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雷雨夜的试探
雨声如瀑，闷雷在远天滚过，偶尔一道闪电劈开夜色，将房间照得惨白。海辰缩在被子里，把自己裹成一个严严实实的茧，只露出一双惊恐不安的眼睛，湿漉漉地瞪着窗外的电光。又是一个炸雷，轰隆一声震得窗棂发抖，他整个人一哆嗦，连人带被子往墙角又缩了缩。
门被猛地推开。
凤倾城浑身湿透地站在门口，雨水顺着她的发梢、脸颊不断滴落，月白色的衣裙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秾合度的曲线。她的嘴角溢出一丝血迹，被雨水冲淡，晕开一片淡淡的红。她看见缩在墙角只露出两只眼睛的海辰，先是一愣，随即快步走过去。
“阿辰，你怎么了？”
“别过来！”海辰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瞳孔微微涣散，死死盯着窗外，“雷会劈过来……会劈过来的……”
凤倾城脚步一顿，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探究，随即柔软下来。她不顾自己浑身湿透，上前一把将他连人带被子揽进怀里，一只手稳稳地拍着他的后背，掌心一下一下，节奏沉稳。
“不怕，我们在房间里，雷劈不进来。”她的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风，下巴轻轻抵在他头顶，“阿辰别怕，师姐在呢。”
怀里的人还在微微发抖，但渐渐不那么剧烈了。凤倾城垂眼看着他的发顶，目光沉沉的，不知在想什么。她拍他后背的手没有停，力道恰到好处，既让人感到被保护，又不至于让人觉得被禁锢。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雷声渐渐远了，雨势也小了些，只剩下淅淅沥沥的声响。海辰的身体终于不再发抖，呼吸慢慢平稳下来。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整个人被凤倾城搂在怀里，她的衣襟还是湿的，寒意透过薄薄的睡袍渗进来，让他不由得又打了个寒颤。
他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挪，拉开了一点距离。
凤倾城的手在空中悬了一瞬，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
“师姐，你受伤了。”海辰抬起头看着她嘴角残留的血痕，“谁把你伤成这样？”
凤倾城抬手擦了擦嘴角，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不以为意的轻描淡写：“没事，被一个小妖怪偷袭了，不碍事。”她顿了顿，似乎随口一说，“这灵台山附近近来不太平，明日我再布一道结界。”
海辰“嗯”了一声，垂下了眼睫。
就在刚才那个炸雷响起的瞬间，所有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回了他的脑海。他记起来了——记起了自己是龙族太子，记起了天帝天神剑贯穿后背时那种灼烧灵魂的剧痛，记起了他从九天之上坠落时穿过云层看到的最后一片天光。他甚至记起了施展六道轮回大法时那种抽空一切的虚脱感，记起了天帝和青云天王被卷入轮回漩涡时的面孔。
他全都记起来了。
可他不能说。
凤倾城是天帝的妻子，是天后。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不去凌霄殿主持大局？为什么不回凤仪宫？天帝不知所终，她作为天后，此刻最应该做的难道不是稳定天庭、掌控局面吗？可她偏偏出现在灵台山，偏偏以“师姐”的身份守在他身边。
她救了他的命，这是事实。他后背那道被天神剑击穿的焦痕，如今虽然已经愈合，但残留的痕迹还在，如果没有她用天材地宝悉心救治，他可能早就死在坠落的路上了。这一点，他记起来了，也记恩。但救命之恩和信任是两回事。
司命星君和茑萝现在在哪里？他不知道。六道轮回大法一旦施展，施法者自身也会受到反噬，他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更不可能感知到司命的气息。他此刻孤立无援，身边唯一的人就是凤倾城，而他对她，不敢信任。更让他揪心的是茑萝的安危——那个跟在他身边多年、从不问为什么，只管替他赴汤蹈火的姑娘，那个他早已暗许终身却始终未能说出口的人，她和司命星君一起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她刚才拍他后背的时候，手停留的位置……正是那道焦痕所在的地方。她是在安抚他，还是在试探什么？
海辰把这些念头全部压了下去，脸上只剩下一个失忆之人该有的茫然和一点点劫后余生的惊惶。
凤倾城看了他片刻，站起身来，拢了拢湿漉漉的头发：“我去隔壁洗个澡，这一身湿透了，别把你也弄得着凉。”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温柔得像要溢出水来，“阿辰，你乖乖躺着，我很快回来。”
她走后，海辰维持着那个靠在床头的姿势没有动，被子还围在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铠甲。他听着隔壁传来隐约的水声，脑子飞速地转着，却什么结论都得不到。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演下去，演一个什么都不记得、对她毫无防备的师弟。只是每当想到茑萝，他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她现在在哪里？有没有受伤？是不是也在找他？
水声停了。
又过了一会儿，凤倾城推门进来。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睡袍，素白的绸缎，腰间松松系着带子，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刚沐浴过的皮肤泛着淡淡的粉，长发半湿地垂在肩侧，整个人像一枝被雨水洗过的海棠，明艳得有些过分。她身后跟着两个侍女，端着食盒鱼贯而入。食盒打开，热气腾腾的饭菜香味弥漫开来，有清蒸灵鱼、翡翠豆腐、一碟碧绿的时蔬，还有一壶温好的酒，酒香清冽，是上等的灵泉酿。
“阿辰，还没吃晚饭吧？”凤倾城挥退了侍女，自己动手将饭菜一样样摆在小几上，动作从容优雅，俨然一副当家主母的姿态。她端着两个斟满酒的杯子，大大方方地坐到了床上，就挨在海辰身边，床垫微微下陷，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有些暧昧。她将其中一个酒杯递到海辰面前，自己拿起另一杯，先抿了一口，然后侧头看着他，眼角眉梢都是笑意：“来，喝一杯暖暖身子，压压惊。”
海辰接过酒杯，指尖碰到杯壁的瞬间，灵力悄然探入——酒没有问题。他小口抿了一下，微微皱眉，露出一副不太习惯酒味的模样，但还是很给面子地喝了小半杯。
凤倾城将小几往床边拉了拉，夹了一筷子灵鱼放到他碗里，动作自然极了，她自己却没怎么吃，一手托腮，侧身看着他，目光柔柔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黏腻。
“师姐你不吃吗？”海辰被她看得有些发毛，低着头扒了口饭。
“我看着你吃就开心。”凤倾城笑了笑，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像是从心底漫上来的，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惆怅，“阿辰，你知道吗，那天你从天上掉下来的时候，我吓得魂都快飞了。”
海辰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眼看她。
凤倾城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虚空中某处，像是在回忆那个惊心动魄的时刻。她娓娓道来，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安静下来的力量。
“我看到你坠落的瞬间，什么都没想，就冲过去了。你知道从那个高度接住一个人有多难吗？你的身体带着下坠的冲势，那股力道大得惊人，我的手臂当时就震得几乎脱臼，但我不能松手，一松手你就粉身碎骨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嘴角弯了弯，像是想起什么又好笑又心疼的事。
“我展开凤凰羽翼，拼了命地往回飞。凤凰羽翼本是我最引以为傲的，可那天，我几乎把灵力耗尽，翅膀上的羽毛一片一片往下掉，等我飞到灵台山的时候，两只翅膀上已经秃了好几处，丑死了。”
海辰的筷子顿了一下。这个细节太过具体，不像是编出来的。凤凰羽翼确实会在灵力透支时脱落羽毛，这一点他恰好知道。他垂下眼睫，将碗里最后一口饭咽了下去，没有接话。
凤倾城也不在意他的沉默，继续说下去：“到了灵台山，你的气息已经很弱了，几乎探不到。我翻遍了整个灵台山的库藏，又去附近的仙山四处搜罗，找到了七株还魂草、三枚万年灵芝、一块补天剩下的五彩石……”她一项一项地数着，语气轻描淡写，但那些东西随便拿出一样都是让修仙界争破头的天材地宝，“我把它们炼成了续命丹，一颗一颗喂给你，喂了整整七天七夜，你才把这条命捡回来。”
她转头看向海辰，眼神温柔得近乎虔诚，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阿辰，你的命是师姐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知道吗？”
海辰喉结微动，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师姐……谢谢你。”
“谢什么。”凤倾城收回手，语气忽然轻快了一些，像是刻意不想让气氛太沉重，“我是你师姐，救你不是应该的吗？”她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似乎被酒意催出了几分情绪，话匣子打开了就收不住。
“阿辰，有些话师姐从来没跟别人说过，但我想告诉你。”她放下酒杯，转过身来，一条腿屈起搭在床上，正对着海辰，姿态随意又亲昵，“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嫁给天帝吗？”
海辰摇了摇头。
凤倾城苦笑了一下，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转瞬即逝，像是不愿意让人看到她的脆弱，却又故意让人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动容。
“不是我想嫁的。是仙界的局势所迫，是各方势力的博弈，是……很多身不由己的原因。”她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在床单上画着圈，“那时候我还年轻，很多事由不得我做主。天帝……他对我谈不上好，也谈不上不好，就像一桩交易，各取所需罢了。”
她抬起眼，目光真诚得几乎让人不敢直视：“阿辰，我知道外面的人都怎么说我，说我是天帝的妻，说我享尽荣华，可他们不知道那里面有多少身不由己。我从来都不是心甘情愿的。”
海辰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只有眼睫偶尔微微颤动。他心里却在飞速地分析——凤倾城这番话，七分真三分假。她嫁给天帝确实可能有身不由己的成分，这一点他不怀疑，但她把所有的不得已都推到外界因素上，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完全被动的、无辜的受害者，这就值得玩味了。一个真正身不由己的人，不会在事后用这种近乎表演的方式向人诉苦。
但她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合理的、正当的、可以解释她为什么不在天庭而在灵台山的理由。向一个“失忆”的师弟倾诉往事，既拉近了距离，又为自己的行为铺好了台阶——你看，我那么苦，天帝对我不好，我留在灵台山有什么不对？
高明。海辰在心里给她打了个分。
他垂下眼，嘴角微微抿了一下，没有接话。
凤倾城见他不接招，也不着急，端起酒壶又给他添了半杯酒。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姿态极其自然，倒酒、布菜、整理碗筷，像是一个照顾了别人很久的人才会有的那种不假思索的习惯性动作。
房间里的气氛渐渐变得松弛而温暖，烛火跳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凤倾城忽然叹了口气，声音放得很轻很软，像是撒娇又像是抱怨：“阿辰，师姐这些天为了照顾你，真的很辛苦。每天给你熬药、输灵力、擦洗身子、换药……我一整天几乎都守在你床边，连个囫囵觉都没睡过。”
她说着，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右肩，微微蹙眉，做出一个有些吃力的表情，又刻意舒展开，好像不想让人看出她很累似的。但这个“不想让人看出”的细微表情，恰恰让她的抱怨显得更加真实可信。
“听说你以前在三星洞的时候，经常帮师父按摩肩膀，手法很不错呢。”她侧头看着海辰，眼睛里带着一丝期待，像一只等着被顺毛的猫，“你帮师姐按按好不好？就肩膀这里，酸得很。”
这个请求合情合理，至少表面上看起来合情合理。她为他付出了那么多，照顾了他那么久，他现在身体虽然还没完全恢复，但按个肩膀总不是什么难事。如果拒绝，就显得太不知好歹了，甚至会引起她的怀疑。
海辰知道他没有拒绝的余地。
“好。”他点了点头，直起身来，犹豫了一下，“师姐，你……坐过来一点。”
凤倾城弯起眼睛笑了，那笑容明亮而纯粹，像一个终于得到糖果的小姑娘。她转过身去，背对着海辰，将散落在肩侧的长发拢到一边，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后颈和流畅的肩线。睡袍的领口在她动作时微微滑落，肩胛骨的轮廓若隐若现。
海辰深吸一口气，将双手搭上了她的肩膀。
她的手触到她肩头的那一刻，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瞬，随即又放松下来，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满足的叹息。她的肩膀确实有些僵硬，不知道是真的因为劳累还是别的原因，海辰没有深究，按照记忆中给师父按摩的手法，不轻不重地按压着。
“嗯……就是这里，再重一点……”凤倾城微微仰起头，闭上了眼睛，睫毛轻轻颤动着，脸上浮现出一种惬意的、近乎餍足的神情。她整个人靠向身后，几乎要贴到海辰的胸口，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手腕。
海辰的手僵了一下，但只僵了不到半秒，就继续按了下去。他的表情平静如水，但心里已经开始戒备了。这个距离，这个姿态，已经远远超出了正常的师姐弟之间的亲昵。她在试探他的边界，一步一步地，用看似自然的方式逼近。
凤倾城忽然抬起手，按住了他放在她肩上的手，没有拿开，只是轻轻地按着，指腹在他手背上缓缓摩挲了两下。她的声音变得低而慵懒，带着一种似有若无的沙哑：“阿辰，你的手很暖。”
海辰的手指微微一僵。那一瞬间，茑萝的脸忽然浮现在他脑海中——她每次替他包扎伤口时，也是这样的姿势，也是这样的温度，只是茑萝的手从来不会在他的手背上摩挲，她总是低着头，认认真真地缠着绷带，耳根悄悄泛红，却从不敢抬头看他一眼。
那个傻姑娘。
海辰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柔软，随即被更深的冷意覆盖。他不着痕迹地将手从凤倾城掌下抽了出来：“师姐，按完了，天色不早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凤倾城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收回时顺势拢了拢头发，转过身来面对着他。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依然带着温柔的笑意，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微微沉了沉。她歪着头，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开了口，声音慵懒而柔软，像猫伸了个懒腰。
“阿辰，你听过龙凤呈祥的传说吗？”
海辰的心猛地一缩，但面上只是露出一个茫然的表情，摇了摇头。
凤倾城的手指在自己膝盖上轻轻敲了敲，目光停留在海辰的脸上，像是在观察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很柔，像枕边絮语，带着一种让人骨头酥软的甜腻。
“上古之时，龙族与凤族有过一段很深的渊源。龙凤两族的灵脉天生互补，若是能够……配合修炼，双方都能得到极大的提升。”她的指尖沿着自己的膝盖慢慢上移，画了一个若有若无的弧线，“尤其是像你这样的龙族，体内冰灵根与我的火灵根，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她说“配合修炼”四个字的时候，语调微微上扬，尾音拖得很轻很软，像羽毛拂过耳畔。她没再说下去，只是含笑看着海辰，眼波流转间，那层意思已经清清楚楚地传递了出来。她的身体微微前倾，睡袍的领口随着动作又松了一些，锁骨以下那片细腻的肌肤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空气变得黏稠起来。
海辰垂下眼睫。他的手还悬在半空中，保持着刚才按摩结束时收回的姿势。凤倾城身上的气息扑面而来，不是浓烈的脂粉香，而是一种清冽中带着暖意的异香，像深秋的桂花被体温蒸出来的味道。这香气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但也仅止于一瞬。
茑萝从来没有用过任何香。
他记得她身上永远只有皂角的清苦味，混着草药淡淡的涩意。每次他从战场上回来，茑萝总是第一个冲过来，手里捧着药箱，眼眶红红的却倔强地不肯掉眼泪，咬着嘴唇上上下下地检查他身上有没有新伤。她从不说什么好听的话，最多憋出一句“大帅又受伤了”，声音像含了一颗没化开的糖。
凤倾城是九天之上最耀眼的凤凰，容貌、权势、手段，样样都是顶尖。茑萝不过是她身边一个小小的侍女，论地位、论修为、论样貌，似乎没有一样能与之相比。
而眼前这位高高在上的天后，此刻正用她惯常的手段，一步一步地向他逼近，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每一根丝线都浸透了蜜糖和毒药。
海辰抬起头，迎上凤倾城的目光。他的眼底一片清明，没有丝毫她预料中的慌乱或羞涩。
“师姐，我心里已经有人了”。
凤倾城笑容不变，但眼神微微凝了一下。
海辰语气依然平和，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敬意：“师姐救命之恩，海辰铭记在心，日后必当结草衔环以报。但有些事，不是恩情可以交换的。”他微微欠了欠身，“还请师姐体谅。”
他的话不多，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稳稳地钉在地上，不留任何模糊的余地。他没有说“不”字，但比说了“不”字还要决绝。不卑不亢，却又让人无从反驳。
凤倾城脸上那层温柔的笑意终于有了一丝裂纹。她盯着海辰看了几息，像是在重新打量眼前这个人——这还是那个失忆后对她言听计从、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的小师弟吗？
她忽然轻笑了一声，倾过身来，一根手指轻轻点在海辰的胸口，隔着睡袍的薄料，指腹的温度像一小簇火。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只可意会的蛊惑：“阿辰，你就不想知道，龙凤呈祥之后，你的修为能到什么程度吗？你的龙珠碎了，没有龙珠，你永远都恢复不到从前的修为。而我——只有我能帮你重塑龙珠。”
她的手指在他胸口画了一个小小的圈，然后慢慢收回，指尖从他衣料上滑过，像是有意无意地勾了一下。
“你我之间，何必分得那么清楚？”
海辰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不是因为她的蛊惑，而是因为她提到了龙珠。她没有说错，他的龙珠确实碎了，没有龙珠，他这辈子都只是个废人。而龙凤呈祥，确实是重塑龙珠最快也最有效的方法。
海辰抬起手，轻轻拨开凤倾城还搭在他胸口的手指，动作算不上粗暴，但那股子不容置疑的决绝，比任何激烈的反抗都要让人难堪。
凤倾城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她以为他会说“身体还没恢复”，会说要“再考虑考虑”，会用各种借口来拖延。她甚至已经准备好了下一轮的软语温存和步步紧逼。但她万万没有想到，他会直接说出这句话。
“有人了？”凤倾城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里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尖锐，“谁？”
海辰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看向窗外漆黑一片的夜色，嘴角浮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那个弧度不是笑给凤倾城看的，甚至不是笑给任何人看的——那是一个人在想起某个人的时候，身体先于意识做出的反应，温柔得毫无防备，也残忍得毫无防备。
凤倾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无边的黑夜和淅淅沥沥的雨。
但她在那一瞬间忽然明白了什么。
茑萝。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毫无征兆地扎进了她的心口。不是海辰说出来的，他甚至没有开口。但凤倾城就是知道了——作为一个女人，当另一个男人在她面前露出那种表情的时候，不需要任何语言，她就能判断出他心里想的是谁。
她凤倾城，九天之上的天后，凤凰一族最尊贵的女人，万万人之上，美貌、权势、手腕，哪一样不是顶尖？她甚至不惜放下身段，在雷雨夜里贴身照顾他，亲手给他喂药，亲自为他擦洗身子，一勺一勺地把续命丹喂进他嘴里——她什么时候这样伺候过一个人？
而他现在告诉她，他心里有人了。
那个人不是哪个名门望族的千金，不是哪座仙山的绝世女修，而是她身边一个不起眼的、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小侍女。
她凤倾城，竟然比不上自己的侍女。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将凤倾城脸上最后一丝温度也浇灭了。她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上不来也下不去，憋得她想笑又想发怒。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反复了好几次，指节上留下一道道红痕。
她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着同一句话：凭什么？我哪一点不如她？论容貌，茑萝不过中上之姿，哪里及得上她凤仪天下的风华？论修为，茑萝那点微末道行，给她提鞋都不配。论身份，她是天后，茑萝是侍女。论对他的付出，她救了他的命，茑萝…也救过他的命。不过是替他跑跑腿、端端药。
可他就是选了茑萝。
不是权衡利弊后的选择，不是门当户对的联姻，而是那种——她一眼就能看出来的、深入骨髓的心甘情愿。他刚才看窗外那一瞬间的表情，那种温柔到让人心碎的神情，她从来没有在任何男人脸上看到过。天帝没有，在说起“我心里有人了”的时候，整个人都是软的，像冰山融化成春水。
而她凤倾城，从来没有让任何人露出过那种表情。
她忽然觉得可笑。她这一生，嫁给了三界至尊，坐上了天下女人最想要的那个位置，可她从来不知道，被一个人这样放在心尖上，是什么滋味。
可笑归可笑，更多的是一种被冒犯的怒意。不是吃醋——她凤倾城对夜海辰的感情，还远远谈不上“爱”这个字。她想要他，是因为他有用，是因为她的计划需要他，是因为他的势力、他的血脉、他的冰灵根是她登上天帝之位的钥匙。但这不代表她可以容忍自己被一个侍女比下去。
尤其是——被自己的侍女比下去。
这已经不是感情的事了，这是尊严的事。
凤倾城缓缓站起身来。她的动作很慢，慢到每一个细节都像是在刻意控制着什么。她拢了拢睡袍的领口，恢复了天后应有的仪态，但那张脸上的笑容已经变了味道——不再是温柔宠溺的师姐，而是一个被拂了面子的上位者，用最后的体面维持着摇摇欲坠的风度。
“阿辰，”她的声音依然轻柔，但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蜜糖里掺了沙子，甜得硌牙，“你好好休息。”
她转身走向门口，步伐从容，背脊挺得笔直，像一个真正的天后应该有的样子。但在经过门口那一瞬间，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留给海辰一个侧脸的剪影。烛光映在她脸上，将她的表情切成了明暗两半——一半是温柔，一半是狰狞。
“师姐照顾你这么久，原来还不如……”她没说完，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像碎冰落入深潭，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算了，不说这些了。”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海辰一个人坐在床上，周围是散乱的被褥和尚未收拾的食盒。他垂着头，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过了很久，他才慢慢抬起手，看着自己被凤倾城摩挲过的手背，面无表情地在那块皮肤上擦了擦，像擦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然后他闭上眼睛，茑萝的脸又浮了上来。
那天他出征之前，她站在城门口，穿着一件青色衣裙，手里捧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披风。她不敢上前，只是站在人群最后面，踮着脚尖往他的方向张望，嘴唇微微张合，像是在说什么，但隔着那么远的距离，他什么也听不见…
东海上空鸟瞰阁，他被天帝的天神剑贯穿后背，从九天之上坠落。他穿越云层的时候，最后的意识里浮现的不是龙族的荣耀，不是天庭的恩怨，而是那个在城门口狼狈地抱着披风、连一句“保重”都不敢说出口的姑娘。
她现在在哪里？还活着吗？有没有受伤？是不是也在找他？
海辰睁开眼睛，眼底一片清明，清明得近乎冷酷。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紧闭的门上。
她是天后，是万万人之上的凤仪之主，从来只有她施舍恩典的份，什么时候被人这样不软不硬地顶回来过？更不用说，顶回来的人居然是为了一个侍女。
“我哪一点不如茑萝？”
凤倾城永远不会理解，感情不是比较，不是谁地位高、谁容貌美、谁修为强就能赢的。它不讲道理，不论输赢，它只问一句话：那个人在你心里，是不是唯一的、不可替代的。
茑萝就是那个人。
而他刚才，用最温柔也最残酷的方式，让凤倾城清清楚楚地知道了这一点。
他闭上眼睛，将后背靠在墙上，感受着肩胛骨处那道焦痕传来的隐隐灼痛。从刚才那个雷声之后，那里的灵力复苏感就越来越明显了，像是深埋在地下的种子感受到了春天的召唤，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向上生长。风雷翼在复苏。
门被猛地推开。
凤倾城浑身湿透地站在门口，雨水顺着她的发梢、脸颊不断滴落，月白色的衣裙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秾合度的曲线。她的嘴角溢出一丝血迹，被雨水冲淡，晕开一片淡淡的红。她看见缩在墙角只露出两只眼睛的海辰，先是一愣，随即快步走过去。
“阿辰，你怎么了？”
“别过来！”海辰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瞳孔微微涣散，死死盯着窗外，“雷会劈过来……会劈过来的……”
凤倾城脚步一顿，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探究，随即柔软下来。她不顾自己浑身湿透，上前一把将他连人带被子揽进怀里，一只手稳稳地拍着他的后背，掌心一下一下，节奏沉稳。
“不怕，我们在房间里，雷劈不进来。”她的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风，下巴轻轻抵在他头顶，“阿辰别怕，师姐在呢。”
怀里的人还在微微发抖，但渐渐不那么剧烈了。凤倾城垂眼看着他的发顶，目光沉沉的，不知在想什么。她拍他后背的手没有停，力道恰到好处，既让人感到被保护，又不至于让人觉得被禁锢。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雷声渐渐远了，雨势也小了些，只剩下淅淅沥沥的声响。海辰的身体终于不再发抖，呼吸慢慢平稳下来。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整个人被凤倾城搂在怀里，她的衣襟还是湿的，寒意透过薄薄的睡袍渗进来，让他不由得又打了个寒颤。
他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挪，拉开了一点距离。
凤倾城的手在空中悬了一瞬，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
“师姐，你受伤了。”海辰抬起头看着她嘴角残留的血痕，“谁把你伤成这样？”
凤倾城抬手擦了擦嘴角，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不以为意的轻描淡写：“没事，被一个小妖怪偷袭了，不碍事。”她顿了顿，似乎随口一说，“这灵台山附近近来不太平，明日我再布一道结界。”
海辰“嗯”了一声，垂下了眼睫。
就在刚才那个炸雷响起的瞬间，所有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回了他的脑海。他记起来了——记起了自己是龙族太子，记起了天帝天神剑贯穿后背时那种灼烧灵魂的剧痛，记起了他从九天之上坠落时穿过云层看到的最后一片天光。他甚至记起了施展六道轮回大法时那种抽空一切的虚脱感，记起了天帝和青云天王被卷入轮回漩涡时的面孔。
他全都记起来了。
可他不能说。
凤倾城是天帝的妻子，是天后。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不去凌霄殿主持大局？为什么不回凤仪宫？天帝不知所终，她作为天后，此刻最应该做的难道不是稳定天庭、掌控局面吗？可她偏偏出现在灵台山，偏偏以“师姐”的身份守在他身边。
她救了他的命，这是事实。他后背那道被天神剑击穿的焦痕，如今虽然已经愈合，但残留的痕迹还在，如果没有她用天材地宝悉心救治，他可能早就死在坠落的路上了。这一点，他记起来了，也记恩。但救命之恩和信任是两回事。
司命星君和茑萝现在在哪里？他不知道。六道轮回大法一旦施展，施法者自身也会受到反噬，他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更不可能感知到司命的气息。他此刻孤立无援，身边唯一的人就是凤倾城，而他对她，不敢信任。更让他揪心的是茑萝的安危——那个跟在他身边多年、从不问为什么，只管替他赴汤蹈火的姑娘，那个他早已暗许终身却始终未能说出口的人，她和司命星君一起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她刚才拍他后背的时候，手停留的位置……正是那道焦痕所在的地方。她是在安抚他，还是在试探什么？
海辰把这些念头全部压了下去，脸上只剩下一个失忆之人该有的茫然和一点点劫后余生的惊惶。
凤倾城看了他片刻，站起身来，拢了拢湿漉漉的头发：“我去隔壁洗个澡，这一身湿透了，别把你也弄得着凉。”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温柔得像要溢出水来，“阿辰，你乖乖躺着，我很快回来。”
她走后，海辰维持着那个靠在床头的姿势没有动，被子还围在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铠甲。他听着隔壁传来隐约的水声，脑子飞速地转着，却什么结论都得不到。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演下去，演一个什么都不记得、对她毫无防备的师弟。只是每当想到茑萝，他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她现在在哪里？有没有受伤？是不是也在找他？
水声停了。
又过了一会儿，凤倾城推门进来。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睡袍，素白的绸缎，腰间松松系着带子，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刚沐浴过的皮肤泛着淡淡的粉，长发半湿地垂在肩侧，整个人像一枝被雨水洗过的海棠，明艳得有些过分。她身后跟着两个侍女，端着食盒鱼贯而入。食盒打开，热气腾腾的饭菜香味弥漫开来，有清蒸灵鱼、翡翠豆腐、一碟碧绿的时蔬，还有一壶温好的酒，酒香清冽，是上等的灵泉酿。
“阿辰，还没吃晚饭吧？”凤倾城挥退了侍女，自己动手将饭菜一样样摆在小几上，动作从容优雅，俨然一副当家主母的姿态。她端着两个斟满酒的杯子，大大方方地坐到了床上，就挨在海辰身边，床垫微微下陷，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有些暧昧。她将其中一个酒杯递到海辰面前，自己拿起另一杯，先抿了一口，然后侧头看着他，眼角眉梢都是笑意：“来，喝一杯暖暖身子，压压惊。”
海辰接过酒杯，指尖碰到杯壁的瞬间，灵力悄然探入——酒没有问题。他小口抿了一下，微微皱眉，露出一副不太习惯酒味的模样，但还是很给面子地喝了小半杯。
凤倾城将小几往床边拉了拉，夹了一筷子灵鱼放到他碗里，动作自然极了，她自己却没怎么吃，一手托腮，侧身看着他，目光柔柔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黏腻。
“师姐你不吃吗？”海辰被她看得有些发毛，低着头扒了口饭。
“我看着你吃就开心。”凤倾城笑了笑，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像是从心底漫上来的，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惆怅，“阿辰，你知道吗，那天你从天上掉下来的时候，我吓得魂都快飞了。”
海辰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眼看她。
凤倾城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虚空中某处，像是在回忆那个惊心动魄的时刻。她娓娓道来，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安静下来的力量。
“我看到你坠落的瞬间，什么都没想，就冲过去了。你知道从那个高度接住一个人有多难吗？你的身体带着下坠的冲势，那股力道大得惊人，我的手臂当时就震得几乎脱臼，但我不能松手，一松手你就粉身碎骨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嘴角弯了弯，像是想起什么又好笑又心疼的事。
“我展开凤凰羽翼，拼了命地往回飞。凤凰羽翼本是我最引以为傲的，可那天，我几乎把灵力耗尽，翅膀上的羽毛一片一片往下掉，等我飞到灵台山的时候，两只翅膀上已经秃了好几处，丑死了。”
海辰的筷子顿了一下。这个细节太过具体，不像是编出来的。凤凰羽翼确实会在灵力透支时脱落羽毛，这一点他恰好知道。他垂下眼睫，将碗里最后一口饭咽了下去，没有接话。
凤倾城也不在意他的沉默，继续说下去：“到了灵台山，你的气息已经很弱了，几乎探不到。我翻遍了整个灵台山的库藏，又去附近的仙山四处搜罗，找到了七株还魂草、三枚万年灵芝、一块补天剩下的五彩石……”她一项一项地数着，语气轻描淡写，但那些东西随便拿出一样都是让修仙界争破头的天材地宝，“我把它们炼成了续命丹，一颗一颗喂给你，喂了整整七天七夜，你才把这条命捡回来。”
她转头看向海辰，眼神温柔得近乎虔诚，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阿辰，你的命是师姐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知道吗？”
海辰喉结微动，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师姐……谢谢你。”
“谢什么。”凤倾城收回手，语气忽然轻快了一些，像是刻意不想让气氛太沉重，“我是你师姐，救你不是应该的吗？”她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似乎被酒意催出了几分情绪，话匣子打开了就收不住。
“阿辰，有些话师姐从来没跟别人说过，但我想告诉你。”她放下酒杯，转过身来，一条腿屈起搭在床上，正对着海辰，姿态随意又亲昵，“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嫁给天帝吗？”
海辰摇了摇头。
凤倾城苦笑了一下，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转瞬即逝，像是不愿意让人看到她的脆弱，却又故意让人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动容。
“不是我想嫁的。是仙界的局势所迫，是各方势力的博弈，是……很多身不由己的原因。”她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在床单上画着圈，“那时候我还年轻，很多事由不得我做主。天帝……他对我谈不上好，也谈不上不好，就像一桩交易，各取所需罢了。”
她抬起眼，目光真诚得几乎让人不敢直视：“阿辰，我知道外面的人都怎么说我，说我是天帝的妻，说我享尽荣华，可他们不知道那里面有多少身不由己。我从来都不是心甘情愿的。”
海辰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只有眼睫偶尔微微颤动。他心里却在飞速地分析——凤倾城这番话，七分真三分假。她嫁给天帝确实可能有身不由己的成分，这一点他不怀疑，但她把所有的不得已都推到外界因素上，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完全被动的、无辜的受害者，这就值得玩味了。一个真正身不由己的人，不会在事后用这种近乎表演的方式向人诉苦。
但她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合理的、正当的、可以解释她为什么不在天庭而在灵台山的理由。向一个“失忆”的师弟倾诉往事，既拉近了距离，又为自己的行为铺好了台阶——你看，我那么苦，天帝对我不好，我留在灵台山有什么不对？
高明。海辰在心里给她打了个分。
他垂下眼，嘴角微微抿了一下，没有接话。
凤倾城见他不接招，也不着急，端起酒壶又给他添了半杯酒。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姿态极其自然，倒酒、布菜、整理碗筷，像是一个照顾了别人很久的人才会有的那种不假思索的习惯性动作。
房间里的气氛渐渐变得松弛而温暖，烛火跳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凤倾城忽然叹了口气，声音放得很轻很软，像是撒娇又像是抱怨：“阿辰，师姐这些天为了照顾你，真的很辛苦。每天给你熬药、输灵力、擦洗身子、换药……我一整天几乎都守在你床边，连个囫囵觉都没睡过。”
她说着，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右肩，微微蹙眉，做出一个有些吃力的表情，又刻意舒展开，好像不想让人看出她很累似的。但这个“不想让人看出”的细微表情，恰恰让她的抱怨显得更加真实可信。
“听说你以前在三星洞的时候，经常帮师父按摩肩膀，手法很不错呢。”她侧头看着海辰，眼睛里带着一丝期待，像一只等着被顺毛的猫，“你帮师姐按按好不好？就肩膀这里，酸得很。”
这个请求合情合理，至少表面上看起来合情合理。她为他付出了那么多，照顾了他那么久，他现在身体虽然还没完全恢复，但按个肩膀总不是什么难事。如果拒绝，就显得太不知好歹了，甚至会引起她的怀疑。
海辰知道他没有拒绝的余地。
“好。”他点了点头，直起身来，犹豫了一下，“师姐，你……坐过来一点。”
凤倾城弯起眼睛笑了，那笑容明亮而纯粹，像一个终于得到糖果的小姑娘。她转过身去，背对着海辰，将散落在肩侧的长发拢到一边，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后颈和流畅的肩线。睡袍的领口在她动作时微微滑落，肩胛骨的轮廓若隐若现。
海辰深吸一口气，将双手搭上了她的肩膀。
她的手触到她肩头的那一刻，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瞬，随即又放松下来，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满足的叹息。她的肩膀确实有些僵硬，不知道是真的因为劳累还是别的原因，海辰没有深究，按照记忆中给师父按摩的手法，不轻不重地按压着。
“嗯……就是这里，再重一点……”凤倾城微微仰起头，闭上了眼睛，睫毛轻轻颤动着，脸上浮现出一种惬意的、近乎餍足的神情。她整个人靠向身后，几乎要贴到海辰的胸口，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手腕。
海辰的手僵了一下，但只僵了不到半秒，就继续按了下去。他的表情平静如水，但心里已经开始戒备了。这个距离，这个姿态，已经远远超出了正常的师姐弟之间的亲昵。她在试探他的边界，一步一步地，用看似自然的方式逼近。
凤倾城忽然抬起手，按住了他放在她肩上的手，没有拿开，只是轻轻地按着，指腹在他手背上缓缓摩挲了两下。她的声音变得低而慵懒，带着一种似有若无的沙哑：“阿辰，你的手很暖。”
海辰的手指微微一僵。那一瞬间，茑萝的脸忽然浮现在他脑海中——她每次替他包扎伤口时，也是这样的姿势，也是这样的温度，只是茑萝的手从来不会在他的手背上摩挲，她总是低着头，认认真真地缠着绷带，耳根悄悄泛红，却从不敢抬头看他一眼。
那个傻姑娘。
海辰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柔软，随即被更深的冷意覆盖。他不着痕迹地将手从凤倾城掌下抽了出来：“师姐，按完了，天色不早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凤倾城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收回时顺势拢了拢头发，转过身来面对着他。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依然带着温柔的笑意，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微微沉了沉。她歪着头，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开了口，声音慵懒而柔软，像猫伸了个懒腰。
“阿辰，你听过龙凤呈祥的传说吗？”
海辰的心猛地一缩，但面上只是露出一个茫然的表情，摇了摇头。
凤倾城的手指在自己膝盖上轻轻敲了敲，目光停留在海辰的脸上，像是在观察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很柔，像枕边絮语，带着一种让人骨头酥软的甜腻。
“上古之时，龙族与凤族有过一段很深的渊源。龙凤两族的灵脉天生互补，若是能够……配合修炼，双方都能得到极大的提升。”她的指尖沿着自己的膝盖慢慢上移，画了一个若有若无的弧线，“尤其是像你这样的龙族，体内冰灵根与我的火灵根，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她说“配合修炼”四个字的时候，语调微微上扬，尾音拖得很轻很软，像羽毛拂过耳畔。她没再说下去，只是含笑看着海辰，眼波流转间，那层意思已经清清楚楚地传递了出来。她的身体微微前倾，睡袍的领口随着动作又松了一些，锁骨以下那片细腻的肌肤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空气变得黏稠起来。
海辰垂下眼睫。他的手还悬在半空中，保持着刚才按摩结束时收回的姿势。凤倾城身上的气息扑面而来，不是浓烈的脂粉香，而是一种清冽中带着暖意的异香，像深秋的桂花被体温蒸出来的味道。这香气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但也仅止于一瞬。
茑萝从来没有用过任何香。
他记得她身上永远只有皂角的清苦味，混着草药淡淡的涩意。每次他从战场上回来，茑萝总是第一个冲过来，手里捧着药箱，眼眶红红的却倔强地不肯掉眼泪，咬着嘴唇上上下下地检查他身上有没有新伤。她从不说什么好听的话，最多憋出一句“大帅又受伤了”，声音像含了一颗没化开的糖。
凤倾城是九天之上最耀眼的凤凰，容貌、权势、手段，样样都是顶尖。茑萝不过是她身边一个小小的侍女，论地位、论修为、论样貌，似乎没有一样能与之相比。
而眼前这位高高在上的天后，此刻正用她惯常的手段，一步一步地向他逼近，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每一根丝线都浸透了蜜糖和毒药。
海辰抬起头，迎上凤倾城的目光。他的眼底一片清明，没有丝毫她预料中的慌乱或羞涩。
“师姐，我心里已经有人了”。
凤倾城笑容不变，但眼神微微凝了一下。
海辰语气依然平和，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敬意：“师姐救命之恩，海辰铭记在心，日后必当结草衔环以报。但有些事，不是恩情可以交换的。”他微微欠了欠身，“还请师姐体谅。”
他的话不多，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稳稳地钉在地上，不留任何模糊的余地。他没有说“不”字，但比说了“不”字还要决绝。不卑不亢，却又让人无从反驳。
凤倾城脸上那层温柔的笑意终于有了一丝裂纹。她盯着海辰看了几息，像是在重新打量眼前这个人——这还是那个失忆后对她言听计从、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的小师弟吗？
她忽然轻笑了一声，倾过身来，一根手指轻轻点在海辰的胸口，隔着睡袍的薄料，指腹的温度像一小簇火。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只可意会的蛊惑：“阿辰，你就不想知道，龙凤呈祥之后，你的修为能到什么程度吗？你的龙珠碎了，没有龙珠，你永远都恢复不到从前的修为。而我——只有我能帮你重塑龙珠。”
她的手指在他胸口画了一个小小的圈，然后慢慢收回，指尖从他衣料上滑过，像是有意无意地勾了一下。
“你我之间，何必分得那么清楚？”
海辰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不是因为她的蛊惑，而是因为她提到了龙珠。她没有说错，他的龙珠确实碎了，没有龙珠，他这辈子都只是个废人。而龙凤呈祥，确实是重塑龙珠最快也最有效的方法。
海辰抬起手，轻轻拨开凤倾城还搭在他胸口的手指，动作算不上粗暴，但那股子不容置疑的决绝，比任何激烈的反抗都要让人难堪。
凤倾城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她以为他会说“身体还没恢复”，会说要“再考虑考虑”，会用各种借口来拖延。她甚至已经准备好了下一轮的软语温存和步步紧逼。但她万万没有想到，他会直接说出这句话。
“有人了？”凤倾城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里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尖锐，“谁？”
海辰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看向窗外漆黑一片的夜色，嘴角浮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那个弧度不是笑给凤倾城看的，甚至不是笑给任何人看的——那是一个人在想起某个人的时候，身体先于意识做出的反应，温柔得毫无防备，也残忍得毫无防备。
凤倾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无边的黑夜和淅淅沥沥的雨。
但她在那一瞬间忽然明白了什么。
茑萝。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毫无征兆地扎进了她的心口。不是海辰说出来的，他甚至没有开口。但凤倾城就是知道了——作为一个女人，当另一个男人在她面前露出那种表情的时候，不需要任何语言，她就能判断出他心里想的是谁。
她凤倾城，九天之上的天后，凤凰一族最尊贵的女人，万万人之上，美貌、权势、手腕，哪一样不是顶尖？她甚至不惜放下身段，在雷雨夜里贴身照顾他，亲手给他喂药，亲自为他擦洗身子，一勺一勺地把续命丹喂进他嘴里——她什么时候这样伺候过一个人？
而他现在告诉她，他心里有人了。
那个人不是哪个名门望族的千金，不是哪座仙山的绝世女修，而是她身边一个不起眼的、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小侍女。
她凤倾城，竟然比不上自己的侍女。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将凤倾城脸上最后一丝温度也浇灭了。她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上不来也下不去，憋得她想笑又想发怒。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反复了好几次，指节上留下一道道红痕。
她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着同一句话：凭什么？我哪一点不如她？论容貌，茑萝不过中上之姿，哪里及得上她凤仪天下的风华？论修为，茑萝那点微末道行，给她提鞋都不配。论身份，她是天后，茑萝是侍女。论对他的付出，她救了他的命，茑萝…也救过他的命。不过是替他跑跑腿、端端药。
可他就是选了茑萝。
不是权衡利弊后的选择，不是门当户对的联姻，而是那种——她一眼就能看出来的、深入骨髓的心甘情愿。他刚才看窗外那一瞬间的表情，那种温柔到让人心碎的神情，她从来没有在任何男人脸上看到过。天帝没有，在说起“我心里有人了”的时候，整个人都是软的，像冰山融化成春水。
而她凤倾城，从来没有让任何人露出过那种表情。
她忽然觉得可笑。她这一生，嫁给了三界至尊，坐上了天下女人最想要的那个位置，可她从来不知道，被一个人这样放在心尖上，是什么滋味。
可笑归可笑，更多的是一种被冒犯的怒意。不是吃醋——她凤倾城对夜海辰的感情，还远远谈不上“爱”这个字。她想要他，是因为他有用，是因为她的计划需要他，是因为他的势力、他的血脉、他的冰灵根是她登上天帝之位的钥匙。但这不代表她可以容忍自己被一个侍女比下去。
尤其是——被自己的侍女比下去。
这已经不是感情的事了，这是尊严的事。
凤倾城缓缓站起身来。她的动作很慢，慢到每一个细节都像是在刻意控制着什么。她拢了拢睡袍的领口，恢复了天后应有的仪态，但那张脸上的笑容已经变了味道——不再是温柔宠溺的师姐，而是一个被拂了面子的上位者，用最后的体面维持着摇摇欲坠的风度。
“阿辰，”她的声音依然轻柔，但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蜜糖里掺了沙子，甜得硌牙，“你好好休息。”
她转身走向门口，步伐从容，背脊挺得笔直，像一个真正的天后应该有的样子。但在经过门口那一瞬间，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留给海辰一个侧脸的剪影。烛光映在她脸上，将她的表情切成了明暗两半——一半是温柔，一半是狰狞。
“师姐照顾你这么久，原来还不如……”她没说完，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像碎冰落入深潭，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算了，不说这些了。”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海辰一个人坐在床上，周围是散乱的被褥和尚未收拾的食盒。他垂着头，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过了很久，他才慢慢抬起手，看着自己被凤倾城摩挲过的手背，面无表情地在那块皮肤上擦了擦，像擦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然后他闭上眼睛，茑萝的脸又浮了上来。
那天他出征之前，她站在城门口，穿着一件青色衣裙，手里捧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披风。她不敢上前，只是站在人群最后面，踮着脚尖往他的方向张望，嘴唇微微张合，像是在说什么，但隔着那么远的距离，他什么也听不见…
东海上空鸟瞰阁，他被天帝的天神剑贯穿后背，从九天之上坠落。他穿越云层的时候，最后的意识里浮现的不是龙族的荣耀，不是天庭的恩怨，而是那个在城门口狼狈地抱着披风、连一句“保重”都不敢说出口的姑娘。
她现在在哪里？还活着吗？有没有受伤？是不是也在找他？
海辰睁开眼睛，眼底一片清明，清明得近乎冷酷。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紧闭的门上。
她是天后，是万万人之上的凤仪之主，从来只有她施舍恩典的份，什么时候被人这样不软不硬地顶回来过？更不用说，顶回来的人居然是为了一个侍女。
“我哪一点不如茑萝？”
凤倾城永远不会理解，感情不是比较，不是谁地位高、谁容貌美、谁修为强就能赢的。它不讲道理，不论输赢，它只问一句话：那个人在你心里，是不是唯一的、不可替代的。
茑萝就是那个人。
而他刚才，用最温柔也最残酷的方式，让凤倾城清清楚楚地知道了这一点。
他闭上眼睛，将后背靠在墙上，感受着肩胛骨处那道焦痕传来的隐隐灼痛。从刚才那个雷声之后，那里的灵力复苏感就越来越明显了，像是深埋在地下的种子感受到了春天的召唤，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向上生长。风雷翼在复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