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龙王第一次卖艺
夜海辰站在大门外，听着里头传来的音乐声，闻着飘出来的烤肉香，肚子里咕噜噜响了一声。
墨宝在旁边听见了，捂着嘴笑。
门缝里透出灯光，照在外头这群饥民脸上，照得一张张脸蜡黄蜡黄的。有人往这边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一动不动。他们等了太久，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
夜海辰往大门走了两步。
门口站着个门卫，就是刚才被艾买提赶开的那几个壮汉之一。他看见夜海辰走过来，身子往后一缩，手按在腰间的刀把上。
“你……你想干什么？”
夜海辰站定了，看着他。
“我要见阿曼巴依。”
门卫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巴依老爷不见外人，你……”
“我能证明自己的价值。”夜海辰打断他，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第一个，能让这个干涸的海子，明天变成活水，而且鱼虾满塘”。
门卫张着的嘴合不上了。
他盯着夜海辰看了半天，像是在看一个疯子。可他又想起刚才那一幕——这人一只手就把艾买提抡起来，踩在脚下，踩得艾买提动弹不得。艾买提虽然是个奴才，可也有一把子力气，平时打他们几个都不落下风。
这人……说不定真有点邪门。
“你等着。”门卫丢下一句，转身钻进大门里去了。
夜海辰站在原地，墨宝凑过来，扯了扯他的袖子。
“龙王，你真能把海子变活？”
“试试看。”
“要是变不活呢？”
夜海辰低头看她，没答话。
墨宝眨眨眼，又问：“他说要卖掉咱俩当奴隶，你怕不怕？”
夜海辰想了想。
“怕。”他说，“但更怕饿。”
墨宝又想笑，没笑出来。
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出来的是个中年男人，微胖，留着两撇往上翘的胡子，穿着件条子长袍，腰里扎着宽皮带，皮带上没挂刀，只挂着一串钥匙，走路时叮叮当当响。他站在门洞里，背着光，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很，正盯着夜海辰看。
他看了很久。
久到墨宝开始往夜海辰身后躲，久到夜海辰觉得这老头是不是在跟自己比谁先眨眼。
然后他开口了。
“你是龙王？”
声音像块石头扔进井里。
“是。”夜海辰说。
“此话当真？”
“当真。”
巴依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那海子，”他抬手指了指外头那片干涸的湖床，“三年了，一滴水没有。你说能把它变活？”
“能。”
“鱼虾满堂？”
“鱼虾满堂。”
巴依的胡子动了动，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明天，”他说，“如果没变化，你怎么说？”
夜海辰把小花帽扶正。
“任你处置。”
巴依的眼睛眯了一下。
旁边的管家凑上来，小声说：“老爷，这两个小叫花子，八成是来骗吃骗喝的……”
巴依没理他，只看着夜海辰。
“你刚才说，第一个能让海子变活。那第二个呢？”
夜海辰摇摇头。
“先让我吃饱饭。”他说，“吃饱了才能发功。”
管家一听就急了：“老爷你看，果然是骗吃骗喝的！这俩小叫花子，要是敢骗咱们，就把他们卖到喀什噶尔去当奴隶！”
巴依抬起手，管家立刻闭了嘴。
“进来吧。”巴依说，转身往里走。
夜海辰抬脚跟上。
墨宝愣了一瞬，赶紧追上去，一把抓住夜海辰的袖子。
大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外头的嗡嗡声一下子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完全不同的声音——水声。
不是雨，是喷泉。
院子正中间，有一座石头砌的池子，池子里头立着个石雕的果子，果子顶上往外喷水，水落进池子里，叮叮咚咚响。池子边种着两棵石榴树，树上挂着几个红彤彤的果子，在灯光底下油亮油亮的。
夜海辰站住了。
他是见过大世面的。可他现在看着这池子里的水，喉咙里还是忍不住动了一下。
“走啊。”巴依在前头说。
他们继续往里走。
院子很大，大得能跑马。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草，草剪得整整齐齐。靠墙种着一排白杨，杨树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响。墙根底下搭着葡萄架，架子上的葡萄藤爬得满满当当，垂下来一串串青的紫的葡萄，在灯光底下亮晶晶的。
再往里走，是一栋两层的小楼。
楼下是一排廊柱，柱子上雕着花，花花绿绿的，看得人眼花缭乱。廊檐下挂着几盏羊皮灯笼，灯笼上画着图案，有花有鸟，还有几行弯弯曲曲的西域字。
门开着。
巴依走进去，夜海辰跟在后头。
一脚踏进去，眼前豁然开朗。
好大一间厅堂。
地上铺着地毯，厚得踩上去没声儿，上头织着红花绿叶，密得像花园。墙上挂着几幅画，画的是中原风格的山水，墨色淡淡的，透着一股子文气。画旁边挂着几幅字，字写得龙飞凤舞，夜海辰认出是汉文。
墙角摆着个紫檀木的架子，架子上摆着几只瓶子，瓶子的釉色青中带白，是龙泉窑的东西。架子旁边立着个铜香炉，炉里燃着香，香味淡淡的，闻着像檀香，又像别的什么。
最惹眼的是屋子右侧一个通铺台子，台子上铺着厚厚的毛毯，上面摆着一张矮桌，桌子四周坐满了人。
夜海辰看过去。
五个人。
四个男的，一个女的。女的坐在角落里，看不清脸。男的里头，有三个穿着长袍，缠着头巾，一看就是骆驼客。另外一个坐在正中间，穿着件锦缎长袍，留着大胡子，胡子卷卷的，黑得发亮——是个波斯人。
波斯人旁边站着个人。
这人没坐着，站着。站在波斯人身后，像根柱子似的杵在那儿。他比在座所有人都高出一大截，肩膀宽得像门板，两条胳膊比常人腿还粗。脸黑黑的，颧骨高耸，一双眼睛往下耷拉着，看起来像没睡醒，可夜海辰看见他的手——那手一直按在腰间的刀把上。
保镖。
夜海辰在心里给这人贴上标签。
桌上摆着吃的。
烤羊肉串，穿在红柳枝子上，肉烤得滋滋冒油，撒着孜然和辣椒面，香气直往鼻子里钻。烤馕，摞成一小堆，刚出炉的，金黄黄的，面上撒着芝麻和洋葱碎。还有一盘手抓饭，米饭粒粒分明，里头埋着大块的羊肉和黄萝卜。还有酸奶，还有葡萄，还有哈密瓜切成的条。
夜海辰的喉咙动了动。
墨宝的喉咙也动了动，声音比他还大。
桌上那几个人都抬起头来，看着这两个不速之客。
波斯人眯起眼睛，打量了夜海辰一番。他身后那个保镖也看了一眼，眼皮都没抬，又垂下去，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巴依走到桌边，往旁边让了让。
“坐。”他说。
夜海辰没客气。
他走过去，在桌边坐下。墨宝跟在后头，犹豫了一下，挨着他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敢动。
“吃。”巴依说。
夜海辰伸手，拿起一串烤肉。
肉还烫着，油滴下来，滴在手背上，烫得一激灵。他没顾上擦，张嘴咬了一口。
外焦里嫩。
孜然的香，辣椒的辣，羊肉的鲜，混在一起，在嘴里炸开。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墨宝在旁边看着，咽了口唾沫，不敢动。
“吃啊。”夜海辰看她一眼。墨宝犹豫了一瞬，伸手拿起一串烤肉，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然后她的眼睛亮了，像点了灯。她不再犹豫，大口大口吃起来，吃得满嘴是油。
桌上那几个人都看着他们。
波斯人的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那三个骆驼客互相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吃自己的。保镖还是那副没睡醒的样子，眼皮都没抬一下。
巴依坐在对面，端着碗茶，慢慢地喝，眼睛一直没离开夜海辰。
夜海辰不管他。
他吃完一串，再拿一串。吃了五串烤肉，又掰了半个馕，蘸着酸奶吃完，又伸手去抓饭。
墨宝比他吃得还快，腮帮子鼓得像个球。
终于，夜海辰放下手，往后一靠。
饱了。
真饱了。
这具凡人的身子，从云端上掉下来到现在，第一次填满了。胃里暖洋洋的，像揣了个小炉子。手脚也不抖了，眼前也不花了。
他闭上眼睛盘膝而坐。
屋里安静下来。
没人说话。只有蜡烛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若有若无的音乐声。
巴依放下茶碗，盯着他看。
波斯人也不吃了，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个突然闭眼的小叫花子。
保镖的眼皮抬了抬，又垂下去。
墨宝嘴里还含着饭，鼓着腮帮子，不敢嚼，瞪着眼看夜海辰。
夜海辰一动不动。
他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入定了。
屋里的人开始交换眼神。
巴依的眉头微微皱起。
波斯人挑了挑眉毛。
一个骆驼客张了张嘴，想说话，被旁边的人碰了一下，又闭上了。
就在这时——
夜海辰睁开了眼。
“我引来了雪山的冰水。”他说，声音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朵里，“你们仔细听。”
屋里静了一瞬。
然后，远处传来一个声音。
哗啦啦——哗啦啦——
是水声。
不是喷泉的水声，是河流的水声，是水流过石头、流过沙地的那种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保镖的耳朵动了动。他的眼皮彻底抬起来了，露出底下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我听到了。”他说，声音粗得像石头磨石头，“水流声。”
话音落地，外头突然响起一阵惊呼。
有人在喊，很多人一起喊，喊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水！”
“海子里有水了！”
“真主啊，海子活了！”
巴依霍地站起来，几步走到门口，推开门往外看。
夜海辰坐着没动。
墨宝自顾自的吃着。
波斯人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回过头来，看着夜海辰，眼睛里全是惊异。
保镖还是站在那儿，可他的眼睛已经彻底睁开了，盯着夜海辰，一眨不眨。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一个人影冲进来，跑得太急，差点绊了一跤。
阿依夏。
她站在门里，喘着气，脸跑得红扑扑的，头发散了几缕，贴在额头上。她看着夜海辰，眼睛亮得吓人。
然后她愣住了。
刚才在门口，灯光暗，没看清。现在屋里灯火通明，她看清楚了——
洗干净的小叫花子，原来长这样。
脸洗干净了，露出底下白净的皮肤。眉眼舒展开来，是一种——清秀里带着点英气，斯文里藏着点桀骜。鼻梁挺直，嘴唇抿着，嘴角微微上翘，像是随时要笑，又像是随时要发怒。头发还没全干，湿漉漉地贴在额前，衬得那双眼睛格外黑，格外深。
阿依夏看着这双眼睛，心跳漏了一拍。
她定了定神，走过去，在夜海辰面前站定。
“你……”
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夜海辰抬头看她。
阿依夏被他这么一看，脸上莫名有点热。她别开眼，看见他的脚——
光着的。
脚上全是泥，脚趾头缝里还夹着沙子，脚底板有裂口，裂口里渗着血丝。
她皱起眉头。“你怎么还赤着脚？”她说，语气里带着点嫌弃，又带着点别的什么，“这龙王也太寒酸了吧？”
夜海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没说话。
阿依夏转身，冲外头喊了一声：“打盆水来！”
片刻之后，一个下人端着一铜盆水进来，放在夜海辰面前。水是温的，冒着热气，盆沿上搭着条白毛巾。
夜海辰看了阿依夏一眼。
“洗啊。”阿依夏说，“洗干净了，我送你一套衣裳。”
夜海辰低头洗脚。
墨宝在旁边看着，眼珠子转了转，凑过去小声说：“龙王，她是不是看上你了？”
夜海辰没理她。
脚洗完了，水黑了。
阿依夏又皱皱眉，冲下人说：“再去打一盆。”
第二盆水端上来，夜海辰洗脸洗手。脸洗干净了，手洗干净了，擦干水珠，站起来。
阿依夏看着他，眼睛又亮了一下。
她从旁边柜子里翻出一套衣裳，递过来。
“换上。”
夜海辰接过衣裳，抖开一看——长袍，条子的，料子不算顶好，但干净，没有补丁。还有条裤子，还有双靴子，靴子是真皮的，靴尖有点翘，镶着道黑边。
还有顶帽子。
一顶新的——黑绒布的，方顶，边上绣着金线，四面绣有巴旦木花纹
夜海辰看了看这顶帽子，他把破花帽放到一边，戴上新的。
大小正好。
阿依夏看着他戴上帽子，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这么着吧，”她说，“你还有什么才艺？表演一个看看。”
夜海辰看着她。
“我会的多了。”他说。
“那就来一个舞蹈。”
夜海辰想了想，站起来，走到屋子中间的空地上。
“音乐起。”他说。
屋里的人互相看看，没人动。
阿依夏冲外头喊了一声：“热合曼，弹一个！”
外头传来一声应和，紧接着，都塔尔的琴声响起来。
懒洋洋的弦声，配上手鼓的节奏——咚哒哒，咚哒，咚咚达——
夜海辰动了。
他先打了个响指，肩膀跟着节奏晃，一下一下的，像水波一样传下去。然后腰动了，腿动了，脚底下一错步，整个人像风一样转起来。他跳的什么舞？
没人见过。
有巴郎仔的影子——那种维吾尔人跳起来的大开大合，手臂甩起来，身子转起来，像鹰在飞，像马在跑。可又有不一样的地方——有些动作太快了，姿态优美，膝盖弯下去又弹起来，弹起来又弯下去，一弹一弹的，像装了弹簧。
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夜海辰自己都不知道这是从哪来的。几千年的龙君生涯，他看过无数歌舞，天上的仙乐，龙宫的霓裳，人间的各种调子——可这些动作，这些节奏，不是他看来的。是刻在骨头里的，是这具凡人身子带过来的，是那个他记不清的、属于这个世界的夜海辰留下的。
他跳着，转着，肩膀抖着，脚下错着步。
跳到兴起，他冲着阿依夏挑了挑眉毛。
阿依夏的脸腾地红了。
屋里响起一片叫好声。
那三个骆驼客拍着巴掌，嘴里喊着什么。波斯人站起来，鼓着掌，大胡子一抖一抖的。连那个保镖，那张黑脸上也露出一丝笑纹，不知道是被逗乐了还是什么。
墨宝站在旁边，微笑着欣赏。她早见过他的本事，只是假装不知道。
巴依坐在椅子上，端着茶碗，看着夜海辰，眼睛里有一种难以捉摸的光。
阿依夏站在人群里，脸还红着，眼睛却亮得像点了灯。
一曲终了。
夜海辰站定，喘了两口气，冲着众人抱了抱拳。
满堂彩。
阿依夏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抬头看着他。
“你这舞，”她问，“哪学的？”
夜海辰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可能是天生的。”
阿依夏笑了。
她这一笑，整张脸都亮了，像阴了好几天的天突然出了太阳。
墨宝笑着说：
“龙王，你这卖艺，算是开张了。”
夜海辰低头看她，也笑了。
墨宝在旁边拍着手跳起来：“龙王赚钱了！龙王赚钱了！”
外头，水声越来越大。
远处，有人在喊，很多人一起喊，喊声里带着哭，带着笑，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欢喜。
夜海辰抬起头，往外看了一眼。
月亮出来了，照在外头那一片重新活过来的海子上，照得水面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地的银子。
墨宝在旁边听见了，捂着嘴笑。
门缝里透出灯光，照在外头这群饥民脸上，照得一张张脸蜡黄蜡黄的。有人往这边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一动不动。他们等了太久，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
夜海辰往大门走了两步。
门口站着个门卫，就是刚才被艾买提赶开的那几个壮汉之一。他看见夜海辰走过来，身子往后一缩，手按在腰间的刀把上。
“你……你想干什么？”
夜海辰站定了，看着他。
“我要见阿曼巴依。”
门卫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巴依老爷不见外人，你……”
“我能证明自己的价值。”夜海辰打断他，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第一个，能让这个干涸的海子，明天变成活水，而且鱼虾满塘”。
门卫张着的嘴合不上了。
他盯着夜海辰看了半天，像是在看一个疯子。可他又想起刚才那一幕——这人一只手就把艾买提抡起来，踩在脚下，踩得艾买提动弹不得。艾买提虽然是个奴才，可也有一把子力气，平时打他们几个都不落下风。
这人……说不定真有点邪门。
“你等着。”门卫丢下一句，转身钻进大门里去了。
夜海辰站在原地，墨宝凑过来，扯了扯他的袖子。
“龙王，你真能把海子变活？”
“试试看。”
“要是变不活呢？”
夜海辰低头看她，没答话。
墨宝眨眨眼，又问：“他说要卖掉咱俩当奴隶，你怕不怕？”
夜海辰想了想。
“怕。”他说，“但更怕饿。”
墨宝又想笑，没笑出来。
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出来的是个中年男人，微胖，留着两撇往上翘的胡子，穿着件条子长袍，腰里扎着宽皮带，皮带上没挂刀，只挂着一串钥匙，走路时叮叮当当响。他站在门洞里，背着光，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很，正盯着夜海辰看。
他看了很久。
久到墨宝开始往夜海辰身后躲，久到夜海辰觉得这老头是不是在跟自己比谁先眨眼。
然后他开口了。
“你是龙王？”
声音像块石头扔进井里。
“是。”夜海辰说。
“此话当真？”
“当真。”
巴依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那海子，”他抬手指了指外头那片干涸的湖床，“三年了，一滴水没有。你说能把它变活？”
“能。”
“鱼虾满堂？”
“鱼虾满堂。”
巴依的胡子动了动，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明天，”他说，“如果没变化，你怎么说？”
夜海辰把小花帽扶正。
“任你处置。”
巴依的眼睛眯了一下。
旁边的管家凑上来，小声说：“老爷，这两个小叫花子，八成是来骗吃骗喝的……”
巴依没理他，只看着夜海辰。
“你刚才说，第一个能让海子变活。那第二个呢？”
夜海辰摇摇头。
“先让我吃饱饭。”他说，“吃饱了才能发功。”
管家一听就急了：“老爷你看，果然是骗吃骗喝的！这俩小叫花子，要是敢骗咱们，就把他们卖到喀什噶尔去当奴隶！”
巴依抬起手，管家立刻闭了嘴。
“进来吧。”巴依说，转身往里走。
夜海辰抬脚跟上。
墨宝愣了一瞬，赶紧追上去，一把抓住夜海辰的袖子。
大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外头的嗡嗡声一下子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完全不同的声音——水声。
不是雨，是喷泉。
院子正中间，有一座石头砌的池子，池子里头立着个石雕的果子，果子顶上往外喷水，水落进池子里，叮叮咚咚响。池子边种着两棵石榴树，树上挂着几个红彤彤的果子，在灯光底下油亮油亮的。
夜海辰站住了。
他是见过大世面的。可他现在看着这池子里的水，喉咙里还是忍不住动了一下。
“走啊。”巴依在前头说。
他们继续往里走。
院子很大，大得能跑马。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草，草剪得整整齐齐。靠墙种着一排白杨，杨树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响。墙根底下搭着葡萄架，架子上的葡萄藤爬得满满当当，垂下来一串串青的紫的葡萄，在灯光底下亮晶晶的。
再往里走，是一栋两层的小楼。
楼下是一排廊柱，柱子上雕着花，花花绿绿的，看得人眼花缭乱。廊檐下挂着几盏羊皮灯笼，灯笼上画着图案，有花有鸟，还有几行弯弯曲曲的西域字。
门开着。
巴依走进去，夜海辰跟在后头。
一脚踏进去，眼前豁然开朗。
好大一间厅堂。
地上铺着地毯，厚得踩上去没声儿，上头织着红花绿叶，密得像花园。墙上挂着几幅画，画的是中原风格的山水，墨色淡淡的，透着一股子文气。画旁边挂着几幅字，字写得龙飞凤舞，夜海辰认出是汉文。
墙角摆着个紫檀木的架子，架子上摆着几只瓶子，瓶子的釉色青中带白，是龙泉窑的东西。架子旁边立着个铜香炉，炉里燃着香，香味淡淡的，闻着像檀香，又像别的什么。
最惹眼的是屋子右侧一个通铺台子，台子上铺着厚厚的毛毯，上面摆着一张矮桌，桌子四周坐满了人。
夜海辰看过去。
五个人。
四个男的，一个女的。女的坐在角落里，看不清脸。男的里头，有三个穿着长袍，缠着头巾，一看就是骆驼客。另外一个坐在正中间，穿着件锦缎长袍，留着大胡子，胡子卷卷的，黑得发亮——是个波斯人。
波斯人旁边站着个人。
这人没坐着，站着。站在波斯人身后，像根柱子似的杵在那儿。他比在座所有人都高出一大截，肩膀宽得像门板，两条胳膊比常人腿还粗。脸黑黑的，颧骨高耸，一双眼睛往下耷拉着，看起来像没睡醒，可夜海辰看见他的手——那手一直按在腰间的刀把上。
保镖。
夜海辰在心里给这人贴上标签。
桌上摆着吃的。
烤羊肉串，穿在红柳枝子上，肉烤得滋滋冒油，撒着孜然和辣椒面，香气直往鼻子里钻。烤馕，摞成一小堆，刚出炉的，金黄黄的，面上撒着芝麻和洋葱碎。还有一盘手抓饭，米饭粒粒分明，里头埋着大块的羊肉和黄萝卜。还有酸奶，还有葡萄，还有哈密瓜切成的条。
夜海辰的喉咙动了动。
墨宝的喉咙也动了动，声音比他还大。
桌上那几个人都抬起头来，看着这两个不速之客。
波斯人眯起眼睛，打量了夜海辰一番。他身后那个保镖也看了一眼，眼皮都没抬，又垂下去，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巴依走到桌边，往旁边让了让。
“坐。”他说。
夜海辰没客气。
他走过去，在桌边坐下。墨宝跟在后头，犹豫了一下，挨着他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敢动。
“吃。”巴依说。
夜海辰伸手，拿起一串烤肉。
肉还烫着，油滴下来，滴在手背上，烫得一激灵。他没顾上擦，张嘴咬了一口。
外焦里嫩。
孜然的香，辣椒的辣，羊肉的鲜，混在一起，在嘴里炸开。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墨宝在旁边看着，咽了口唾沫，不敢动。
“吃啊。”夜海辰看她一眼。墨宝犹豫了一瞬，伸手拿起一串烤肉，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然后她的眼睛亮了，像点了灯。她不再犹豫，大口大口吃起来，吃得满嘴是油。
桌上那几个人都看着他们。
波斯人的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那三个骆驼客互相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吃自己的。保镖还是那副没睡醒的样子，眼皮都没抬一下。
巴依坐在对面，端着碗茶，慢慢地喝，眼睛一直没离开夜海辰。
夜海辰不管他。
他吃完一串，再拿一串。吃了五串烤肉，又掰了半个馕，蘸着酸奶吃完，又伸手去抓饭。
墨宝比他吃得还快，腮帮子鼓得像个球。
终于，夜海辰放下手，往后一靠。
饱了。
真饱了。
这具凡人的身子，从云端上掉下来到现在，第一次填满了。胃里暖洋洋的，像揣了个小炉子。手脚也不抖了，眼前也不花了。
他闭上眼睛盘膝而坐。
屋里安静下来。
没人说话。只有蜡烛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若有若无的音乐声。
巴依放下茶碗，盯着他看。
波斯人也不吃了，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个突然闭眼的小叫花子。
保镖的眼皮抬了抬，又垂下去。
墨宝嘴里还含着饭，鼓着腮帮子，不敢嚼，瞪着眼看夜海辰。
夜海辰一动不动。
他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入定了。
屋里的人开始交换眼神。
巴依的眉头微微皱起。
波斯人挑了挑眉毛。
一个骆驼客张了张嘴，想说话，被旁边的人碰了一下，又闭上了。
就在这时——
夜海辰睁开了眼。
“我引来了雪山的冰水。”他说，声音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朵里，“你们仔细听。”
屋里静了一瞬。
然后，远处传来一个声音。
哗啦啦——哗啦啦——
是水声。
不是喷泉的水声，是河流的水声，是水流过石头、流过沙地的那种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保镖的耳朵动了动。他的眼皮彻底抬起来了，露出底下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我听到了。”他说，声音粗得像石头磨石头，“水流声。”
话音落地，外头突然响起一阵惊呼。
有人在喊，很多人一起喊，喊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水！”
“海子里有水了！”
“真主啊，海子活了！”
巴依霍地站起来，几步走到门口，推开门往外看。
夜海辰坐着没动。
墨宝自顾自的吃着。
波斯人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回过头来，看着夜海辰，眼睛里全是惊异。
保镖还是站在那儿，可他的眼睛已经彻底睁开了，盯着夜海辰，一眨不眨。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一个人影冲进来，跑得太急，差点绊了一跤。
阿依夏。
她站在门里，喘着气，脸跑得红扑扑的，头发散了几缕，贴在额头上。她看着夜海辰，眼睛亮得吓人。
然后她愣住了。
刚才在门口，灯光暗，没看清。现在屋里灯火通明，她看清楚了——
洗干净的小叫花子，原来长这样。
脸洗干净了，露出底下白净的皮肤。眉眼舒展开来，是一种——清秀里带着点英气，斯文里藏着点桀骜。鼻梁挺直，嘴唇抿着，嘴角微微上翘，像是随时要笑，又像是随时要发怒。头发还没全干，湿漉漉地贴在额前，衬得那双眼睛格外黑，格外深。
阿依夏看着这双眼睛，心跳漏了一拍。
她定了定神，走过去，在夜海辰面前站定。
“你……”
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夜海辰抬头看她。
阿依夏被他这么一看，脸上莫名有点热。她别开眼，看见他的脚——
光着的。
脚上全是泥，脚趾头缝里还夹着沙子，脚底板有裂口，裂口里渗着血丝。
她皱起眉头。“你怎么还赤着脚？”她说，语气里带着点嫌弃，又带着点别的什么，“这龙王也太寒酸了吧？”
夜海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没说话。
阿依夏转身，冲外头喊了一声：“打盆水来！”
片刻之后，一个下人端着一铜盆水进来，放在夜海辰面前。水是温的，冒着热气，盆沿上搭着条白毛巾。
夜海辰看了阿依夏一眼。
“洗啊。”阿依夏说，“洗干净了，我送你一套衣裳。”
夜海辰低头洗脚。
墨宝在旁边看着，眼珠子转了转，凑过去小声说：“龙王，她是不是看上你了？”
夜海辰没理她。
脚洗完了，水黑了。
阿依夏又皱皱眉，冲下人说：“再去打一盆。”
第二盆水端上来，夜海辰洗脸洗手。脸洗干净了，手洗干净了，擦干水珠，站起来。
阿依夏看着他，眼睛又亮了一下。
她从旁边柜子里翻出一套衣裳，递过来。
“换上。”
夜海辰接过衣裳，抖开一看——长袍，条子的，料子不算顶好，但干净，没有补丁。还有条裤子，还有双靴子，靴子是真皮的，靴尖有点翘，镶着道黑边。
还有顶帽子。
一顶新的——黑绒布的，方顶，边上绣着金线，四面绣有巴旦木花纹
夜海辰看了看这顶帽子，他把破花帽放到一边，戴上新的。
大小正好。
阿依夏看着他戴上帽子，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这么着吧，”她说，“你还有什么才艺？表演一个看看。”
夜海辰看着她。
“我会的多了。”他说。
“那就来一个舞蹈。”
夜海辰想了想，站起来，走到屋子中间的空地上。
“音乐起。”他说。
屋里的人互相看看，没人动。
阿依夏冲外头喊了一声：“热合曼，弹一个！”
外头传来一声应和，紧接着，都塔尔的琴声响起来。
懒洋洋的弦声，配上手鼓的节奏——咚哒哒，咚哒，咚咚达——
夜海辰动了。
他先打了个响指，肩膀跟着节奏晃，一下一下的，像水波一样传下去。然后腰动了，腿动了，脚底下一错步，整个人像风一样转起来。他跳的什么舞？
没人见过。
有巴郎仔的影子——那种维吾尔人跳起来的大开大合，手臂甩起来，身子转起来，像鹰在飞，像马在跑。可又有不一样的地方——有些动作太快了，姿态优美，膝盖弯下去又弹起来，弹起来又弯下去，一弹一弹的，像装了弹簧。
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夜海辰自己都不知道这是从哪来的。几千年的龙君生涯，他看过无数歌舞，天上的仙乐，龙宫的霓裳，人间的各种调子——可这些动作，这些节奏，不是他看来的。是刻在骨头里的，是这具凡人身子带过来的，是那个他记不清的、属于这个世界的夜海辰留下的。
他跳着，转着，肩膀抖着，脚下错着步。
跳到兴起，他冲着阿依夏挑了挑眉毛。
阿依夏的脸腾地红了。
屋里响起一片叫好声。
那三个骆驼客拍着巴掌，嘴里喊着什么。波斯人站起来，鼓着掌，大胡子一抖一抖的。连那个保镖，那张黑脸上也露出一丝笑纹，不知道是被逗乐了还是什么。
墨宝站在旁边，微笑着欣赏。她早见过他的本事，只是假装不知道。
巴依坐在椅子上，端着茶碗，看着夜海辰，眼睛里有一种难以捉摸的光。
阿依夏站在人群里，脸还红着，眼睛却亮得像点了灯。
一曲终了。
夜海辰站定，喘了两口气，冲着众人抱了抱拳。
满堂彩。
阿依夏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抬头看着他。
“你这舞，”她问，“哪学的？”
夜海辰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可能是天生的。”
阿依夏笑了。
她这一笑，整张脸都亮了，像阴了好几天的天突然出了太阳。
墨宝笑着说：
“龙王，你这卖艺，算是开张了。”
夜海辰低头看她，也笑了。
墨宝在旁边拍着手跳起来：“龙王赚钱了！龙王赚钱了！”
外头，水声越来越大。
远处，有人在喊，很多人一起喊，喊声里带着哭，带着笑，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欢喜。
夜海辰抬起头，往外看了一眼。
月亮出来了，照在外头那一片重新活过来的海子上，照得水面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地的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