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燃魂破界，扶桑秘境
海辰抱着司命，双翼破空，朝东北疾飞。
身后，天罗地网的残网还在闪烁，天帝的怒吼被风甩在万里之外。怀中的人轻得像一片枯叶，血已经不再流了，星君袍由青灰变成暗红，又由暗红变成黑褐，贴在身上，触目惊心。
“司命。”海辰低声唤了一句。
没有回应。
他收紧手臂，将那人往怀里又拢了拢。体温在流失，像握着一块正在融化的冰。
前方，海天相接处，云雾翻涌如沸。祖龙岛就在这片海域深处，海辰认得路——穿过那片迷雾，便是北海龙族的旧地，有父王留下的旧部，有龙脊山深处的疗伤圣泉，有能庇护生灵的平原。
他加速俯冲。
迷雾就在眼前，伸手可及。
然后——空间扭曲了。
像一面镜子被从中间拧碎，前方的海天景象忽然断裂、旋转、重组。迷雾消失了，祖龙岛的方向变成一片混沌的虚空，灰白色的光雾翻涌着，将去路封得严严实实。
海辰猛然刹住，双翼急振，悬停在光雾之前。
一道人影从扭曲的空间中缓步走出。
凤冠霞帔，金丝织就的凤尾裙拖曳在云海上，每一步都踏出淡金色的涟漪。眉眼如画，雍容华贵，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笑容很温柔，温柔得像刀锋上的蜜。
凤倾城。
天后。
“我的好师弟。”
她的声音穿透风声，像一根针，轻轻扎进耳膜。
“你这是要往哪儿去啊？”
海辰双翼微收，将司命护在怀中，冷眸直视前方。他没有说话，但鹰喙剑已经在指尖震颤。
凤倾城缓步走近，目光落在他怀中的司命身上，微微一叹，那叹息里带着怜悯，又带着嘲讽，分不清哪一种更多。
“你是我的棋子，北海也是本宫的后花园。”她抬起眼，看着海辰，笑容不变，“你能逃到哪儿去呢？”
海辰握紧了剑。
“放下司命星君，束手就擒。”凤倾城的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本宫念在同门情意，饶你死罪。”
风在两人之间呼啸。
海辰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只有两个字：
“让开。”
鹰喙剑出鞘，寒光炸裂！
他单手挥剑，剑气如霜，朝凤倾城当头斩下！这一剑没有试探，没有留手，是拼尽全力的一击——他要的不是击退，是开路。
凤倾城没有接剑。
她笑了。
身体在剑锋触及的瞬间化作一团金红色的火焰，四散飞溅，像被打碎的琉璃灯盏。火焰在空中旋转、聚拢、膨胀——眨眼之间，一道冲天火墙横亘在海辰面前！
凤凰真火。
金红色的烈焰焚尽一切，连空气都被烧得扭曲变形。热浪扑面而来，海辰被迫后退，双翼护住怀中的司命，翅尖的羽毛在高温下微微卷曲。
凤倾城的声音从火墙中传来，飘忽不定，仿佛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斗转星移，乾坤逆转。”
空间再次扭曲。
这一次不是封路——是困锁。
海辰周围的云海忽然凝固，灰白色的光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像一只无形的手掌将他攥在掌心。上下左右，前后八方，全部被封死。他振翅上冲，撞上一层无形的壁障，闷响如雷，壁障纹丝不动。左突，右冲，鹰喙剑劈砍劈砍再劈砍——光壁上只留下一道道转瞬即逝的涟漪。
结界。
天后亲手布下的结界。
远处传来甲胄碰撞的铿锵声，天兵天将的追杀声由远及近。海辰甚至能听见武曲星君的大喝：“分三路包抄！莫让他逃了！”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
怀中的人气息越来越弱。
海辰悬在结界中央，双翼缓缓扇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司命。
那张脸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眼睫低垂，安静得像是已经……
海辰闭了闭眼。
然后他抬起头。
深海般的眸子里，燃起了蓝色的火焰。炽烈决绝。
“撑住，司命。”
他低低说了一句。
然后——他燃烧了自己的龙源。
龙源，龙族生命之本源。燃烧龙源，是在燃烧自己的寿命、修为、乃至神魂。每一丝火焰的跳动，都是以生命的长度为单位在消耗。
蓝色的火焰从他心口燃起，蔓延至四肢，蔓延至双翼。那火焰不灼热，反而冰冷刺骨，像北海最深处的寒冰在燃烧。洁白的羽翼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蓝色雷纹，每一片羽毛都在震颤，发出金属般的嗡鸣。
风雷翼大法——孤注一掷。
双翼猛然展开！
蓝色的闪电从翅尖炸裂，如千万条雷蛇狂舞，轰然撞向结界的光壁！
咔嚓——
结界上出现了第一道裂纹。
海辰咬紧牙关，龙源之火愈发炽烈。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眼角甚至出现了细纹——那是寿命在飞速流逝的痕迹。
但他没有停。
双翼再振！
咔嚓咔嚓咔嚓——
裂纹如蛛网般蔓延，光壁开始剧烈颤动。凤倾城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一丝恼意：“你疯了吧？燃烧龙源你会死的！”
海辰没有回答。
他用行动做了回答。
第三次振翅——不，是引爆。
蓝色闪电化作一道擎天光柱，从海辰身上冲天而起，轰然撞碎了整座结界！
光壁碎裂成千万片，如琉璃碎屑纷飞飘落。凤倾城在远处闷哼一声，火墙骤然黯淡。
海辰冲出结界，双翼上还挂着残存的蓝色电弧。他脸色惨白如纸，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但双臂依然稳稳地抱着司命，不曾松开分毫。
身后，天兵天将的喊杀声被他瞬间甩出百里。
前方，云海翻涌，茫茫无际。
海辰不知道自己还能飞多久。龙源在燃烧，生命在流逝，视线开始模糊。他咬着舌尖，用疼痛维持最后的清醒。
不能倒。
司命还在怀里。
就在意识即将涣散的边缘——
云海忽然分开。
前方，碧波万顷之上，一座仙山浮现在虚无缥缈之间。青山如黛，飞瀑如练，云雾缭绕如纱，隐隐有仙鹤盘旋，鹿鸣呦呦。
海山空灵，不似人间。
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
海辰认出了这个地方。
扶桑神树。
传说中东海上古神木，日出之处，万木之长。树冠遮天蔽日，根系贯穿幽冥，是天地间最古老的生命之树。而树心深处有一方秘境，不受天界管辖，不入轮回管束，是天地间最后一方净土。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朝那座仙山俯冲而去。
穿过云雾，穿过飞瀑，穿过层层叠叠的古老枝叶——扶桑神树的树冠大得望不到边，每一片叶子都泛着金色的微光，枝干虬结如苍龙，树皮上镌刻着上古铭文，隐隐有灵力流转。
树心深处，有一道裂隙。
那是“树眼”，扶桑神树的心脏，秘境之入口。
海辰收翅，抱着司命跌入树眼。
秘境之内，别有洞天。
柔和的金色光芒从四面八方透来，温暖而不刺眼。空气中有草木清香，混着淡淡的蜜糖甜味。
脚下是温润的木质地面，纹理如流水般自然舒展。抬头望去，这整个秘境就是扶桑神树的内部。穹顶高不可测，无数金色的光点如萤火虫般在空间中飘浮。
而最震撼的，是树干内壁上密密麻麻的茧。
白色的，金色的，银色的。
天蚕。龙蚕。
它们静静地挂在枝干上，有的拳头大小，有的大如车轮。茧体半透明，隐约能看见里面的蚕蛹正在沉睡，散发着温润的微光。丝丝缕缕的蚕丝从茧上垂落，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如珠帘，如瀑布。
一个天蚕茧正在吐丝，银白色的丝线自动织成布匹，又自动裁剪、缝合成一件素白衣袍，飘落到一旁的木架上。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见人手，却井然有序。
更深处，几棵矮树上结着另一种果实——透明的囊泡，里面盛满莹润的液体，散发着草木的清香。那是扶桑仙露，一滴便能生死人肉白骨。
几个白衣人影从秘境深处飘然而出。
她们衣袂飘飘，长发如瀑，面容清丽脱俗，周身上下没有一丝凡尘气息。是扶桑神树的树灵——桑婆婆座下的白衣天使。
为首的少女看见了海辰怀中的司命，面色微变，没有寒暄，没有问询，只是侧身让开道路，轻声说了句：
“小龙君来了。快跟我来。”
海辰想应一声，喉咙却像被堵住，发不出声音。他只能抱着司命，踉跄跟上。
秘境深处，一座木屋静静立在扶桑神树最大的枝干分叉处。
木屋不大，却古朴雅致。屋檐下垂着风铃，是用天蚕丝和龙蚕茧壳串成的，风过时发出空灵的声响。屋前有一方小院，院中种着几株仙草，叶片上凝着露珠，晶莹剔透。
一个白发老妪拄着龙头拐杖，站在木屋门前。
她身形佝偻，面容苍老，双眼却亮如星辰，仿佛能看穿万古岁月。身上穿着洁白的天蚕丝罗衣，那根龙头拐杖却是货真价实的北海玄铁所铸，杖首的龙头栩栩如生，龙睛处嵌着两颗鸽子血，暗红如焰。
桑婆婆。
扶桑神树的守护者，天地间最古老的生灵之一。她的年纪比天界绝大多数神仙都要大，大到她自己也记不清到底活了多少万年。
她看着海辰抱着司命跌跌撞撞地走来，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心疼。
“辰儿。”她的声音苍老却温暖，像冬日里的炭火，“来了就好，快坐下歇息吧。”
海辰站在她面前，双翼还未来得及收起，翅尖的蓝色电弧已经熄灭，露出焦黑的伤痕。他的脸色白得吓人，嘴角的血迹已经干涸，整个人像是随时会倒下去。
但他还是先把司命递了出去。
桑婆婆没有接。她侧身，朝屋内唤了一声：
“木兮，准备救人。”
木屋内，一道倩影快步走出。
那是一个年轻女子，一身白衣胜雪，外罩一件轻薄的淡青色罩衫，发髻高挽，露出修长白皙的颈项。她的眉眼温婉如画，神情却冷静从容，透着一股训练有素的干练——与秘境中其他树灵的缥缈出尘不同，她的气质更接近……凡间的大夫。
木兮仙子，扶桑神树的树灵之首，也是这方秘境中唯一精通“凡间医术”的存在。桑婆婆常笑她“不务正业”，她却一本正经地反驳：“神仙的法术治不好所有的伤，有时候，一根针、一味药、一个干净的外创口，比什么仙力都好使。”
此刻她快步走到海辰面前，伸手接过司命。动作轻柔却迅速，像接过一件极易碎的珍宝。
“放床上。”她声音不大，却沉稳有力。
几个白衣天使帮忙，将司命小心翼翼地抬进木屋，放在一张铺着雪白天蚕丝床单的木床上。床不大，四根床柱上雕着缠枝莲纹，床头悬着一盏琉璃灯，灯火如豆，却将整间屋子照得温暖明亮。
木兮仙子俯身检查司命的伤势。
她揭开那件被血浸透的星君袍，眉头微微一皱——又迅速舒展开，像是不想让旁边的人看见她的担忧。
二十道鞭痕，纵横交错，深可见骨。有些地方皮肉外翻，已经发黑坏死；有些地方结着血痂，痂下有脓液渗出。后背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
木兮仙子伸手探了探司命的额头，指尖感受到滚烫的温度。
“高烧。”她侧头吩咐，“准备退烧的仙露，外伤处理的纱布、药膏、针线。”
白衣天使们行动迅速，显然训练有素。一人从柜中取出一卷雪白的纱布——那是天蚕丝织成的，比凡间最好的丝绸还要细密柔韧，透气却不透水，是天地间最适合包扎伤口的材料。另一人捧来一只琉璃瓶，瓶中盛着莹绿色的液体，那是扶桑仙露与数种仙草调配而成的疗伤圣药，有清热解毒、生肌止血之效。还有一人取来一只檀木匣，打开后，里面整齐地排列着金针、银针、小刀、剪刀、镊子——每一件都打磨得锃亮，在琉璃灯下泛着冷光。
木兮仙子净手，接过纱布和药瓶，开始处理伤口。
她的动作极快，却极轻柔。先用仙露浸湿纱布，轻轻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污，每一下都像怕弄疼对方。坏死的组织用小刀仔细剔除，脓液用纱布吸干，每一道鞭痕都重新清理、上药、包扎。
整个过程，司命始终昏迷着，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只是在木兮仙子触碰到最深的那道鞭伤时，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眉心紧蹙，像是在昏迷中也感受到疼痛。
海辰站在床边，一言不发。
他的双翼还未来得及收起，翅尖垂在身后，有几根羽毛不知什么时候折断了，歪歪斜斜地挂在翼骨上。龙源燃烧后的虚弱感如潮水般袭来，他眼前一阵阵发黑，双腿发软，却咬着牙不肯坐下。
桑婆婆拄着龙头拐杖走过来，抬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那一下不重，却带着一股温润的灵力，顺着经脉流入四肢百骸，缓解了几分灼烧般的痛楚。
“辰儿，坐下。”
海辰没动。
桑婆婆也不催，只是拖了一把木椅，放在他身后。
“你要是在这儿倒了，还得让木兮多救一个人。”
海辰沉默了一瞬，缓缓坐下了。
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床上那个人。
木兮仙子正在给最后一道伤口包扎。天蚕丝绷带一圈一圈缠上去，雪白的纱布很快被药液浸透，变成淡淡的绿色，却不见血渗出来——止血的效果极好。
她直起身，理了一下头发，转身看向海辰。
“外伤处理好了。”她的声音依然沉稳，却多了一丝柔和的温度，“烧退之前还会反复，需要有人守着。他的内伤……”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桑婆婆。
桑婆婆微微点头。
木兮仙子继续道：“内伤不轻，鞭伤入骨，失血过多，加上长期劳累，底子本来就虚。好在没有伤及神魂，养一段时间能恢复。”
顿了顿，她补了一句：“但你要答应我，这段时间别再让他替你挨打了。”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冒犯。
海辰没有反驳。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血迹的手。司命的血，已经干涸了，暗红色的，嵌在指甲缝里，洗不掉。
“……我知道了。”
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木兮仙子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转身去调配接下来要用的药。白衣天使们轻手轻脚地收拾好器具，退出了木屋。屋里只剩下海辰、桑婆婆，和床上昏迷不醒的司命。
琉璃灯轻轻摇曳，光影在墙上晃动。
司命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虽然还很微弱，但不再是那种随时会断掉的感觉。高烧让他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起皮，眉心一直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在忍受疼痛。
海辰伸出手，轻轻握住司命垂在床沿的手。
那只手冰凉，骨节分明，指尖有薄茧——是几千年执笔写星辰留下的痕迹。海辰握紧了，将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渡过去。
桑婆婆站在门边，拄着龙头拐杖，静静看着这一幕。
浑浊的老眼里，有慈祥，有心疼，还有洞悉世事的了然。
她没有说话，只是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木屋外，秘境中的天蚕和龙蚕仍在静静吐丝，扶桑仙露一滴一滴凝结，落入透明的囊泡中。
一切如常，岁月静好。
屋内，海辰握着司命的手，终于闭上了眼睛。
不是睡着，是累极了之后的身体本能的停机。
他的双翼缓缓收起，化作两道微光没入脊背。头靠在床柱上，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沉重。
手却没有松开。
琉璃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照亮了眼角那两道新增的细纹——燃烧龙源留下的痕迹，像两道浅浅的刀刻，无声地诉说着刚才那一场不要命的逃亡。
床上的司命，在昏迷中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紧蹙的眉心微微舒展了一瞬。
窗外，扶桑神树的枝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曳，金色的光点如萤火虫般在秘境中飘浮。
身后，天罗地网的残网还在闪烁，天帝的怒吼被风甩在万里之外。怀中的人轻得像一片枯叶，血已经不再流了，星君袍由青灰变成暗红，又由暗红变成黑褐，贴在身上，触目惊心。
“司命。”海辰低声唤了一句。
没有回应。
他收紧手臂，将那人往怀里又拢了拢。体温在流失，像握着一块正在融化的冰。
前方，海天相接处，云雾翻涌如沸。祖龙岛就在这片海域深处，海辰认得路——穿过那片迷雾，便是北海龙族的旧地，有父王留下的旧部，有龙脊山深处的疗伤圣泉，有能庇护生灵的平原。
他加速俯冲。
迷雾就在眼前，伸手可及。
然后——空间扭曲了。
像一面镜子被从中间拧碎，前方的海天景象忽然断裂、旋转、重组。迷雾消失了，祖龙岛的方向变成一片混沌的虚空，灰白色的光雾翻涌着，将去路封得严严实实。
海辰猛然刹住，双翼急振，悬停在光雾之前。
一道人影从扭曲的空间中缓步走出。
凤冠霞帔，金丝织就的凤尾裙拖曳在云海上，每一步都踏出淡金色的涟漪。眉眼如画，雍容华贵，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笑容很温柔，温柔得像刀锋上的蜜。
凤倾城。
天后。
“我的好师弟。”
她的声音穿透风声，像一根针，轻轻扎进耳膜。
“你这是要往哪儿去啊？”
海辰双翼微收，将司命护在怀中，冷眸直视前方。他没有说话，但鹰喙剑已经在指尖震颤。
凤倾城缓步走近，目光落在他怀中的司命身上，微微一叹，那叹息里带着怜悯，又带着嘲讽，分不清哪一种更多。
“你是我的棋子，北海也是本宫的后花园。”她抬起眼，看着海辰，笑容不变，“你能逃到哪儿去呢？”
海辰握紧了剑。
“放下司命星君，束手就擒。”凤倾城的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本宫念在同门情意，饶你死罪。”
风在两人之间呼啸。
海辰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只有两个字：
“让开。”
鹰喙剑出鞘，寒光炸裂！
他单手挥剑，剑气如霜，朝凤倾城当头斩下！这一剑没有试探，没有留手，是拼尽全力的一击——他要的不是击退，是开路。
凤倾城没有接剑。
她笑了。
身体在剑锋触及的瞬间化作一团金红色的火焰，四散飞溅，像被打碎的琉璃灯盏。火焰在空中旋转、聚拢、膨胀——眨眼之间，一道冲天火墙横亘在海辰面前！
凤凰真火。
金红色的烈焰焚尽一切，连空气都被烧得扭曲变形。热浪扑面而来，海辰被迫后退，双翼护住怀中的司命，翅尖的羽毛在高温下微微卷曲。
凤倾城的声音从火墙中传来，飘忽不定，仿佛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斗转星移，乾坤逆转。”
空间再次扭曲。
这一次不是封路——是困锁。
海辰周围的云海忽然凝固，灰白色的光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像一只无形的手掌将他攥在掌心。上下左右，前后八方，全部被封死。他振翅上冲，撞上一层无形的壁障，闷响如雷，壁障纹丝不动。左突，右冲，鹰喙剑劈砍劈砍再劈砍——光壁上只留下一道道转瞬即逝的涟漪。
结界。
天后亲手布下的结界。
远处传来甲胄碰撞的铿锵声，天兵天将的追杀声由远及近。海辰甚至能听见武曲星君的大喝：“分三路包抄！莫让他逃了！”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
怀中的人气息越来越弱。
海辰悬在结界中央，双翼缓缓扇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司命。
那张脸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眼睫低垂，安静得像是已经……
海辰闭了闭眼。
然后他抬起头。
深海般的眸子里，燃起了蓝色的火焰。炽烈决绝。
“撑住，司命。”
他低低说了一句。
然后——他燃烧了自己的龙源。
龙源，龙族生命之本源。燃烧龙源，是在燃烧自己的寿命、修为、乃至神魂。每一丝火焰的跳动，都是以生命的长度为单位在消耗。
蓝色的火焰从他心口燃起，蔓延至四肢，蔓延至双翼。那火焰不灼热，反而冰冷刺骨，像北海最深处的寒冰在燃烧。洁白的羽翼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蓝色雷纹，每一片羽毛都在震颤，发出金属般的嗡鸣。
风雷翼大法——孤注一掷。
双翼猛然展开！
蓝色的闪电从翅尖炸裂，如千万条雷蛇狂舞，轰然撞向结界的光壁！
咔嚓——
结界上出现了第一道裂纹。
海辰咬紧牙关，龙源之火愈发炽烈。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眼角甚至出现了细纹——那是寿命在飞速流逝的痕迹。
但他没有停。
双翼再振！
咔嚓咔嚓咔嚓——
裂纹如蛛网般蔓延，光壁开始剧烈颤动。凤倾城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一丝恼意：“你疯了吧？燃烧龙源你会死的！”
海辰没有回答。
他用行动做了回答。
第三次振翅——不，是引爆。
蓝色闪电化作一道擎天光柱，从海辰身上冲天而起，轰然撞碎了整座结界！
光壁碎裂成千万片，如琉璃碎屑纷飞飘落。凤倾城在远处闷哼一声，火墙骤然黯淡。
海辰冲出结界，双翼上还挂着残存的蓝色电弧。他脸色惨白如纸，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但双臂依然稳稳地抱着司命，不曾松开分毫。
身后，天兵天将的喊杀声被他瞬间甩出百里。
前方，云海翻涌，茫茫无际。
海辰不知道自己还能飞多久。龙源在燃烧，生命在流逝，视线开始模糊。他咬着舌尖，用疼痛维持最后的清醒。
不能倒。
司命还在怀里。
就在意识即将涣散的边缘——
云海忽然分开。
前方，碧波万顷之上，一座仙山浮现在虚无缥缈之间。青山如黛，飞瀑如练，云雾缭绕如纱，隐隐有仙鹤盘旋，鹿鸣呦呦。
海山空灵，不似人间。
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
海辰认出了这个地方。
扶桑神树。
传说中东海上古神木，日出之处，万木之长。树冠遮天蔽日，根系贯穿幽冥，是天地间最古老的生命之树。而树心深处有一方秘境，不受天界管辖，不入轮回管束，是天地间最后一方净土。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朝那座仙山俯冲而去。
穿过云雾，穿过飞瀑，穿过层层叠叠的古老枝叶——扶桑神树的树冠大得望不到边，每一片叶子都泛着金色的微光，枝干虬结如苍龙，树皮上镌刻着上古铭文，隐隐有灵力流转。
树心深处，有一道裂隙。
那是“树眼”，扶桑神树的心脏，秘境之入口。
海辰收翅，抱着司命跌入树眼。
秘境之内，别有洞天。
柔和的金色光芒从四面八方透来，温暖而不刺眼。空气中有草木清香，混着淡淡的蜜糖甜味。
脚下是温润的木质地面，纹理如流水般自然舒展。抬头望去，这整个秘境就是扶桑神树的内部。穹顶高不可测，无数金色的光点如萤火虫般在空间中飘浮。
而最震撼的，是树干内壁上密密麻麻的茧。
白色的，金色的，银色的。
天蚕。龙蚕。
它们静静地挂在枝干上，有的拳头大小，有的大如车轮。茧体半透明，隐约能看见里面的蚕蛹正在沉睡，散发着温润的微光。丝丝缕缕的蚕丝从茧上垂落，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如珠帘，如瀑布。
一个天蚕茧正在吐丝，银白色的丝线自动织成布匹，又自动裁剪、缝合成一件素白衣袍，飘落到一旁的木架上。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见人手，却井然有序。
更深处，几棵矮树上结着另一种果实——透明的囊泡，里面盛满莹润的液体，散发着草木的清香。那是扶桑仙露，一滴便能生死人肉白骨。
几个白衣人影从秘境深处飘然而出。
她们衣袂飘飘，长发如瀑，面容清丽脱俗，周身上下没有一丝凡尘气息。是扶桑神树的树灵——桑婆婆座下的白衣天使。
为首的少女看见了海辰怀中的司命，面色微变，没有寒暄，没有问询，只是侧身让开道路，轻声说了句：
“小龙君来了。快跟我来。”
海辰想应一声，喉咙却像被堵住，发不出声音。他只能抱着司命，踉跄跟上。
秘境深处，一座木屋静静立在扶桑神树最大的枝干分叉处。
木屋不大，却古朴雅致。屋檐下垂着风铃，是用天蚕丝和龙蚕茧壳串成的，风过时发出空灵的声响。屋前有一方小院，院中种着几株仙草，叶片上凝着露珠，晶莹剔透。
一个白发老妪拄着龙头拐杖，站在木屋门前。
她身形佝偻，面容苍老，双眼却亮如星辰，仿佛能看穿万古岁月。身上穿着洁白的天蚕丝罗衣，那根龙头拐杖却是货真价实的北海玄铁所铸，杖首的龙头栩栩如生，龙睛处嵌着两颗鸽子血，暗红如焰。
桑婆婆。
扶桑神树的守护者，天地间最古老的生灵之一。她的年纪比天界绝大多数神仙都要大，大到她自己也记不清到底活了多少万年。
她看着海辰抱着司命跌跌撞撞地走来，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心疼。
“辰儿。”她的声音苍老却温暖，像冬日里的炭火，“来了就好，快坐下歇息吧。”
海辰站在她面前，双翼还未来得及收起，翅尖的蓝色电弧已经熄灭，露出焦黑的伤痕。他的脸色白得吓人，嘴角的血迹已经干涸，整个人像是随时会倒下去。
但他还是先把司命递了出去。
桑婆婆没有接。她侧身，朝屋内唤了一声：
“木兮，准备救人。”
木屋内，一道倩影快步走出。
那是一个年轻女子，一身白衣胜雪，外罩一件轻薄的淡青色罩衫，发髻高挽，露出修长白皙的颈项。她的眉眼温婉如画，神情却冷静从容，透着一股训练有素的干练——与秘境中其他树灵的缥缈出尘不同，她的气质更接近……凡间的大夫。
木兮仙子，扶桑神树的树灵之首，也是这方秘境中唯一精通“凡间医术”的存在。桑婆婆常笑她“不务正业”，她却一本正经地反驳：“神仙的法术治不好所有的伤，有时候，一根针、一味药、一个干净的外创口，比什么仙力都好使。”
此刻她快步走到海辰面前，伸手接过司命。动作轻柔却迅速，像接过一件极易碎的珍宝。
“放床上。”她声音不大，却沉稳有力。
几个白衣天使帮忙，将司命小心翼翼地抬进木屋，放在一张铺着雪白天蚕丝床单的木床上。床不大，四根床柱上雕着缠枝莲纹，床头悬着一盏琉璃灯，灯火如豆，却将整间屋子照得温暖明亮。
木兮仙子俯身检查司命的伤势。
她揭开那件被血浸透的星君袍，眉头微微一皱——又迅速舒展开，像是不想让旁边的人看见她的担忧。
二十道鞭痕，纵横交错，深可见骨。有些地方皮肉外翻，已经发黑坏死；有些地方结着血痂，痂下有脓液渗出。后背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
木兮仙子伸手探了探司命的额头，指尖感受到滚烫的温度。
“高烧。”她侧头吩咐，“准备退烧的仙露，外伤处理的纱布、药膏、针线。”
白衣天使们行动迅速，显然训练有素。一人从柜中取出一卷雪白的纱布——那是天蚕丝织成的，比凡间最好的丝绸还要细密柔韧，透气却不透水，是天地间最适合包扎伤口的材料。另一人捧来一只琉璃瓶，瓶中盛着莹绿色的液体，那是扶桑仙露与数种仙草调配而成的疗伤圣药，有清热解毒、生肌止血之效。还有一人取来一只檀木匣，打开后，里面整齐地排列着金针、银针、小刀、剪刀、镊子——每一件都打磨得锃亮，在琉璃灯下泛着冷光。
木兮仙子净手，接过纱布和药瓶，开始处理伤口。
她的动作极快，却极轻柔。先用仙露浸湿纱布，轻轻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污，每一下都像怕弄疼对方。坏死的组织用小刀仔细剔除，脓液用纱布吸干，每一道鞭痕都重新清理、上药、包扎。
整个过程，司命始终昏迷着，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只是在木兮仙子触碰到最深的那道鞭伤时，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眉心紧蹙，像是在昏迷中也感受到疼痛。
海辰站在床边，一言不发。
他的双翼还未来得及收起，翅尖垂在身后，有几根羽毛不知什么时候折断了，歪歪斜斜地挂在翼骨上。龙源燃烧后的虚弱感如潮水般袭来，他眼前一阵阵发黑，双腿发软，却咬着牙不肯坐下。
桑婆婆拄着龙头拐杖走过来，抬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那一下不重，却带着一股温润的灵力，顺着经脉流入四肢百骸，缓解了几分灼烧般的痛楚。
“辰儿，坐下。”
海辰没动。
桑婆婆也不催，只是拖了一把木椅，放在他身后。
“你要是在这儿倒了，还得让木兮多救一个人。”
海辰沉默了一瞬，缓缓坐下了。
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床上那个人。
木兮仙子正在给最后一道伤口包扎。天蚕丝绷带一圈一圈缠上去，雪白的纱布很快被药液浸透，变成淡淡的绿色，却不见血渗出来——止血的效果极好。
她直起身，理了一下头发，转身看向海辰。
“外伤处理好了。”她的声音依然沉稳，却多了一丝柔和的温度，“烧退之前还会反复，需要有人守着。他的内伤……”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桑婆婆。
桑婆婆微微点头。
木兮仙子继续道：“内伤不轻，鞭伤入骨，失血过多，加上长期劳累，底子本来就虚。好在没有伤及神魂，养一段时间能恢复。”
顿了顿，她补了一句：“但你要答应我，这段时间别再让他替你挨打了。”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冒犯。
海辰没有反驳。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血迹的手。司命的血，已经干涸了，暗红色的，嵌在指甲缝里，洗不掉。
“……我知道了。”
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木兮仙子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转身去调配接下来要用的药。白衣天使们轻手轻脚地收拾好器具，退出了木屋。屋里只剩下海辰、桑婆婆，和床上昏迷不醒的司命。
琉璃灯轻轻摇曳，光影在墙上晃动。
司命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虽然还很微弱，但不再是那种随时会断掉的感觉。高烧让他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起皮，眉心一直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在忍受疼痛。
海辰伸出手，轻轻握住司命垂在床沿的手。
那只手冰凉，骨节分明，指尖有薄茧——是几千年执笔写星辰留下的痕迹。海辰握紧了，将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渡过去。
桑婆婆站在门边，拄着龙头拐杖，静静看着这一幕。
浑浊的老眼里，有慈祥，有心疼，还有洞悉世事的了然。
她没有说话，只是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木屋外，秘境中的天蚕和龙蚕仍在静静吐丝，扶桑仙露一滴一滴凝结，落入透明的囊泡中。
一切如常，岁月静好。
屋内，海辰握着司命的手，终于闭上了眼睛。
不是睡着，是累极了之后的身体本能的停机。
他的双翼缓缓收起，化作两道微光没入脊背。头靠在床柱上，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沉重。
手却没有松开。
琉璃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照亮了眼角那两道新增的细纹——燃烧龙源留下的痕迹，像两道浅浅的刀刻，无声地诉说着刚才那一场不要命的逃亡。
床上的司命，在昏迷中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紧蹙的眉心微微舒展了一瞬。
窗外，扶桑神树的枝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曳，金色的光点如萤火虫般在秘境中飘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