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人间烟火

天道龙尊:从斩仙台归来 · 墨染阿尔法 · 第54章 · 970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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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越下越大了。

洋柿子架着夜海辰穿过小巷,拐了两道弯,走进一栋老旧的居民楼。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他们的脚步声震亮了一盏,昏黄的光照在斑驳的墙壁上,照出墙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通下水道、开锁、搬家、办证。

夜海辰一边走一边看。

“这些都是什么?”他指着墙上那些花花绿绿的纸片。

“小广告。”

“小广告是什么?”

“就是一种……凡人用来招揽生意的告示。”洋柿子想了想,觉得这个解释也不太准确,补充道,“不过大部分是骗人的。尤其是那个办证的,别信。”

夜海辰“嗯”了一声,也不知道听没听懂。

四楼,没有电梯。洋柿子架着一个比他高一个头、身后还藏着一双巨大翅膀的男人爬了四层楼,到门口的时候已经气喘吁吁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捅了半天才捅进锁眼,拧了两圈,门开了。

“进来吧。”

夜海辰小心翼翼的钻进了门框,身后的翅膀虽然收拢了,但依然占据了很大的空间。他进门的时候左翅的尖端在门框上刮了一下,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但忍住了没出声。

洋柿子按下墙上的开关。

“啪”的一声,头顶的LED灯亮了。白光有些刺眼,夜海辰眯了眯眼,目光扫过这个陌生的空间。

不大。

和他想象中的“家”完全不一样。天庭的宫殿动辄几千丈见方,北辰帅府虽然算不得奢华,但也有前后三进院落、几十间房舍。而眼前这个空间,大概也就相当于他书房的一半大小。

但有一种说不出的……暖意。

客厅里没有生火,暖气片也还没烧热,空气里带着一股冬天特有的清冷。但那种暖意是从陈设里透出来的——沙发上搭着一条揉成一团的毛毯,茶几上放着一个没洗的杯子和半包薯片,电视柜上摆着几盆玫瑰花,叶子有些蔫了,但还绿着。鞋柜旁边的地上躺着一双拖鞋,歪歪扭扭的,像是被主人踢到一边就没再管过。

最引人注目的是墙上挂着的一幅装裱好的服装设计手稿——一件白色婚纱,线条流畅,裙摆上画满了细碎的花朵,旁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尺寸和面料小样。手稿右下角签着一个花体的“Yu”。

这是有人住的地方。一个真实的、乱糟糟的、有人气儿的地方。

“两室一厅,普通装修,”洋柿子在身后关上门,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知道很寒酸但你别说出来”的心虚,“比不了你的北辰帅府,将就住吧。”

夜海辰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洋柿子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挠了挠头,把钥匙扔在鞋柜上,弯腰从柜子里翻出一双新的棉拖鞋,放在夜海辰脚边。

“换上。你那双靴子在雪地里踩过了,湿了。”

夜海辰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白底黑面云纹靴。靴面上沾着雪水和泥点子,靴底的纹路里嵌着几粒小石子,还有一片片场带过来的香菜叶。

他沉默了一瞬,弯腰脱靴。

洋柿子蹲下来帮他解靴带,夜海辰没有拒绝——不是因为他不能自己脱,而是他现在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痛的,弯腰这个动作对他来说就是酷刑。

靴子脱下来,露出里面白色的布袜。袜子也湿了,脚趾的部分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洋柿子皱了皱眉:“脚也冻了吧?一会儿洗个热水澡。”

夜海辰把脚伸进棉拖鞋里。拖鞋很软,毛茸茸的,脚趾在里面动了动,有些不习惯,但没有不舒服。

“浴室在那边,”洋柿子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一扇门,“我先教你怎么用。”

浴室不大,但做了干湿分离——这个词是洋柿子教的,夜海辰记了好久才记住。

“这个是水龙头,”洋柿子站在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出来,“往左边是冷水,往这边是热水。你要先开冷水再开热水,调好温度再往身上淋。别一上来就开热水,会烫伤。”

夜海辰点头,表情认真得像在听军师讲解作战计划。

“这个是花洒,”洋柿子从墙上取下一个莲蓬头,举过头顶,水从细密的小孔里洒出来,“洗澡的时候用这个。这里有个旋钮,可以调节水流大小。你试一下。”

夜海辰接过花洒,水淋在他手上,温热的水流过皮肤,带走了些许寒意。但水温合适,热意从指尖慢慢渗进去,和体内那股寒气打了一场小小的拉锯战。

“懂了。”他说。

洋柿子又拿起一个白色塑料瓶:“这是沐浴露,按这个泵头,按一下,出来这么多,搓出泡泡再往身上抹。别倒太多,不然冲不干净。”

夜海辰接过瓶子,按了一下,白色的乳液挤在手心里,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香气——有点像茉莉花的香味

“这个是洗发水,”洋柿子又拿起另一个瓶子,“用法一样。先洗头再洗身体。”

夜海辰继续点头。

洋柿子犹豫了一下,拿起一个更小的瓶子:“这个是护发素。洗完之后涂在头发上,等两分钟再冲掉。不一定要用,你头发看起来挺好的——”

“用。”夜海辰接过瓶子,语气笃定。

洋柿子看了他一眼,没忍住笑了一下。

然后是最难的部分。

“这个是马桶,”洋柿子站在一个白色的陶瓷容器前,表情有些微妙,“上厕所用的。上完之后按这个按钮冲水,大的按大按钮,小的按小按钮,节约用水。”

夜海辰看了看马桶,又看了看洋柿子,脸上浮现出一种“你是在羞辱本王吗”的表情。

“本王知道马桶是什么。”

洋柿子愣了一下:“你知道?”

“在天庭的藏书阁里看过,”夜海辰面无表情,“凡间百工图鉴,第三十七卷,《奇技淫巧篇》。”

洋柿子张了张嘴,半晌说了一句:“你们天庭的藏书阁还收这个?”

“人间万象,都是天道的一部分。既在天道之中,便值得记录。”夜海辰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背书,但说出来的话却让洋柿子心里一动。

人间万象,都是天道的一部分。

这话说得……真好。

洋柿子没有继续感慨,因为他看到了浴缸。

那是一台白色铸铁浴缸,靠窗而放,浴缸上方有一个可以推拉的盖子,用来保温。这是他当初租这套房子时最满意的东西——虽然房子旧了点、小了点,但这个浴缸是真好。

“这是浴缸,”洋柿子走过去,打开水龙头,热水哗哗地灌进去,“加了盖子的,保温效果特别好。你身上有寒毒,泡热水澡应该有帮助。”

他转身看向夜海辰,想再交代几句水温不要太烫之类的注意事项,但看到夜海辰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夜海辰正看着那个浴缸。

他的眼睛——那双一向沉稳如深潭的眼睛——此刻亮了起来。是那种“发现好东西”的孩子气的亮。像张俊看到桂花糕时的表情。

“可以泡澡?”

“可以。”

“翅膀可以展开?”

洋柿子想了想那个画面——一双近三米宽的白色鹰隼羽翼,在这个不到五平米的浴室里展开,那场面大概会很壮观,也很拥挤。

“小心点,别把东西打翻了。”他说。

夜海辰点头,已经开始解白罗袍的系带了。

洋柿子很识趣地退了出去,关上门,背靠着走廊的墙壁,听着浴室里水声哗哗。过了一会儿,水声停了,传来一阵翅膀展开的扑棱声,然后是浴缸盖子被掀开的声音,然后是水花溅起的声音。

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叹息。

不是痛苦的叹息,是舒服的、放松的、终于可以卸下重担的叹息。

洋柿子靠在墙上,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穿了三年的运动鞋,鞋面上沾着雪水和泥巴,鞋带有一根已经起毛了。

他在心里默默地、深深地叹了口气。

龙君啊龙君,你知不知道你给我带来了多大的麻烦。

但这话他没有说出口。

“进来吧。”

浴缸里的水声停了,夜海辰的声音从门后传来,带着一种被热水浸泡后的放松和慵懒。

洋柿子推门进去,浴室里热气蒸腾,镜子上蒙了一层白雾,空气里弥漫着沐浴露的青草香气。夜海辰躺在浴缸里,热水没过胸口,只露出肩膀和锁骨。他的头发散开了,紫金冠摘下来放在置物架上,墨色的长发湿漉漉地垂在浴缸边缘,发梢滴着水。

最震撼的是那双翅膀。

洁白的鹰隼羽翼在浴室里完全展开,左翅搭在浴缸边缘,右翅半垂在水中,翅尖露出水面,羽毛上挂着水珠,在浴室昏黄的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飞羽上有几根折断了,凌乱地翘着,左翅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血丝在水中扩散开来,像一朵缓缓绽放的红花。

“伤口碰到水了?”洋柿子蹲下来,皱眉查看。

“碰到了一点。”夜海辰的语气很随意,好像伤口不是他自己的,“不打紧。你先帮我洗翅膀。”

洋柿子看着他:“你自己洗不了?”

“够不着。”夜海辰理直气壮。

洋柿子沉默了。

一只带伤翅膀展开近一米五,两翼全开三米宽,夜海辰自己确实够不着翅尖。而且他现在寒毒未清、浑身乏力,动一下都费劲,让他自己洗翅膀确实是强人所难。

洋柿子卷起袖子,从墙上取下花洒,调好水温,开始冲洗夜海辰的翅膀。

他洗得很小心,从翅根到翅尖,一片羽毛一片羽毛地冲。水流冲刷掉羽毛间的血污和灰尘,露出下面原本的银白色。那些羽毛在天庭的月光下是冷白色的,但在浴室昏黄的灯光下,泛出一种温暖的珍珠光泽,像被月光浸泡过的丝绸。

“你的羽毛真好看。”洋柿子不自觉地说了一句。

夜海辰没有回答。

洋柿子挤了些沐浴露在手心,搓出泡泡,轻轻地涂抹在羽毛上。他的手很轻很稳,像在给一件易碎的瓷器除尘。

“你知道吗,”洋柿子一边洗一边说,“我以前在灵台山茶楼说书的时候,就想过去天庭看看。听说天河的水是银色的,倒映着天上的星星,比凡间的任何河流都好看。凌霄殿的柱子是纯金的,上面盘着九条龙。蟠桃园里的桃子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

“是一千年。”夜海辰闭着眼睛纠正。

“一千年,对对对。”洋柿子笑了笑,“反正我是吃不着了。”

“你现在也吃不着。”

“我知道。”

浴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水声和洋柿子洗翅膀的细微声响。

“龙君,”洋柿子忽然开口,声音轻了几分,“那寒毒,是什么感觉?”

夜海辰睁开眼睛,盯着雾气蒙蒙的天花板,沉默了好一会儿。

“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块冰做的棺材里,”他说,声音很低,“从里到外都在冻。不是那种站在雪地里觉得冷,是骨头里面、血里面、魂魄里面都在结冰。你想动,动不了。你想喊,喊不出来。你觉得自己还活着,但其实已经死了大半了。”

他顿了顿。

“最可怕的不是冷。是那种冷会让你忘了‘暖’是什么感觉。你开始觉得冷才是正常的,热是不正常的。”

洋柿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洗,动作更轻了。

“现在呢?”他问。

“现在好多了,”夜海辰闭上眼睛,“浴缸的水是暖的,你洗翅膀的手也是暖的。我还能感觉到这些,说明还没冻透。”

洋柿子没有再说话。

他把夜海辰的翅膀仔仔细细地洗了一遍,用清水冲干净泡沫,又用浴巾把水分吸干。折断的飞羽他用剪刀小心地剪掉了——夜海辰说留着也没用,断了就是断了,等新羽长出来就好了。

“你的伤——”

“不打紧。”夜海辰打断了他,“皮外伤。寒毒才是要命的东西。”

洋柿子没有再问。

他帮夜海辰把翅膀上的水擦干,又把浴巾围在他身上。夜海辰从浴缸里站起来的时候,水哗啦啦地往下流,他的身体在浴巾下面若隐若现——精瘦但结实,肌肉线条分明,像一把被收在鞘中的剑。

他的左肩到胸口有一道长长的划伤,是新伤,皮肉微微翻开,但已经不流血了。胸膛上还有一些旧伤疤,有些是刀伤,有些是箭伤,还有几道他看不出来是什么造成的。

洋柿子没有问这些伤疤的来历。一个活了上万年的龙王、征战三界的兵马大元帅,身上没有伤疤才奇怪。

“卧室在那边,”洋柿子指了指客厅尽头朝南的房间,“你先去躺着,我给你上药。”

夜海辰裹着浴巾走出浴室,赤脚踩在地板上,脚趾冰凉。他走进卧室,看到一张一米五宽的木床,铺着浅灰色格子的床单,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小台灯和一本书,书名叫《故事技巧》,书页间夹着一张超市小票当书签。

他坐在床边,床垫陷下去一块。他伸手摸了摸被子——棉的,不厚,但很软。枕头有两个,一大一小,大的是荞麦皮的,小的是记忆棉的。

他没有急着躺下,而是转过身,面朝窗户坐下。窗外还在下雪,路灯昏黄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

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人间的雪确实不一样。也许是他在坠落的过程中,某种他一直紧紧抓住的东西,悄悄松开了。

洋柿子拎着药箱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一个裹着白色浴巾的长发男人,坐在一张一米五的木板床上,看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表情像一尊被岁月风化了的神像。

“躺下吧,”洋柿子把药箱放在床头柜上,打开来,里面碘伏、棉签、纱布、胶带、创可贴,应有尽有,“我先给你处理翅膀的伤。”

夜海辰没有躺下,而是侧过身,将左翅展开。洋柿子蹲下来,先用碘伏棉签消毒伤口边缘——伤口的皮肉已经开始合拢了,但还有些红肿,摸上去微微发烫。

“疼不疼?”洋柿子问。

“不疼。”夜海辰说。

碘伏涂上去其实是有刺痛感的,但他说不疼,洋柿子就当他不疼。他用纱布叠了几层,盖在伤口上,再用胶带固定。手法不太专业,但胜在细心,每一处都贴得妥妥帖帖。

“好了。”洋柿子拍了拍手,站起来,“你睡一觉吧。我出去给你买几套衣服,买点吃的就回来。”

“衣服?”夜海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浴巾,“王袍不能穿了吗?”

洋柿子深吸一口气,在心里数了三秒钟,然后挤出一个微笑:“龙君大人,你那身王袍虽然确实是好料子,但你穿着它上街,不用走三步就会被围观。你得穿这个世界的衣服。”

“这个世界的衣服?”夜海辰皱眉,“就是你身上穿的那种?”

洋柿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色T恤、灰色大衣、黑色牛仔裤、起毛的运动鞋。他忽然有些心虚。堂堂北海龙君、三界兵马大元帅,穿他这身行头出去,是不是有点太寒碜了?

不过,他想到了一个人。

“没事,”洋柿子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嘴角微微翘起,“有人比我懂这个。你先睡,我出去一趟,回来你就知道了。”

夜海辰没有继续追问,他确实太累了。从坠落人间到现在,他一直在撑着,表现出一副“虽然我不认识这个地方但我依然是龙君”的样子。但洋柿子走后,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时候,那根绷了一整天的弦终于松了。

他侧身躺下来,头陷进枕头里,荞麦皮的枕头发出沙沙的声响。被子拉上来盖到腰腹部,被子很轻,但很暖和。羽绒的,蓬松得像一团云。

他把双翼收拢,盖在被子上方,像两片巨大的白色贝壳,将他整个人包裹在中间。

窗户的缝隙里飘进来一丝冷风,带着雪的气息。

夜海辰闭上眼睛。

不到三秒钟,他就睡着了。

夜海辰是被一阵说话声吵醒的。

是两个人压低声音的对话,从客厅方向传来。男人的声音是洋柿子的,女人的声音他听不太清,只觉得语调轻快,带着一种亲昵的熟稔。

他睁开眼,侧耳听了几秒。

“……玉,今天没加班吗?”

“没加,刚把那个系列的设计稿交上去,总监说OK了。你电话里说有个朋友要来住,什么朋友啊?你朋友我都认识,没听说谁要来——”

“嗯,这个朋友比较特殊,你见了就知道了。”

“搞这么神秘?对了,我买了几件样衣回来,正好给他试——你那个朋友多高?什么体型?”

“一米八八,比你那些模特还高。精瘦型,肩宽腰窄,比例很夸张。”

“……洋柿子,你确定你说的是‘朋友’?”

“确定。别瞎想。衣服带了吗?”

“带了带了,都在车里呢,后备箱塞满了。你下去帮我拿一下。”

“行,等我。”

然后是门开又关的声音,脚步声下楼,然后安静了下来。

夜海辰正要继续睡,脚步声音是朝他这边来了。

“哒,哒,哒。”

节奏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脚步声在卧室门口停了一瞬,然后门被轻轻推开了。

夜海辰侧过头,看到一个女人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奶白色的茧型大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下身是深灰色的羊毛阔腿裤,脚上踩着一双黑色切尔西靴。她的头发是深棕色的,低低地扎成一个马尾,露出干净的额头和一双明亮的眼睛。

不施脂粉,但很好看。是那种越看越舒服的好看。

她的目光落在夜海辰身上,先是愣了一下——大概是被那双展开的白色翅膀惊到了——然后目光移到他苍白的脸上、散落的长发上、裹着浴巾的身体上。

她眨了眨眼:“ohmygod”惊呼一声

“你是洋柿子的朋友?”她问,

夜海辰看着她。

这个女人给他的感觉很奇怪。她身上没有灵力波动,是凡人——纯粹的、没有修炼过的凡人。但她的眼神不对。凡人看到他这双翅膀,不该是这个反应。

“你不怕?”夜海辰问。

女人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说了一句让他意外的话。

“我见过更奇怪的。”

“什么?”

“洋柿子半夜对着空气说话,写剧本写着写着突然哭出来,还有一次他凭空变出一把番茄折扇——他以为我不知道,我都看见了。”

她顿了顿,看着夜海辰的眼睛,目光坦然得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

“他那些故事,不全是编的。对吧?”

夜海辰没有回答。他重新打量了这个女人一眼。

有意思。

楼梯间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洋柿子气喘吁吁地扛着两个大纸袋上来了。纸袋上印着一个他不知道的英文品牌名,里面塞得满满当当,露出各种面料的衣角。

“玉,东西放哪?”洋柿子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放沙发上,我一会儿收拾。”女人应了一声,又看了夜海辰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接着睡吧。衣服的事交给我。”

她转身走出卧室,顺手带上了门。

夜海辰听到客厅里两个人的对话,声音低低的,像两条溪流汇在一起,自然而然地流淌。

“那个人——真的是你朋友?”女人的声音。

“嗯。”洋柿子的声音。

“他不是凡人吧?”

沉默了几秒。

“什么都瞒不过你。”洋柿子的语气里有笑意,也有无奈,“他不是凡人。他是北海龙王,天庭的摄政王。”

又是几秒的沉默。

“……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你上次说楼下早餐店的油条是现炸的,结果是前一天剩的。”

“那是个意外。”

“还有上上次——”

“好了好了,玉,我错了。但这回是真的,他真是龙王。而且他受了伤,中了寒毒,需要在咱们家住一段时间。”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是一声轻轻的叹息,不是无奈,是心疼。

“他的翅膀受伤了?严重吗?”

“左翅有伤,已经处理过了。寒毒比较麻烦,需要慢慢调理。”

“那你们吃饭了吗?”

“他吃了点粥,我没吃。”

“我去给你下碗面。对了,那几件样衣我放在客卧了,明天让他试试——他那身材,穿我的设计应该很好看。不过我得先改一下肩宽,样板尺寸不够……”

声音渐渐远了,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灶火点燃的声音、锅铲碰撞的声音。

夜海辰躺在黑暗的卧室里,听着那些声音,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他活了几千年,见过无数种关系——君臣、父子、师徒、盟友、敌人。但洋柿子和那个女人的关系,他一时之间竟找不到一个准确的词来定义。

不是君臣,没有尊卑。

不是师徒,没有高下。

不是盟友,没有利益。

他们之间的那种默契,像两条河流在平原上自然而然地交汇,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解释,就是在一起了。

夜海辰忽然想起了茑萝。

胸口一阵刺痛,不知道是寒毒发作,还是别的原因。他闭上眼睛,将被子拉得更高了一些。

没过多久,卧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是两个人。洋柿子端着两碗面走在前面,女人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个针线盒和一卷软尺。

“醒了?”洋柿子把面放在床头柜上,“吃面。”

夜海辰撑坐起来,看了一眼碗里的面——清汤挂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几粒葱花,热气腾腾。

“谢谢。”他说。

洋柿子愣了一下。龙君说“谢谢”,这事儿搁在天庭大概能上头条。

“别客气。”他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也开始吃面。

女人没有坐下,她站在床边,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夜海辰好几遍,目光在他的肩膀、腰线、翅膀根部来回移动,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默记什么数字。

“肩宽大约……四十六?腰围……六十八?这个比例……”她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设计师看到好衣架时特有的兴奋,“洋柿子,你这个朋友的身材,我那些样衣不用大改,微调一下就行。”

“你说了好几遍了。”洋柿子含着一嘴面条含糊地说。

女人没理他,从针线盒里取出软尺,走到夜海辰面前。

“抬一下手。”

夜海辰看了看洋柿子。洋柿子点了点头。

他抬起右臂。女人将软尺绕过他的肩胛,动作熟练而麻利,她的手指碰到他翅膀根部的时候,夜海辰微微颤了一下——那里是他的敏感带,平时连茑萝都不让碰。

但女人的手很稳,没有半点多余的动作,量完就收了回去。

“好了。”她在小本子上记下一串数字,满意地点点头,“明天我把样衣改好拿过来。”

她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夜海辰一眼。

“对了,我叫秦玉。服装设计师。”她伸出右手。

夜海辰低头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瞬,握了上去。

“夜海辰。”

“夜海辰,”秦玉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笑了笑,“名字好听。”

她抽回手,对洋柿子说:“你们聊,我先回去改衣服。”

“玉。”洋柿子叫住她。

“嗯?”

洋柿子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替她理了理大衣领子,动作自然得像呼吸。

“路上慢点,雪大。”

“知道了。”

秦玉走了。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门关上了。

洋柿子重新坐回椅子上,继续吃面,表情平静,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夜海辰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你的未婚妻?”

洋柿子抬起头,有些意外:“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看她的眼神,”夜海辰端起面碗,喝了一口汤,“和你看别人的不一样。”

洋柿子笑了,没有否认:“玉啊,服装设计专业毕业,现在在一家独立设计师品牌工作。比我忙,但每天都会来——她住隔壁小区。”

“她知道你不是普通人?”

洋柿子沉默了一瞬。

“知道一些。不是全部。”他的声音轻了几分,“我不想让她知道太多。知道得越多,就越危险。”

夜海辰没有再问。

两个人各自吃完了碗里的面,洋柿子收了碗筷去厨房洗。夜海辰靠在床头,听到厨房里水声哗哗,听到洋柿子哼着一首他没听过的歌,调子很轻快,但唱得不太准。

窗外,雪还在下。

第二天傍晚。

夜海辰在客卧里睡了大半天,醒来时发现自己的灵力恢复了一些,虽然寒毒还在,但至少能坐起来了。他试着活动了一下左翅,伤口已经不疼了,只是还有些僵硬。

洋柿子下班回来,手里拎着大包小包——有服装店的纸袋、超市的塑料袋、还有两个外卖的保温袋。他的头发上落着雪花,鼻尖冻得通红,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缓缓散开。

“玉来过了?”他看到玄关处多了一双女式雪地靴。

“嗯,她说改好了衣服,送来就走了。”夜海辰靠在卧室门框上,穿着一件洋柿子昨天给他买的深灰色家居服——秦玉选的尺码,刚好合身。

洋柿子把东西放下,正要去厨房倒水,忽然听到钥匙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秦玉拎着一个巨大的服装防尘袋走了进来,大衣上沾着雪花,脸颊被冻得微微泛红。

“玉,今天没加班吗?”洋柿子的语气自然而亲热,像是问过了一万遍。

“没加,设计稿过了,我就早点过来了。”秦玉穿上拖鞋,目光落在夜海辰身上,眼睛一亮,“衣服穿着合身吗?肩宽我改了两公分,你试试活动一下手臂看看。”

夜海辰抬了抬双臂,又转了转肩膀:“合身。”

“太好了!”秦玉把防尘袋挂在衣架上,拉开拉链,里面是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大衣,剪裁利落,线条流畅,和她身上那件的风格如出一辙,“这件是给你出门穿的。我专门挑了深色,不容易脏,而且这个灰和你翅膀的颜色很配。”

夜海辰看了看那件大衣,又看了看秦玉,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多谢。”

“不客气。”秦玉笑着摆摆手,“你是洋柿子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洋柿子端着一杯热水走过来,递给秦玉,两个人站在一起,一个递水,一个接水,动作默契得像排练过。

秦玉捧着水杯,目光在夜海辰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向洋柿子,笑得有些狡黠:“你昨天在电话里说要照顾一个朋友,我还以为是哪个穷途末路的小编剧呢,没想到是个大帅哥。”

两个人斗了几句嘴,秦玉放下水杯,说要去厨房看看冰箱里有什么菜,晚上做饭吃。她刚走进厨房,忽然又探出头来,对洋柿子说:“对了,我今天在网上看到一条消息——有人把那个长翅膀的帅哥坠落片场的照片发到网上了,好多人转发。你那个朋友,是不是要小心一点?”

洋柿子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点了点头:“我知道。”

秦玉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缩回了厨房。

窗外,雪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夕阳的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将整座城市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夜海辰收回目光,闭上眼睛,深深地、缓缓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西红柿炒蛋的味道、洗衣液的清香、雪水蒸发的潮湿,若有若无的属于人间的烟火气。

他忽然觉得,坠落人间,也许不是一件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