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矿洞猫戏老鼠
矿洞里阴暗潮湿，岩壁上渗出的水珠一滴一滴落下来，在寂静中发出空洞的回响。海辰被扔在冰冷的岩石地面上，后背的鞭伤还在往外渗血，和破烂的衣袍粘在一起，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撕裂的痛。他侧身躺着，看着黑暗中隐约可见的洞顶，那线从通风口漏进来的天光落在地上，像一把横放的刀。
他没睡。也不能闭眼。一旦闭上眼睛，那口气可能就散了。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细碎而轻微，像是有什么小东西在岩石缝里爬动。海辰没有理会——这种矿洞里最不缺的就是老鼠。
窸窣声越来越近，近到就在他耳边。
海辰微微侧过头，看见一只小白鼠蹲在不远处的石块上，两只前爪捧着一颗瓜子，正咔嚓咔嚓地啃着。那老鼠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一双圆溜溜的小眼睛乌黑发亮，透着一种与普通老鼠完全不符的机灵劲儿，正盯着他看，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打量和审视。
海辰皱了皱眉。
那白鼠把最后一口瓜子仁咽下去，瓜子壳随手一扔，然后从他面前站起来，两只后腿直立，前爪拍了拍，抖掉爪上的碎屑。接着一阵淡淡的烟雾从它身上腾起，烟雾中那小小的鼠形开始拉长、膨胀、变形，骨骼咔咔作响，皮毛化作灰布道袍，短小的四肢化作人的手脚。
烟雾散去，一个瘦小的中年道人站在他面前。
一张圆脸，两撇鼠须，鼻尖微微泛红，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圆溜溜、乌黑发亮，和他刚才作为老鼠时的眼睛一模一样，此刻正眯缝着，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狡黠和幸灾乐祸。他一只手背在身后，一只手拈着一颗瓜子送到嘴边，咔嚓一声咬开，动作行云流水。
“哟——”半山道人拖着长长的尾音，围着海辰转了一圈，小眼睛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地打量了好几遍，嘴里的瓜子嗑得咔嚓咔嚓响，“堂堂天庭大元帅，北海龙君夜海辰，怎么落到了这步田地？”
他蹲下来，和海辰平视，瓜子壳从嘴角掉下来，落在海辰脸边的岩石上。
“啧啧啧，瞧瞧这模样，五花大绑、遍体鳞伤、被扔在矿洞里等死。”半山道人摇了摇头，又嗑开一颗瓜子，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牙痒的幸灾乐祸，“天后的捆仙索，凤鸣剑宗的铁鞭——龙君，您这日子过得可真是精彩啊。”
海辰冷冷地看着他，没有接话。
半山道人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嗑着瓜子，圆溜溜的小眼睛转了转，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语气忽然变得神秘兮兮的：“要不要贫道救你出去啊？”
矿洞里安静了一瞬。水珠滴落的声音清晰可闻。
海辰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纯粹的轻蔑。他张开嘴，吐出一个字。
“滚。”
半山道人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海辰的声音不大，甚至因为虚弱而带着一丝沙哑，但那种骨子里的傲慢不需要音量来支撑。他躺着，被五花大绑，浑身是血，像一个阶下囚——但他的眼神、他的语气、他吐出那个字时的姿态，分明还是那个号令三军、威震四海的北海龙君，仿佛此刻被绑在矿洞里的人不是他，而是眼前这个老鼠精。
“救本君，”海辰慢慢地说，“还轮不到你这个鼠辈。”
“鼠辈”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半山道人的脸先是僵，然后涨红，那红从脖子一路蔓延到耳根，连鼻尖都红得发亮。他的小眼睛瞪大了，圆溜溜的眼珠子里闪过一丝恼怒，但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浓烈的、带着恶意的笑意。
“呵呵呵……”他笑了起来，笑声在矿洞里回荡，尖细而刺耳，“不愧为北海龙君，倒驴不倒架，死到临头还这么嘴硬。”
他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海辰，慢慢收起了笑容。那张尖脸上的表情变了——不再是嬉皮笑脸的市侩，而是一种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威胁。他的眼珠子微微发红，瞳孔收缩成一道寒光，那是鼠类特有的、面对猎物时才露出的眼神。
“贫道现在，”他弯下腰，凑到海辰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极低，像一条蛇在吐信子，“一口就能咬断你的喉咙。”
他的嘴巴张开，露出两排细密的白牙——两颗门牙格外突出，尖利如刀，在幽暗的矿洞里泛着森冷的光。那牙齿离海辰的咽喉只有不到三寸，他甚至能感觉到对方呼吸中的潮热，带着一股子瓜子味，混着鼠类特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
海辰一动不动。
他甚至没有眨眼睛。
他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那是一个站在食物链顶端的存在，在面对底端生物时天然的反应。就像大海不会因为一条小鱼的挑衅而掀起风浪，北海龙君不会因为一只鼠精的威胁而眨一下眼。
“那你试试。”他说。
声音很轻，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懒洋洋的倦意。
矿洞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半山道人的牙关僵在那里，嘴巴张着，露出两排尖利的门牙，却没有咬下去。他盯着海辰的眼睛——那双眼睛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一个被捆仙索绑着、被铁鞭抽了三鞭、灵力全无、浑身是伤的人，面对死亡的威胁，不应该这么安静。
除非他根本不怕。
半山道人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的本能——那只老鼠与生俱来的、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正在疯狂地向他发出警报。他的鼠须微微颤抖，后脊背一阵阵发凉，有一股无形的、来自远古血脉深处的压力，正从他无法理解的维度碾压过来。
他不理解这种压力从何而来，但他感受到了。
就在这时。
一道黑影不知道从哪里无声无息地扑下来，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半山道人甚至来不及反应，后背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砸中，整个身体被扑倒在地，脸朝下撞在坚硬的岩石上，瓜子从他手里飞出去，散落一地。他的后脖颈被什么东西死死咬住了，那力道精准而恐怖——刚好压住了他的命脉，却不至于咬穿，像猫叼住老鼠时那种恰到好处的力度。
“吱——”
一声凄厉的惨叫从半山道人的喉咙里挤出来，那声音已经不是人声了，是纯正的、地道的、被天敌咬住喉咙时的鼠叫。
他试图挣扎，四肢在岩石上乱蹬，但按住他的那个东西纹丝不动，像一座山压在他身上。血脉的压制——是刻在基因里的、从远古时代就写好的捕食者与被捕食者的关系。这种压制不讲道理，不通道行，不管你是谁、你修炼了多少年，当天敌站在你面前的时候，你的身体会比你的脑子先一步崩溃。
烟雾腾起。半山道人的身形急剧缩小，灰布道袍塌了下去，人的手脚缩成细小的爪子，圆圆的人脸重新变成了尖尖的鼠脸。他在血脉压制下控制不住地现出了原形——一只通体雪白的、巴掌大的老鼠，此刻正被一只黑猫牢牢按在爪下，瑟瑟发抖。
黑猫。
它的毛色像最深最沉的夜，没有一丝杂色，在矿洞幽暗的光线中泛着幽幽的蓝光。体形比普通家猫大出一圈，四肢修长而有力，爪子像精钢铸成的钩子。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眼睛——金色的瞳孔中竖着一道漆黑的缝隙，此刻正居高临下地盯着爪下的白鼠，眼神冷漠而专注，像一位经验丰富的猎手在欣赏自己的猎物。
猫捉老鼠，天经地义。
黑猫抬起一只前爪，慢悠悠地扒拉一下白鼠的身体。白鼠被翻了个个儿，四脚朝天，露出粉红色的肚皮，四肢在空中乱蹬，吱吱乱叫。黑猫歪着头看了它一会儿，伸出爪子又扒拉一下，力道不大，像是在玩一个不太有趣的玩具。
白鼠趁黑猫扒拉的间隙猛地翻过身来，四爪并用，拼命往石缝里钻。它钻得很快——老鼠钻洞是天生的本事，正常情况下，一眨眼的功夫就能消失在岩石的缝隙里。
但黑猫比它快。
一只黑色的爪子从空中拍下来，准确地按住了白鼠的尾巴尖。白鼠的身体已经钻进了石缝，只剩下后半截和一条细长的尾巴露在外面，被黑猫踩在爪下，进退两难。
“吱吱吱吱——”白鼠发出尖锐的叫声，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恐和求饶，四条腿在石缝里拼命扒拉，却一寸也前进不了。
黑猫似乎觉得这很有趣。它松开爪子，白鼠的尾巴一松，身体立刻又往石缝里钻了两寸。就在白鼠以为要逃脱的时候，黑猫又一次准确地按住了它的尾巴，力道比上次重了一分，刚好能让白鼠感到疼痛又不至于受伤。
猫戏老鼠。
这个词在这一刻有了最生动的诠释。
黑猫松开，白鼠逃跑，按住。松开，逃跑，按住。一次又一次，白鼠的惊恐在每一次重复中不断累积，尖叫声越来越凄厉，动作越来越慌乱。它的身体在石缝里疯狂扭动，细小的爪子磨破了皮，石壁上留下一道道浅浅的血痕。
黑猫玩够了。
它把白鼠从石缝里拖了出来，用两只前爪按住，低下头，嘴巴缓缓张开，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和两根尖锐的獠牙。那獠牙在幽暗中泛着冷白色的光，不紧不慢地靠近白鼠的头部，精准地咬住了它的一只耳朵。
獠牙刺入皮肉的瞬间，白鼠的身体猛地一僵。
“吱——！！！”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在矿洞里炸开。白鼠的四条腿疯狂地蹬着空气，身体像触电一样剧烈颤抖，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它的眼睛瞪得滚圆，瞳孔里面全是恐惧——纯粹的、原始的、没有任何杂质的恐惧。
一丝液体从它身下渗了出来，在岩石上洇开一小片，散发着淡淡的腥臊味。
吓尿了。
堂堂修炼多年的鼠精，在一只黑猫面前，被吓得当场失禁。
白鼠的叫声变了调子，不再是吱吱的尖叫，而是带着明显的、人类能听懂的音节，从它那尖细的鼠类嗓子里挤出来，断断续续，夹杂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龙……龙君……救我……”
海辰一直没有动。
他从头到尾看着这场猫戏老鼠的表演，看着那只黑猫用最优雅、最从容、最残忍的方式，将一只鼠精的心理防线一寸一寸地摧毁。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既不觉得快意，也不觉得残忍，甚至在白鼠喊出“龙君救我”的时候，他的眼神依然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但在那平静的表面之下，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因为怜悯。一只趁人之危、落井下石、试图咬断他喉咙的鼠精，不值得他怜悯。让他动的是另一个念头——黑猫出现的时机太巧了，巧得不像是巧合。
这只猫，他认得。
在他还是天庭大元帅的时候，每次班师回朝，总有一只黑猫蹲在凌霄殿外的琉璃瓦上，远远地看着他。他从不过问，也从不驱赶，因为那只猫的眼睛里有种东西——沉默的、忠诚的、不打扰的注视。
墨宝。
他给它取了这个名字，。
白鼠的叫声越来越弱，从尖叫变成了呜咽，从呜咽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泣。它的耳朵已经被獠牙刺穿了一个小洞，鲜血顺着白色的皮毛往下淌，滴在黑色的岩石上，触目惊心。黑猫没有松口，也没有进一步咬下去，它就那样含着白鼠的耳朵，金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前方，像是在等待一个命令。
海辰缓缓地开了口。
“墨宝，住口。”
声音不大，甚至因为失血过多而显得有些飘忽，但那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瞬间，黑猫的耳朵动了一下。
它松开了白鼠的耳朵。
白鼠的身体像一块破布一样从黑猫的爪下滚落，瘫在岩石上，浑身抽搐，肚皮剧烈起伏，身下的液体还在往外渗。它的耳朵上有一个小小的血洞，鲜血顺着白色的皮毛往下滴，配上它那副魂飞魄散的表情，要多凄惨有多凄惨。
黑猫没有再看它一眼。它转过身，迈着优雅的步伐走到海辰身边，低下头，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海辰被绑着的手腕。那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和刚才那个将鼠精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猎手判若两猫。
海辰低头看着它，那双金色的眼睛也正看着他。
一人一猫对视了片刻。
黑猫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满足的呼噜声，像一台小型发动机，在矿洞里嗡嗡地震动着。它蹲下来，把身体蜷成一个黑色的毛球，紧贴着海辰被绑着的双手，体温透过冰冷的皮肤传过来，像一个小小的、温热的火炉。
海辰的目光从黑猫身上移开，落在瘫在地上的白鼠身上。那只刚才还趾高气扬、扬言要一口咬断他喉咙的鼠精，此刻像一滩烂泥一样趴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给它个重新做人的机会。”
海辰的语气平淡。
白鼠的身体抖了一下。它抬起头，那双圆溜溜的小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狡黠和恶意，只有劫后余生的茫然和一丝难以置信——龙君没有杀它，甚至没有下令杀它。在它试图咬断他喉咙之后，他只是说，“给它个重新做人的机会”。
黑猫的耳朵又动了一下。它站起来，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到白鼠面前，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白鼠还在流血的头。那动作不像是攻击，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这只老鼠还活着，确认它收到了龙君的命令。
然后它转身走了，重新蹲回海辰身边。
谢龙君不杀之恩。”
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再也没有了刚才那副嬉皮笑脸的劲儿。
海辰没有回答。
矿洞里安静了下来。只有半山道人粗重的喘息声，和黑猫偶尔发出的、慵懒的呼噜声。
过了很久，海辰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依然是那种不紧不慢的、冷得像冰的语气。
“说吧，谁让你来的。”
半山道人的身体明显地抖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又闭上，那双圆溜溜的小眼睛飞快地转着，像是在盘算什么。黑猫的耳朵竖了起来，金色的眼睛微微眯起，透出一丝危险的光。
半山道人立刻放弃了所有不切实际的念头。
“没……没人让贫道来，”他缩了缩脖子，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贫道就是……就是路过……”
黑猫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警告性的呜呜声。
“路过？”海辰依然没有睁眼，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里带着一丝冷意，“这座矿洞的入口被天后亲设的结界封锁，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你一个鼠精，路过？”
半山道人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海辰慢慢睁开了眼睛。黑暗中，他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隐隐发光，是一种古老的、属于龙族血脉深处的、看穿一切虚妄的力量。他的目光落在半山道人身上，像两把没有出鞘的刀，压在上面。
“本君数到三。一。”
“是司命星君！”半山道人终于绷不住了，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是司命星君让贫道来的！他说龙君被困在此处，让贫道想办法混进来看看您的状况，等他老人家脱身之后再做打算！龙君明鉴，贫道说的句句属实，不敢有半句隐瞒！”
海辰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司命星君还活着。而且他已经在想办法了。
他没有继续追问。半山道人这种级别的角色能给的信息也就这么多了。重要的是，司命既然能派人进来，说明他至少是自由的，或者正在获得自由的路上。这就够了。
海辰重新闭上了眼睛。
“回去告诉司命，”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快要睡着了，“本君还死不了。让他先找茑萝。”
半山道人愣住了：“茑……茑萝姑娘？”
“耳朵不想要了？”
半山道人立刻闭嘴，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朝着矿洞的角落跑去。他在石壁上摸索了几下，找到一条窄得只容老鼠通过的裂缝，身形一晃，白烟炸开，哧溜一下钻了进去，转眼就没了踪影。
矿洞里重新归于沉寂。
黑猫蹲坐在海辰身边，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它低下头，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海辰的手背，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在说——我来了，不怕。
海辰没有动，指尖轻轻碰了碰黑猫的耳朵。
“墨宝，”他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你来了就好。”
矿洞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水滴落的声音和黑猫低沉的呼噜声。
海辰靠在冰冷的岩石上，闭上眼睛。后背的伤口还在痛，灵力还在沉睡，捆仙索还在束缚着他，凤倾城还在外面等着收拾他。他什么都没有改变，依然是一个阶下囚，一个被天后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棋子。
但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是一种确认——确认自己不是一个人。墨宝在这里，其他人也会在。郭嘉带着十八位北海龙骑卫士潜伏在密林中，那些从北海深处跟随他征战四方的兄弟，他们不会因为他被囚禁就散去，不会因为他落难就背叛。他们是龙族的脊梁，是他夜海辰最后的底牌。
现在还不是掀桌子的时候。
明天就是论剑大会。他忽然很期待看看天后凤倾城还能有什么花样。
他没睡。也不能闭眼。一旦闭上眼睛，那口气可能就散了。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细碎而轻微，像是有什么小东西在岩石缝里爬动。海辰没有理会——这种矿洞里最不缺的就是老鼠。
窸窣声越来越近，近到就在他耳边。
海辰微微侧过头，看见一只小白鼠蹲在不远处的石块上，两只前爪捧着一颗瓜子，正咔嚓咔嚓地啃着。那老鼠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一双圆溜溜的小眼睛乌黑发亮，透着一种与普通老鼠完全不符的机灵劲儿，正盯着他看，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打量和审视。
海辰皱了皱眉。
那白鼠把最后一口瓜子仁咽下去，瓜子壳随手一扔，然后从他面前站起来，两只后腿直立，前爪拍了拍，抖掉爪上的碎屑。接着一阵淡淡的烟雾从它身上腾起，烟雾中那小小的鼠形开始拉长、膨胀、变形，骨骼咔咔作响，皮毛化作灰布道袍，短小的四肢化作人的手脚。
烟雾散去，一个瘦小的中年道人站在他面前。
一张圆脸，两撇鼠须，鼻尖微微泛红，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圆溜溜、乌黑发亮，和他刚才作为老鼠时的眼睛一模一样，此刻正眯缝着，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狡黠和幸灾乐祸。他一只手背在身后，一只手拈着一颗瓜子送到嘴边，咔嚓一声咬开，动作行云流水。
“哟——”半山道人拖着长长的尾音，围着海辰转了一圈，小眼睛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地打量了好几遍，嘴里的瓜子嗑得咔嚓咔嚓响，“堂堂天庭大元帅，北海龙君夜海辰，怎么落到了这步田地？”
他蹲下来，和海辰平视，瓜子壳从嘴角掉下来，落在海辰脸边的岩石上。
“啧啧啧，瞧瞧这模样，五花大绑、遍体鳞伤、被扔在矿洞里等死。”半山道人摇了摇头，又嗑开一颗瓜子，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牙痒的幸灾乐祸，“天后的捆仙索，凤鸣剑宗的铁鞭——龙君，您这日子过得可真是精彩啊。”
海辰冷冷地看着他，没有接话。
半山道人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嗑着瓜子，圆溜溜的小眼睛转了转，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语气忽然变得神秘兮兮的：“要不要贫道救你出去啊？”
矿洞里安静了一瞬。水珠滴落的声音清晰可闻。
海辰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纯粹的轻蔑。他张开嘴，吐出一个字。
“滚。”
半山道人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海辰的声音不大，甚至因为虚弱而带着一丝沙哑，但那种骨子里的傲慢不需要音量来支撑。他躺着，被五花大绑，浑身是血，像一个阶下囚——但他的眼神、他的语气、他吐出那个字时的姿态，分明还是那个号令三军、威震四海的北海龙君，仿佛此刻被绑在矿洞里的人不是他，而是眼前这个老鼠精。
“救本君，”海辰慢慢地说，“还轮不到你这个鼠辈。”
“鼠辈”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半山道人的脸先是僵，然后涨红，那红从脖子一路蔓延到耳根，连鼻尖都红得发亮。他的小眼睛瞪大了，圆溜溜的眼珠子里闪过一丝恼怒，但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浓烈的、带着恶意的笑意。
“呵呵呵……”他笑了起来，笑声在矿洞里回荡，尖细而刺耳，“不愧为北海龙君，倒驴不倒架，死到临头还这么嘴硬。”
他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海辰，慢慢收起了笑容。那张尖脸上的表情变了——不再是嬉皮笑脸的市侩，而是一种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威胁。他的眼珠子微微发红，瞳孔收缩成一道寒光，那是鼠类特有的、面对猎物时才露出的眼神。
“贫道现在，”他弯下腰，凑到海辰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极低，像一条蛇在吐信子，“一口就能咬断你的喉咙。”
他的嘴巴张开，露出两排细密的白牙——两颗门牙格外突出，尖利如刀，在幽暗的矿洞里泛着森冷的光。那牙齿离海辰的咽喉只有不到三寸，他甚至能感觉到对方呼吸中的潮热，带着一股子瓜子味，混着鼠类特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
海辰一动不动。
他甚至没有眨眼睛。
他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那是一个站在食物链顶端的存在，在面对底端生物时天然的反应。就像大海不会因为一条小鱼的挑衅而掀起风浪，北海龙君不会因为一只鼠精的威胁而眨一下眼。
“那你试试。”他说。
声音很轻，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懒洋洋的倦意。
矿洞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半山道人的牙关僵在那里，嘴巴张着，露出两排尖利的门牙，却没有咬下去。他盯着海辰的眼睛——那双眼睛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一个被捆仙索绑着、被铁鞭抽了三鞭、灵力全无、浑身是伤的人，面对死亡的威胁，不应该这么安静。
除非他根本不怕。
半山道人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的本能——那只老鼠与生俱来的、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正在疯狂地向他发出警报。他的鼠须微微颤抖，后脊背一阵阵发凉，有一股无形的、来自远古血脉深处的压力，正从他无法理解的维度碾压过来。
他不理解这种压力从何而来，但他感受到了。
就在这时。
一道黑影不知道从哪里无声无息地扑下来，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半山道人甚至来不及反应，后背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砸中，整个身体被扑倒在地，脸朝下撞在坚硬的岩石上，瓜子从他手里飞出去，散落一地。他的后脖颈被什么东西死死咬住了，那力道精准而恐怖——刚好压住了他的命脉，却不至于咬穿，像猫叼住老鼠时那种恰到好处的力度。
“吱——”
一声凄厉的惨叫从半山道人的喉咙里挤出来，那声音已经不是人声了，是纯正的、地道的、被天敌咬住喉咙时的鼠叫。
他试图挣扎，四肢在岩石上乱蹬，但按住他的那个东西纹丝不动，像一座山压在他身上。血脉的压制——是刻在基因里的、从远古时代就写好的捕食者与被捕食者的关系。这种压制不讲道理，不通道行，不管你是谁、你修炼了多少年，当天敌站在你面前的时候，你的身体会比你的脑子先一步崩溃。
烟雾腾起。半山道人的身形急剧缩小，灰布道袍塌了下去，人的手脚缩成细小的爪子，圆圆的人脸重新变成了尖尖的鼠脸。他在血脉压制下控制不住地现出了原形——一只通体雪白的、巴掌大的老鼠，此刻正被一只黑猫牢牢按在爪下，瑟瑟发抖。
黑猫。
它的毛色像最深最沉的夜，没有一丝杂色，在矿洞幽暗的光线中泛着幽幽的蓝光。体形比普通家猫大出一圈，四肢修长而有力，爪子像精钢铸成的钩子。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眼睛——金色的瞳孔中竖着一道漆黑的缝隙，此刻正居高临下地盯着爪下的白鼠，眼神冷漠而专注，像一位经验丰富的猎手在欣赏自己的猎物。
猫捉老鼠，天经地义。
黑猫抬起一只前爪，慢悠悠地扒拉一下白鼠的身体。白鼠被翻了个个儿，四脚朝天，露出粉红色的肚皮，四肢在空中乱蹬，吱吱乱叫。黑猫歪着头看了它一会儿，伸出爪子又扒拉一下，力道不大，像是在玩一个不太有趣的玩具。
白鼠趁黑猫扒拉的间隙猛地翻过身来，四爪并用，拼命往石缝里钻。它钻得很快——老鼠钻洞是天生的本事，正常情况下，一眨眼的功夫就能消失在岩石的缝隙里。
但黑猫比它快。
一只黑色的爪子从空中拍下来，准确地按住了白鼠的尾巴尖。白鼠的身体已经钻进了石缝，只剩下后半截和一条细长的尾巴露在外面，被黑猫踩在爪下，进退两难。
“吱吱吱吱——”白鼠发出尖锐的叫声，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恐和求饶，四条腿在石缝里拼命扒拉，却一寸也前进不了。
黑猫似乎觉得这很有趣。它松开爪子，白鼠的尾巴一松，身体立刻又往石缝里钻了两寸。就在白鼠以为要逃脱的时候，黑猫又一次准确地按住了它的尾巴，力道比上次重了一分，刚好能让白鼠感到疼痛又不至于受伤。
猫戏老鼠。
这个词在这一刻有了最生动的诠释。
黑猫松开，白鼠逃跑，按住。松开，逃跑，按住。一次又一次，白鼠的惊恐在每一次重复中不断累积，尖叫声越来越凄厉，动作越来越慌乱。它的身体在石缝里疯狂扭动，细小的爪子磨破了皮，石壁上留下一道道浅浅的血痕。
黑猫玩够了。
它把白鼠从石缝里拖了出来，用两只前爪按住，低下头，嘴巴缓缓张开，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和两根尖锐的獠牙。那獠牙在幽暗中泛着冷白色的光，不紧不慢地靠近白鼠的头部，精准地咬住了它的一只耳朵。
獠牙刺入皮肉的瞬间，白鼠的身体猛地一僵。
“吱——！！！”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在矿洞里炸开。白鼠的四条腿疯狂地蹬着空气，身体像触电一样剧烈颤抖，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它的眼睛瞪得滚圆，瞳孔里面全是恐惧——纯粹的、原始的、没有任何杂质的恐惧。
一丝液体从它身下渗了出来，在岩石上洇开一小片，散发着淡淡的腥臊味。
吓尿了。
堂堂修炼多年的鼠精，在一只黑猫面前，被吓得当场失禁。
白鼠的叫声变了调子，不再是吱吱的尖叫，而是带着明显的、人类能听懂的音节，从它那尖细的鼠类嗓子里挤出来，断断续续，夹杂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龙……龙君……救我……”
海辰一直没有动。
他从头到尾看着这场猫戏老鼠的表演，看着那只黑猫用最优雅、最从容、最残忍的方式，将一只鼠精的心理防线一寸一寸地摧毁。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既不觉得快意，也不觉得残忍，甚至在白鼠喊出“龙君救我”的时候，他的眼神依然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但在那平静的表面之下，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因为怜悯。一只趁人之危、落井下石、试图咬断他喉咙的鼠精，不值得他怜悯。让他动的是另一个念头——黑猫出现的时机太巧了，巧得不像是巧合。
这只猫，他认得。
在他还是天庭大元帅的时候，每次班师回朝，总有一只黑猫蹲在凌霄殿外的琉璃瓦上，远远地看着他。他从不过问，也从不驱赶，因为那只猫的眼睛里有种东西——沉默的、忠诚的、不打扰的注视。
墨宝。
他给它取了这个名字，。
白鼠的叫声越来越弱，从尖叫变成了呜咽，从呜咽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泣。它的耳朵已经被獠牙刺穿了一个小洞，鲜血顺着白色的皮毛往下淌，滴在黑色的岩石上，触目惊心。黑猫没有松口，也没有进一步咬下去，它就那样含着白鼠的耳朵，金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前方，像是在等待一个命令。
海辰缓缓地开了口。
“墨宝，住口。”
声音不大，甚至因为失血过多而显得有些飘忽，但那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瞬间，黑猫的耳朵动了一下。
它松开了白鼠的耳朵。
白鼠的身体像一块破布一样从黑猫的爪下滚落，瘫在岩石上，浑身抽搐，肚皮剧烈起伏，身下的液体还在往外渗。它的耳朵上有一个小小的血洞，鲜血顺着白色的皮毛往下滴，配上它那副魂飞魄散的表情，要多凄惨有多凄惨。
黑猫没有再看它一眼。它转过身，迈着优雅的步伐走到海辰身边，低下头，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海辰被绑着的手腕。那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和刚才那个将鼠精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猎手判若两猫。
海辰低头看着它，那双金色的眼睛也正看着他。
一人一猫对视了片刻。
黑猫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满足的呼噜声，像一台小型发动机，在矿洞里嗡嗡地震动着。它蹲下来，把身体蜷成一个黑色的毛球，紧贴着海辰被绑着的双手，体温透过冰冷的皮肤传过来，像一个小小的、温热的火炉。
海辰的目光从黑猫身上移开，落在瘫在地上的白鼠身上。那只刚才还趾高气扬、扬言要一口咬断他喉咙的鼠精，此刻像一滩烂泥一样趴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给它个重新做人的机会。”
海辰的语气平淡。
白鼠的身体抖了一下。它抬起头，那双圆溜溜的小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狡黠和恶意，只有劫后余生的茫然和一丝难以置信——龙君没有杀它，甚至没有下令杀它。在它试图咬断他喉咙之后，他只是说，“给它个重新做人的机会”。
黑猫的耳朵又动了一下。它站起来，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到白鼠面前，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白鼠还在流血的头。那动作不像是攻击，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这只老鼠还活着，确认它收到了龙君的命令。
然后它转身走了，重新蹲回海辰身边。
谢龙君不杀之恩。”
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再也没有了刚才那副嬉皮笑脸的劲儿。
海辰没有回答。
矿洞里安静了下来。只有半山道人粗重的喘息声，和黑猫偶尔发出的、慵懒的呼噜声。
过了很久，海辰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依然是那种不紧不慢的、冷得像冰的语气。
“说吧，谁让你来的。”
半山道人的身体明显地抖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又闭上，那双圆溜溜的小眼睛飞快地转着，像是在盘算什么。黑猫的耳朵竖了起来，金色的眼睛微微眯起，透出一丝危险的光。
半山道人立刻放弃了所有不切实际的念头。
“没……没人让贫道来，”他缩了缩脖子，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贫道就是……就是路过……”
黑猫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警告性的呜呜声。
“路过？”海辰依然没有睁眼，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里带着一丝冷意，“这座矿洞的入口被天后亲设的结界封锁，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你一个鼠精，路过？”
半山道人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海辰慢慢睁开了眼睛。黑暗中，他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隐隐发光，是一种古老的、属于龙族血脉深处的、看穿一切虚妄的力量。他的目光落在半山道人身上，像两把没有出鞘的刀，压在上面。
“本君数到三。一。”
“是司命星君！”半山道人终于绷不住了，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是司命星君让贫道来的！他说龙君被困在此处，让贫道想办法混进来看看您的状况，等他老人家脱身之后再做打算！龙君明鉴，贫道说的句句属实，不敢有半句隐瞒！”
海辰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司命星君还活着。而且他已经在想办法了。
他没有继续追问。半山道人这种级别的角色能给的信息也就这么多了。重要的是，司命既然能派人进来，说明他至少是自由的，或者正在获得自由的路上。这就够了。
海辰重新闭上了眼睛。
“回去告诉司命，”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快要睡着了，“本君还死不了。让他先找茑萝。”
半山道人愣住了：“茑……茑萝姑娘？”
“耳朵不想要了？”
半山道人立刻闭嘴，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朝着矿洞的角落跑去。他在石壁上摸索了几下，找到一条窄得只容老鼠通过的裂缝，身形一晃，白烟炸开，哧溜一下钻了进去，转眼就没了踪影。
矿洞里重新归于沉寂。
黑猫蹲坐在海辰身边，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它低下头，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海辰的手背，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在说——我来了，不怕。
海辰没有动，指尖轻轻碰了碰黑猫的耳朵。
“墨宝，”他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你来了就好。”
矿洞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水滴落的声音和黑猫低沉的呼噜声。
海辰靠在冰冷的岩石上，闭上眼睛。后背的伤口还在痛，灵力还在沉睡，捆仙索还在束缚着他，凤倾城还在外面等着收拾他。他什么都没有改变，依然是一个阶下囚，一个被天后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棋子。
但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是一种确认——确认自己不是一个人。墨宝在这里，其他人也会在。郭嘉带着十八位北海龙骑卫士潜伏在密林中，那些从北海深处跟随他征战四方的兄弟，他们不会因为他被囚禁就散去，不会因为他落难就背叛。他们是龙族的脊梁，是他夜海辰最后的底牌。
现在还不是掀桌子的时候。
明天就是论剑大会。他忽然很期待看看天后凤倾城还能有什么花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