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大海的召唤
郭嘉被调走了。
走得很突然。头天晚上还在给海辰念洋柿子的话本子，念到一半自己笑得前仰后合，海辰没听懂笑点在哪里，但看着他笑，也跟着弯了弯嘴角。第二天一早，郭嘉就不见了。对面床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下压着一张纸条——“七师弟，三师兄去办点事，过几天就回来。你乖乖养伤，别闹。”
海辰拿着纸条看了很久，然后折好，塞进枕头下面。
来的是董超。天庭御前侍卫统领，身材魁梧，一身玄色劲装，腰悬长刀，面容冷硬。他站在房门口，朝海辰抱拳行礼，动作干净利落，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晨岚公子，天后命属下前来照看您。”
海辰看着他，点了点头。他不记得这个人，但这人的姿态让他觉得熟悉——不是亲近的熟悉，是那种“见过很多次但从未深交”的熟悉。像两条平行线，各自延伸，从不交叉。
董超不怎么说话。郭嘉在的时候，屋子里总是热闹的，话本子、笑话、灵台山的八卦，郭嘉能一个人说一整天。董超来了，屋子里安静得像座庙。他做事很利落，端药、递水、扶海辰下床走路，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在完成一项任务。不多做，也不少做。
海辰不讨厌他，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两夜，他开始做梦。
不是之前那种空茫茫的、什么都没有的梦。梦里有了声音——海浪声，一阵一阵的，拍打着礁石，低沉而绵长。海浪声里还夹着别的声音，很远，很轻，像风从远处吹来，带着一个人的呼唤。
“辰儿——”
那声音温婉而慈祥，像冬日里的炭火，暖得他心口发烫。
“辰儿，回来——”
海辰每次都在这个时候醒来。醒来时枕巾湿了一小块，他不确定是汗还是泪水。
第三天早上，他坐在床边，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董超端着药进来，见他没动，把药放在桌上，垂手立在一旁，没有催。
“董超。”海辰开口了。
“属下在。”
“我想去海边。”
董超沉默了一瞬。然后他说：“天后吩咐过，您不宜远行。”
海辰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不再是刚醒来时的茫然空白，里面有了一些东西——不分明，像隔着一层薄雾的光，但确实是有的。
“我必须去。”他语气很笃定。
董超没有接话。
消息传到凤倾城那里，她来得很快。一袭月白色长裙，发髻低挽，耳畔垂着一缕碎发，素净得不像平日的她。她走进屋时，海辰正站在窗前，看着院中那架羽叶茑萝发呆。
“阿辰，听说你要去海边？”凤倾城的声音温柔而关切。
海辰转过身，点头。
凤倾城走近他，伸手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你身子还没好利索，海边风大，吹了容易反复。”
“我听到了声音。”海辰说。
凤倾城的手微微一顿。
“海浪声，”海辰看着她的眼睛，“还有人在叫我。辰儿。叫我辰儿。”
凤倾城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那笑容温柔得体，找不出一丝破绽。
“那是你母后的声音。”她说，“你很想念她，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我母后……”海辰喃喃道，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字的重量，“她在哪儿？”
凤倾城垂下眼睫，轻轻叹了口气：“她在北海龙宫。那里很安全，等你养好了伤，我陪你回去看她。”
她没有直接拒绝他去海边，但她换了个说法。
“最近东海不安全。海盗船肆虐，海里还出现了大量的毒水母，已经蛰死过很多人了。”她的语气变得凝重，像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阿辰，你现在没有灵力，掉进海里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我不能让你去冒险。”
海辰低下头，没有说话。
凤倾城看了他一眼，转向董超，语气放缓了些：“董超，你用马车载着晨岚去附近转转吧。别走太远了，就在灵台山地界内，天黑之前回来。”
董超抱拳：“遵命。”
马车是青帷桐木的，不大，但铺了厚厚的褥子，坐着很软。海辰靠在车壁上，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风景。灵台山的山路蜿蜒曲折，两侧古木参天，藤萝垂挂，偶尔有山泉从石壁上泻下，溅起细碎的水雾。
马车走得很慢，董超坐在车辕上，缰绳松松地挽在手里，不急不赶。
山路渐渐开阔，两旁出现了零星的民居和农田。有人在田里插秧，有人在屋前晒谷，远远看见马车过来，直起腰，眯着眼辨认了一下，忽然惊喜地喊起来：
“是晨岚公子！”
这一声喊像投入水面的石子，涟漪一圈一圈荡开。越来越多的人从屋里、田里、路边涌过来，不是拥挤，是那种克制而热切的靠近。
“晨岚公子，您身子好些了吗？”
“公子，这是我媳妇做的荷包，里头装了安神的草药，您收着！”
“还有这个，这是我们家的灵石，不值什么钱，您别嫌弃——”
海辰还没来得及反应，马车已经被围住了。一只只手臂从车窗伸进来，荷包、灵石、鲜果、糕点、一壶封好的仙酿，甚至还有一只用草绳扎着的活鸡，被一位大娘硬塞进董超怀里。董超抱着鸡，面色僵硬，不知该放下还是该收下。
海辰一一接过，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不停地点头：“谢谢……谢谢大家……”
一个外门的锦衣修士挤到最前面，手里捧着一只檀木匣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枚莹白如玉的果子，形如婴孩，栩栩如生。
“晨岚师兄，”那修士的声音有些激动，“这是弟子机缘巧合得来的一枚人参果，一直舍不得吃。您吃了它，恢复得快。到时候带我们打海盗船，那些海盗总是袭击咱们的商船，弟兄们出海都提心吊胆的！”
旁边有人附和：“就是！想当初晨岚公子做天庭大元帅的时候，那些海盗哪敢冒头？别说海盗了，连条不安分的鱼精都不敢靠近咱们的船！”
海辰捧着那枚人参果，指尖微微发颤。他不记得自己做过大元帅，不记得那些战功赫赫的过往，但这些人记得。他们记得他，相信他，把希望寄托在一个连自己是谁都想不起来的人身上。
“我……”他开口，声音有些涩，“我会努力的。”
锦衣修士眼眶一红，重重地抱拳，转身挤出人群，快步走了，像是怕再多待一秒就会失态。
马车继续往前走，速度更慢了，因为时不时就有人追上来往车里塞东西。等到了桃花溪畔的望江亭，车厢里已经堆得满满当当，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了。董超将活鸡拴在车辕上，扶着海辰下了车。
望江亭临水而建，视野开阔，远处是烟波浩渺的桃花潭，近处溪水潺潺，落花点点。亭子里已经有人了。
一个蒙面女子，坐在亭中石凳上，膝上横着一张古琴。她低着头，发丝垂落遮住了半边面颊，素衣如雪，周身有一种说不出的清冷气质。她的指尖轻轻拨动琴弦，开口唱道：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来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嗓音不是那种甜腻的柔美，而是清冽如泉，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怅惘。琴声与歌声交织，在山水之间飘荡开来，惊起几只水鸟，扑棱棱飞远了。
海辰站在亭外，没有进去，怕打扰她。他静静地听了一会儿，那歌声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过他心口那团说不清的郁结。
一曲终了，蒙面女子抬起头，隔着薄纱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然后抱起古琴，起身离去。她走得很慢，素衣在风中轻轻飘动，像一片即将被风吹走的云。
董超站在海辰身后，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女子的背影，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公子，”他低声道，“该回去了。天阴了，要下雨。”
海辰抬头看了看天。果然，方才还透亮的天空此刻已布满了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下来，山雨欲来。远处传来沉闷的雷声，在群山之间回荡。
董超环顾了一圈马车上堆满的礼物，又看了看海辰眺望桃花潭的身影：“我们回吧！这里的水太凉。”
海辰抬起胳膊闻了闻自己的袖子，皱了皱眉。有些日子没洗澡了。药味、汗味、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各种味道混在一起，他自己都闻不下去了。
“我身上都臭了，痒得很。”
他看向桃花潭的方向。潭水清澈，波光粼粼，离这里不过百步之遥。他真的很想跳进去，痛痛快快地洗一场。但他又想起凤倾城说的话——海里有什么毒水母，蛰死过人。桃花潭是活水，通着东海，万一也有呢？
他犹豫了。
董超看出了他的心思，低声道：“回青龙池吧。温泉干净，又暖和，您以前常去那里。您身子弱，下不得冷水，温泉正合适。”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天色，补了一句：“天快下雨了，咱们早点回去，免得大师姐担心。”
大师姐会担心。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海辰心中那扇叫做“顺从”的门。他没有再坚持，点了点头，由董超扶着上了马车。
车厢里的礼物被重新归置了一番，腾出一块能坐的地方。海辰坐在堆成小山的瓜果仙酿之间，怀里还抱着那枚人参果，闻着满车的花果香，看着车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这里的一切都很好。师姐很好，董超很好，灵台山的师兄弟们很好，那些给他送荷包、灵石、人参果的百姓也很好。
可是那个梦里的声音，还在他心底回荡。
“辰儿——回来——”
他闭上眼睛，靠在车壁上，随着马车的摇晃，渐渐沉入一片混沌的、没有梦的昏睡中。
董超坐在车辕上，缰绳挽在手中，目光扫过山路两侧的密林。雨点开始落了，一滴两滴，砸在他的肩头，在玄色的衣料上晕开深色的水渍。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面无表情。
马车在雨中不紧不慢地走着，朝着灵台山的方向，朝着凤倾城所在的地方。
车辕上拴着的那只活鸡被雨淋得缩成一团，偶尔咕咕叫两声，像是在提醒这世间还有它的存在。
雨越下越大了。
走得很突然。头天晚上还在给海辰念洋柿子的话本子，念到一半自己笑得前仰后合，海辰没听懂笑点在哪里，但看着他笑，也跟着弯了弯嘴角。第二天一早，郭嘉就不见了。对面床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下压着一张纸条——“七师弟，三师兄去办点事，过几天就回来。你乖乖养伤，别闹。”
海辰拿着纸条看了很久，然后折好，塞进枕头下面。
来的是董超。天庭御前侍卫统领，身材魁梧，一身玄色劲装，腰悬长刀，面容冷硬。他站在房门口，朝海辰抱拳行礼，动作干净利落，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晨岚公子，天后命属下前来照看您。”
海辰看着他，点了点头。他不记得这个人，但这人的姿态让他觉得熟悉——不是亲近的熟悉，是那种“见过很多次但从未深交”的熟悉。像两条平行线，各自延伸，从不交叉。
董超不怎么说话。郭嘉在的时候，屋子里总是热闹的，话本子、笑话、灵台山的八卦，郭嘉能一个人说一整天。董超来了，屋子里安静得像座庙。他做事很利落，端药、递水、扶海辰下床走路，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在完成一项任务。不多做，也不少做。
海辰不讨厌他，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两夜，他开始做梦。
不是之前那种空茫茫的、什么都没有的梦。梦里有了声音——海浪声，一阵一阵的，拍打着礁石，低沉而绵长。海浪声里还夹着别的声音，很远，很轻，像风从远处吹来，带着一个人的呼唤。
“辰儿——”
那声音温婉而慈祥，像冬日里的炭火，暖得他心口发烫。
“辰儿，回来——”
海辰每次都在这个时候醒来。醒来时枕巾湿了一小块，他不确定是汗还是泪水。
第三天早上，他坐在床边，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董超端着药进来，见他没动，把药放在桌上，垂手立在一旁，没有催。
“董超。”海辰开口了。
“属下在。”
“我想去海边。”
董超沉默了一瞬。然后他说：“天后吩咐过，您不宜远行。”
海辰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不再是刚醒来时的茫然空白，里面有了一些东西——不分明，像隔着一层薄雾的光，但确实是有的。
“我必须去。”他语气很笃定。
董超没有接话。
消息传到凤倾城那里，她来得很快。一袭月白色长裙，发髻低挽，耳畔垂着一缕碎发，素净得不像平日的她。她走进屋时，海辰正站在窗前，看着院中那架羽叶茑萝发呆。
“阿辰，听说你要去海边？”凤倾城的声音温柔而关切。
海辰转过身，点头。
凤倾城走近他，伸手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你身子还没好利索，海边风大，吹了容易反复。”
“我听到了声音。”海辰说。
凤倾城的手微微一顿。
“海浪声，”海辰看着她的眼睛，“还有人在叫我。辰儿。叫我辰儿。”
凤倾城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那笑容温柔得体，找不出一丝破绽。
“那是你母后的声音。”她说，“你很想念她，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我母后……”海辰喃喃道，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字的重量，“她在哪儿？”
凤倾城垂下眼睫，轻轻叹了口气：“她在北海龙宫。那里很安全，等你养好了伤，我陪你回去看她。”
她没有直接拒绝他去海边，但她换了个说法。
“最近东海不安全。海盗船肆虐，海里还出现了大量的毒水母，已经蛰死过很多人了。”她的语气变得凝重，像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阿辰，你现在没有灵力，掉进海里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我不能让你去冒险。”
海辰低下头，没有说话。
凤倾城看了他一眼，转向董超，语气放缓了些：“董超，你用马车载着晨岚去附近转转吧。别走太远了，就在灵台山地界内，天黑之前回来。”
董超抱拳：“遵命。”
马车是青帷桐木的，不大，但铺了厚厚的褥子，坐着很软。海辰靠在车壁上，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风景。灵台山的山路蜿蜒曲折，两侧古木参天，藤萝垂挂，偶尔有山泉从石壁上泻下，溅起细碎的水雾。
马车走得很慢，董超坐在车辕上，缰绳松松地挽在手里，不急不赶。
山路渐渐开阔，两旁出现了零星的民居和农田。有人在田里插秧，有人在屋前晒谷，远远看见马车过来，直起腰，眯着眼辨认了一下，忽然惊喜地喊起来：
“是晨岚公子！”
这一声喊像投入水面的石子，涟漪一圈一圈荡开。越来越多的人从屋里、田里、路边涌过来，不是拥挤，是那种克制而热切的靠近。
“晨岚公子，您身子好些了吗？”
“公子，这是我媳妇做的荷包，里头装了安神的草药，您收着！”
“还有这个，这是我们家的灵石，不值什么钱，您别嫌弃——”
海辰还没来得及反应，马车已经被围住了。一只只手臂从车窗伸进来，荷包、灵石、鲜果、糕点、一壶封好的仙酿，甚至还有一只用草绳扎着的活鸡，被一位大娘硬塞进董超怀里。董超抱着鸡，面色僵硬，不知该放下还是该收下。
海辰一一接过，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不停地点头：“谢谢……谢谢大家……”
一个外门的锦衣修士挤到最前面，手里捧着一只檀木匣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枚莹白如玉的果子，形如婴孩，栩栩如生。
“晨岚师兄，”那修士的声音有些激动，“这是弟子机缘巧合得来的一枚人参果，一直舍不得吃。您吃了它，恢复得快。到时候带我们打海盗船，那些海盗总是袭击咱们的商船，弟兄们出海都提心吊胆的！”
旁边有人附和：“就是！想当初晨岚公子做天庭大元帅的时候，那些海盗哪敢冒头？别说海盗了，连条不安分的鱼精都不敢靠近咱们的船！”
海辰捧着那枚人参果，指尖微微发颤。他不记得自己做过大元帅，不记得那些战功赫赫的过往，但这些人记得。他们记得他，相信他，把希望寄托在一个连自己是谁都想不起来的人身上。
“我……”他开口，声音有些涩，“我会努力的。”
锦衣修士眼眶一红，重重地抱拳，转身挤出人群，快步走了，像是怕再多待一秒就会失态。
马车继续往前走，速度更慢了，因为时不时就有人追上来往车里塞东西。等到了桃花溪畔的望江亭，车厢里已经堆得满满当当，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了。董超将活鸡拴在车辕上，扶着海辰下了车。
望江亭临水而建，视野开阔，远处是烟波浩渺的桃花潭，近处溪水潺潺，落花点点。亭子里已经有人了。
一个蒙面女子，坐在亭中石凳上，膝上横着一张古琴。她低着头，发丝垂落遮住了半边面颊，素衣如雪，周身有一种说不出的清冷气质。她的指尖轻轻拨动琴弦，开口唱道：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来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嗓音不是那种甜腻的柔美，而是清冽如泉，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怅惘。琴声与歌声交织，在山水之间飘荡开来，惊起几只水鸟，扑棱棱飞远了。
海辰站在亭外，没有进去，怕打扰她。他静静地听了一会儿，那歌声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过他心口那团说不清的郁结。
一曲终了，蒙面女子抬起头，隔着薄纱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然后抱起古琴，起身离去。她走得很慢，素衣在风中轻轻飘动，像一片即将被风吹走的云。
董超站在海辰身后，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女子的背影，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公子，”他低声道，“该回去了。天阴了，要下雨。”
海辰抬头看了看天。果然，方才还透亮的天空此刻已布满了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下来，山雨欲来。远处传来沉闷的雷声，在群山之间回荡。
董超环顾了一圈马车上堆满的礼物，又看了看海辰眺望桃花潭的身影：“我们回吧！这里的水太凉。”
海辰抬起胳膊闻了闻自己的袖子，皱了皱眉。有些日子没洗澡了。药味、汗味、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各种味道混在一起，他自己都闻不下去了。
“我身上都臭了，痒得很。”
他看向桃花潭的方向。潭水清澈，波光粼粼，离这里不过百步之遥。他真的很想跳进去，痛痛快快地洗一场。但他又想起凤倾城说的话——海里有什么毒水母，蛰死过人。桃花潭是活水，通着东海，万一也有呢？
他犹豫了。
董超看出了他的心思，低声道：“回青龙池吧。温泉干净，又暖和，您以前常去那里。您身子弱，下不得冷水，温泉正合适。”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天色，补了一句：“天快下雨了，咱们早点回去，免得大师姐担心。”
大师姐会担心。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海辰心中那扇叫做“顺从”的门。他没有再坚持，点了点头，由董超扶着上了马车。
车厢里的礼物被重新归置了一番，腾出一块能坐的地方。海辰坐在堆成小山的瓜果仙酿之间，怀里还抱着那枚人参果，闻着满车的花果香，看着车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这里的一切都很好。师姐很好，董超很好，灵台山的师兄弟们很好，那些给他送荷包、灵石、人参果的百姓也很好。
可是那个梦里的声音，还在他心底回荡。
“辰儿——回来——”
他闭上眼睛，靠在车壁上，随着马车的摇晃，渐渐沉入一片混沌的、没有梦的昏睡中。
董超坐在车辕上，缰绳挽在手中，目光扫过山路两侧的密林。雨点开始落了，一滴两滴，砸在他的肩头，在玄色的衣料上晕开深色的水渍。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面无表情。
马车在雨中不紧不慢地走着，朝着灵台山的方向，朝着凤倾城所在的地方。
车辕上拴着的那只活鸡被雨淋得缩成一团，偶尔咕咕叫两声，像是在提醒这世间还有它的存在。
雨越下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