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虚与委蛇的会面
东海岸边，浪声沉沉。
茑萝收住云头，落在一处礁石上。海风卷起她的裙角，吹乱了鬓边碎发。前方不远处，位于祖龙岛西部的扶桑神树静静立在暮色中，枝叶间透出淡淡的金光，像一盏巨大的灯。
她没有再往前。
不是进不去，是不敢进。她怕自己这一进去，会给海辰带来更大的祸患。天后那个人，从来不会无缘无故施恩。赐婚是饵，派她来也是饵——至于钓的是什么鱼，她不敢深想。
茑萝在礁石上站了很久，久到潮水涨上来，打湿了她的鞋面。
“茑萝。”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清冷，熟悉，像隔了很多年突然响起的旧曲。
她猛地转身。
夜海辰就站在几步之外，白衣如旧，发丝未束，海风将他衣袂吹得猎猎作响。他看上去比在天宫时瘦了一些，眉宇间却多了一种说不出的沉定。
“好久不见。”他说。
茑萝的鼻子一酸，眼眶迅速泛红。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只是上前一步，拉住了他的手。
掌心温热，指尖微凉。海辰没有抽回手，也没有回握，只是低头看了她一眼，等她开口。
“天后……让我来。”茑萝的声音有些抖，“她说，她想与你合作。”
海辰没有说话。
“她说，你归顺她，她替你平反。桃花仙子的案子已经查清了，真凶正在追缉中，你的冤屈很快就会昭告天庭。”茑萝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目光里有恳切，也有不安，“海辰，她是认真的。”
海辰抽回了手，动作很轻，不像是拒绝，更像是——需要腾出手来做别的。
“前几日在追杀我，”他语气平淡，“今日便要收服我。”
他看了茑萝一眼。
“茑萝，她的话，我能信几分？”
茑萝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茑萝回头，瞳孔微缩——天后凤倾城踩着细沙走来，凤冠已卸，换了一身简单的绯红长裙，发髻松松挽着，像寻常人家的贵妇人。董超跟在她身后，脸上的红肿已消了大半，只是嘴角还留着一道浅浅的痂。
“海辰。”凤倾城唤了一声，声音里没有凌霄殿上的凌厉，反倒带着一种刻意的温和，“别来无恙。”
夜海辰看着她，没有行礼，也没有说话。
凤倾城也不介意，她笑了笑，在沙滩上坐下来，从董超手中接过一只酒囊，又不知从哪里变出几串腌好的肉，几根铁签，随手捡了几块石头垒了个简易的灶台。
“董超，生火。”
董超蹲下来，从袖中取出一枚火折子，三两下点燃了干柴。火光亮起来，映红了四个人的脸。
凤倾城将肉串架在火上，转动铁签，姿态娴熟得不像一介天后，倒像一个常年在野外行走的旅人。她一边烤，一边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拉家常：
“那些年，天帝做的那些事，你未必都知道。”
夜海辰在篝火对面坐下，接过她递来的酒囊，拔开塞子，灌了一口。烈酒入喉，烧出一道火线。
“桃花仙子不是我杀的，”他说，“你早就知道。”
凤倾城点头。
“你知道，却任由他栽赃给我。”
凤倾城转动铁签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转。肉在火上滋滋冒油，香气弥散开来。
“那时候，我不能翻脸。”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不过，现在可以了。”
夜海辰看着她。
篝火的光芒在她眼底跳动，那张艳美的脸上褪去了往日的跋扈，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他这些年做的事，远不止这一桩。”凤倾城将烤好的肉递给海辰，又递了一串给茑萝，最后一串留给自己，“打压北海，架空龙族，勾结妖界，出卖天庭的利益换自己的安稳——你以为他为什么要急着栽赃你？因为你知道得太多了。”
夜海辰接过肉串，没有吃，只是拿在手里，慢慢转着。
“你跟我说这些，”他开口，声音不疾不徐，“是想让我替你卖命？”
“不是卖命。”凤倾城抬起头，目光直视他，“是合作。你帮我，我帮你。你拿回你的清白和北海，我拿回我应得的东西。”
“应得的东西？”夜海辰看着她，“比如？”
凤倾城没有回答。她低下头，咬了一口肉，嚼了很久，才慢慢说：“比如，一个不再被猜忌、不再被掣肘的位子。”
夜海辰没有追问。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篝火里的木柴发出断裂的声响，久到海风吹散了最后一缕炊烟。
“我考虑考虑。”他说。
凤倾城眼底掠过一丝失望，但很快被她用笑容盖住了。
“好。”她举起酒囊，朝海辰晃了晃，“我等你的答复。”
酒囊碰撞，酒液溅出几滴，落在火焰上，发出轻微的嘶响。
董超坐在最远处，一言不发，只是低头烤着手里那串肉。火光照在他脸上，那道未消的痂显得格外刺目。
茑萝坐在海辰和天后之间，低着头，手里的肉串一口没动。她的目光在火光的映照下忽明忽暗，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浪声阵阵，篝火哔剥。
四个人各怀心思，在沙滩上坐了很久。
凤倾城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她站起身，拍了拍裙上的沙，回头看了海辰一眼。
“海辰，我希望你是聪明人。”
海辰没有起身，也没有抬头。
“我一直不聪明。”
凤倾城笑了笑，转身离去。董超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身影很快被夜色吞没。
沙滩上只剩下海辰和茑萝。
茑萝终于抬起头，看着海辰。
“你……会答应她吗？”
海辰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酒囊，拇指慢慢摩挲着皮革的纹理，良久，才说了一句：
“茑萝，你回去吧。告诉她，我会再想想。”
茑萝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她站起身，拍了拍裙上的沙，腾云而去。
海辰一个人坐在沙滩上，篝火渐渐熄了，只剩下暗红的炭光。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在掌心慢慢转动。鸟形，碧绿，温润如旧。
“司命，”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觉得呢？”
身后的黑暗中，一道修长的身影缓步走出。司命星君披着一件外袍，面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好了许多。他在海辰身侧坐下，接过那枚玉佩，端详了片刻。
“她在说谎。”他说。
海辰侧目看他。
“不全是谎，”司命将玉佩还给海辰，“但她来找你，绝对不是为了‘合作’那么简单。”
海辰将玉佩收入怀中，站起身，拍了拍衣上的沙。
“我知道。”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
“但她说的那些事——天帝打压北海，勾结妖界，出卖天庭利益——是不是真的？”
司命沉默了片刻。
“……不全是假的。”
海辰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大步朝扶桑神树走去。
司命坐在沙滩上，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很快被海风吹散了。
扶桑神树的金光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只温柔的眼睛，注视着这片海滩上的来来往往。
有人在演戏，有人在看戏。
茑萝收住云头，落在一处礁石上。海风卷起她的裙角，吹乱了鬓边碎发。前方不远处，位于祖龙岛西部的扶桑神树静静立在暮色中，枝叶间透出淡淡的金光，像一盏巨大的灯。
她没有再往前。
不是进不去，是不敢进。她怕自己这一进去，会给海辰带来更大的祸患。天后那个人，从来不会无缘无故施恩。赐婚是饵，派她来也是饵——至于钓的是什么鱼，她不敢深想。
茑萝在礁石上站了很久，久到潮水涨上来，打湿了她的鞋面。
“茑萝。”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清冷，熟悉，像隔了很多年突然响起的旧曲。
她猛地转身。
夜海辰就站在几步之外，白衣如旧，发丝未束，海风将他衣袂吹得猎猎作响。他看上去比在天宫时瘦了一些，眉宇间却多了一种说不出的沉定。
“好久不见。”他说。
茑萝的鼻子一酸，眼眶迅速泛红。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只是上前一步，拉住了他的手。
掌心温热，指尖微凉。海辰没有抽回手，也没有回握，只是低头看了她一眼，等她开口。
“天后……让我来。”茑萝的声音有些抖，“她说，她想与你合作。”
海辰没有说话。
“她说，你归顺她，她替你平反。桃花仙子的案子已经查清了，真凶正在追缉中，你的冤屈很快就会昭告天庭。”茑萝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目光里有恳切，也有不安，“海辰，她是认真的。”
海辰抽回了手，动作很轻，不像是拒绝，更像是——需要腾出手来做别的。
“前几日在追杀我，”他语气平淡，“今日便要收服我。”
他看了茑萝一眼。
“茑萝，她的话，我能信几分？”
茑萝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茑萝回头，瞳孔微缩——天后凤倾城踩着细沙走来，凤冠已卸，换了一身简单的绯红长裙，发髻松松挽着，像寻常人家的贵妇人。董超跟在她身后，脸上的红肿已消了大半，只是嘴角还留着一道浅浅的痂。
“海辰。”凤倾城唤了一声，声音里没有凌霄殿上的凌厉，反倒带着一种刻意的温和，“别来无恙。”
夜海辰看着她，没有行礼，也没有说话。
凤倾城也不介意，她笑了笑，在沙滩上坐下来，从董超手中接过一只酒囊，又不知从哪里变出几串腌好的肉，几根铁签，随手捡了几块石头垒了个简易的灶台。
“董超，生火。”
董超蹲下来，从袖中取出一枚火折子，三两下点燃了干柴。火光亮起来，映红了四个人的脸。
凤倾城将肉串架在火上，转动铁签，姿态娴熟得不像一介天后，倒像一个常年在野外行走的旅人。她一边烤，一边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拉家常：
“那些年，天帝做的那些事，你未必都知道。”
夜海辰在篝火对面坐下，接过她递来的酒囊，拔开塞子，灌了一口。烈酒入喉，烧出一道火线。
“桃花仙子不是我杀的，”他说，“你早就知道。”
凤倾城点头。
“你知道，却任由他栽赃给我。”
凤倾城转动铁签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转。肉在火上滋滋冒油，香气弥散开来。
“那时候，我不能翻脸。”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不过，现在可以了。”
夜海辰看着她。
篝火的光芒在她眼底跳动，那张艳美的脸上褪去了往日的跋扈，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他这些年做的事，远不止这一桩。”凤倾城将烤好的肉递给海辰，又递了一串给茑萝，最后一串留给自己，“打压北海，架空龙族，勾结妖界，出卖天庭的利益换自己的安稳——你以为他为什么要急着栽赃你？因为你知道得太多了。”
夜海辰接过肉串，没有吃，只是拿在手里，慢慢转着。
“你跟我说这些，”他开口，声音不疾不徐，“是想让我替你卖命？”
“不是卖命。”凤倾城抬起头，目光直视他，“是合作。你帮我，我帮你。你拿回你的清白和北海，我拿回我应得的东西。”
“应得的东西？”夜海辰看着她，“比如？”
凤倾城没有回答。她低下头，咬了一口肉，嚼了很久，才慢慢说：“比如，一个不再被猜忌、不再被掣肘的位子。”
夜海辰没有追问。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篝火里的木柴发出断裂的声响，久到海风吹散了最后一缕炊烟。
“我考虑考虑。”他说。
凤倾城眼底掠过一丝失望，但很快被她用笑容盖住了。
“好。”她举起酒囊，朝海辰晃了晃，“我等你的答复。”
酒囊碰撞，酒液溅出几滴，落在火焰上，发出轻微的嘶响。
董超坐在最远处，一言不发，只是低头烤着手里那串肉。火光照在他脸上，那道未消的痂显得格外刺目。
茑萝坐在海辰和天后之间，低着头，手里的肉串一口没动。她的目光在火光的映照下忽明忽暗，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浪声阵阵，篝火哔剥。
四个人各怀心思，在沙滩上坐了很久。
凤倾城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她站起身，拍了拍裙上的沙，回头看了海辰一眼。
“海辰，我希望你是聪明人。”
海辰没有起身，也没有抬头。
“我一直不聪明。”
凤倾城笑了笑，转身离去。董超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身影很快被夜色吞没。
沙滩上只剩下海辰和茑萝。
茑萝终于抬起头，看着海辰。
“你……会答应她吗？”
海辰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酒囊，拇指慢慢摩挲着皮革的纹理，良久，才说了一句：
“茑萝，你回去吧。告诉她，我会再想想。”
茑萝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她站起身，拍了拍裙上的沙，腾云而去。
海辰一个人坐在沙滩上，篝火渐渐熄了，只剩下暗红的炭光。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在掌心慢慢转动。鸟形，碧绿，温润如旧。
“司命，”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觉得呢？”
身后的黑暗中，一道修长的身影缓步走出。司命星君披着一件外袍，面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好了许多。他在海辰身侧坐下，接过那枚玉佩，端详了片刻。
“她在说谎。”他说。
海辰侧目看他。
“不全是谎，”司命将玉佩还给海辰，“但她来找你，绝对不是为了‘合作’那么简单。”
海辰将玉佩收入怀中，站起身，拍了拍衣上的沙。
“我知道。”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
“但她说的那些事——天帝打压北海，勾结妖界，出卖天庭利益——是不是真的？”
司命沉默了片刻。
“……不全是假的。”
海辰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大步朝扶桑神树走去。
司命坐在沙滩上，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很快被海风吹散了。
扶桑神树的金光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只温柔的眼睛，注视着这片海滩上的来来往往。
有人在演戏，有人在看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