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慕容城城的斗转星移大法
大辽王庭北面的草原上，风从灵兽森林方向吹过来，裹着白桦林的清爽和远处河水的气味。四岁的海辰正站在马背上——不是骑，是站。两只小脚分别踩在马鞍上，重心压得极稳，小手攥着缰绳的末端，白色龙纹太子袍被风鼓满了，像一个随时会被吹走又被什么看不见的线拴住的白球。那匹温顺的灰母马已经习惯了这个奶团子花样百出的骑法，迈步平稳得像个上了年纪的老仆人，耳朵偶尔往后转一下，像是在确认背上那个小东西还在不在。
慕容城城牵着马走在前面，草鞋踩过草甸上的野花，鞋底沾了碎花瓣和露水。她今天没穿那件灰扑扑的旧侍女服，换了一身贴身的青色短打，袖口用布条扎紧了，腰间别着一条细长的软鞭——不是平日赶羊用的那根，是另一根新的，鞭梢编了一层薄薄的银丝。她的步子不快不慢，缰绳松松绕在她手腕上，像牵着一只风筝。
“城城！“海辰在马背上跺了一下脚丫子，灰母马耳朵抖了抖，没理他，“让它跑！跑快一点！“
“不行。“慕容城城头也没回，“你父皇说了，今天只许慢走。你昨天骑太快摔进草丛里，额头上的青还没消。“
“那是我故意的——我想看看草里面有没有兔子——“
“看兔子能把自己摔个嘴啃泥？“她侧头瞥了他一眼，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又收了回去，“安分点。等到了白桦林边上，让你姐和你哥带着你跑。“
远处白桦林的方向传来一阵马蹄声和吆喝声，偶尔夹杂着弓弦绷紧又松开时那种“嗡“的余响。大姐耶律紫霞骑着一匹枣红马在林子边缘穿梭，手里握着一杆短弓，马尾辫在风里甩来甩去，远远地朝这边喊了一声：“小辰——等会儿姐姐给你打只梅花鹿烤着吃！“
二太子耶律修在旁边催马跟上，手里拎着一只刚射中的山鸡，朝海辰晃了晃：“看！比你昨天抓那只飞龙儿大多了——“
海辰站在马背上伸着脖子朝那边张望，脚尖踮起来，整个人重心前倾。灰母马被他的动作带偏了半步，往左歪了歪——慕容城城的手腕一紧，缰绳被她往自己方向带了一下，马头被拽正了。她松开缰绳的时候顺手拍了一下海辰的小腿肚：“站稳。别老往前探，重心放后脚跟。“
“知道啦——“海辰把脚丫子往后挪了挪，站得更稳了些。他侧头朝另一边望去，林子的边缘靠近爬犁停靠的地方，一个人影正蹲在爬犁边上的草丛里，一动不动。那是大哥耶律申，身形比两个弟弟都高出一头，但整个人缩着肩膀蹲在那儿，像一只被雨淋透了忘了抖毛的大鸟。他正低着头，手里捏着一只胖乎乎的老虎虫，用一根草茎拨弄虫子的后背，看它缓缓爬上爬犁的横木，又把它拨下来重新爬。他的表情专注而茫然，像在看一件永远看不腻的东西。
“大哥——！“海辰在马背上朝他喊。耶律申抬起头来，朝这边看了一眼，嘴角咧了一下，算是笑了，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看他的老虎虫。海辰又喊了一声：“大哥，我们去白桦林——你一起来吗——“耶律申摆了摆手，含糊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被风盖住了。他缩了缩肩膀，把爬犁上那件旧皮袍拢了拢，又低头去看虫。
海辰缩回身子。他正想再说什么，忽然脚下一滑——灰母马踩到了一块被露水泡松了的草皮，蹄子偏了一下，他整个人朝侧面歪了过去。慕容城城几乎是同时松了缰绳转身，一把攥住了他的后衣领，像拎一只不听话的猫崽一样把他从马背上提了下来，按在草地上。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她的声音带着一股子压在嗓子里的火气，“站稳了就不要乱动。你看你，差点又摔。”
海辰趴在地上，仰着脸看她，星海般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我没摔着……”
“没摔着也不行。不听话！慕容城城蹲下来，翻过他的身子，在他的屁股上拍了两下——力道不太重，但带着明显“这是教训你“的节奏，啪啪两声脆响在草地上散开了。海辰瘪了瘪嘴，没哭，但眼睫毛上沾了一颗将落未落的泪珠。他侧过头，朝爬犁的方向看了一眼。大哥耶律申还蹲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只老虎虫，朝这边看了一眼——他的目光和海辰对上了，嘴巴动了动，像想说什么，然后又低下头去，继续拨弄那只虫子的后背。他的肩膀缩着，像一只在风里站久了之后把脖子藏进羽毛里的鸟，不想被看见，也不想看见什么。
慕容城城把海辰从草地上拉起来，拍了拍他小袄上沾的草叶和泥土。她蹲在他面前，平视着他的眼睛，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凝起来，像夜晚水面上正在结一层薄冰。
“辰儿，“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在说一句不能被人听见的话，“你想不想去一个地方？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有沙子和绿洲，和草原不一样。“
海辰眨了眨眼，眼眶里那滴没掉下来的泪珠被眨掉了。他看着她，想了一下，问：“有马骑吗？“
“有。“
“比灰灰大？“
“比它大十倍。“
“那——“海辰伸出小胖手攥住了她的袖口，“去吧。“
慕容城城低头看着那只攥着她袖口的小手——指节圆润，指甲缝里还嵌着刚才草地上蹭的泥。她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了一息。然后她站起来，左手把海辰拢进怀里，右手掌心朝上张开，五指慢慢收拢成一道手印。那道手印之间开始有光渗出来——先是极细的一线，像黎明天际的第一道白痕；然后那线迅速变宽、变亮，变成一道旋转着的、边缘泛着碎金和深蓝交织的螺旋。光晕从她掌心扩散开去，罩住了两个身影，草叶在被光晕边缘触及的时候无声地伏倒了，像被一阵无形的风从中心向外推了一圈。远处白桦林里的弓弦声忽然停了一瞬——耶律紫霞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只看见一团正在急速收缩的光芒，像一枚被海水倒灌的漩涡在草地上消融，草叶被压过的痕迹还没来得及恢复，那团光晕已经连人带马消失了。
草地上只剩下一道浅浅的圆形印痕，草叶歪向同一方向，边缘处的露珠还没干透。灰母马站在十步开外，低头啃了一口草，完全不知道背上那个白团子已经不见了。爬犁边的耶律申抬起头来，看着那片空荡荡的草地，手里的老虎虫从他的指缝间爬出来，沿着爬犁的横木慢慢挪动着。他看着那片还在慢慢恢复的草痕，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把爬犁上那件旧皮袍拢了拢，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缩着。远处白桦林里耶律紫霞的声音传了过来：“小辰——？城城——？你们去哪儿了——“
声音在风里飘了一会儿，散掉了。林间的阳光透过白桦树的叶子碎成一片片光斑，落在草地上像碎银子。老虎虫已经爬到了爬犁边缘，探出半截身子，触须在空气里晃了晃，又缩回去了。耶律申伸手把它接回掌心里，攥着，没再抬头。
慕容城城牵着马走在前面，草鞋踩过草甸上的野花，鞋底沾了碎花瓣和露水。她今天没穿那件灰扑扑的旧侍女服，换了一身贴身的青色短打，袖口用布条扎紧了，腰间别着一条细长的软鞭——不是平日赶羊用的那根，是另一根新的，鞭梢编了一层薄薄的银丝。她的步子不快不慢，缰绳松松绕在她手腕上，像牵着一只风筝。
“城城！“海辰在马背上跺了一下脚丫子，灰母马耳朵抖了抖，没理他，“让它跑！跑快一点！“
“不行。“慕容城城头也没回，“你父皇说了，今天只许慢走。你昨天骑太快摔进草丛里，额头上的青还没消。“
“那是我故意的——我想看看草里面有没有兔子——“
“看兔子能把自己摔个嘴啃泥？“她侧头瞥了他一眼，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又收了回去，“安分点。等到了白桦林边上，让你姐和你哥带着你跑。“
远处白桦林的方向传来一阵马蹄声和吆喝声，偶尔夹杂着弓弦绷紧又松开时那种“嗡“的余响。大姐耶律紫霞骑着一匹枣红马在林子边缘穿梭，手里握着一杆短弓，马尾辫在风里甩来甩去，远远地朝这边喊了一声：“小辰——等会儿姐姐给你打只梅花鹿烤着吃！“
二太子耶律修在旁边催马跟上，手里拎着一只刚射中的山鸡，朝海辰晃了晃：“看！比你昨天抓那只飞龙儿大多了——“
海辰站在马背上伸着脖子朝那边张望，脚尖踮起来，整个人重心前倾。灰母马被他的动作带偏了半步，往左歪了歪——慕容城城的手腕一紧，缰绳被她往自己方向带了一下，马头被拽正了。她松开缰绳的时候顺手拍了一下海辰的小腿肚：“站稳。别老往前探，重心放后脚跟。“
“知道啦——“海辰把脚丫子往后挪了挪，站得更稳了些。他侧头朝另一边望去，林子的边缘靠近爬犁停靠的地方，一个人影正蹲在爬犁边上的草丛里，一动不动。那是大哥耶律申，身形比两个弟弟都高出一头，但整个人缩着肩膀蹲在那儿，像一只被雨淋透了忘了抖毛的大鸟。他正低着头，手里捏着一只胖乎乎的老虎虫，用一根草茎拨弄虫子的后背，看它缓缓爬上爬犁的横木，又把它拨下来重新爬。他的表情专注而茫然，像在看一件永远看不腻的东西。
“大哥——！“海辰在马背上朝他喊。耶律申抬起头来，朝这边看了一眼，嘴角咧了一下，算是笑了，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看他的老虎虫。海辰又喊了一声：“大哥，我们去白桦林——你一起来吗——“耶律申摆了摆手，含糊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被风盖住了。他缩了缩肩膀，把爬犁上那件旧皮袍拢了拢，又低头去看虫。
海辰缩回身子。他正想再说什么，忽然脚下一滑——灰母马踩到了一块被露水泡松了的草皮，蹄子偏了一下，他整个人朝侧面歪了过去。慕容城城几乎是同时松了缰绳转身，一把攥住了他的后衣领，像拎一只不听话的猫崽一样把他从马背上提了下来，按在草地上。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她的声音带着一股子压在嗓子里的火气，“站稳了就不要乱动。你看你，差点又摔。”
海辰趴在地上，仰着脸看她，星海般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我没摔着……”
“没摔着也不行。不听话！慕容城城蹲下来，翻过他的身子，在他的屁股上拍了两下——力道不太重，但带着明显“这是教训你“的节奏，啪啪两声脆响在草地上散开了。海辰瘪了瘪嘴，没哭，但眼睫毛上沾了一颗将落未落的泪珠。他侧过头，朝爬犁的方向看了一眼。大哥耶律申还蹲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只老虎虫，朝这边看了一眼——他的目光和海辰对上了，嘴巴动了动，像想说什么，然后又低下头去，继续拨弄那只虫子的后背。他的肩膀缩着，像一只在风里站久了之后把脖子藏进羽毛里的鸟，不想被看见，也不想看见什么。
慕容城城把海辰从草地上拉起来，拍了拍他小袄上沾的草叶和泥土。她蹲在他面前，平视着他的眼睛，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凝起来，像夜晚水面上正在结一层薄冰。
“辰儿，“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在说一句不能被人听见的话，“你想不想去一个地方？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有沙子和绿洲，和草原不一样。“
海辰眨了眨眼，眼眶里那滴没掉下来的泪珠被眨掉了。他看着她，想了一下，问：“有马骑吗？“
“有。“
“比灰灰大？“
“比它大十倍。“
“那——“海辰伸出小胖手攥住了她的袖口，“去吧。“
慕容城城低头看着那只攥着她袖口的小手——指节圆润，指甲缝里还嵌着刚才草地上蹭的泥。她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了一息。然后她站起来，左手把海辰拢进怀里，右手掌心朝上张开，五指慢慢收拢成一道手印。那道手印之间开始有光渗出来——先是极细的一线，像黎明天际的第一道白痕；然后那线迅速变宽、变亮，变成一道旋转着的、边缘泛着碎金和深蓝交织的螺旋。光晕从她掌心扩散开去，罩住了两个身影，草叶在被光晕边缘触及的时候无声地伏倒了，像被一阵无形的风从中心向外推了一圈。远处白桦林里的弓弦声忽然停了一瞬——耶律紫霞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只看见一团正在急速收缩的光芒，像一枚被海水倒灌的漩涡在草地上消融，草叶被压过的痕迹还没来得及恢复，那团光晕已经连人带马消失了。
草地上只剩下一道浅浅的圆形印痕，草叶歪向同一方向，边缘处的露珠还没干透。灰母马站在十步开外，低头啃了一口草，完全不知道背上那个白团子已经不见了。爬犁边的耶律申抬起头来，看着那片空荡荡的草地，手里的老虎虫从他的指缝间爬出来，沿着爬犁的横木慢慢挪动着。他看着那片还在慢慢恢复的草痕，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把爬犁上那件旧皮袍拢了拢，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缩着。远处白桦林里耶律紫霞的声音传了过来：“小辰——？城城——？你们去哪儿了——“
声音在风里飘了一会儿，散掉了。林间的阳光透过白桦树的叶子碎成一片片光斑，落在草地上像碎银子。老虎虫已经爬到了爬犁边缘，探出半截身子，触须在空气里晃了晃，又缩回去了。耶律申伸手把它接回掌心里，攥着，没再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