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小龙尊戏弄萨满
漠北王庭深处，一座以黑石垒砌、悬挂着无数风干兽骨与陈旧符文的祭坛上，火光摇曳，映照出扭曲的影子。
漠北可汗面色阴沉地站在一旁，他不能再等待了。东北方的黑水族近来屡犯边境，劫掠部落，他需要手中这个“秘密武器”展现威力，既能铲除异己，也能彻底测试并掌控小海辰的力量。
“大萨满，开始吧！”可汗命令道。
那位身披黑袍，脸上涂满诡异彩绘，手持嵌着骷髅头骨法杖的老萨满，缓缓走到祭坛中央。被带上来的是小海辰，他似乎有些困倦，揉着毛嘟嘟的大眼睛，手里拿着妈妈给他编的草蚂蚱。
“小娃娃，看着我的眼睛……”萨满的声音沙哑如同砂纸摩擦，他挥舞法杖，口中念念有词，是一种古老而神秘的咒语。祭坛周围的火把“噗”地一声，火焰变成了幽绿色，阴风阵阵，仿佛有无数怨魂在哭嚎。
可汗和周围的武士屏住呼吸，期待着这孩子眼神变得空洞，化为只听命令的杀戮傀儡。
然而，小海辰只是歪了歪头，好奇地看着那跳动的绿色火焰，小手指着萨满法杖上那颗骷髅头，奶声奶气地说：“老爷爷，你的球球（骷髅头）不好看，辰儿喜欢亮晶晶的。”说着，他撇了撇嘴。
霎时间，那骷髅头的眼眶里，原本幽暗的光芒，突然“噗噗”两声，冒出了两簇小小的、如同星光般璀璨的火焰，一闪一闪的，甚至有点……可爱？
萨满的咒语一滞，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他定了定神，更加卖力地挥舞法杖，试图将强大的精神控制力施加过去。他脚下踏着诡异的步伐，身形晃动，带起阵阵黑雾。
小海辰看着他那奇怪的步伐，觉得很有趣，竟然也跟着模仿起来，小脚丫在地上左摇右摆，咯咯直笑。他每踏出一步，脚下竟然自然而然地泛起一圈微不可查的星辉涟漪。那星辉所过之处，萨满辛苦凝聚的黑雾如同遇到烈阳的冰雪，悄无声息地消散了。
萨满额头见汗，感觉自己的精神力如同泥牛入海，对方那看似毫无防备的小小灵魂，实则像一片浩瀚无垠的星空，根本无处着力，反而他自己的意识有种要被那星空吸进去、迷失其中的感觉。
他有些恼羞成怒，猛地将法杖顿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骷髅头上，施展出压箱底的“摄魂魔音”！一种能撕裂常人耳膜、扰乱心神的尖锐音波，如同实质的波纹，冲向小海辰。
小海辰被这突然的尖响吓了一跳，小眉头皱起，似乎觉得这声音很吵，很不喜欢。他下意识地伸出肉嘟嘟的小手，在空中随意地画了个圈。
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幕发生了——那无形的音波，竟然在他面前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凝聚、压缩，最终变成了一個闪烁着微光、不断旋转的小音涡！小海辰好奇地看着这个嗡嗡作响的小东西，觉得像个小陀螺，伸出指尖轻轻一弹。
“咻——”
那小音涡以更快的速度倒飞回去，直接撞在了猝不及防的萨满胸口。
“唔！”萨满闷哼一声，只觉得胸口如遭重击，气血翻涌，连连后退几步，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法杖上的骷髅头光芒都黯淡了几分。
小海辰看着萨满狼狈的样子，以为他在跟自己玩，笑得更加开心，拍着小手：“老爷爷，这个好玩！再来，再来一个！”
可汗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他没想到集合部落之力的萨满，竟然连一个三岁孩童都奈何不了，反而被其如同儿戏般作弄。
就在他即将暴怒之际，异变再生！
祭坛周围的温度骤然降低，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烈的、带着腥味的海风气息。原本晴朗的夜空，不知何时被从北方涌来的浓重黑云遮蔽。
一个冰冷、空灵，却带着无上威严的女声，如同万年寒冰互相撞击，响彻整个王庭：
“愚蠢的凡人！竟敢以蝼蚁之技，亵渎北海龙君之神威！”
话音未落，一道幽蓝色的光芒自北方天际疾射而来，落在祭坛之上。光芒散去，显露出一位身姿曼妙、容颜绝美却冰冷如霜的女子。她身着由月光与海浪织就的长裙，长发如深海水藻般舞动，眼眸是比小海辰更深邃、更威严的黑蓝色，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强大妖力与古老气息。
她看都没看如临大敌的可汗和瑟瑟发抖的萨满，目光直接落在小海辰身上，那冰冷的眼神中，竟罕见地流露出一丝复杂难明的情感，似是敬畏，又似是……期待。
“他，不是你这凡俗可汗能够染指和控制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蔑视，“他的血脉，源自北海之极，统御万水的龙君！你们这些岸上的爬虫，连仰望他的资格都没有！”
可汗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女子身上恐怖的威压震慑，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大雪封了漠北王庭三天三夜。契丹铁骑把整片山谷围得铁桶一般，雪地上每隔十步一丛篝火，火光映着马鞍上凝结的霜，映着那些被冻得发硬却依然紧握在手的弯刀。可汗最后一次站在王帐前眺望的时候，看见的是三面山坡上密密麻麻的火点，像一条正在收紧的火焰口袋，只留下北面一条通向无人区的雪沟。那条雪沟是他唯一的退路，但沟里埋了铁蒺藜，马蹄踏上去就废了。
他咽了一口唾沫，转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正在发抖的亲卫和缩在帐角的老萨满——萨满自从被阿乌震过之后，整个人缩水了三分，那道被弹裂了脑门的骷髅头还挂在法杖上，一道细纹从额顶裂到下颌，像一张永远闭不上的嘴。
可汗的手按在刀柄上，按了很久。久到刀柄的缠绳被他掌心里的汗浸透了，他才松开手，把刀连鞘解下来，双手托着走出王帐。雪地在他脚下咯吱作响，他走到契丹铁骑阵前五十步的地方停下，把刀平举过头顶，弯下腰，背脊弓得像一张被拉满了的弓：
“塔里图。我愿降。愿年年进贡，岁岁来朝。只求陛下饶我一族老小性命。“
耶律枫骑在那匹黑马上，低头看着他。雪落在他的肩甲上积了薄薄一层，没有化。他看了可汗很久，久到旁边已经有将领开始不耐烦地拨弄马镫，久到雪把可汗举刀的那双手背盖成了白色，他才开口，声音在雪地里格外沉：
“你哥塔里浑当年烧了我北境三座牧民寨子，杀了我一百三十七个人。你替他掠了我王庭的羊和女人，还妄图用萨满控我儿子——“他勒了一下马缰，战马往前踏了两步，马蹄踩在可汗面前的雪地上，溅起的雪屑打在可汗的脸上，“按我的规矩，你该挂在旗杆上冻成冰雕。“
可汗的脊背弓得更低了。
耶律枫沉默了一息，偏头看了一眼队伍侧后方——那辆由两匹白马拉着的雪橇车上，铺着厚厚的羊毛毯，羊毛毯中央坐着一个裹着白狐裘的小团子。小海辰正缩在裘皮里，只露出一张被冷风吹得微红的小脸和一双在雪光中格外亮的星海眸子。他手里攥着阿乌给的那颗水蓝色珠子，珠子在他掌心里安静地泛着温润的光。他听着父王和可汗的对话，奶嘴从他嘴里滑出来挂在脖子上，他抬手把奶嘴塞回去，又拽了拽白狐裘的领子，让风灌不进去。
塔里图被绑在可汗身后第三匹马的马桩上。他比一年前瘦了一圈，但那肩膀依然宽得像一扇门板，颧骨高耸，嘴唇冻得发紫，一双眼睛却还是亮的——亮里带着一种“我知道我要挨什么但我认了“的平静。他听见耶律枫提到萨满控儿子那件事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没有低头，也没有求饶。
耶律枫翻身下马。他在雪地里走了几步，靴底踩过冻硬的草根发出细碎的断裂声。他走到塔里图面前，拔出弯刀——刀身在雪光中划过一道银白色的弧线。他举刀的时候手臂绷得很直，刀刃对准了塔里图右手的手腕，停在那里。
塔里图没有闭眼。他看着那把刀，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就在这时，雪橇车上那团白狐裘动了。小海辰从毯子底下钻出来，两条小腿迈得飞快，踩过没到他膝盖的雪堆，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到耶律枫身边，一头扎进了父王的大腿侧面。他的小脸埋在耶律枫的皮袍里，只露出一双仰起来的眼睛和鼻尖上沾的一粒雪。
“父王。“他的声音被皮袍闷得有点含糊，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
耶律枫低头看着他。手里的弯刀还举着，刀尖上凝了一滴正在缓慢滴落的雪水。
小海辰伸出一只肉嘟嘟的手，轻轻碰了一下耶律枫握着刀柄的指节。那只小手的温度隔着皮手套传过来，有一点暖，有一点凉。他抬头看着塔里图那双被冻得发紫的手，又看了看那把悬在空中的刀，然后他收回目光，看向父王的眼睛，奶声奶气地说：
“父王。剁了手，他就不能再拉马头琴了。“
雪地里安静了一瞬。只有风从北面吹过来，把可汗举着的刀鞘上那层雪吹落了一角。耶律枫的刀悬在半空，刀尖上的雪水终于滴了下来，落在塔里图面前三寸的雪地上，砸了一个极细的小坑。
塔里图抬起头来。他看着小海辰那张被冻得微红的小脸，看着那双倒映着雪光和天光的星海般的眼睛，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回，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了那里。他的嘴唇抖了三次才挤出声音来，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的铁皮：
“三王子……“他顿了一下，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换成了另一种更沉的、像是从胸腔最底下翻上来的声音，“末将……末将愿生生世世效忠契丹。永不背弃。若违此誓，天雷劈我，万箭穿心。”
小海辰仰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父王。他收回了碰着父王指节的那只小手，攥成拳头缩回白狐裘的袖子里，轻声说：“……他拉了《远古的梦》。“
耶律枫低头看着儿子头顶那几根被风吹得翘起来的毛发。他举刀的那只手臂慢慢落了下来，弯刀划过一道弧线插回鞘中，刀鞘扣合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嗒“。
“把你的马头琴捡回来。“耶律枫转身朝黑马走去，背对着塔里图，声音在雪地里被风扯得有点散，“既然我儿子说你还能拉——“他已经翻身上马了，勒着缰绳让马转了个方向，侧头朝塔里图瞥了一眼，“——那就留着你的手，替契丹拉曲子。拉得不好，再剁不迟。”
塔里图跪在雪地里。他面前那道弯刀的落痕还留着，雪面上被刀身压出一道窄窄的、笔直的印子。他把额头贴在那道印子旁边的雪地上，额头抵着冻土，过了很久才抬起头来，脸上分不清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小海辰已经爬回了雪橇车上的白狐裘里，缩成一团，只露出半张脸和一个正在啃自己手指的小动作。他透过雪橇车的矮栏看着跪在雪地里的塔里图，像是想了想什么，然后从袖子里摸出那颗水蓝色的珠子，拿在手里对着雪光转了转。
三天后，北境雪原尽头那座旧王庭里升起了一面新的旗。旗面玄底金纹，正中绣着一只振翅欲飞的白色海东青，爪间攥着一柄弯刀和一串星芒。耶律枫在满帐将领和草原各部族首领的朝拜下站上了那座用原木和兽皮搭成的高台，手里拄着他那把弯刀——刀背上的旧痕在火光中泛着暗哑的光。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从那座高台上铺下去，盖过了帐外的风声和雪声：
“今日起，孤为皇帝。国号大辽，建都上京。草原各部归一，北境永息刀兵。”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那些正在低伏的脊背，落在队伍最前方那个被铁扣松了绑的宽大肩膀上，又移开了，“朕的奶嘴娃娃——“他伸手朝高台侧面的雪橇车方向指了指，那团白狐裘正在毯子里翻了个身露出半截藕节似的小胳膊，“——是大辽三太子。他的马头琴师，是塔里图。”
台下的将领们愣了一下，然后有人先笑了。笑声像被风吹起的雪粒一样从人群边缘蔓延开来，连帐外那些正在啃草料的战马都竖了竖耳朵。塔里图站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攥着他那把被保管了一整年的马头琴，琴弓的弦还是新的，是耶律枫让人从库房里翻出来换上的。他把琴抱在胸前，低着头，肩膀的宽度把琴衬得像一把玩具。但他没有抬头，嘴角有一道不太明显的弧度——不是笑，是某种被允诺了可以继续拉琴的人才会有的、抿住的弧度。
雪橇车上，小海辰翻了个身，把那颗水蓝色珠子塞进枕头底下，合上了眼睛。外面正在宣布着什么“大辽“和“上京“和“永息刀兵“，他听不太懂，但他知道父王刚才说了“马头琴师“和“塔里图“放在一起，这两句话挨得近，听起来像一首曲子的开头。
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那四颗小门牙，然后蜷进白狐裘里，睡着了。帐外的雪还在下，落在新升起来的旗帜上，落在那把被握在宽大手掌里的马头琴上，落在雪橇车边缘那串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的铜铃上。像一首没有被记下来、但一直有人在拉的曲子，落进草原深处，落进那些正在成形的、还没有名字的山河轮廓里。
漠北可汗面色阴沉地站在一旁，他不能再等待了。东北方的黑水族近来屡犯边境，劫掠部落，他需要手中这个“秘密武器”展现威力，既能铲除异己，也能彻底测试并掌控小海辰的力量。
“大萨满，开始吧！”可汗命令道。
那位身披黑袍，脸上涂满诡异彩绘，手持嵌着骷髅头骨法杖的老萨满，缓缓走到祭坛中央。被带上来的是小海辰，他似乎有些困倦，揉着毛嘟嘟的大眼睛，手里拿着妈妈给他编的草蚂蚱。
“小娃娃，看着我的眼睛……”萨满的声音沙哑如同砂纸摩擦，他挥舞法杖，口中念念有词，是一种古老而神秘的咒语。祭坛周围的火把“噗”地一声，火焰变成了幽绿色，阴风阵阵，仿佛有无数怨魂在哭嚎。
可汗和周围的武士屏住呼吸，期待着这孩子眼神变得空洞，化为只听命令的杀戮傀儡。
然而，小海辰只是歪了歪头，好奇地看着那跳动的绿色火焰，小手指着萨满法杖上那颗骷髅头，奶声奶气地说：“老爷爷，你的球球（骷髅头）不好看，辰儿喜欢亮晶晶的。”说着，他撇了撇嘴。
霎时间，那骷髅头的眼眶里，原本幽暗的光芒，突然“噗噗”两声，冒出了两簇小小的、如同星光般璀璨的火焰，一闪一闪的，甚至有点……可爱？
萨满的咒语一滞，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他定了定神，更加卖力地挥舞法杖，试图将强大的精神控制力施加过去。他脚下踏着诡异的步伐，身形晃动，带起阵阵黑雾。
小海辰看着他那奇怪的步伐，觉得很有趣，竟然也跟着模仿起来，小脚丫在地上左摇右摆，咯咯直笑。他每踏出一步，脚下竟然自然而然地泛起一圈微不可查的星辉涟漪。那星辉所过之处，萨满辛苦凝聚的黑雾如同遇到烈阳的冰雪，悄无声息地消散了。
萨满额头见汗，感觉自己的精神力如同泥牛入海，对方那看似毫无防备的小小灵魂，实则像一片浩瀚无垠的星空，根本无处着力，反而他自己的意识有种要被那星空吸进去、迷失其中的感觉。
他有些恼羞成怒，猛地将法杖顿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骷髅头上，施展出压箱底的“摄魂魔音”！一种能撕裂常人耳膜、扰乱心神的尖锐音波，如同实质的波纹，冲向小海辰。
小海辰被这突然的尖响吓了一跳，小眉头皱起，似乎觉得这声音很吵，很不喜欢。他下意识地伸出肉嘟嘟的小手，在空中随意地画了个圈。
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幕发生了——那无形的音波，竟然在他面前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凝聚、压缩，最终变成了一個闪烁着微光、不断旋转的小音涡！小海辰好奇地看着这个嗡嗡作响的小东西，觉得像个小陀螺，伸出指尖轻轻一弹。
“咻——”
那小音涡以更快的速度倒飞回去，直接撞在了猝不及防的萨满胸口。
“唔！”萨满闷哼一声，只觉得胸口如遭重击，气血翻涌，连连后退几步，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法杖上的骷髅头光芒都黯淡了几分。
小海辰看着萨满狼狈的样子，以为他在跟自己玩，笑得更加开心，拍着小手：“老爷爷，这个好玩！再来，再来一个！”
可汗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他没想到集合部落之力的萨满，竟然连一个三岁孩童都奈何不了，反而被其如同儿戏般作弄。
就在他即将暴怒之际，异变再生！
祭坛周围的温度骤然降低，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烈的、带着腥味的海风气息。原本晴朗的夜空，不知何时被从北方涌来的浓重黑云遮蔽。
一个冰冷、空灵，却带着无上威严的女声，如同万年寒冰互相撞击，响彻整个王庭：
“愚蠢的凡人！竟敢以蝼蚁之技，亵渎北海龙君之神威！”
话音未落，一道幽蓝色的光芒自北方天际疾射而来，落在祭坛之上。光芒散去，显露出一位身姿曼妙、容颜绝美却冰冷如霜的女子。她身着由月光与海浪织就的长裙，长发如深海水藻般舞动，眼眸是比小海辰更深邃、更威严的黑蓝色，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强大妖力与古老气息。
她看都没看如临大敌的可汗和瑟瑟发抖的萨满，目光直接落在小海辰身上，那冰冷的眼神中，竟罕见地流露出一丝复杂难明的情感，似是敬畏，又似是……期待。
“他，不是你这凡俗可汗能够染指和控制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蔑视，“他的血脉，源自北海之极，统御万水的龙君！你们这些岸上的爬虫，连仰望他的资格都没有！”
可汗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女子身上恐怖的威压震慑，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大雪封了漠北王庭三天三夜。契丹铁骑把整片山谷围得铁桶一般，雪地上每隔十步一丛篝火，火光映着马鞍上凝结的霜，映着那些被冻得发硬却依然紧握在手的弯刀。可汗最后一次站在王帐前眺望的时候，看见的是三面山坡上密密麻麻的火点，像一条正在收紧的火焰口袋，只留下北面一条通向无人区的雪沟。那条雪沟是他唯一的退路，但沟里埋了铁蒺藜，马蹄踏上去就废了。
他咽了一口唾沫，转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正在发抖的亲卫和缩在帐角的老萨满——萨满自从被阿乌震过之后，整个人缩水了三分，那道被弹裂了脑门的骷髅头还挂在法杖上，一道细纹从额顶裂到下颌，像一张永远闭不上的嘴。
可汗的手按在刀柄上，按了很久。久到刀柄的缠绳被他掌心里的汗浸透了，他才松开手，把刀连鞘解下来，双手托着走出王帐。雪地在他脚下咯吱作响，他走到契丹铁骑阵前五十步的地方停下，把刀平举过头顶，弯下腰，背脊弓得像一张被拉满了的弓：
“塔里图。我愿降。愿年年进贡，岁岁来朝。只求陛下饶我一族老小性命。“
耶律枫骑在那匹黑马上，低头看着他。雪落在他的肩甲上积了薄薄一层，没有化。他看了可汗很久，久到旁边已经有将领开始不耐烦地拨弄马镫，久到雪把可汗举刀的那双手背盖成了白色，他才开口，声音在雪地里格外沉：
“你哥塔里浑当年烧了我北境三座牧民寨子，杀了我一百三十七个人。你替他掠了我王庭的羊和女人，还妄图用萨满控我儿子——“他勒了一下马缰，战马往前踏了两步，马蹄踩在可汗面前的雪地上，溅起的雪屑打在可汗的脸上，“按我的规矩，你该挂在旗杆上冻成冰雕。“
可汗的脊背弓得更低了。
耶律枫沉默了一息，偏头看了一眼队伍侧后方——那辆由两匹白马拉着的雪橇车上，铺着厚厚的羊毛毯，羊毛毯中央坐着一个裹着白狐裘的小团子。小海辰正缩在裘皮里，只露出一张被冷风吹得微红的小脸和一双在雪光中格外亮的星海眸子。他手里攥着阿乌给的那颗水蓝色珠子，珠子在他掌心里安静地泛着温润的光。他听着父王和可汗的对话，奶嘴从他嘴里滑出来挂在脖子上，他抬手把奶嘴塞回去，又拽了拽白狐裘的领子，让风灌不进去。
塔里图被绑在可汗身后第三匹马的马桩上。他比一年前瘦了一圈，但那肩膀依然宽得像一扇门板，颧骨高耸，嘴唇冻得发紫，一双眼睛却还是亮的——亮里带着一种“我知道我要挨什么但我认了“的平静。他听见耶律枫提到萨满控儿子那件事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没有低头，也没有求饶。
耶律枫翻身下马。他在雪地里走了几步，靴底踩过冻硬的草根发出细碎的断裂声。他走到塔里图面前，拔出弯刀——刀身在雪光中划过一道银白色的弧线。他举刀的时候手臂绷得很直，刀刃对准了塔里图右手的手腕，停在那里。
塔里图没有闭眼。他看着那把刀，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就在这时，雪橇车上那团白狐裘动了。小海辰从毯子底下钻出来，两条小腿迈得飞快，踩过没到他膝盖的雪堆，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到耶律枫身边，一头扎进了父王的大腿侧面。他的小脸埋在耶律枫的皮袍里，只露出一双仰起来的眼睛和鼻尖上沾的一粒雪。
“父王。“他的声音被皮袍闷得有点含糊，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
耶律枫低头看着他。手里的弯刀还举着，刀尖上凝了一滴正在缓慢滴落的雪水。
小海辰伸出一只肉嘟嘟的手，轻轻碰了一下耶律枫握着刀柄的指节。那只小手的温度隔着皮手套传过来，有一点暖，有一点凉。他抬头看着塔里图那双被冻得发紫的手，又看了看那把悬在空中的刀，然后他收回目光，看向父王的眼睛，奶声奶气地说：
“父王。剁了手，他就不能再拉马头琴了。“
雪地里安静了一瞬。只有风从北面吹过来，把可汗举着的刀鞘上那层雪吹落了一角。耶律枫的刀悬在半空，刀尖上的雪水终于滴了下来，落在塔里图面前三寸的雪地上，砸了一个极细的小坑。
塔里图抬起头来。他看着小海辰那张被冻得微红的小脸，看着那双倒映着雪光和天光的星海般的眼睛，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回，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了那里。他的嘴唇抖了三次才挤出声音来，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的铁皮：
“三王子……“他顿了一下，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换成了另一种更沉的、像是从胸腔最底下翻上来的声音，“末将……末将愿生生世世效忠契丹。永不背弃。若违此誓，天雷劈我，万箭穿心。”
小海辰仰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父王。他收回了碰着父王指节的那只小手，攥成拳头缩回白狐裘的袖子里，轻声说：“……他拉了《远古的梦》。“
耶律枫低头看着儿子头顶那几根被风吹得翘起来的毛发。他举刀的那只手臂慢慢落了下来，弯刀划过一道弧线插回鞘中，刀鞘扣合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嗒“。
“把你的马头琴捡回来。“耶律枫转身朝黑马走去，背对着塔里图，声音在雪地里被风扯得有点散，“既然我儿子说你还能拉——“他已经翻身上马了，勒着缰绳让马转了个方向，侧头朝塔里图瞥了一眼，“——那就留着你的手，替契丹拉曲子。拉得不好，再剁不迟。”
塔里图跪在雪地里。他面前那道弯刀的落痕还留着，雪面上被刀身压出一道窄窄的、笔直的印子。他把额头贴在那道印子旁边的雪地上，额头抵着冻土，过了很久才抬起头来，脸上分不清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小海辰已经爬回了雪橇车上的白狐裘里，缩成一团，只露出半张脸和一个正在啃自己手指的小动作。他透过雪橇车的矮栏看着跪在雪地里的塔里图，像是想了想什么，然后从袖子里摸出那颗水蓝色的珠子，拿在手里对着雪光转了转。
三天后，北境雪原尽头那座旧王庭里升起了一面新的旗。旗面玄底金纹，正中绣着一只振翅欲飞的白色海东青，爪间攥着一柄弯刀和一串星芒。耶律枫在满帐将领和草原各部族首领的朝拜下站上了那座用原木和兽皮搭成的高台，手里拄着他那把弯刀——刀背上的旧痕在火光中泛着暗哑的光。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从那座高台上铺下去，盖过了帐外的风声和雪声：
“今日起，孤为皇帝。国号大辽，建都上京。草原各部归一，北境永息刀兵。”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那些正在低伏的脊背，落在队伍最前方那个被铁扣松了绑的宽大肩膀上，又移开了，“朕的奶嘴娃娃——“他伸手朝高台侧面的雪橇车方向指了指，那团白狐裘正在毯子里翻了个身露出半截藕节似的小胳膊，“——是大辽三太子。他的马头琴师，是塔里图。”
台下的将领们愣了一下，然后有人先笑了。笑声像被风吹起的雪粒一样从人群边缘蔓延开来，连帐外那些正在啃草料的战马都竖了竖耳朵。塔里图站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攥着他那把被保管了一整年的马头琴，琴弓的弦还是新的，是耶律枫让人从库房里翻出来换上的。他把琴抱在胸前，低着头，肩膀的宽度把琴衬得像一把玩具。但他没有抬头，嘴角有一道不太明显的弧度——不是笑，是某种被允诺了可以继续拉琴的人才会有的、抿住的弧度。
雪橇车上，小海辰翻了个身，把那颗水蓝色珠子塞进枕头底下，合上了眼睛。外面正在宣布着什么“大辽“和“上京“和“永息刀兵“，他听不太懂，但他知道父王刚才说了“马头琴师“和“塔里图“放在一起，这两句话挨得近，听起来像一首曲子的开头。
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那四颗小门牙，然后蜷进白狐裘里，睡着了。帐外的雪还在下，落在新升起来的旗帜上，落在那把被握在宽大手掌里的马头琴上，落在雪橇车边缘那串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的铜铃上。像一首没有被记下来、但一直有人在拉的曲子，落进草原深处，落进那些正在成形的、还没有名字的山河轮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