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塔里图诱拐小王子
塔里图被关了一年。
那间专门为他搭建的牢帐比寻常毡帐小了一圈，四面用两层牛皮缝死了，只留了通风的一条窄缝。他每天被供两顿饭，偶尔允许在帐外放风半个时辰，脚踝上的铁链拴在石桩上，走不出三步远。但他吃饭的时候从来不剩，喝水的时候总是先道谢，见了来送饭的小慕容甚至会弯一下他那扇门板一样宽的后背，用生硬的契丹话说一句“有劳姑娘“。契丹王有一次路过，看见他正在帐内用一根木棍在地上画马头琴的指法图，嘴里还哼着调子，哼的是一首草原上流传了几代人的古曲《远古的梦》，调子苍凉悠长，隔着牛皮帐都能听出几分味道。
“这人倒是比塔里浑那莽夫沉得住气。“契丹王对身边的侍卫长说了一句，没往心里去。
后来次数多了，耶律枫偶尔会让侍卫送一壶酒过去。塔里图接了酒，跪坐在地上先朝牢帐外的方向举起酒壶遥遥敬了一下，然后自己喝一口，剩下的分给看守的侍卫一人一口。他那张粗犷的脸上堆着憨厚的笑意，说话的时候嗓门压低了，听起来倒有几分诚恳：
“大王待我宽厚，我塔里图不是不知好歹的人。从前跟着哥哥打打杀杀，那是没遇见过明主。如今见了陛下才知道什么叫胸襟——一个俘虏，还隔三差五给酒喝，这要在漠北，早扔去喂狼了。“
话传到耶律枫耳朵里的时候，他正抱着小海辰在议事帐里看地图。小海辰趴在地图边缘，伸出一只手指点着上面画着的一群小羊，奶声奶气地“咩——“了一声。耶律枫低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往怀里拢了拢，对传话的侍卫说：“再给他送坛酒。关了一年，也该差不多了。“
那坛酒送过去的第二天，塔里图获准从牢帐里出来了。脚上的铁链换了一副轻的，只在踝骨上绕了一圈，不影响走路。他被带到王庭中央那间大帐里，坐在耶律枫右手边的位置上，面前摆着一整只烤好的羊腿和半皮囊马奶酒。
塔里图看着那盘羊肉，没有立刻动手。他先站起来，朝耶律枫的方向拱了拱手，弯下他那粗壮的腰身，声音比平时亮了几分，带着一种被关了一年之后终于重见天日的活泛气：“大王，末将敬您一杯。这一年承蒙不杀之恩，末将想通了——漠北那点地盘争来争去有什么意思？您这里才是草原上真正的人待的地方。“
他仰头灌了半皮囊酒，抹了一把嘴，目光落在耶律枫怀里那个正抱着木马啃的小团子上。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茶烟熏得微黄的牙：“这是小王子吧？末将关在帐子里的时候，听看守的兄弟们说他能飞，能射冰箭，两岁就跟着陛下上阵了——“他朝小海辰的方向拱了拱手，“虎父无犬子啊？大王好福气。“
耶律枫的嘴角翘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海辰——小东西正趴在木马背上，两条小短腿在地毯上蹬着，让木马前后晃荡，一脸专注。他伸手揉了揉小海辰的脑袋，对塔里图说：“别夸了。再夸这小东西该上天了。“
“末将说的是实话。“塔里图又敬了一碗酒，放下碗的时候顺手拿起了旁边那把马头琴——是他主动要求的，说是“关了一年手痒，想给陛下拉一曲解闷“。耶律枫挥了挥手让他拉，自己靠回椅背，端起酒碗慢慢喝着。
马头琴的弦音在帐内铺开来的时候，整座大帐里的人都安静了。塔里图拉的是《远古的梦》，调子苍凉如风过峡谷，低沉处像大地深处的脉动，高昂处像鹰隼在云层之上盘旋的鸣叫。他拉琴的时候整个人像换了一个人，那张粗犷的脸上有一种沉浸到骨子里的专注，手指在琴弦上移动的节奏精准而缓慢，像在用琴声丈量某种遥远的、早已消失的东西。
小海辰的耳朵动了动。他趴在木马上，听着那琴声，先是安静地听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松开了木马，从地毯上站起来，站在大帐中央的空地上。他张开双臂，像一只刚学会飞的小鸟第一次展开翅膀那样，开始跟着琴声的节奏晃动身体。他的舞姿说不上任何章法——就是顺着弦音的起落转圈、踮脚、手臂一会儿扬起来一会儿落下去，像被风吹动的蒲公英绒球在空气中划出歪歪扭扭的弧线。但他跳得极其投入，每一下转身都带着那种孩子才有的、完全不管别人怎么看的天真，杏黄小马甲的白衣下摆转起来，露出底下白嫩的膝盖和圆滚滚的小腿。
席间的几个人都笑了，但不带嘲弄。那种笑是被某种干净的东西逗出来的、暖呼呼的笑。耶律枫端着酒碗的手停在半空，看着那个白团子在帐中央转圈，嘴角的弧度一直没落下去。旁边站着的侍女小慕容也看着，她的视线一直跟着那个小小的旋转的身影，嘴唇弯着，手里端着的那壶温酒忘了续。
小海辰跳累了，趔趄了一下坐在了地毯上，喘了两口，仰起沾着细汗的脸朝父亲的方向笑了一下，露出那两颗白得发亮的小门牙。然后他爬回自己的木马旁边，开始低头摆弄那只小木马，用指腹摸马耳朵上刻的一朵小花。
大人们的酒又续了三轮。琴声低了下去，变成了若有若无的、像远处草原上风声一样的背景音。塔里图放下马头琴，端起酒碗跟耶律枫碰了一下，仰头喝了，然后他借着换位置的动作，悄无声息地挪到了帐子角落靠近小海辰的地方。他背对着席间其他人，低头看着那个正趴在地上用小木马撞地毯纹路玩的奶团子。他的声音压到极低，几乎被琴声的余韵盖住了：
“小王子。想不想去骑大马？比你现在那只木马大一百倍——跑起来像风一样快。大大带你去，还有羊奶喝，热乎乎的，加了一勺蜂蜜。“
小海辰抬起头来。他手里的小木马停在半空，星海般的眼睛看着塔里图那张凑近了的脸。他看着那张脸上堆着的笑容，看了好几息，像是想从里面找出什么东西来。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小木马，又抬头看了看帐外那片正被暮色笼罩的草原——远远地，隐约有什么东西在那边移动，他眯着眼睛看了看，是几匹马。
“骑大马？“他问，声音小小的，带着奶音。
“嗯。大马。“塔里图伸出他那扇门板一样宽的手掌，掌心朝上摊开在小海辰面前，“大大抱着你去。一会儿就回来。“
小海辰把手里的木马轻轻放在地毯上，然后站起来，把自己的小手放进了塔里图的掌心里。那只肉嘟嘟的小手按上去的时候，塔里图的手指蜷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柔软又温热的东西烫了一下。他迅速收拢手指，把小海辰拢住，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背，把他整个人抱了起来，拢在自己宽大的胸膛前，用袍子的下摆半遮半掩地盖住了那团杏黄色。
他站起来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朝耶律枫的方向举了一下酒碗：“陛下，末将出去透透气。“然后他转身，不紧不慢地掀开帐帘走了出去。他的步伐均匀而稳定，每一步都踩在那种“我只是出去放个水“的节奏上，抱在胸前的手拢着一团安安静静的白绒团，那团东西趴在宽大的衣袍里正透过衣缝看着外面移动的草原，没有出声。
他走出了三道毡帐之间的间隔，走出了拴马桩的范围，走进了暮色中的草原边缘。马蹄声从前方暗处传过来——几匹没有点燃火把的黑色骏马正无声地靠过来，马背上坐着穿深色皮袄的漠北骑兵，其中一个伸出手来，接住了塔里图递上去的白团子。
就在小海辰被递到马背上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一声清亮的、带着急促喘息的喊叫：
“来人啊——小王子丢了——！“
慕容城城是从毡帐后侧绕过来的。她端着那壶温酒出来换的时候，正好看见塔里图的背影消失在帐间的阴影里，怀里鼓鼓囊囊的，多了一团杏黄色。她的脚步顿了一息，然后整个人像被弹弓弹出去一样冲了起来，手里的铜酒壶脱手摔在地上，温酒泼了一地。她一边跑一边喊，声音尖利而急促，掠过暮色中的草原，惊动了正在栅栏边喂马的侍卫和羊圈里打盹的牧人。
她已经冲到最近的拴马桩边了。那匹她平时用来打杂的灰马正在低头啃槽里的草料，她解缰绳的手在发抖，但动作快得连她自己都意外——翻身上马、夹紧马腹、催马冲出去的整个过程不过三四息。她伏在马背上，追着前方那几匹正在加速的黑影朝草原深处冲去，春夜的风灌进她衣领，吹得她鬓边的碎发往后拉成一条线。
王庭那边炸开了锅。耶律枫从大帐里冲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个酒碗，看了一眼那片正在变小的黑点，又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已经没有了那个小白团子的臂弯。他酒醒了大半，脸上的笑意瞬间变成了铁灰色的冷硬。他把酒碗往地上一摔，瓷片四溅，转身跨上亲卫牵来的战马，弯刀出鞘的刹那刀身在暮色里划出一道银弧。
“该死的大狗熊——“他的声音从胸腔里炸出来，像一道贴着草尖滚过去的闷雷，“敢耍孤王！追——！抓住了剁了他的手！“
三百骑在他身后同时催动了马匹，马蹄声汇成一片沉雷般的巨响，朝那片正在北方暗下去的草原追去。而最前面那匹灰马背上的小慕容，已经快追到能看见塔里图马尾巴的距离了——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倒向后脑，她攥着缰绳的手背上青筋突起，嘴里喃喃念着什么，像在跟那匹灰马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确认某个还没脱口而出的决心。
最前方那匹黑马的背上，小海辰被漠北骑兵拢在鞍前，正侧着脑袋往后看。风很大，吹得他眼睛眯了起来。他看见那片正在变小的王庭灯火，看见那团正在追过来的马蹄扬起的烟尘，看见最前面那匹灰马上伏着的、灰扑扑的、头发被风吹成一条线的小小身影。他在骑兵怀里挪了一下身子，忽然朝那个方向伸出了一只小手，奶音被风扯碎了一多半：
“……城城——“
风把剩下的字吹散了，吹进那片正在暗下来的、辽阔得没有边际的草原里。他的小手还伸着，在风里微微晃了晃，像一片被风吹斜了的白叶子。那只手在暮色中白得显眼，像一个缩小了无数倍的、正在努力朝什么够过去的旗帜。
那间专门为他搭建的牢帐比寻常毡帐小了一圈，四面用两层牛皮缝死了，只留了通风的一条窄缝。他每天被供两顿饭，偶尔允许在帐外放风半个时辰，脚踝上的铁链拴在石桩上，走不出三步远。但他吃饭的时候从来不剩，喝水的时候总是先道谢，见了来送饭的小慕容甚至会弯一下他那扇门板一样宽的后背，用生硬的契丹话说一句“有劳姑娘“。契丹王有一次路过，看见他正在帐内用一根木棍在地上画马头琴的指法图，嘴里还哼着调子，哼的是一首草原上流传了几代人的古曲《远古的梦》，调子苍凉悠长，隔着牛皮帐都能听出几分味道。
“这人倒是比塔里浑那莽夫沉得住气。“契丹王对身边的侍卫长说了一句，没往心里去。
后来次数多了，耶律枫偶尔会让侍卫送一壶酒过去。塔里图接了酒，跪坐在地上先朝牢帐外的方向举起酒壶遥遥敬了一下，然后自己喝一口，剩下的分给看守的侍卫一人一口。他那张粗犷的脸上堆着憨厚的笑意，说话的时候嗓门压低了，听起来倒有几分诚恳：
“大王待我宽厚，我塔里图不是不知好歹的人。从前跟着哥哥打打杀杀，那是没遇见过明主。如今见了陛下才知道什么叫胸襟——一个俘虏，还隔三差五给酒喝，这要在漠北，早扔去喂狼了。“
话传到耶律枫耳朵里的时候，他正抱着小海辰在议事帐里看地图。小海辰趴在地图边缘，伸出一只手指点着上面画着的一群小羊，奶声奶气地“咩——“了一声。耶律枫低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往怀里拢了拢，对传话的侍卫说：“再给他送坛酒。关了一年，也该差不多了。“
那坛酒送过去的第二天，塔里图获准从牢帐里出来了。脚上的铁链换了一副轻的，只在踝骨上绕了一圈，不影响走路。他被带到王庭中央那间大帐里，坐在耶律枫右手边的位置上，面前摆着一整只烤好的羊腿和半皮囊马奶酒。
塔里图看着那盘羊肉，没有立刻动手。他先站起来，朝耶律枫的方向拱了拱手，弯下他那粗壮的腰身，声音比平时亮了几分，带着一种被关了一年之后终于重见天日的活泛气：“大王，末将敬您一杯。这一年承蒙不杀之恩，末将想通了——漠北那点地盘争来争去有什么意思？您这里才是草原上真正的人待的地方。“
他仰头灌了半皮囊酒，抹了一把嘴，目光落在耶律枫怀里那个正抱着木马啃的小团子上。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茶烟熏得微黄的牙：“这是小王子吧？末将关在帐子里的时候，听看守的兄弟们说他能飞，能射冰箭，两岁就跟着陛下上阵了——“他朝小海辰的方向拱了拱手，“虎父无犬子啊？大王好福气。“
耶律枫的嘴角翘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海辰——小东西正趴在木马背上，两条小短腿在地毯上蹬着，让木马前后晃荡，一脸专注。他伸手揉了揉小海辰的脑袋，对塔里图说：“别夸了。再夸这小东西该上天了。“
“末将说的是实话。“塔里图又敬了一碗酒，放下碗的时候顺手拿起了旁边那把马头琴——是他主动要求的，说是“关了一年手痒，想给陛下拉一曲解闷“。耶律枫挥了挥手让他拉，自己靠回椅背，端起酒碗慢慢喝着。
马头琴的弦音在帐内铺开来的时候，整座大帐里的人都安静了。塔里图拉的是《远古的梦》，调子苍凉如风过峡谷，低沉处像大地深处的脉动，高昂处像鹰隼在云层之上盘旋的鸣叫。他拉琴的时候整个人像换了一个人，那张粗犷的脸上有一种沉浸到骨子里的专注，手指在琴弦上移动的节奏精准而缓慢，像在用琴声丈量某种遥远的、早已消失的东西。
小海辰的耳朵动了动。他趴在木马上，听着那琴声，先是安静地听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松开了木马，从地毯上站起来，站在大帐中央的空地上。他张开双臂，像一只刚学会飞的小鸟第一次展开翅膀那样，开始跟着琴声的节奏晃动身体。他的舞姿说不上任何章法——就是顺着弦音的起落转圈、踮脚、手臂一会儿扬起来一会儿落下去，像被风吹动的蒲公英绒球在空气中划出歪歪扭扭的弧线。但他跳得极其投入，每一下转身都带着那种孩子才有的、完全不管别人怎么看的天真，杏黄小马甲的白衣下摆转起来，露出底下白嫩的膝盖和圆滚滚的小腿。
席间的几个人都笑了，但不带嘲弄。那种笑是被某种干净的东西逗出来的、暖呼呼的笑。耶律枫端着酒碗的手停在半空，看着那个白团子在帐中央转圈，嘴角的弧度一直没落下去。旁边站着的侍女小慕容也看着，她的视线一直跟着那个小小的旋转的身影，嘴唇弯着，手里端着的那壶温酒忘了续。
小海辰跳累了，趔趄了一下坐在了地毯上，喘了两口，仰起沾着细汗的脸朝父亲的方向笑了一下，露出那两颗白得发亮的小门牙。然后他爬回自己的木马旁边，开始低头摆弄那只小木马，用指腹摸马耳朵上刻的一朵小花。
大人们的酒又续了三轮。琴声低了下去，变成了若有若无的、像远处草原上风声一样的背景音。塔里图放下马头琴，端起酒碗跟耶律枫碰了一下，仰头喝了，然后他借着换位置的动作，悄无声息地挪到了帐子角落靠近小海辰的地方。他背对着席间其他人，低头看着那个正趴在地上用小木马撞地毯纹路玩的奶团子。他的声音压到极低，几乎被琴声的余韵盖住了：
“小王子。想不想去骑大马？比你现在那只木马大一百倍——跑起来像风一样快。大大带你去，还有羊奶喝，热乎乎的，加了一勺蜂蜜。“
小海辰抬起头来。他手里的小木马停在半空，星海般的眼睛看着塔里图那张凑近了的脸。他看着那张脸上堆着的笑容，看了好几息，像是想从里面找出什么东西来。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小木马，又抬头看了看帐外那片正被暮色笼罩的草原——远远地，隐约有什么东西在那边移动，他眯着眼睛看了看，是几匹马。
“骑大马？“他问，声音小小的，带着奶音。
“嗯。大马。“塔里图伸出他那扇门板一样宽的手掌，掌心朝上摊开在小海辰面前，“大大抱着你去。一会儿就回来。“
小海辰把手里的木马轻轻放在地毯上，然后站起来，把自己的小手放进了塔里图的掌心里。那只肉嘟嘟的小手按上去的时候，塔里图的手指蜷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柔软又温热的东西烫了一下。他迅速收拢手指，把小海辰拢住，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背，把他整个人抱了起来，拢在自己宽大的胸膛前，用袍子的下摆半遮半掩地盖住了那团杏黄色。
他站起来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朝耶律枫的方向举了一下酒碗：“陛下，末将出去透透气。“然后他转身，不紧不慢地掀开帐帘走了出去。他的步伐均匀而稳定，每一步都踩在那种“我只是出去放个水“的节奏上，抱在胸前的手拢着一团安安静静的白绒团，那团东西趴在宽大的衣袍里正透过衣缝看着外面移动的草原，没有出声。
他走出了三道毡帐之间的间隔，走出了拴马桩的范围，走进了暮色中的草原边缘。马蹄声从前方暗处传过来——几匹没有点燃火把的黑色骏马正无声地靠过来，马背上坐着穿深色皮袄的漠北骑兵，其中一个伸出手来，接住了塔里图递上去的白团子。
就在小海辰被递到马背上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一声清亮的、带着急促喘息的喊叫：
“来人啊——小王子丢了——！“
慕容城城是从毡帐后侧绕过来的。她端着那壶温酒出来换的时候，正好看见塔里图的背影消失在帐间的阴影里，怀里鼓鼓囊囊的，多了一团杏黄色。她的脚步顿了一息，然后整个人像被弹弓弹出去一样冲了起来，手里的铜酒壶脱手摔在地上，温酒泼了一地。她一边跑一边喊，声音尖利而急促，掠过暮色中的草原，惊动了正在栅栏边喂马的侍卫和羊圈里打盹的牧人。
她已经冲到最近的拴马桩边了。那匹她平时用来打杂的灰马正在低头啃槽里的草料，她解缰绳的手在发抖，但动作快得连她自己都意外——翻身上马、夹紧马腹、催马冲出去的整个过程不过三四息。她伏在马背上，追着前方那几匹正在加速的黑影朝草原深处冲去，春夜的风灌进她衣领，吹得她鬓边的碎发往后拉成一条线。
王庭那边炸开了锅。耶律枫从大帐里冲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个酒碗，看了一眼那片正在变小的黑点，又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已经没有了那个小白团子的臂弯。他酒醒了大半，脸上的笑意瞬间变成了铁灰色的冷硬。他把酒碗往地上一摔，瓷片四溅，转身跨上亲卫牵来的战马，弯刀出鞘的刹那刀身在暮色里划出一道银弧。
“该死的大狗熊——“他的声音从胸腔里炸出来，像一道贴着草尖滚过去的闷雷，“敢耍孤王！追——！抓住了剁了他的手！“
三百骑在他身后同时催动了马匹，马蹄声汇成一片沉雷般的巨响，朝那片正在北方暗下去的草原追去。而最前面那匹灰马背上的小慕容，已经快追到能看见塔里图马尾巴的距离了——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倒向后脑，她攥着缰绳的手背上青筋突起，嘴里喃喃念着什么，像在跟那匹灰马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确认某个还没脱口而出的决心。
最前方那匹黑马的背上，小海辰被漠北骑兵拢在鞍前，正侧着脑袋往后看。风很大，吹得他眼睛眯了起来。他看见那片正在变小的王庭灯火，看见那团正在追过来的马蹄扬起的烟尘，看见最前面那匹灰马上伏着的、灰扑扑的、头发被风吹成一条线的小小身影。他在骑兵怀里挪了一下身子，忽然朝那个方向伸出了一只小手，奶音被风扯碎了一多半：
“……城城——“
风把剩下的字吹散了，吹进那片正在暗下来的、辽阔得没有边际的草原里。他的小手还伸着，在风里微微晃了晃，像一片被风吹斜了的白叶子。那只手在暮色中白得显眼，像一个缩小了无数倍的、正在努力朝什么够过去的旗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