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西域小叫花子
夜海辰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有人喊他的名字，喊了一千遍一万遍，喊得撕心裂肺。他想应，张不开嘴。想睁眼，眼皮像被缝上了。整个人往下坠，往下坠，穿过云，穿过风，穿过什么都抓不住的虚空——
扑通。
他醒了。
沙子灌进嘴里，又干又涩，还带着点腥气。夜海辰吐了两口，撑着地爬起来，手底下按到个软乎乎的东西，低头一看，是半截胳膊。胳膊的主人躺在他旁边，眼睛睁着，眼珠子上落了一层沙，灰蒙蒙的，早没了气息。
他愣了一下。
大秃鹫在不远处扑棱着翅膀跳开，歪着脑袋看他，眼神很不满，好像在说：这尸首明明是我先看上的。
夜海辰低头看自己。两只手，十根手指头，指甲缝里全是泥垢。身上穿着件破衣烂衫，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袖口磨得稀烂，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腿上裤子短了半截，脚踝露在外头，脚上没鞋，脚底板全是厚茧和渗血的裂口。
他抬手摸了摸脸——脸颊是陌生的瘦削，颧骨微高，下巴尖峭。再摸头，头上扣着顶破了洞的西域小花帽，黑布底子绣着零落的红黄花纹。
天道龙尊
夜海辰。
大辽国三太子耶律海辰
三个词在他混沌的脑海里飞速打转，像三颗冰珠撞进空碗，叮叮当当撞得他神识一清。
他想起来了，自己是大辽国四岁的小太子，遭侍女慕容城城算计，陷入她的斗转星移大法再睁眼，竟落进了这片陌生的荒漠人间。
远处传来一片嗡嗡的嘈杂声，夜海辰抬眼望去，只见一群人跪在不远处，黑压压跪成一片，他们朝着苍穹反复磕头，额头重重砸在沙土上，起身，再叩首，嘴里的念叨混着风沙，模糊又悲怆。
他缓步走近两步，终于听清了那些泣诉。
“真主啊，整整三年了……”
“三年没有下雨了，庄稼全死了，羊也死光了……”
“求您降下雨水，救救您的子民啊……”
夜海辰立在原地，静静看着这群人。个个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支棱着，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得翻起皮，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衣衫褴褛的妇人，还有被抱在怀里的孩童，脑袋耷拉着，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烈日悬在头顶，白花花的日光炙烤着大地，连一丝风都不肯施舍，天地间只剩滚烫的死寂。
“你是神仙还是妖怪？”
一个稚嫩清脆的声音忽然从身侧冒出来。夜海辰转头，瞧见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瘦得像根干枯的柴火棍，满脸沙尘，唯有一双眼睛又圆又亮，黑眼珠占了大半，正毫无惧意地瞪着他。
“我？”夜海辰张了张嘴，嗓音干涩沙哑，“我也不知道自己现在算不算北海龙君。”
小姑娘眨了眨眼，小脸上满是认真：“那你试试看，能不能下雨！”
夜海辰抬眸，望向万里无云的湛蓝苍穹，抬手伸出两根手指，轻飘飘指向天际，语气平淡得如同吩咐下人端一杯茶水：“雨来。”
不过两个字，话音刚落，天地骤变。
不知从何处翻涌而来的乌云，先是几缕撕碎的棉絮，转瞬便铺天盖地汇聚，不过瞬息就将烈日遮得严严实实，天光骤暗，宛如黄昏。
狂风骤起，呜呜卷着黄沙扑在人脸上，求雨的人群炸开了锅，有人惊呼，有人呆立，有人疯了一般仰起头。
轰隆——
一声惊雷炸响在头顶，闪电撕裂云层，将天地照得雪亮。
紧接着，倾盆大雨从天而降，不是点滴零落，是整片天空往下倒灌，豆大的雨珠砸在地上，溅起尘土，砸在人脸上生疼，可没有一个人躲避。
所有人都站在雨里，伸着手，仰着脸，任由雨水灌进嘴里、眼里、衣领里，有人放声大哭，有人再次跪倒，额头抵着湿透的沙土，一遍遍喃喃着真主显灵。
方才那个小姑娘站在雨里，仰着头转圈，破旧的裙摆旋成一朵小小的花，她伸着舌头接雨水，笑得眉眼弯弯，脆生生地喊：“是龙王！真主给我们送来了龙王！”
夜海辰也站在雨中，仰头饮着雨水，这具凡躯早已干裂饥渴，每一个毛孔都在疯狂汲取水分，可饱腹的饥饿感却愈发强烈，胃里像是有只手在狠狠攥拧，疼得发慌。
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一盏茶工夫，云开雾散，烈日重现，照着满地湿润的沙土和浑身湿透的百姓。
小姑娘依旧黏在他身边，眼睛亮得堪比星辰：“龙王，你饿不饿？”
夜海辰低头看向她，声音淡了些：“你叫什么？”
“墨宝古丽，大家都叫我古丽。”
“墨宝，哪里有吃的？”
墨宝立刻往西边一指，小短腿已经迈了出去：“那边有个干涸的湖，湖边有座大房子，住着阿曼巴依老爷，每天日落会给逃荒的人施粥，这会儿去正好赶上！”
夜海辰默默跟在她身后，一路打量着这片荒漠。入目全是黄沙沙丘，偶尔几丛枯死的骆驼刺，干得发白，一碰就碎，天地间满是荒芜的苍凉。
走了约莫两里地，翻过一道沙梁，眼前豁然开阔。
本该是湖泊的地方，湖床早已干涸龟裂，裂开无数宽大的缝隙，如同巨大的龟壳，湖心立着几棵枯死的胡杨，枝丫光秃秃扭曲着刺向天空。而湖岸边，赫然矗立着一座气派的土坯大宅，两层楼高，围墙高耸，大门厚重包铁，与周遭的破败荒芜格格不入。
大宅门外，密密麻麻挤满了逃荒的百姓，他们或坐或躺，蜷缩在墙根下，浑身散发着馊臭、汗土与病患混杂的气味，个个面黄肌瘦，眼神空洞。
“都是从百里外逃来的，三年大旱，活不下去了……”墨宝古丽的声音低了下去，满是心酸。
话音刚落，一声粗暴的喝骂从大宅门口炸开。
“都滚远一点！一群肮脏的乞丐，跟苍蝇一样赶都赶不走！”
一个身着粗布短打的壮汉，提着短棍冲了出来，对着百姓挥棍就打，躲闪不及的人挨了打，也只敢缩着身子隐忍。
那壮汉转眼就冲到夜海辰面前，棍子狠狠举起，就要砸下。
夜海辰抬手，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指节微微用力。
壮汉瞬间僵住，使劲挣扎，却分毫不动，抬头对上夜海辰的眼睛，那眼神冷得像北海千年不化的寒冰，让他心头一悸。
“狗奴才，”夜海辰声音不高，却带着与生俱来的威严，“敢打北海龙君？”
壮汉又惊又怒，色厉内荏地扯着嗓子叫嚣：“什么龙君？你要是龙王！我就是玉皇大帝！”
他奋力挣扎，却依旧挣脱不开，“老子打的就是玉皇大帝！”夜海辰手腕轻扬，直接将他整个人抡起，重重摔在地上，不等他爬起，一脚踩在他胸口，力道沉得让他喘不上气。
“艾买……你爱买啥来着？”夜海辰故意拉长声，戏谑地叫着这奴才的名号。
“他叫艾买提”墨宝提醒道。艾买提脸涨成猪肝色，又疼又怕，却依旧憋着一股狠劲。
夜海辰脚下微松，往后退了一步，艾买提连滚带爬地窜回大宅门口，回头恶狠狠瞪了他一眼，终究不敢再上前，灰溜溜地躲了进去。
周遭百姓见状，皆是敢怒不敢言，偷偷投来敬佩又忌惮的目光。
墨宝仰着脸看夜海辰，满眼崇拜：“龙王太厉害了！跟着你，没人敢欺负我们！”
夜海辰没应声，鼻尖却忽然嗅到一股浓郁的香气——烤羊肉的焦香、馕饼的麦香，混着芝麻洋葱的香味，从大宅里飘出来，勾得他饥肠辘辘。
与此同时，慵懒的都塔尔琴声、清脆的手鼓声，还有男女的说笑声，一同从门内传出来，热闹非凡，与门外的死气沉沉，俨然是两个世界。
他活了几千年，听过九天仙乐，听过龙宫雅曲，却唯独对这人间烟火的曲调，生出一种刻入骨髓的熟悉感，身子不自觉地跟着节奏轻晃了晃。
“龙君要饭，情何以堪啊，”他望着高耸的围墙，自言自语：“不如卖艺赚钱，反倒体面些。”
古丽歪着脑袋，满脸疑惑：“龙王还会卖艺呀？”
夜海辰刚要开口，目光忽然一凝，落在大宅那扇缓缓推开的门缝里。
一道娇俏的身影走了出来。
少女身着一袭艳色西域长裙，料子绵软垂顺，裙摆曳地，一双镶银边的翘头皮靴，踩在地上尽显娇贵。满头青丝编成无数细密小辫，辫梢坠着晶莹的珠饰，一动便发出清脆的哗啦声响。
她眉眼精致，肌肤白皙，是被精心养护的娇憨模样，与这荒漠里的破败苦难全然不同，一出场，便成了荒芜天地里最亮眼的颜色。
正是这阿曼巴依的掌上明珠，阿伊夏。
她手里拎着一把铜壶，步履骄矜地走到人群边，微微蹙眉，满脸嫌弃地瞥了一眼周遭衣衫褴褛的百姓，那眼神像在看什么污秽之物，冷傲又刁蛮。
“都离远点，别脏了本公主的裙子！”
她开口，声音清脆，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蛮横，抬手将铜壶里的清水倒在地上，动作随意又任性，倒完便要转身，余光却忽然扫到站在人群外的夜海辰。
只一眼，阿伊夏整个人都僵住了。
少年身姿挺拔如青竹，即便穿着破旧的衣衫，也难掩周身清绝尘俗的气质，眉眼俊朗，眼神清冷，站在黄沙与流民之间，却像自带一层清辉，将所有粗鄙都隔在身外。
不是这西域常见的粗犷豪迈，是一种温润却暗藏锋芒，疏离又摄人心魄的好看。
阿伊夏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晕，指尖微微蜷紧，心底像有小鹿乱撞，莫名的熟悉感，不知道哪里见过，她从未见过如此好看的少年。
可她自幼被宠得骄纵任性，傲娇惯了，即便满心悸动，也绝不肯露出半分痴迷，反而瞬间梗着脖子，扬起下巴，双手往腰间一叉，踩着小红皮靴噔噔噔快步走到夜海辰面前，仰着小脸，瞪圆了眼睛，一副刁蛮找茬的模样。
动作夸张，表情灵动，活脱脱一只炸毛又傲娇的小狐狸，
“喂！你是哪里来的小叫花子？竟敢站在本公主的府邸前，挡了我的路！”
她故意拔高声音，眉眼皱起，摆出凶巴巴的神情，可眼底却偷偷地、不停地打量着夜海辰，连珠翠晃动的节奏都乱了，藏不住满心的慌乱与欢喜。
夜海辰垂眸，看着眼前这娇蛮任性的少女，眉眼微挑，淡淡开口：“途经此地，求一口吃食，无意挡路。”
他的声音清润好听带着回音，入耳就让阿伊夏心头又是一颤，可嘴上却愈发得理不饶人，上前一步，故意用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仰着下巴刁难：
“求食？这方圆百里，都是我阿曼巴依家的地界，想吃东西，就得先过本公主这一关！你一身破破烂烂，浑身尘土，站在这里就是碍眼，赶紧给我滚开，不然我就让家丁把你丢去喂沙狼！”
她放着狠话，腮帮子微微鼓起，大眼睛滴溜溜转，明明是刻意刁难，却没有半分凶狠，反倒满是娇憨的别扭，生怕夜海辰真的转身离开，又不肯低头说一句挽留。
周遭的百姓吓得大气都不敢喘，谁都知道阿伊夏公主骄纵任性，没人敢惹，都替眼前这少年捏了一把汗。
墨宝也连忙躲到夜海辰身后，怯生生地看着这位刁蛮公主。
夜海辰看着眼前这口是心非、满脸傲娇的少女，看着她明明心动却故作凶狠，明明在意却冷言冷语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依旧是那副清冷疏离的神情，淡淡开口：
“公主若是看不惯，闭眼便是，何必动怒。”
一句话，直接把阿伊夏噎得一怔，她瞪着夜海辰，脸颊更红，又是羞又是恼，跺了跺脚，珠翠乱颤，指着他气呼呼地开口：
“你、你敢顶撞我？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告诉你，在这荒漠里，本公主说一不二，你敢不听我的话，我定让你没好果子吃！”
她嘴上凶得很，眼神却始终黏在夜海辰身上，舍不得移开，满心都是初见的惊艳，却偏偏要用最刁蛮的方式，引起眼前少年的注意，
梦里有人喊他的名字，喊了一千遍一万遍，喊得撕心裂肺。他想应，张不开嘴。想睁眼，眼皮像被缝上了。整个人往下坠，往下坠，穿过云，穿过风，穿过什么都抓不住的虚空——
扑通。
他醒了。
沙子灌进嘴里，又干又涩，还带着点腥气。夜海辰吐了两口，撑着地爬起来，手底下按到个软乎乎的东西，低头一看，是半截胳膊。胳膊的主人躺在他旁边，眼睛睁着，眼珠子上落了一层沙，灰蒙蒙的，早没了气息。
他愣了一下。
大秃鹫在不远处扑棱着翅膀跳开，歪着脑袋看他，眼神很不满，好像在说：这尸首明明是我先看上的。
夜海辰低头看自己。两只手，十根手指头，指甲缝里全是泥垢。身上穿着件破衣烂衫，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袖口磨得稀烂，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腿上裤子短了半截，脚踝露在外头，脚上没鞋，脚底板全是厚茧和渗血的裂口。
他抬手摸了摸脸——脸颊是陌生的瘦削，颧骨微高，下巴尖峭。再摸头，头上扣着顶破了洞的西域小花帽，黑布底子绣着零落的红黄花纹。
天道龙尊
夜海辰。
大辽国三太子耶律海辰
三个词在他混沌的脑海里飞速打转，像三颗冰珠撞进空碗，叮叮当当撞得他神识一清。
他想起来了，自己是大辽国四岁的小太子，遭侍女慕容城城算计，陷入她的斗转星移大法再睁眼，竟落进了这片陌生的荒漠人间。
远处传来一片嗡嗡的嘈杂声，夜海辰抬眼望去，只见一群人跪在不远处，黑压压跪成一片，他们朝着苍穹反复磕头，额头重重砸在沙土上，起身，再叩首，嘴里的念叨混着风沙，模糊又悲怆。
他缓步走近两步，终于听清了那些泣诉。
“真主啊，整整三年了……”
“三年没有下雨了，庄稼全死了，羊也死光了……”
“求您降下雨水，救救您的子民啊……”
夜海辰立在原地，静静看着这群人。个个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支棱着，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得翻起皮，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衣衫褴褛的妇人，还有被抱在怀里的孩童，脑袋耷拉着，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烈日悬在头顶，白花花的日光炙烤着大地，连一丝风都不肯施舍，天地间只剩滚烫的死寂。
“你是神仙还是妖怪？”
一个稚嫩清脆的声音忽然从身侧冒出来。夜海辰转头，瞧见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瘦得像根干枯的柴火棍，满脸沙尘，唯有一双眼睛又圆又亮，黑眼珠占了大半，正毫无惧意地瞪着他。
“我？”夜海辰张了张嘴，嗓音干涩沙哑，“我也不知道自己现在算不算北海龙君。”
小姑娘眨了眨眼，小脸上满是认真：“那你试试看，能不能下雨！”
夜海辰抬眸，望向万里无云的湛蓝苍穹，抬手伸出两根手指，轻飘飘指向天际，语气平淡得如同吩咐下人端一杯茶水：“雨来。”
不过两个字，话音刚落，天地骤变。
不知从何处翻涌而来的乌云，先是几缕撕碎的棉絮，转瞬便铺天盖地汇聚，不过瞬息就将烈日遮得严严实实，天光骤暗，宛如黄昏。
狂风骤起，呜呜卷着黄沙扑在人脸上，求雨的人群炸开了锅，有人惊呼，有人呆立，有人疯了一般仰起头。
轰隆——
一声惊雷炸响在头顶，闪电撕裂云层，将天地照得雪亮。
紧接着，倾盆大雨从天而降，不是点滴零落，是整片天空往下倒灌，豆大的雨珠砸在地上，溅起尘土，砸在人脸上生疼，可没有一个人躲避。
所有人都站在雨里，伸着手，仰着脸，任由雨水灌进嘴里、眼里、衣领里，有人放声大哭，有人再次跪倒，额头抵着湿透的沙土，一遍遍喃喃着真主显灵。
方才那个小姑娘站在雨里，仰着头转圈，破旧的裙摆旋成一朵小小的花，她伸着舌头接雨水，笑得眉眼弯弯，脆生生地喊：“是龙王！真主给我们送来了龙王！”
夜海辰也站在雨中，仰头饮着雨水，这具凡躯早已干裂饥渴，每一个毛孔都在疯狂汲取水分，可饱腹的饥饿感却愈发强烈，胃里像是有只手在狠狠攥拧，疼得发慌。
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一盏茶工夫，云开雾散，烈日重现，照着满地湿润的沙土和浑身湿透的百姓。
小姑娘依旧黏在他身边，眼睛亮得堪比星辰：“龙王，你饿不饿？”
夜海辰低头看向她，声音淡了些：“你叫什么？”
“墨宝古丽，大家都叫我古丽。”
“墨宝，哪里有吃的？”
墨宝立刻往西边一指，小短腿已经迈了出去：“那边有个干涸的湖，湖边有座大房子，住着阿曼巴依老爷，每天日落会给逃荒的人施粥，这会儿去正好赶上！”
夜海辰默默跟在她身后，一路打量着这片荒漠。入目全是黄沙沙丘，偶尔几丛枯死的骆驼刺，干得发白，一碰就碎，天地间满是荒芜的苍凉。
走了约莫两里地，翻过一道沙梁，眼前豁然开阔。
本该是湖泊的地方，湖床早已干涸龟裂，裂开无数宽大的缝隙，如同巨大的龟壳，湖心立着几棵枯死的胡杨，枝丫光秃秃扭曲着刺向天空。而湖岸边，赫然矗立着一座气派的土坯大宅，两层楼高，围墙高耸，大门厚重包铁，与周遭的破败荒芜格格不入。
大宅门外，密密麻麻挤满了逃荒的百姓，他们或坐或躺，蜷缩在墙根下，浑身散发着馊臭、汗土与病患混杂的气味，个个面黄肌瘦，眼神空洞。
“都是从百里外逃来的，三年大旱，活不下去了……”墨宝古丽的声音低了下去，满是心酸。
话音刚落，一声粗暴的喝骂从大宅门口炸开。
“都滚远一点！一群肮脏的乞丐，跟苍蝇一样赶都赶不走！”
一个身着粗布短打的壮汉，提着短棍冲了出来，对着百姓挥棍就打，躲闪不及的人挨了打，也只敢缩着身子隐忍。
那壮汉转眼就冲到夜海辰面前，棍子狠狠举起，就要砸下。
夜海辰抬手，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指节微微用力。
壮汉瞬间僵住，使劲挣扎，却分毫不动，抬头对上夜海辰的眼睛，那眼神冷得像北海千年不化的寒冰，让他心头一悸。
“狗奴才，”夜海辰声音不高，却带着与生俱来的威严，“敢打北海龙君？”
壮汉又惊又怒，色厉内荏地扯着嗓子叫嚣：“什么龙君？你要是龙王！我就是玉皇大帝！”
他奋力挣扎，却依旧挣脱不开，“老子打的就是玉皇大帝！”夜海辰手腕轻扬，直接将他整个人抡起，重重摔在地上，不等他爬起，一脚踩在他胸口，力道沉得让他喘不上气。
“艾买……你爱买啥来着？”夜海辰故意拉长声，戏谑地叫着这奴才的名号。
“他叫艾买提”墨宝提醒道。艾买提脸涨成猪肝色，又疼又怕，却依旧憋着一股狠劲。
夜海辰脚下微松，往后退了一步，艾买提连滚带爬地窜回大宅门口，回头恶狠狠瞪了他一眼，终究不敢再上前，灰溜溜地躲了进去。
周遭百姓见状，皆是敢怒不敢言，偷偷投来敬佩又忌惮的目光。
墨宝仰着脸看夜海辰，满眼崇拜：“龙王太厉害了！跟着你，没人敢欺负我们！”
夜海辰没应声，鼻尖却忽然嗅到一股浓郁的香气——烤羊肉的焦香、馕饼的麦香，混着芝麻洋葱的香味，从大宅里飘出来，勾得他饥肠辘辘。
与此同时，慵懒的都塔尔琴声、清脆的手鼓声，还有男女的说笑声，一同从门内传出来，热闹非凡，与门外的死气沉沉，俨然是两个世界。
他活了几千年，听过九天仙乐，听过龙宫雅曲，却唯独对这人间烟火的曲调，生出一种刻入骨髓的熟悉感，身子不自觉地跟着节奏轻晃了晃。
“龙君要饭，情何以堪啊，”他望着高耸的围墙，自言自语：“不如卖艺赚钱，反倒体面些。”
古丽歪着脑袋，满脸疑惑：“龙王还会卖艺呀？”
夜海辰刚要开口，目光忽然一凝，落在大宅那扇缓缓推开的门缝里。
一道娇俏的身影走了出来。
少女身着一袭艳色西域长裙，料子绵软垂顺，裙摆曳地，一双镶银边的翘头皮靴，踩在地上尽显娇贵。满头青丝编成无数细密小辫，辫梢坠着晶莹的珠饰，一动便发出清脆的哗啦声响。
她眉眼精致，肌肤白皙，是被精心养护的娇憨模样，与这荒漠里的破败苦难全然不同，一出场，便成了荒芜天地里最亮眼的颜色。
正是这阿曼巴依的掌上明珠，阿伊夏。
她手里拎着一把铜壶，步履骄矜地走到人群边，微微蹙眉，满脸嫌弃地瞥了一眼周遭衣衫褴褛的百姓，那眼神像在看什么污秽之物，冷傲又刁蛮。
“都离远点，别脏了本公主的裙子！”
她开口，声音清脆，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蛮横，抬手将铜壶里的清水倒在地上，动作随意又任性，倒完便要转身，余光却忽然扫到站在人群外的夜海辰。
只一眼，阿伊夏整个人都僵住了。
少年身姿挺拔如青竹，即便穿着破旧的衣衫，也难掩周身清绝尘俗的气质，眉眼俊朗，眼神清冷，站在黄沙与流民之间，却像自带一层清辉，将所有粗鄙都隔在身外。
不是这西域常见的粗犷豪迈，是一种温润却暗藏锋芒，疏离又摄人心魄的好看。
阿伊夏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晕，指尖微微蜷紧，心底像有小鹿乱撞，莫名的熟悉感，不知道哪里见过，她从未见过如此好看的少年。
可她自幼被宠得骄纵任性，傲娇惯了，即便满心悸动，也绝不肯露出半分痴迷，反而瞬间梗着脖子，扬起下巴，双手往腰间一叉，踩着小红皮靴噔噔噔快步走到夜海辰面前，仰着小脸，瞪圆了眼睛，一副刁蛮找茬的模样。
动作夸张，表情灵动，活脱脱一只炸毛又傲娇的小狐狸，
“喂！你是哪里来的小叫花子？竟敢站在本公主的府邸前，挡了我的路！”
她故意拔高声音，眉眼皱起，摆出凶巴巴的神情，可眼底却偷偷地、不停地打量着夜海辰，连珠翠晃动的节奏都乱了，藏不住满心的慌乱与欢喜。
夜海辰垂眸，看着眼前这娇蛮任性的少女，眉眼微挑，淡淡开口：“途经此地，求一口吃食，无意挡路。”
他的声音清润好听带着回音，入耳就让阿伊夏心头又是一颤，可嘴上却愈发得理不饶人，上前一步，故意用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仰着下巴刁难：
“求食？这方圆百里，都是我阿曼巴依家的地界，想吃东西，就得先过本公主这一关！你一身破破烂烂，浑身尘土，站在这里就是碍眼，赶紧给我滚开，不然我就让家丁把你丢去喂沙狼！”
她放着狠话，腮帮子微微鼓起，大眼睛滴溜溜转，明明是刻意刁难，却没有半分凶狠，反倒满是娇憨的别扭，生怕夜海辰真的转身离开，又不肯低头说一句挽留。
周遭的百姓吓得大气都不敢喘，谁都知道阿伊夏公主骄纵任性，没人敢惹，都替眼前这少年捏了一把汗。
墨宝也连忙躲到夜海辰身后，怯生生地看着这位刁蛮公主。
夜海辰看着眼前这口是心非、满脸傲娇的少女，看着她明明心动却故作凶狠，明明在意却冷言冷语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依旧是那副清冷疏离的神情，淡淡开口：
“公主若是看不惯，闭眼便是，何必动怒。”
一句话，直接把阿伊夏噎得一怔，她瞪着夜海辰，脸颊更红，又是羞又是恼，跺了跺脚，珠翠乱颤，指着他气呼呼地开口：
“你、你敢顶撞我？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告诉你，在这荒漠里，本公主说一不二，你敢不听我的话，我定让你没好果子吃！”
她嘴上凶得很，眼神却始终黏在夜海辰身上，舍不得移开，满心都是初见的惊艳，却偏偏要用最刁蛮的方式，引起眼前少年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