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月满天宫，冰消玉殒
夜海辰坐在紫檀太师椅上，面前堆着半人高的奏折。他已经批了整整一天，朱笔在纸上游走，批语简洁而精准——或准、或驳、或留中不发，每一道都有章可循。
张俊坐在龙椅里，两条腿晃来晃去，手里也拿着一本奏折，小眉头拧成一团。夜海辰今天给了他三本简单的折子练手，他批完了两本，第三本卡住了。
“皇叔父，”张俊抬起头，把奏折递过来，“这个字俊儿又不认识了。”
夜海辰接过来看了一眼：“饬。整饬吏治的饬。意思是整顿、治理。”
“哦——”张俊恍然大悟，拿回去，歪歪扭扭地批了个“阅”字，然后得意地举起来给夜海辰看，“皇叔父，俊儿批得对不对？”
夜海辰看了一眼那个歪歪扭扭的“阅”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字写得不好，明天多加两张大字。”
张俊的小脸立刻垮了下来：“俊儿已经写五张了……”
“那就七张。”
张俊瘪着嘴，不敢再讨价还价，低下头继续写大字，嘴里小声嘟囔着什么。
夜海辰收回目光，翻开了下一本奏折。这是南天门守军送来的军报，祝炎的字迹铁画银钩，内容却让他微微皱起了眉头。
——“北冥魔尊近日频繁调动兵马，在金狮王领地边境试探，双方小规模交战三次，互有胜负。魔尊未占得便宜，但也没有退兵的迹象。末将已增派斥候，密切监视。”
金狮王。夜海辰脑海里浮现出一头卷毛雄狮的形象——那是北方领地的妖族首领，与天庭关系不冷不热，属于“你不惹我，我不惹你”的那一类。
北冥魔尊骚扰他的领地，打的什么算盘？
夜海辰没有急着下判断，把这本奏折放在了一边，又翻开另一本。这是天师府送来的密报，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却让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凡间青州，有异象现。”
青州。夜海辰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两下。那个地方，最近似乎经常出现在各种密报里。
他没有在太子面前表露出任何异样，将密报折好收入袖中，继续批阅剩下的奏折。
张俊写完了大字，揉着发酸的手腕，歪着头看夜海辰。他注意到皇叔父今天批折子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偶尔会停下来揉一揉眉心。
“皇叔父，你是不是累了？”张俊小声问。
夜海辰抬眼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有点。”
“那皇叔父休息一下吧，”张俊说，“剩下的折子明天再批也可以的。”
夜海辰正要说什么，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太监小李子小跑着进来，跪在丹墀下，脸上带着谄媚的笑。
“启禀摄政王，茑萝姑娘让奴才来传话——”
夜海辰抬起头。
小李子笑嘻嘻地说：“茑萝姑娘说，今晚天籁宫备好了宴席，请摄政王赏月。嫦娥仙子亲自带着月饼和桂花酒来了，天籁宫的几位尊者也在，说要为您表演歌舞呢。”
夜海辰微微一怔。
中秋？
他看了一眼殿外的天色，夕阳已经沉到了云海之下，天边只剩一抹橘红色的余晖。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从早朝到现在，已经在奏折堆里坐了一整天。
“知道了。”他说。
小李子退下后，夜海辰转头看向张俊。那孩子正眼巴巴地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像一只想跟主人出去玩又不敢开口的小狗。
“阿俊，”夜海辰忽然说，“一起去赏月吗？”
张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但他还是端着太子的架子，矜持地点了点头，声音却出卖了他的雀跃：“好呀好呀！俊儿好久没有出去玩过了！”
夜海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伸手揉了揉张俊的脑袋。那孩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的眉眼弯弯。
“走吧。”
天籁宫坐落在天庭东南角，是一座巨大的花园式宫殿，专用于宴饮游乐。宫内奇花异草遍布，亭台楼阁错落，最著名的当属那片十里荷花池——池水引自天河，终年不冻，荷花四季常开。
夜海辰带着张俊腾云而至，还未落地，便听见丝竹之声隐隐传来。
中秋的天籁宫，比平日里更添了几分华彩。数千盏花灯挂在树梢、廊下、水边，将整座花园照得亮如白昼。荷花池中央有一座九曲桥，桥尽头是一座水榭，水榭里摆满了案几，上面陈列着各色瓜果点心。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天宫的月亮比凡间大了十倍不止，像一轮巨大的银盘悬在半空，月光如水银泻地，将整座花园镀上一层清冷的银白色。荷花池里倒映着月亮和花灯，虚实相映，美得不像人间——不，这里本来就不是人间。
“摄政王驾到！太子殿驾下到！”
随着内侍的唱报声，水榭中的人纷纷起身。
茑萝第一个迎上来。她今晚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发间簪了一支桂花，衬得她整个人清新而娇俏。
“辰哥哥，你来啦！”她笑着挽住夜海辰的胳膊，又低头对张俊行礼，“太子殿下万安。”
张俊板着小脸点了点头，但眼睛早就被荷花池里的花灯勾走了。
嫦娥从水榭中款款走出，一袭藕粉色长裙，裙摆上绣着银色的桂花纹样，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她的美是清冷的、疏离的，像天上的月亮一样可望而不可即，但此刻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让这份清冷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摄政王千岁，太子殿下千岁。”嫦娥盈盈下拜，“妾身备了些薄礼，不成敬意。”
她身后，几个宫女捧着食盒走上前来，食盒打开，里面是精致的月饼和几坛桂花酒。月饼的香气和桂花的甜香混在一起，在夜风中飘散开来。
夜海辰抬手：“免礼。今夜赏月，不必拘泥小节，都随意些。”
他说这话时语气淡然，但有一种让人放松下来的力量。水榭中的乐师和舞姬们原本还有些紧张，听了这话，肩膀都松了几分。
众人落座。
茑萝很自然地坐在夜海辰身侧，替他斟了一杯桂花酒。酒液金黄透亮，映着月光，像盛了一杯子月亮。
张俊坐在夜海辰另一边，面前也放了一杯桂花酒，但他刚伸手去够，就被茑萝轻轻拍了一下手背。
“太子殿下还小，喝这个。”茑萝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壶桂花蜜水，给张俊倒了一杯。
张俊瘪了瘪嘴，但没有反抗，乖乖喝了一口蜜水，眼睛却一直盯着夜海辰杯中的酒。
嫦娥在池畔起舞。
她的舞蹈和她的容貌一样清冷，每一个动作都像月光在水面上流淌，柔美而克制。水榭中的乐师们奏起了曲子，丝竹之声悠扬婉转，与荷塘里的蛙鸣声交织在一起，谱成一曲中秋的夜曲。
夜海辰靠在椅背上，手中端着酒杯，目光落在嫦娥的舞姿上，但思绪已经飘到了别处。
青州的异象。
北冥魔尊的异动。
太白金星和武曲星君的密会。
还有那张纸条上的四个字——帝君未死。
这些事像一团乱麻，在他脑子里缠绕着，理不清、剪不断。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桂花酒的甜润在舌尖化开，却没能冲淡心头的沉重。
“辰哥哥，你看！”茑萝忽然拉了拉他的袖子，指着荷花池，“月亮映在水里，好好看！”
夜海辰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荷花池平静如镜，硕大的月亮倒映在水中，像一枚沉在水底的银盘。水面上漂着几盏花灯，灯影在水波中轻轻摇曳，像一颗颗坠入银河的星星。
确实好看。
夜海辰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松了几分。
一曲舞罢，嫦娥收势而立，额角微微见汗，月光下她的脸庞像一块温润的白玉。
“好。”夜海辰放下酒杯，拍了拍手。
茑萝立刻从旁边捧出一个锦盒，递到夜海辰手中。夜海辰接过，走向嫦娥。
“嫦娥仙子辛苦了，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嫦娥双手接过锦盒，打开来，瞳孔猛地一亮。
锦盒里是一只鱼妖皮制成的包包，做工精致，鳞片在月光下泛着七彩的光泽。包里面安安静静地躺着一颗东海明珠，足有鹅蛋大小，光华流转，将周围的空气都染成了一片柔和的莹白色。
这样的明珠，放在凡间足以买下一座城池。放在天庭，也是难得一见的珍宝。
嫦娥深吸一口气，再次下拜：“多谢摄政王厚赐。”
她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但这份礼物的分量，她掂得清。这不是普通的赏赐，这是夜海辰在向整个天庭传递一个信号——顺我者，不会亏待。
夜海辰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嫦娥带着宫女告退，裙裾飘飘，飞向天际尽头那轮圆月。月光将她的身影吞没，渐渐地，连那一点白色也看不见了。
夜海辰目送她离去，转身回到水榭，忽然发现身边少了一个人。
茑萝不见了。
他环顾四周，水榭里没有，九曲桥上没有，荷花池畔也没有。乐师们还在奏乐，几位尊者在低声交谈，张俊被宫女们围着，正在吃一块桂花糕，吃得满嘴都是碎屑。
夜海辰站起身，走到水榭外，东张西望地找了一圈，依然没有看到那抹鹅黄色的身影。
这小丫头，跑哪儿去了？
他正打算叫人去找，忽然听见荷花池对面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
“辰哥哥！这边这边！”
夜海辰循声望去。
荷花池对岸，一株巨大的玉树下，挂满了大大小小的花灯。红的、黄的、粉的、蓝的，像一树绽放的烟花。灯影映在树下那人的脸上，将她笑得弯弯的眼睛映得亮晶晶的。
茑萝站在树下，冲他用力挥着手，脸上带着孩子气的兴奋。
“快过来呀！猜灯谜！”
夜海辰忍不住笑了一下，抬脚踩上水面，踏波而行。月光下的荷花池平静如镜，他的每一步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涟漪，却未沾湿半寸衣角。
转眼间，他已经到了对岸，落在茑萝面前。
“你跑这儿来做什么？”他问。
“猜灯谜呀！”茑萝拉着他走到玉树下，指着花灯上贴着的一张张纸条，“你看，每盏灯上都有一个谜面，猜对了有奖品的！”
夜海辰抬头看了看。花灯上的谜语五花八门，有的是字谜，有的是物谜，有的是诗词接龙，还有几个是脑筋急转弯。
他随手摘下一盏，念出谜面：“‘画时圆，写时方，冬时短，夏时长。’打一字。”
茑萝歪着头想了半天，皱着小鼻子说：“好难呀……”
“日。”夜海辰说。
“啊？”茑萝愣了一下，然后一拍手，“对呀！太阳画出来是圆的，写出来是方的，冬天日照短夏天日照长！辰哥哥你好厉害！”
她从花灯下取出一枚小小的桂花糖，塞进夜海辰手里：“奖品！”
夜海辰看着手里那枚被捏得微微变形的桂花糖，嘴角抽了抽。
他又摘了一盏：“‘一口咬掉牛尾巴。’打一字。”
这次茑萝抢答：“告！‘牛’去掉下面一竖，再加上‘口’！”
“对。”夜海辰把另一枚桂花糖递给她。
茑萝接过糖，笑得嘴角梨涡浅现，踮起脚尖又摘了一盏，递给夜海辰：“辰哥哥，这个这个！”
夜海辰接过，念道：“‘既有头，又有尾，更有一身硬骨头。’打一物。”
他想了想：“鱼。”
“不对不对，”茑萝摇头，“是乌龟！有头有尾还有壳！”
夜海辰看了她一眼：“硬骨头和壳是两回事。”
“哎呀差不多啦！”茑萝自己从花灯下取出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偷吃的小仓鼠。
夜海辰看着她那副模样，忍不住伸手替她擦掉嘴角的糕屑：“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茑萝眯着眼睛笑了，把剩下的半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辰哥哥，你最好了。”
夜海辰正要说什么，忽然觉得腰间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茑萝的手不知什么时候贴在了他的腹部，掌心正对着丹田的位置。她的手指修长白皙，看起来只是不经意间搭在那里，像恋人之间亲昵的小动作。
但夜海辰的脸色变了。
一股冰冷刺骨的气息从茑萝的掌心钻出来，像一根冰针，穿透了他的衣袍、皮肉，直直刺入丹田。
那气息太冷了，冷得不像是活人能够拥有的。
“茑萝？”夜海辰的声音还平稳，但眼底已经翻涌起了惊涛骇浪。
茑萝没有回答。她抬起头，脸上还带着笑，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一面清澈的湖水里忽然倒映出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辰哥哥，”她的声音还是那么甜，那么软，“快来抓我呀。”
她的手掌猛地一推。
那股冰寒的气息像决堤的洪水，瞬间涌入夜海辰的丹田，沿着经脉向四肢百骸蔓延。夜海辰闷哼一声，下意识运功抵抗，却发现丹田中的灵力像被冻住了一样，根本调动不起来。
肚子开始疼了。
不是普通的疼，是一种从骨髓里往外钻的疼，像有千万根冰针在五脏六腑间穿梭。夜海辰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更可怕的是冷。
那股寒气不是从体外侵入的，而是从体内生发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丹田里扎下了根，正在以他的血肉为养料疯狂生长。他的指尖开始发白，然后是手掌、手臂，一层薄薄的白霜从皮肤下面渗出来，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
“茑萝！”夜海辰的声音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平稳了，带着压抑的痛楚和难以置信。
茑萝已经退到了三步之外，玉树的花灯将她的脸映得明暗不定。她还在笑，但那笑容落在夜海辰眼里，忽然变得陌生起来——不是茑萝的笑，是另一张脸、另一个人的笑，透过茑萝的面容浮现出来。
“辰哥哥，”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快来抓我呀！”
话音未落，她转身就跑。
夜海辰想要追，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那股寒气已经蔓延到了他的四肢，他的关节开始僵硬，每动一下都像在撕裂冰封的骨骼。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指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在月光下晶莹剔透，像一件精美的、致命的艺术品。
“卫兵——”他的声音已经有些发颤，但依然沉稳有力，“抓住她！别让她跑了！”
远处的水榭中，乐声骤然停止。
腾格里第一个反应过来，身形如电，从水榭中掠出，落在夜海辰身侧。当他看到夜海辰浑身结霜的模样时，瞳孔猛地一缩。
“海辰！”
“别管我，”夜海辰咬着牙，目光死死盯着茑萝逃走的方向，“抓住她——活的。”
腾格里犹豫了一瞬，最终狠狠一跺脚，朝着茑萝消失的方向追去。
水榭中的众人这才反应过来，乱成了一锅粥。几个尊者脸色大变，有的施法护体，有的召唤兵器，有的吓得直接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张俊从水榭中跑出来，小脸煞白，跑到夜海辰身边，仰头看着他浑身结霜的模样，声音都在发抖：“皇叔父！皇叔父你怎么了！”
夜海辰低下头，看着这个吓坏了的孩子，想说“没事”，嘴唇却已经冻得发紫，痛得无法呼吸，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缓缓蹲下身，单膝跪地，一只冻僵的手轻轻按在张俊的肩上，用力捏了捏，像是要告诉他——别怕。
然后，他的眼睫毛敷上了寒霜，视线开始模糊。
月光、花灯、荷花池、张俊惊恐的脸，所有的东西都在旋转，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颜色一层一层地褪去。
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他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隐约飘渺的歌声，是茑萝的声音，唱的是一首西域民歌……歌声像从很遥远的世界深处飘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悲伤。
月光下，玉树上的花灯还在轻轻摇晃。
夜海辰的身体缓缓倒下去，像一座被冰封的雕塑，在月光中碎裂成千万片晶莹的冰屑，冰霜折射着月光，无声无息地在夜风中坠落。
张俊坐在龙椅里，两条腿晃来晃去，手里也拿着一本奏折，小眉头拧成一团。夜海辰今天给了他三本简单的折子练手，他批完了两本，第三本卡住了。
“皇叔父，”张俊抬起头，把奏折递过来，“这个字俊儿又不认识了。”
夜海辰接过来看了一眼：“饬。整饬吏治的饬。意思是整顿、治理。”
“哦——”张俊恍然大悟，拿回去，歪歪扭扭地批了个“阅”字，然后得意地举起来给夜海辰看，“皇叔父，俊儿批得对不对？”
夜海辰看了一眼那个歪歪扭扭的“阅”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字写得不好，明天多加两张大字。”
张俊的小脸立刻垮了下来：“俊儿已经写五张了……”
“那就七张。”
张俊瘪着嘴，不敢再讨价还价，低下头继续写大字，嘴里小声嘟囔着什么。
夜海辰收回目光，翻开了下一本奏折。这是南天门守军送来的军报，祝炎的字迹铁画银钩，内容却让他微微皱起了眉头。
——“北冥魔尊近日频繁调动兵马，在金狮王领地边境试探，双方小规模交战三次，互有胜负。魔尊未占得便宜，但也没有退兵的迹象。末将已增派斥候，密切监视。”
金狮王。夜海辰脑海里浮现出一头卷毛雄狮的形象——那是北方领地的妖族首领，与天庭关系不冷不热，属于“你不惹我，我不惹你”的那一类。
北冥魔尊骚扰他的领地，打的什么算盘？
夜海辰没有急着下判断，把这本奏折放在了一边，又翻开另一本。这是天师府送来的密报，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却让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凡间青州，有异象现。”
青州。夜海辰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两下。那个地方，最近似乎经常出现在各种密报里。
他没有在太子面前表露出任何异样，将密报折好收入袖中，继续批阅剩下的奏折。
张俊写完了大字，揉着发酸的手腕，歪着头看夜海辰。他注意到皇叔父今天批折子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偶尔会停下来揉一揉眉心。
“皇叔父，你是不是累了？”张俊小声问。
夜海辰抬眼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有点。”
“那皇叔父休息一下吧，”张俊说，“剩下的折子明天再批也可以的。”
夜海辰正要说什么，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太监小李子小跑着进来，跪在丹墀下，脸上带着谄媚的笑。
“启禀摄政王，茑萝姑娘让奴才来传话——”
夜海辰抬起头。
小李子笑嘻嘻地说：“茑萝姑娘说，今晚天籁宫备好了宴席，请摄政王赏月。嫦娥仙子亲自带着月饼和桂花酒来了，天籁宫的几位尊者也在，说要为您表演歌舞呢。”
夜海辰微微一怔。
中秋？
他看了一眼殿外的天色，夕阳已经沉到了云海之下，天边只剩一抹橘红色的余晖。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从早朝到现在，已经在奏折堆里坐了一整天。
“知道了。”他说。
小李子退下后，夜海辰转头看向张俊。那孩子正眼巴巴地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像一只想跟主人出去玩又不敢开口的小狗。
“阿俊，”夜海辰忽然说，“一起去赏月吗？”
张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但他还是端着太子的架子，矜持地点了点头，声音却出卖了他的雀跃：“好呀好呀！俊儿好久没有出去玩过了！”
夜海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伸手揉了揉张俊的脑袋。那孩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的眉眼弯弯。
“走吧。”
天籁宫坐落在天庭东南角，是一座巨大的花园式宫殿，专用于宴饮游乐。宫内奇花异草遍布，亭台楼阁错落，最著名的当属那片十里荷花池——池水引自天河，终年不冻，荷花四季常开。
夜海辰带着张俊腾云而至，还未落地，便听见丝竹之声隐隐传来。
中秋的天籁宫，比平日里更添了几分华彩。数千盏花灯挂在树梢、廊下、水边，将整座花园照得亮如白昼。荷花池中央有一座九曲桥，桥尽头是一座水榭，水榭里摆满了案几，上面陈列着各色瓜果点心。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天宫的月亮比凡间大了十倍不止，像一轮巨大的银盘悬在半空，月光如水银泻地，将整座花园镀上一层清冷的银白色。荷花池里倒映着月亮和花灯，虚实相映，美得不像人间——不，这里本来就不是人间。
“摄政王驾到！太子殿驾下到！”
随着内侍的唱报声，水榭中的人纷纷起身。
茑萝第一个迎上来。她今晚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发间簪了一支桂花，衬得她整个人清新而娇俏。
“辰哥哥，你来啦！”她笑着挽住夜海辰的胳膊，又低头对张俊行礼，“太子殿下万安。”
张俊板着小脸点了点头，但眼睛早就被荷花池里的花灯勾走了。
嫦娥从水榭中款款走出，一袭藕粉色长裙，裙摆上绣着银色的桂花纹样，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她的美是清冷的、疏离的，像天上的月亮一样可望而不可即，但此刻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让这份清冷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摄政王千岁，太子殿下千岁。”嫦娥盈盈下拜，“妾身备了些薄礼，不成敬意。”
她身后，几个宫女捧着食盒走上前来，食盒打开，里面是精致的月饼和几坛桂花酒。月饼的香气和桂花的甜香混在一起，在夜风中飘散开来。
夜海辰抬手：“免礼。今夜赏月，不必拘泥小节，都随意些。”
他说这话时语气淡然，但有一种让人放松下来的力量。水榭中的乐师和舞姬们原本还有些紧张，听了这话，肩膀都松了几分。
众人落座。
茑萝很自然地坐在夜海辰身侧，替他斟了一杯桂花酒。酒液金黄透亮，映着月光，像盛了一杯子月亮。
张俊坐在夜海辰另一边，面前也放了一杯桂花酒，但他刚伸手去够，就被茑萝轻轻拍了一下手背。
“太子殿下还小，喝这个。”茑萝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壶桂花蜜水，给张俊倒了一杯。
张俊瘪了瘪嘴，但没有反抗，乖乖喝了一口蜜水，眼睛却一直盯着夜海辰杯中的酒。
嫦娥在池畔起舞。
她的舞蹈和她的容貌一样清冷，每一个动作都像月光在水面上流淌，柔美而克制。水榭中的乐师们奏起了曲子，丝竹之声悠扬婉转，与荷塘里的蛙鸣声交织在一起，谱成一曲中秋的夜曲。
夜海辰靠在椅背上，手中端着酒杯，目光落在嫦娥的舞姿上，但思绪已经飘到了别处。
青州的异象。
北冥魔尊的异动。
太白金星和武曲星君的密会。
还有那张纸条上的四个字——帝君未死。
这些事像一团乱麻，在他脑子里缠绕着，理不清、剪不断。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桂花酒的甜润在舌尖化开，却没能冲淡心头的沉重。
“辰哥哥，你看！”茑萝忽然拉了拉他的袖子，指着荷花池，“月亮映在水里，好好看！”
夜海辰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荷花池平静如镜，硕大的月亮倒映在水中，像一枚沉在水底的银盘。水面上漂着几盏花灯，灯影在水波中轻轻摇曳，像一颗颗坠入银河的星星。
确实好看。
夜海辰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松了几分。
一曲舞罢，嫦娥收势而立，额角微微见汗，月光下她的脸庞像一块温润的白玉。
“好。”夜海辰放下酒杯，拍了拍手。
茑萝立刻从旁边捧出一个锦盒，递到夜海辰手中。夜海辰接过，走向嫦娥。
“嫦娥仙子辛苦了，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嫦娥双手接过锦盒，打开来，瞳孔猛地一亮。
锦盒里是一只鱼妖皮制成的包包，做工精致，鳞片在月光下泛着七彩的光泽。包里面安安静静地躺着一颗东海明珠，足有鹅蛋大小，光华流转，将周围的空气都染成了一片柔和的莹白色。
这样的明珠，放在凡间足以买下一座城池。放在天庭，也是难得一见的珍宝。
嫦娥深吸一口气，再次下拜：“多谢摄政王厚赐。”
她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但这份礼物的分量，她掂得清。这不是普通的赏赐，这是夜海辰在向整个天庭传递一个信号——顺我者，不会亏待。
夜海辰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嫦娥带着宫女告退，裙裾飘飘，飞向天际尽头那轮圆月。月光将她的身影吞没，渐渐地，连那一点白色也看不见了。
夜海辰目送她离去，转身回到水榭，忽然发现身边少了一个人。
茑萝不见了。
他环顾四周，水榭里没有，九曲桥上没有，荷花池畔也没有。乐师们还在奏乐，几位尊者在低声交谈，张俊被宫女们围着，正在吃一块桂花糕，吃得满嘴都是碎屑。
夜海辰站起身，走到水榭外，东张西望地找了一圈，依然没有看到那抹鹅黄色的身影。
这小丫头，跑哪儿去了？
他正打算叫人去找，忽然听见荷花池对面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
“辰哥哥！这边这边！”
夜海辰循声望去。
荷花池对岸，一株巨大的玉树下，挂满了大大小小的花灯。红的、黄的、粉的、蓝的，像一树绽放的烟花。灯影映在树下那人的脸上，将她笑得弯弯的眼睛映得亮晶晶的。
茑萝站在树下，冲他用力挥着手，脸上带着孩子气的兴奋。
“快过来呀！猜灯谜！”
夜海辰忍不住笑了一下，抬脚踩上水面，踏波而行。月光下的荷花池平静如镜，他的每一步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涟漪，却未沾湿半寸衣角。
转眼间，他已经到了对岸，落在茑萝面前。
“你跑这儿来做什么？”他问。
“猜灯谜呀！”茑萝拉着他走到玉树下，指着花灯上贴着的一张张纸条，“你看，每盏灯上都有一个谜面，猜对了有奖品的！”
夜海辰抬头看了看。花灯上的谜语五花八门，有的是字谜，有的是物谜，有的是诗词接龙，还有几个是脑筋急转弯。
他随手摘下一盏，念出谜面：“‘画时圆，写时方，冬时短，夏时长。’打一字。”
茑萝歪着头想了半天，皱着小鼻子说：“好难呀……”
“日。”夜海辰说。
“啊？”茑萝愣了一下，然后一拍手，“对呀！太阳画出来是圆的，写出来是方的，冬天日照短夏天日照长！辰哥哥你好厉害！”
她从花灯下取出一枚小小的桂花糖，塞进夜海辰手里：“奖品！”
夜海辰看着手里那枚被捏得微微变形的桂花糖，嘴角抽了抽。
他又摘了一盏：“‘一口咬掉牛尾巴。’打一字。”
这次茑萝抢答：“告！‘牛’去掉下面一竖，再加上‘口’！”
“对。”夜海辰把另一枚桂花糖递给她。
茑萝接过糖，笑得嘴角梨涡浅现，踮起脚尖又摘了一盏，递给夜海辰：“辰哥哥，这个这个！”
夜海辰接过，念道：“‘既有头，又有尾，更有一身硬骨头。’打一物。”
他想了想：“鱼。”
“不对不对，”茑萝摇头，“是乌龟！有头有尾还有壳！”
夜海辰看了她一眼：“硬骨头和壳是两回事。”
“哎呀差不多啦！”茑萝自己从花灯下取出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偷吃的小仓鼠。
夜海辰看着她那副模样，忍不住伸手替她擦掉嘴角的糕屑：“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茑萝眯着眼睛笑了，把剩下的半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辰哥哥，你最好了。”
夜海辰正要说什么，忽然觉得腰间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茑萝的手不知什么时候贴在了他的腹部，掌心正对着丹田的位置。她的手指修长白皙，看起来只是不经意间搭在那里，像恋人之间亲昵的小动作。
但夜海辰的脸色变了。
一股冰冷刺骨的气息从茑萝的掌心钻出来，像一根冰针，穿透了他的衣袍、皮肉，直直刺入丹田。
那气息太冷了，冷得不像是活人能够拥有的。
“茑萝？”夜海辰的声音还平稳，但眼底已经翻涌起了惊涛骇浪。
茑萝没有回答。她抬起头，脸上还带着笑，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一面清澈的湖水里忽然倒映出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辰哥哥，”她的声音还是那么甜，那么软，“快来抓我呀。”
她的手掌猛地一推。
那股冰寒的气息像决堤的洪水，瞬间涌入夜海辰的丹田，沿着经脉向四肢百骸蔓延。夜海辰闷哼一声，下意识运功抵抗，却发现丹田中的灵力像被冻住了一样，根本调动不起来。
肚子开始疼了。
不是普通的疼，是一种从骨髓里往外钻的疼，像有千万根冰针在五脏六腑间穿梭。夜海辰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更可怕的是冷。
那股寒气不是从体外侵入的，而是从体内生发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丹田里扎下了根，正在以他的血肉为养料疯狂生长。他的指尖开始发白，然后是手掌、手臂，一层薄薄的白霜从皮肤下面渗出来，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
“茑萝！”夜海辰的声音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平稳了，带着压抑的痛楚和难以置信。
茑萝已经退到了三步之外，玉树的花灯将她的脸映得明暗不定。她还在笑，但那笑容落在夜海辰眼里，忽然变得陌生起来——不是茑萝的笑，是另一张脸、另一个人的笑，透过茑萝的面容浮现出来。
“辰哥哥，”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快来抓我呀！”
话音未落，她转身就跑。
夜海辰想要追，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那股寒气已经蔓延到了他的四肢，他的关节开始僵硬，每动一下都像在撕裂冰封的骨骼。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指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在月光下晶莹剔透，像一件精美的、致命的艺术品。
“卫兵——”他的声音已经有些发颤，但依然沉稳有力，“抓住她！别让她跑了！”
远处的水榭中，乐声骤然停止。
腾格里第一个反应过来，身形如电，从水榭中掠出，落在夜海辰身侧。当他看到夜海辰浑身结霜的模样时，瞳孔猛地一缩。
“海辰！”
“别管我，”夜海辰咬着牙，目光死死盯着茑萝逃走的方向，“抓住她——活的。”
腾格里犹豫了一瞬，最终狠狠一跺脚，朝着茑萝消失的方向追去。
水榭中的众人这才反应过来，乱成了一锅粥。几个尊者脸色大变，有的施法护体，有的召唤兵器，有的吓得直接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张俊从水榭中跑出来，小脸煞白，跑到夜海辰身边，仰头看着他浑身结霜的模样，声音都在发抖：“皇叔父！皇叔父你怎么了！”
夜海辰低下头，看着这个吓坏了的孩子，想说“没事”，嘴唇却已经冻得发紫，痛得无法呼吸，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缓缓蹲下身，单膝跪地，一只冻僵的手轻轻按在张俊的肩上，用力捏了捏，像是要告诉他——别怕。
然后，他的眼睫毛敷上了寒霜，视线开始模糊。
月光、花灯、荷花池、张俊惊恐的脸，所有的东西都在旋转，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颜色一层一层地褪去。
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他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隐约飘渺的歌声，是茑萝的声音，唱的是一首西域民歌……歌声像从很遥远的世界深处飘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悲伤。
月光下，玉树上的花灯还在轻轻摇晃。
夜海辰的身体缓缓倒下去，像一座被冰封的雕塑，在月光中碎裂成千万片晶莹的冰屑，冰霜折射着月光，无声无息地在夜风中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