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梦回故园
司命星君的病床前，琉璃灯静静燃着。
海辰斜倚在床柱上，握着司命的手不知不觉已经松开。呼吸绵长而轻，眼睫毛微动，像是在梦里也在赶路。
他确实在赶路。
梦中，他回到了北冥江畔，祖龙岛。
那年的风带着咸腥味，龙血树的叶子红得像火。一群半大的孩子，个别的光着脚丫踩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领头的男孩约莫七八岁，个子最高，声音最亮，一边走一边用手拍着自己的屁股，节奏分明。身后四五个孩子排成一列纵队，动作整齐划一，拍屁股、跺脚、齐步走，咔！咔！咔！咔！脚步跺得震天响：
“谁家有小孩！出来玩一玩！”
“没有别的事！就是找你玩！”
口号一遍又一遍的喊，屁股拍的砰砰的，齐刷刷的脚步，从东走到西，不断有小孩加入队伍。
声音抑扬顿挫，节奏铿锵，像阅兵式一样气势磅礴。街上晾衣裳的妇人笑着收竿，下棋的老头儿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又低头落子：“赵家老二又带兵了。”
赵家老二，赵煜。
他最大，也最公正。孩子们打架争东西，只要他说一句“公道话”，两边都得认。他不偏不倚，不怒自威，小小年纪就有一副让人心服口服的气度。
此刻他走在队伍最前面，腰板挺得笔直，目光如炬，活像一个小将军。
身后紧跟着的是祝家老三，祝炎。
这小子比赵煜矮半头，却壮得像头小牛犊，走起路来横冲直撞，恨不得把石板路踩出坑来。他嗓门也大，吼起口号来能把树上的鸟惊飞。祖龙岛上的大人们私下议论：“祝老三这脾气，长大了不是大将军就是山大王。”
祝老三自己倒是毫不在意，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
“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
此刻他喊完口号，又加了一句：“今天我要当皇帝！”
没人理他。
队伍中间是郭家老三，郭嘉。
这孩子跟他们都不一样。赵煜是“正”，祝炎是“猛”，郭嘉则是——鬼。小小年纪就学会了一脸无辜地说谎话，大人明明看见他偷了果子，他偏能瞪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地说：“我帮老爷爷摘的，他自己让我吃的。”大人将信将疑，他转身就朝同伴挤眼睛。
岛上的人叫他“鬼机灵”，他爹叫他“小狐狸”，他娘叫他“鬼画弧”。
此刻他走在队伍里，口号喊得有气无力，眼珠子却滴溜溜转个不停，时不时往路边的草丛里瞟一眼，像是在提前勘察伏击的地形。
队伍最后面，跟着一个最小的孩子。
夜家老七，夜海辰。
六岁，矮了祝老三一头，脸蛋的婴儿肥还没退。跺着小短腿，跟着喊口号，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平时赵二叫他来他就来，祝老三推他也不恼，郭三骗他也不戳穿。
大人们说他“小冰碴子”，小伙伴说他“刺儿头，谁惹跟谁玩命”。
队伍走过镇北将军路，口号声像集结号一样，把各家各户的孩子都勾了出来。刘家的、王家的、李家的、孙家的——呼啦啦涌出来一大群，个个兴高采烈，像过年一样。
“玩什么？玩什么？”
“攻城！攻城略地！”
孩子们七嘴八舌，很快就达成了共识：攻城略地。
规则简单粗暴。不远处有一个土堆，谁先冲上去站稳了，谁就是皇帝。其他人可以往上冲，把土皇帝推下来取而代之。最后倒数三个数结束，谁坚持站在顶上，谁就是赢家。
“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祝老三又吼了一遍，已经撸起了袖子。
“别急别急，”郭嘉笑嘻嘻地拦住他，“先说好规则——什么手段都能用？”
“都能用。”赵煜点头。
“兵不厌诈？”
“兵不厌诈。”
郭嘉满意地笑了，那笑容让旁边几个孩子心里发毛。
“准备——”
赵煜举起手，所有孩子同时蹲下，像绷紧的弓弦。
“冲！”
轰——
一群半大的孩子像出栏的羊群，嗷嗷叫着冲向那个土堆。
祝老三一马当先，两条短腿倒腾得飞快，第一个踏上土堆顶端。他转过身，张开双臂，像一只护食的小老虎，冲着往上爬的孩子们大吼：“来啊！谁上来打谁！”
几个孩子被他凶神恶煞的模样吓住了，在坡上犹豫不前。
祝老三得意地笑：“我就说嘛，皇帝轮流——”
话没说完。
一个瘦小的影子从侧面冲了上来，速度快，悄无声息。祝老三余光扫到的时候，那人已经近在咫尺——夜海辰，六岁的夜海辰，勇猛的地扑了过来。
祝老三本能地伸手去推。
夜海辰没有躲。
他硬生生挨了那一推，踉跄了一步，脚下却没有退。反而借着祝老三推他的力道，抓住祝三的衣服整个人往前一栽，脑袋直接顶进了祝老三的怀里！
扑通！
两个人一起摔倒在土堆上，滚了两圈。
祝老三比海辰高一头，壮一倍，按理说翻身就能压住他。可夜海辰像一条泥鳅，死死缠住他，不让他起身。你推我搡，你踢我蹬，两个人在尘土里滚得灰头土脸。
其他孩子看呆了，一时间没人敢上。
郭嘉站在坡下，眼睛亮了一下，似乎想趁虚而入。但他看了一眼赵煜，赵煜正盯着土堆顶上，嘴里开始倒数。
“三——二——”
夜海辰忽然发力。
他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膝盖顶住祝老三的肚子，双手按住他的肩膀，猛地一翻身——骑在了祝老三身上！
“一！”
赵煜的声音落下。
夜海辰坐在祝老三肚子上，喘着粗气，头发上沾着草屑，脸上蹭破了皮，右眼眶有一块青紫。他的表情却依然是那副淡漠的样子，好像刚才不是打了一架，而是翻了一页书。
祝老三躺在地上，瞪大眼睛，不敢置信。
“你……你……”他张了张嘴，想说“你使诈”，可人家是正面硬刚，哪来的诈？
坡下，孩子们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欢呼——
“皇帝！皇帝！夜小七当皇帝了！”
海辰从祝老三身上爬起来，站在土堆顶端，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几个孩子冲上来，笑嘻嘻地朝他作揖、鞠躬、甚至跪下磕头，嘴里喊着“吾皇万岁”。
海辰故作深沉地受了。
是一种理所当然的得意——我赢了，就该这样。
赵煜在坡下，双手抱胸，嘴角微微上扬。
等孩子们闹够了，他才开口：“行了行了，这一波——”
“慢着！”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郭嘉笑嘻嘻地从坡后面绕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的衣服比海辰还干净，头发一丝不乱，甚至还在笑。
“赵二哥，你还没数完吧？”郭嘉歪着头，一脸无辜。
赵煜看着他：“我数到一了。”
“数到一的时候，我还在坡上呢。”郭嘉指了指自己的脚下。
赵煜低头一看——郭嘉站的位置，确实在坡顶的边界线上。确切地说，他一只脚在坡顶，一只脚在坡下。
“你倒数结束的时候，”郭嘉眨眨眼，“我的脚已经在顶上了。所以严格来说，我是同时到达的。”
赵煜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在数到一之前，一直躲在坡后面。”
“兵不厌诈嘛。”郭嘉笑得天真无邪，“规则说了，什么手段都能用。”
几个孩子面面相觑，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海辰站在土堆顶上，低头看着郭嘉，依旧面无表情。
赵煜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他走过来，拍了拍郭嘉的肩膀，又仰头看了看海辰。
“郭三，你晚了一步。”
郭嘉的笑容微微一僵。
“我数到一的时候，小七已经站住了。”赵煜不紧不慢地说，“你是在倒数结束后才从坡后面冒出来的。你是踩着‘一’的尾巴上来的——不算。”
郭嘉张了张嘴，想反驳。
赵煜看了他一眼，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再争辩的笃定：“这一波，小七胜。”
郭嘉闭上了嘴。他知道赵煜的“公道”意味着什么——一旦定了，谁翻不了。
孩子们再次欢呼起来。
海辰从土堆上走下来，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他走到一旁，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解开系绳，往掌心倒出几颗东西——
琉璃珠子。
圆润透亮，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斑。那是他父王从东海带回来的小玩意儿，在龙宫不值钱，在这群孩子眼里却是宝贝。
孩子们眼巴巴地看着，没有人敢开口要。
海辰蹲下来，把珠子一颗一颗摆在地上。
这时候，一个孩子从人群后面探头探脑地望过来。
他穿着一件乌涂涂的粗布衣裳，袖口短了一截，露出手腕上两道浅浅的刀疤。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鼻涕印子。
朱三。
朱家穷，岛上人人都知道。朱三的父亲是个打鱼的，有一年出海再没回来，母亲靠给人浆洗衣裳糊口，吃顿饱饭都是奢望。朱三在孩子们中间没什么存在感，玩游戏永远是被挑剩的那个，分东西永远是最后一个。
刚才攻城的时候，他冲了两次，都被撞了下来，灰溜溜地蹲在一边看。
此刻他蹲在人群外面，隔着五六步远，偷偷看着海辰手里的琉璃珠子。眼睛里有一团小小的、怯怯的光，像怕被人发现，又挪不开视线。
有几个孩子注意到了，开始起哄。
“朱三，你也想要？”
“你手比脚都笨？给你也不会玩。”
“我大姑说了，朱三儿要是有出息，猪都能上树！”
几个孩子笑成一团。
朱三的脸涨得通红，低下头，手指抠着地上的泥土。
海辰抬起头。
他看了一眼那些笑得前仰后合的孩子，又看了一眼蹲在人群外面的朱三。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朱三面前。
朱三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海辰蹲下来，把一颗琉璃珠子塞进他手里。那颗珠子是海蓝的，里面有一缕白色的纹路，像天上的流云。
朱三愣住了，手心里躺着那颗冰凉的珠子，不敢握紧，怕捏碎了。
“我父王说过——”
海辰看着那几个冷嘲热讽的小伙伴，提高声音，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不以一时成败论英雄。”
朱三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还矮半头的孩子。那张小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神却很认真。
“来。”海辰从布袋里又掏出几颗珠子，一颗塞给朱三，剩下的攥在自己手心里，“怎么玩玻璃球，我教你。”
他蹲在地上，用树枝在地上划了条线，又在前方挖了几个小坑。然后他捏起一颗琉璃珠，拇指一弹——珠子骨碌碌滚出去，准确地落进坑里。
“就这样。”海辰扭头看朱三，“能学会。”
朱三握着那颗海蓝色的珠子，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他的眼眶有点红，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旁边的大伯大叔早就不下棋了，一个个伸长脖子看热闹。
“瞧瞧，夜家老七这气度……”
“六岁的娃儿，说话一套一套的，像他爹。”
“三岁看大，七岁看老——这夜小七长大了，不是池中物。”
一个摇着蒲扇的大娘接过话茬：“你们看这几个娃儿——赵家老二，稳重公道，一看就是当官的料；祝家老三，横冲直撞，长大了要么是英雄要么是祸害；郭家老三，鬼精鬼精的，将来不知道谁倒霉落他手里。”
“那夜小七呢？”
大娘眯着眼睛想了想：“愣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这夜小七，就是个拼命七郎。”
另一个大婶凑过来，压低声音：“你们听说没？夜家老七出生那天，北冥起了暴风雨，三天三夜没停……”
“又来了又来了，你那是迷信。”
“什么迷信，这是天象！天象你懂不懂？”
几个老太太叽叽喳喳争论起来。
孩子们那边，已经围成一圈趴在地上弹玻璃球了。
海辰蹲在最中间，耐心的示范“进坑”的技巧。祝老三挤在旁边，嘴上说着“这有什么难的”，弹出去的珠子却飞到了外边草地里。郭嘉一声不吭地看了三遍，第四遍就稳稳把珠子弹进了坑里。
赵煜没有玩。他站在一旁，双手插在袖子里，象个小大人，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最大，也最不需要证明什么。
朱三蹲在人群最边上，手里还握着那颗海蓝色的琉璃珠。他没有弹，只是反复摩挲着珠子光滑的表面，像是在确认这不是一场梦。
阳光从龙血树的缝隙中洒下来，碎金般落在这群孩子身上。
祖龙岛的风，带着咸腥味和龙血树的清香，穿过将军路的青石板街，穿过孩子们的欢笑声，吹向远方……
司命星君终于睁开沉重的眼帘，静静地看着海辰的睡颜。
海辰斜倚在床柱上，握着司命的手不知不觉已经松开。呼吸绵长而轻，眼睫毛微动，像是在梦里也在赶路。
他确实在赶路。
梦中，他回到了北冥江畔，祖龙岛。
那年的风带着咸腥味，龙血树的叶子红得像火。一群半大的孩子，个别的光着脚丫踩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领头的男孩约莫七八岁，个子最高，声音最亮，一边走一边用手拍着自己的屁股，节奏分明。身后四五个孩子排成一列纵队，动作整齐划一，拍屁股、跺脚、齐步走，咔！咔！咔！咔！脚步跺得震天响：
“谁家有小孩！出来玩一玩！”
“没有别的事！就是找你玩！”
口号一遍又一遍的喊，屁股拍的砰砰的，齐刷刷的脚步，从东走到西，不断有小孩加入队伍。
声音抑扬顿挫，节奏铿锵，像阅兵式一样气势磅礴。街上晾衣裳的妇人笑着收竿，下棋的老头儿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又低头落子：“赵家老二又带兵了。”
赵家老二，赵煜。
他最大，也最公正。孩子们打架争东西，只要他说一句“公道话”，两边都得认。他不偏不倚，不怒自威，小小年纪就有一副让人心服口服的气度。
此刻他走在队伍最前面，腰板挺得笔直，目光如炬，活像一个小将军。
身后紧跟着的是祝家老三，祝炎。
这小子比赵煜矮半头，却壮得像头小牛犊，走起路来横冲直撞，恨不得把石板路踩出坑来。他嗓门也大，吼起口号来能把树上的鸟惊飞。祖龙岛上的大人们私下议论：“祝老三这脾气，长大了不是大将军就是山大王。”
祝老三自己倒是毫不在意，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
“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
此刻他喊完口号，又加了一句：“今天我要当皇帝！”
没人理他。
队伍中间是郭家老三，郭嘉。
这孩子跟他们都不一样。赵煜是“正”，祝炎是“猛”，郭嘉则是——鬼。小小年纪就学会了一脸无辜地说谎话，大人明明看见他偷了果子，他偏能瞪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地说：“我帮老爷爷摘的，他自己让我吃的。”大人将信将疑，他转身就朝同伴挤眼睛。
岛上的人叫他“鬼机灵”，他爹叫他“小狐狸”，他娘叫他“鬼画弧”。
此刻他走在队伍里，口号喊得有气无力，眼珠子却滴溜溜转个不停，时不时往路边的草丛里瞟一眼，像是在提前勘察伏击的地形。
队伍最后面，跟着一个最小的孩子。
夜家老七，夜海辰。
六岁，矮了祝老三一头，脸蛋的婴儿肥还没退。跺着小短腿，跟着喊口号，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平时赵二叫他来他就来，祝老三推他也不恼，郭三骗他也不戳穿。
大人们说他“小冰碴子”，小伙伴说他“刺儿头，谁惹跟谁玩命”。
队伍走过镇北将军路，口号声像集结号一样，把各家各户的孩子都勾了出来。刘家的、王家的、李家的、孙家的——呼啦啦涌出来一大群，个个兴高采烈，像过年一样。
“玩什么？玩什么？”
“攻城！攻城略地！”
孩子们七嘴八舌，很快就达成了共识：攻城略地。
规则简单粗暴。不远处有一个土堆，谁先冲上去站稳了，谁就是皇帝。其他人可以往上冲，把土皇帝推下来取而代之。最后倒数三个数结束，谁坚持站在顶上，谁就是赢家。
“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祝老三又吼了一遍，已经撸起了袖子。
“别急别急，”郭嘉笑嘻嘻地拦住他，“先说好规则——什么手段都能用？”
“都能用。”赵煜点头。
“兵不厌诈？”
“兵不厌诈。”
郭嘉满意地笑了，那笑容让旁边几个孩子心里发毛。
“准备——”
赵煜举起手，所有孩子同时蹲下，像绷紧的弓弦。
“冲！”
轰——
一群半大的孩子像出栏的羊群，嗷嗷叫着冲向那个土堆。
祝老三一马当先，两条短腿倒腾得飞快，第一个踏上土堆顶端。他转过身，张开双臂，像一只护食的小老虎，冲着往上爬的孩子们大吼：“来啊！谁上来打谁！”
几个孩子被他凶神恶煞的模样吓住了，在坡上犹豫不前。
祝老三得意地笑：“我就说嘛，皇帝轮流——”
话没说完。
一个瘦小的影子从侧面冲了上来，速度快，悄无声息。祝老三余光扫到的时候，那人已经近在咫尺——夜海辰，六岁的夜海辰，勇猛的地扑了过来。
祝老三本能地伸手去推。
夜海辰没有躲。
他硬生生挨了那一推，踉跄了一步，脚下却没有退。反而借着祝老三推他的力道，抓住祝三的衣服整个人往前一栽，脑袋直接顶进了祝老三的怀里！
扑通！
两个人一起摔倒在土堆上，滚了两圈。
祝老三比海辰高一头，壮一倍，按理说翻身就能压住他。可夜海辰像一条泥鳅，死死缠住他，不让他起身。你推我搡，你踢我蹬，两个人在尘土里滚得灰头土脸。
其他孩子看呆了，一时间没人敢上。
郭嘉站在坡下，眼睛亮了一下，似乎想趁虚而入。但他看了一眼赵煜，赵煜正盯着土堆顶上，嘴里开始倒数。
“三——二——”
夜海辰忽然发力。
他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膝盖顶住祝老三的肚子，双手按住他的肩膀，猛地一翻身——骑在了祝老三身上！
“一！”
赵煜的声音落下。
夜海辰坐在祝老三肚子上，喘着粗气，头发上沾着草屑，脸上蹭破了皮，右眼眶有一块青紫。他的表情却依然是那副淡漠的样子，好像刚才不是打了一架，而是翻了一页书。
祝老三躺在地上，瞪大眼睛，不敢置信。
“你……你……”他张了张嘴，想说“你使诈”，可人家是正面硬刚，哪来的诈？
坡下，孩子们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欢呼——
“皇帝！皇帝！夜小七当皇帝了！”
海辰从祝老三身上爬起来，站在土堆顶端，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几个孩子冲上来，笑嘻嘻地朝他作揖、鞠躬、甚至跪下磕头，嘴里喊着“吾皇万岁”。
海辰故作深沉地受了。
是一种理所当然的得意——我赢了，就该这样。
赵煜在坡下，双手抱胸，嘴角微微上扬。
等孩子们闹够了，他才开口：“行了行了，这一波——”
“慢着！”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郭嘉笑嘻嘻地从坡后面绕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的衣服比海辰还干净，头发一丝不乱，甚至还在笑。
“赵二哥，你还没数完吧？”郭嘉歪着头，一脸无辜。
赵煜看着他：“我数到一了。”
“数到一的时候，我还在坡上呢。”郭嘉指了指自己的脚下。
赵煜低头一看——郭嘉站的位置，确实在坡顶的边界线上。确切地说，他一只脚在坡顶，一只脚在坡下。
“你倒数结束的时候，”郭嘉眨眨眼，“我的脚已经在顶上了。所以严格来说，我是同时到达的。”
赵煜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在数到一之前，一直躲在坡后面。”
“兵不厌诈嘛。”郭嘉笑得天真无邪，“规则说了，什么手段都能用。”
几个孩子面面相觑，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海辰站在土堆顶上，低头看着郭嘉，依旧面无表情。
赵煜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他走过来，拍了拍郭嘉的肩膀，又仰头看了看海辰。
“郭三，你晚了一步。”
郭嘉的笑容微微一僵。
“我数到一的时候，小七已经站住了。”赵煜不紧不慢地说，“你是在倒数结束后才从坡后面冒出来的。你是踩着‘一’的尾巴上来的——不算。”
郭嘉张了张嘴，想反驳。
赵煜看了他一眼，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再争辩的笃定：“这一波，小七胜。”
郭嘉闭上了嘴。他知道赵煜的“公道”意味着什么——一旦定了，谁翻不了。
孩子们再次欢呼起来。
海辰从土堆上走下来，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他走到一旁，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解开系绳，往掌心倒出几颗东西——
琉璃珠子。
圆润透亮，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斑。那是他父王从东海带回来的小玩意儿，在龙宫不值钱，在这群孩子眼里却是宝贝。
孩子们眼巴巴地看着，没有人敢开口要。
海辰蹲下来，把珠子一颗一颗摆在地上。
这时候，一个孩子从人群后面探头探脑地望过来。
他穿着一件乌涂涂的粗布衣裳，袖口短了一截，露出手腕上两道浅浅的刀疤。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鼻涕印子。
朱三。
朱家穷，岛上人人都知道。朱三的父亲是个打鱼的，有一年出海再没回来，母亲靠给人浆洗衣裳糊口，吃顿饱饭都是奢望。朱三在孩子们中间没什么存在感，玩游戏永远是被挑剩的那个，分东西永远是最后一个。
刚才攻城的时候，他冲了两次，都被撞了下来，灰溜溜地蹲在一边看。
此刻他蹲在人群外面，隔着五六步远，偷偷看着海辰手里的琉璃珠子。眼睛里有一团小小的、怯怯的光，像怕被人发现，又挪不开视线。
有几个孩子注意到了，开始起哄。
“朱三，你也想要？”
“你手比脚都笨？给你也不会玩。”
“我大姑说了，朱三儿要是有出息，猪都能上树！”
几个孩子笑成一团。
朱三的脸涨得通红，低下头，手指抠着地上的泥土。
海辰抬起头。
他看了一眼那些笑得前仰后合的孩子，又看了一眼蹲在人群外面的朱三。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朱三面前。
朱三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海辰蹲下来，把一颗琉璃珠子塞进他手里。那颗珠子是海蓝的，里面有一缕白色的纹路，像天上的流云。
朱三愣住了，手心里躺着那颗冰凉的珠子，不敢握紧，怕捏碎了。
“我父王说过——”
海辰看着那几个冷嘲热讽的小伙伴，提高声音，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不以一时成败论英雄。”
朱三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还矮半头的孩子。那张小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神却很认真。
“来。”海辰从布袋里又掏出几颗珠子，一颗塞给朱三，剩下的攥在自己手心里，“怎么玩玻璃球，我教你。”
他蹲在地上，用树枝在地上划了条线，又在前方挖了几个小坑。然后他捏起一颗琉璃珠，拇指一弹——珠子骨碌碌滚出去，准确地落进坑里。
“就这样。”海辰扭头看朱三，“能学会。”
朱三握着那颗海蓝色的珠子，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他的眼眶有点红，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旁边的大伯大叔早就不下棋了，一个个伸长脖子看热闹。
“瞧瞧，夜家老七这气度……”
“六岁的娃儿，说话一套一套的，像他爹。”
“三岁看大，七岁看老——这夜小七长大了，不是池中物。”
一个摇着蒲扇的大娘接过话茬：“你们看这几个娃儿——赵家老二，稳重公道，一看就是当官的料；祝家老三，横冲直撞，长大了要么是英雄要么是祸害；郭家老三，鬼精鬼精的，将来不知道谁倒霉落他手里。”
“那夜小七呢？”
大娘眯着眼睛想了想：“愣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这夜小七，就是个拼命七郎。”
另一个大婶凑过来，压低声音：“你们听说没？夜家老七出生那天，北冥起了暴风雨，三天三夜没停……”
“又来了又来了，你那是迷信。”
“什么迷信，这是天象！天象你懂不懂？”
几个老太太叽叽喳喳争论起来。
孩子们那边，已经围成一圈趴在地上弹玻璃球了。
海辰蹲在最中间，耐心的示范“进坑”的技巧。祝老三挤在旁边，嘴上说着“这有什么难的”，弹出去的珠子却飞到了外边草地里。郭嘉一声不吭地看了三遍，第四遍就稳稳把珠子弹进了坑里。
赵煜没有玩。他站在一旁，双手插在袖子里，象个小大人，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最大，也最不需要证明什么。
朱三蹲在人群最边上，手里还握着那颗海蓝色的琉璃珠。他没有弹，只是反复摩挲着珠子光滑的表面，像是在确认这不是一场梦。
阳光从龙血树的缝隙中洒下来，碎金般落在这群孩子身上。
祖龙岛的风，带着咸腥味和龙血树的清香，穿过将军路的青石板街，穿过孩子们的欢笑声，吹向远方……
司命星君终于睁开沉重的眼帘，静静地看着海辰的睡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