他发了一条消息过去:“上高速了。”

几秒钟后,洋柿子回了一个“OK”的手势,又发了一条:“到了说一声。”

夜海辰看着那两条消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他关掉微信,打开了多邻国,开始做今天的英语课程。那只叫Duo的绿色小鸟在屏幕上蹦蹦跳跳,用夸张的语气说:“You’reonfire!Keepgoing!”

他做了三十分钟的练习题,又复习了一遍法语的动词变位,然后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等他再睁开眼,车窗外的风景变了。

山,海,蓝蓝的天空下,一片灰蓝色的海面延伸到天际。海浪拍打着岸边的礁石,溅起白色的浪花。海面上有几只海鸥在飞,翅膀在风中稳稳地展开,像一把把银色的剪刀。

岚山到了。

出租车开进一个新建的滨海度假区,路是新铺的柏油路,两侧是整齐的行道树,树杈上挂着一串串还没摘下来的彩灯,大概是去年国庆节留下的。一栋栋别墅沿山坡而建,面朝大海,每一栋都有独立的院子,院墙上爬着枯萎的藤蔓。

但这里太安静了。

没有人声,没有车声,只有海浪拍岸的声音和海鸥的叫声。很多别墅的门窗紧闭,院子里杂草丛生,显然很久没人住过。

“十室九空,”司机大叔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本地人的惋惜,“这边开发过度了,卖不动,好多业主买了也不来住。你一个人租这里住?不嫌冷清啊?”

夜海辰看着窗外那些空荡荡的房子,嘴角微微扬起。

“正好。”

司机把他送到一栋独栋的二层花园洋房前。房子的外墙刷成了白色,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树下摆着一套石桌石椅。院角有一个温泉游泳池,池水碧绿,冒着白色的热气。

夜海辰下了车,背起背包,站在院子门口,看着这栋房子。

他在网上看过照片,但实物比照片好看。房子不大,但很精致,二楼的阳台正对着大海,能看到日出和日落。院子里安静得只听见风声和海浪声,桂花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

他掏出手机,打开租房软件,找到房东的电话,拨了过去。

“喂,您好,我是昨天跟您联系过的租客。我到了,在门口。”

“哦哦,你到了啊?我让我弟弟过去给你送钥匙,他住在隔壁那栋,五分钟就到。”

夜海辰挂了电话,站在院子里等。他环顾四周,注意到不远处还有一栋别墅,灰白色的外墙,院子比他的大,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豪华SUV,车身擦得锃亮,在这片十室九空的海边度假区里显得格外扎眼。

那栋别墅的二楼窗户开着,白色的纱帘在风中轻轻飘动。一阵钢琴声从窗户里飘出来——在弹《致爱丽丝》,但弹得不怎么样,节奏不稳,有几个音还弹错了,像是初学者在勉强够着八度的和弦。

夜海辰听了几秒,面无表情地移开了目光。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踩着拖鞋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串钥匙,气喘吁吁的。他穿着一件潮牌的卫衣,下身是黑色的工装裤,头发染成了浅栗色,烫了纹理,看起来像一个刚下直播的网红。

“你就是那个租房的?”年轻人上下打量了夜海辰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在他脚上那双白色运动鞋上停了一下,表情说不上不礼貌,但有一种“你怎么穿成这样”的微妙审视。

夜海辰点了点头。

年轻人把钥匙递给他,随口说了一句:“押一付三,水电自理,物业费房东出。房子里家电齐全,WiFi密码贴在路由器上了。你一个人住?”

“嗯。”

“哪来的?”

“外地。”

年轻人看了他一眼,似乎对他的惜字如金有些不适应,耸了耸肩,转身走了。走出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对了,我姐说让你加我微信,有什么事找我就行。我住那边那栋——”他指了指不远处那栋灰白色的别墅,“刚搬来的,跟我爸妈一起。我开跑车的,看见了打个招呼。”

他指了指那辆黑色SUV的旁边——确实停着一辆红色的保时捷跑车,车身低矮,流线型,在灰蒙蒙的海边像个不合时宜的玩具。

夜海辰看了一眼那辆跑车,又看了一眼年轻人脸上那种“我很有钱但我不说你看我车就知道了”的表情,点了点头。

“好。”

年轻人走了。

夜海辰用钥匙打开院门,走进院子,穿过桂花树,推开房子的门。

玄关不大,左手边是客厅,右手边是厨房,客厅的落地窗外是一个木制的露台,露台上摆着一套户外桌椅。二楼主卧的窗户正对着大海,窗帘是白色的亚麻布,被海风吹得轻轻飘动。

他放下背包,站在露台上,看着面前那片灰蓝色的海。

海面上雾气蒙蒙,看不清天际线在哪里。海鸥在远处的礁石上起起落落,叫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海浪一遍又一遍地拍打着沙滩,那种节奏是永恒的,千万年来从未改变过。

北海也有海。但北海的海是黑色的,冰冷刺骨,终年被冰雪覆盖。那里的海浪拍在礁石上,声音是沉闷的、厚重的。

而这里的海是蓝灰色的,柔软的,带着一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气息。海浪声不大,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远处轻轻翻书。

夜海辰站在露台上,对着大海,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海风咸腥,带着水汽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鱼腥味。那是大海的味道,他熟悉了一万年的味道。

他可以下海了。大海是龙族的力量之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