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记忆复苏
海辰不记得自己躺了几天。
窗外的光线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有时候是郭嘉在床边守着，有时候是几个不认识的师弟师妹探进头来看一眼又缩回去。药喝了一碗又一碗，苦得他直皱眉，但每次端药来的人都说“这是师姐吩咐的”，他便乖乖喝了。
师姐。凤倾城。他不记得她，但她的身份让他觉得安心。
这天郭嘉打了热水来，绞了毛巾递给他。海辰接过去擦脸，热水敷在脸上，蒸得他苍白的皮肤终于有了点血色。郭嘉在一旁看着，嘴角带笑，那笑容里有一丝小心翼翼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件摔碎了的瓷器，正一片一片地往回粘。
“三师兄，”海辰放下毛巾，有气无力的说“扶我出去走走吧。”
郭嘉犹豫了一下，想起凤倾城说过“别让他乱动”。但海辰已经掀开了被子，赤着脚往床下踩，郭嘉赶紧上去扶住，嘴里念叨着：“慢点慢点，你这身子骨现在还不如我一个手指头……”
海辰没理他，踩上鞋，搭着郭嘉的肩膀，一步一步往外走。
灵台山的清晨，空气冷而清，带着草木和露水混在一起的涩味。院子不大，青石板铺的小路，两边种着矮竹，竹叶上还挂着昨夜的雨珠。海辰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那团沉闷的东西散了一些。
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院角的篱笆。
篱笆上爬满了藤蔓，细碎的绿叶密密层层，其间缀着一朵朵小红花。花形小巧，五裂如星，颜色是极正的红，像滴在绿羽毛上的胭脂。
羽叶茑萝。
海辰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从脑海深处猛地涌上来——那画面，声音，伴着硝烟的味道，战场的嘈杂，有人把他绑在背上，藤蔓缠过他的胸口，绕过他的肩膀，紧紧箍住，不让他滑下去。那个人，很瘦，脊背单薄，但飞奔起来很快，快得像一阵风。他在昏迷的边缘模糊地喊了一个名字，声音很小，小到被战场的厮杀声完全淹没，但那个人听见了，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茑萝。”
海辰脱口而出。
郭嘉浑身一震，扶着他的手猛地收紧：“你想起来了？”
海辰按住额头，眉心紧皱。头又开始疼了，不是之前那种空茫茫的钝痛，而是一种尖锐的、针刺一样的疼，像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往外钻。但那疼痛里夹杂着画面——断断续续的，碎片一样的，南疆的焦土，漫天的雾气，一个绿衣的女子将摇摇欲坠的他一把抱住，用藤蔓把他捆在背上，一路狂奔。
“茑萝……”他又念了一遍，声音发颤，“茑萝救过我的命。”
郭嘉的眼睛亮了，声音压不住地往上扬：“对对对！南疆战场，你被妖兵围了，是她冲进去把你背出来的！你那时候中毒昏迷，躺了三天才下床！”
海辰想点头，但头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那些画面像碎玻璃一样扎进他的意识里，每一片都锋利，每一片都带着血。他右手按住头，额上青筋暴起。
“脑袋……像针刺一样疼。”
郭嘉赶紧扶住他，声音柔了下来，像哄小孩：“别着急，别着急。慢慢来，都会想起来的。你现在能想起茑萝，已经比昨天强多了。”
海辰咬着牙，忍过那一阵剧痛，呼吸渐渐平复下来。他靠在郭嘉肩上，额上全是冷汗，但眼睛里有了一丝光亮——那是这半个月来，郭嘉第一次在他眼里看见的东西。
不再是茫然，是想起来的渴望。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三星洞里传来一阵琴声。
琴音悠远，空灵如天外之音，又亲切得像儿时听过无数遍的摇篮曲。泛音如珠落玉盘，按音如松间长吟，一句一句，不疾不徐，像有人在耳边轻声说着什么。
《墨缘赋》。
海辰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那琴声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他脑海里那扇紧闭的门。他没有想起来具体的画面，但他想起来了——想起有个人，白发苍苍，手指修长，坐在一棵古松下弹琴，琴声就是这首曲子。他在旁边听着，听了很久，久到从孩童长成了少年。
“我是……”他喃喃道，声音虚得像一缕烟，“晨岚。”
郭嘉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对对对，”他的声音也有些哑了，“你是晨岚，师父给你取的道号。清晨山里自由的风。”
海辰抬起头，望向三星洞的方向，琴声还在继续，丝丝缕缕地飘过来，像一根无形的线，牵着他的心往那边走。
“我要去见师父。”他说。
他松开郭嘉的手，自己往前迈了一步。腿还是软的，身子晃了一下，但没有倒。他又迈了一步。
“阿辰。”
一道温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凤倾城翩然而至。她今日穿了一袭水红色的长裙，发髻上簪着一支白玉凤头钗，手里端着一只食盒，食盒上还放着一只白玉盘，盘中托着两只粉润饱满的蟠桃。她的步伐轻盈得像踩着云，几步便走到海辰面前，自然而然地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
“刚刚恢复，身子太虚，不宜长时间活动。”她的声音温和而笃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关切，“快回屋休息吧。”
她将食盒递给郭嘉，又腾出手来扶住海辰的另一边。两个人一左一右，将他从院中半扶半架地送回屋里。
海辰没有挣扎。他的腿确实在抖，刚才那几步已经耗尽了他攒了半天的力气。他被按回床上，后背靠进柔软的枕头里，凤倾城将被子拉上来，盖住他的腹部，动作轻柔得像在照顾一个孩子。
“我给你带了仙丹和蟠桃。”她坐在床边，打开食盒，取出一只小小的瓷瓶，倒出一粒莹白的丹丸，“来，先吃了这个。”
海辰张嘴吞了，丹丸入口即化，一股温热的暖流从喉咙蔓延到四肢百骸，头没那么疼了。
凤倾城又从盘中拿起一只蟠桃，递到他手边：“这是三千年一熟的蟠桃，灵力充沛，对你恢复有好处。”
海辰接过蟠桃，咬了一口，汁水甘甜，桃肉软糯。他嚼着嚼着，忽然停下来，看着凤倾城。
“师姐。”
“嗯？”
“我刚才想起了一个人。”海辰说，声音很轻，“茑萝。她救过我。”
凤倾城的手微微一顿。
那一顿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她很快恢复了笑容，声音依旧温柔：“嗯，她是个好姑娘。”
没有多说。她伸手将他嘴角的桃汁擦掉，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先养好身体，”她说，语气温和而笃定，“其他的，慢慢来。”
海辰点了点头，将剩下的蟠桃吃完，困意涌上来，眼皮越来越沉。他靠在枕头上，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便沉沉睡去了。
郭嘉站在门口，看着凤倾城将海辰的被角掖好，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出来。
两人在廊下站定，凤倾城转过身，面上的温柔已经收了大半，目光沉静地看着郭嘉。
“他想起了茑萝？”她问。
郭嘉点头：“刚才在院子里，看见篱笆上的花，忽然喊出了名字。”
凤倾城沉默了片刻。
“这是好事。”她说，声音听不出情绪，“记忆在恢复。”
郭嘉看着她，欲言又止。
凤倾城没有理会他的目光，转身离去。水红色的裙裾在晨风中轻轻飘动，她的背影依然优雅，依然端庄，可那步伐略显沉重。
郭嘉站在廊下，望着她离去的方向，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起来。
窗外的羽叶茑萝花在风中轻轻摇晃，小红花开得正盛，密密匝匝，像一串串无声的叹息。
窗外的光线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有时候是郭嘉在床边守着，有时候是几个不认识的师弟师妹探进头来看一眼又缩回去。药喝了一碗又一碗，苦得他直皱眉，但每次端药来的人都说“这是师姐吩咐的”，他便乖乖喝了。
师姐。凤倾城。他不记得她，但她的身份让他觉得安心。
这天郭嘉打了热水来，绞了毛巾递给他。海辰接过去擦脸，热水敷在脸上，蒸得他苍白的皮肤终于有了点血色。郭嘉在一旁看着，嘴角带笑，那笑容里有一丝小心翼翼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件摔碎了的瓷器，正一片一片地往回粘。
“三师兄，”海辰放下毛巾，有气无力的说“扶我出去走走吧。”
郭嘉犹豫了一下，想起凤倾城说过“别让他乱动”。但海辰已经掀开了被子，赤着脚往床下踩，郭嘉赶紧上去扶住，嘴里念叨着：“慢点慢点，你这身子骨现在还不如我一个手指头……”
海辰没理他，踩上鞋，搭着郭嘉的肩膀，一步一步往外走。
灵台山的清晨，空气冷而清，带着草木和露水混在一起的涩味。院子不大，青石板铺的小路，两边种着矮竹，竹叶上还挂着昨夜的雨珠。海辰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那团沉闷的东西散了一些。
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院角的篱笆。
篱笆上爬满了藤蔓，细碎的绿叶密密层层，其间缀着一朵朵小红花。花形小巧，五裂如星，颜色是极正的红，像滴在绿羽毛上的胭脂。
羽叶茑萝。
海辰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从脑海深处猛地涌上来——那画面，声音，伴着硝烟的味道，战场的嘈杂，有人把他绑在背上，藤蔓缠过他的胸口，绕过他的肩膀，紧紧箍住，不让他滑下去。那个人，很瘦，脊背单薄，但飞奔起来很快，快得像一阵风。他在昏迷的边缘模糊地喊了一个名字，声音很小，小到被战场的厮杀声完全淹没，但那个人听见了，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茑萝。”
海辰脱口而出。
郭嘉浑身一震，扶着他的手猛地收紧：“你想起来了？”
海辰按住额头，眉心紧皱。头又开始疼了，不是之前那种空茫茫的钝痛，而是一种尖锐的、针刺一样的疼，像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往外钻。但那疼痛里夹杂着画面——断断续续的，碎片一样的，南疆的焦土，漫天的雾气，一个绿衣的女子将摇摇欲坠的他一把抱住，用藤蔓把他捆在背上，一路狂奔。
“茑萝……”他又念了一遍，声音发颤，“茑萝救过我的命。”
郭嘉的眼睛亮了，声音压不住地往上扬：“对对对！南疆战场，你被妖兵围了，是她冲进去把你背出来的！你那时候中毒昏迷，躺了三天才下床！”
海辰想点头，但头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那些画面像碎玻璃一样扎进他的意识里，每一片都锋利，每一片都带着血。他右手按住头，额上青筋暴起。
“脑袋……像针刺一样疼。”
郭嘉赶紧扶住他，声音柔了下来，像哄小孩：“别着急，别着急。慢慢来，都会想起来的。你现在能想起茑萝，已经比昨天强多了。”
海辰咬着牙，忍过那一阵剧痛，呼吸渐渐平复下来。他靠在郭嘉肩上，额上全是冷汗，但眼睛里有了一丝光亮——那是这半个月来，郭嘉第一次在他眼里看见的东西。
不再是茫然，是想起来的渴望。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三星洞里传来一阵琴声。
琴音悠远，空灵如天外之音，又亲切得像儿时听过无数遍的摇篮曲。泛音如珠落玉盘，按音如松间长吟，一句一句，不疾不徐，像有人在耳边轻声说着什么。
《墨缘赋》。
海辰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那琴声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他脑海里那扇紧闭的门。他没有想起来具体的画面，但他想起来了——想起有个人，白发苍苍，手指修长，坐在一棵古松下弹琴，琴声就是这首曲子。他在旁边听着，听了很久，久到从孩童长成了少年。
“我是……”他喃喃道，声音虚得像一缕烟，“晨岚。”
郭嘉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对对对，”他的声音也有些哑了，“你是晨岚，师父给你取的道号。清晨山里自由的风。”
海辰抬起头，望向三星洞的方向，琴声还在继续，丝丝缕缕地飘过来，像一根无形的线，牵着他的心往那边走。
“我要去见师父。”他说。
他松开郭嘉的手，自己往前迈了一步。腿还是软的，身子晃了一下，但没有倒。他又迈了一步。
“阿辰。”
一道温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凤倾城翩然而至。她今日穿了一袭水红色的长裙，发髻上簪着一支白玉凤头钗，手里端着一只食盒，食盒上还放着一只白玉盘，盘中托着两只粉润饱满的蟠桃。她的步伐轻盈得像踩着云，几步便走到海辰面前，自然而然地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
“刚刚恢复，身子太虚，不宜长时间活动。”她的声音温和而笃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关切，“快回屋休息吧。”
她将食盒递给郭嘉，又腾出手来扶住海辰的另一边。两个人一左一右，将他从院中半扶半架地送回屋里。
海辰没有挣扎。他的腿确实在抖，刚才那几步已经耗尽了他攒了半天的力气。他被按回床上，后背靠进柔软的枕头里，凤倾城将被子拉上来，盖住他的腹部，动作轻柔得像在照顾一个孩子。
“我给你带了仙丹和蟠桃。”她坐在床边，打开食盒，取出一只小小的瓷瓶，倒出一粒莹白的丹丸，“来，先吃了这个。”
海辰张嘴吞了，丹丸入口即化，一股温热的暖流从喉咙蔓延到四肢百骸，头没那么疼了。
凤倾城又从盘中拿起一只蟠桃，递到他手边：“这是三千年一熟的蟠桃，灵力充沛，对你恢复有好处。”
海辰接过蟠桃，咬了一口，汁水甘甜，桃肉软糯。他嚼着嚼着，忽然停下来，看着凤倾城。
“师姐。”
“嗯？”
“我刚才想起了一个人。”海辰说，声音很轻，“茑萝。她救过我。”
凤倾城的手微微一顿。
那一顿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她很快恢复了笑容，声音依旧温柔：“嗯，她是个好姑娘。”
没有多说。她伸手将他嘴角的桃汁擦掉，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先养好身体，”她说，语气温和而笃定，“其他的，慢慢来。”
海辰点了点头，将剩下的蟠桃吃完，困意涌上来，眼皮越来越沉。他靠在枕头上，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便沉沉睡去了。
郭嘉站在门口，看着凤倾城将海辰的被角掖好，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出来。
两人在廊下站定，凤倾城转过身，面上的温柔已经收了大半，目光沉静地看着郭嘉。
“他想起了茑萝？”她问。
郭嘉点头：“刚才在院子里，看见篱笆上的花，忽然喊出了名字。”
凤倾城沉默了片刻。
“这是好事。”她说，声音听不出情绪，“记忆在恢复。”
郭嘉看着她，欲言又止。
凤倾城没有理会他的目光，转身离去。水红色的裙裾在晨风中轻轻飘动，她的背影依然优雅，依然端庄，可那步伐略显沉重。
郭嘉站在廊下，望着她离去的方向，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起来。
窗外的羽叶茑萝花在风中轻轻摇晃，小红花开得正盛，密密匝匝，像一串串无声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