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玉笛仿品
第二天清晨，阿鸢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阳光从洞口照进来，照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像有人用手轻轻捂着她的脸。她用手遮了遮眼睛，坐起来。谢烬川不在洞里，但他的剑还靠在石壁上，剑鞘上的划痕在阳光下格外清晰。
她站起来，走出山洞。
谢烬川站在山崖边，看着远处的山峦。晨风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衣角像一面旗帜在风中翻飞。他的头发被风吹散了，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阳光照得发亮。
“早。”阿鸢走到他旁边。
“早。”他没有回头。
“你一夜没睡？”
“睡了。”
阿鸢知道他在说谎。他的眼睛下面有青黑，眼袋很明显，眼角的细纹比昨天更深了。但她没有拆穿。
谢星辞从山崖下面爬上来，手里拿着几个野果，衣袍上沾了露水，湿漉漉的，贴在身上。“早饭。将就吃。”他把野果分给阿鸢和谢烬川。野果不大，红彤彤的，咬一口，酸中带甜，汁水很多，顺着嘴角往下流。
“今天往哪走？”谢星辞问。
谢烬川想了想。“北边。玄夜山在北边。”
“那就是一直往北？”
“嗯。”
谢星辞没有追问。他走在最前面，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扇子在手里转着圈。但阿鸢注意到，他今天走得比昨天慢了一些，而且每隔一会儿就会停下来，侧耳听一听周围的动静。
他们穿过一片松林，又穿过一片灌木丛，最后来到一条小溪边。溪水很浅，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和游动的小鱼。鹅卵石是青色的，圆润光滑，小鱼是银白色的，尾巴一甩就钻进了石头缝里。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像碎银。
谢星辞蹲下来，捧起溪水洗了洗脸。“休息一会儿。”
阿鸢在溪边坐下，脱了鞋，把脚泡进水里。水很凉，凉得她打了个寒颤，但很舒服。她的脚底磨出了水泡，有的已经破了，露出里面粉红色的嫩肉，泡在凉水里，疼痛减轻了一些。
谢烬川没有坐下。他站在一棵松树下，看着远处的方向，手按在剑柄上。他的身体绷得很直，像一棵松，但他的肩膀有些沉。
阿鸢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人总是站得很直，像一棵松树，不管风吹雨打，都不会弯。但他很孤独。那种孤独不是没有人在身边，而是他把自己封起来了，不让任何人靠近。他的心像一口深井，看不到底，也看不到光。
她低下头，看着水中的倒影。她的头发乱了，脸上有泥，但她的眼睛很亮。她的眼睛像两颗星星，落进了溪水里。
“谢烬川。”她叫他。
“嗯。”
“你以前来过这里吗？”
“来过。”
“来做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路过。”
阿鸢知道他在说谎。但她没有追问。
谢星辞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阿鸢，一半自己吃。阿鸢接过干粮，慢慢地嚼着。
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又从头顶移到了西边。他们继续赶路。谢星辞走在前面，阿鸢走在中间，谢烬川走在最后面。阿鸢不知道走了多久，只知道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只有一线橘红色的光，像一条细细的丝带挂在山的轮廓上。
“今晚在这里扎营。”谢烬川说。
谢星辞生了火。火堆烧得很旺，橘红色的光把周围照得通亮。阿鸢坐在火堆旁，抱着膝盖，看着火苗。火苗在干柴上跳动，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有人在鼓掌。
谢烬川从怀中取出一支玉笛，放在阿鸢身边。
那是一支青白色的玉笛，温润细腻，在火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笛身上刻着一个“渡”字，笔画流畅，像是用刀刻的，又像是用手指一笔一笔划出来的。笛尾系着一缕红色的流苏，已经有些褪色了，变成了暗红色，但流苏的每一根丝线都梳理得很整齐。
阿鸢拿起玉笛。笛身很凉，很滑。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按在了笛孔上，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她看着那个“渡”字，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陌生，而是熟悉，像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她曾经握过这支笛子，曾经吹过这支笛子。
“这支笛子，是你做的？”她问。
“不是。”他沉默了一下，“是你前世的师父做的。仿品，也是他做的。他用了一块灵石边角料，雕了三年，才雕出这支仿品。他说，真品在你手里，仿品留给我，等你回来的那天，还给你。”
阿鸢的眼眶热了。“我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
“很好的人。”谢烬川说，“和你一样。”
阿鸢笑了。“你又说‘很好的人’。你就不能多说几句？你说话像挤牙膏，问一句挤一句。”
谢烬川看着她，想了想。“他喜欢在桃花树下喝茶。每次我去云汀谷，他都给我倒一杯。他说，影术和渡厄术，都是渡人的术法，只是方式不同。他说，不管用什么方法，能救人就好。”
阿鸢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是怎么死的？”
“被傅临渊杀的。”谢烬川的声音很平静，但阿鸢听出了那平静下面的寒意，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他拒绝了傅临渊的要求，没有交出渡厄术的心法。傅临渊带人围了云汀谷，他站在谷口，挡了七天七夜。”
“七天七夜？”
“嗯。第七天，他灵韵耗尽。傅临渊亲手杀了他。”
阿鸢握紧了玉笛，指甲嵌进掌心。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他死之前说了什么？”
“他说，清鸢是最像他的弟子。他说，不要让渡厄术失传。他说——”谢烬川顿了一下，“他说，不要恨。”
阿鸢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她把脸埋进手掌里，哭了好一会儿。她的肩膀在发抖，她的手指攥着玉笛，指节泛白。
谢烬川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她旁边，没有走开。风从山谷吹来，吹动着他的衣袍，也吹动着她的头发。
她的手指在笛身上滑动，摸到那个“渡”字，一笔一划，像是能摸到刻字的人留下的温度。
她无意识地把玉笛放在唇边，轻轻吹了一口气。
笛音清越，像山涧里的泉水，叮叮咚咚，从高处落下，溅起白色的水花。那声音穿透了夜色，穿透了松林，在夜空中回荡。阿鸢的手指在笛孔上移动，她不知道自己在吹什么，但她的身体知道。每一个指法，每一次换气，都像是刻在骨头里的记忆。
谢星辞手里的饼掉了。饼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沾了泥土和松针，但他没有低头去捡。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张着，看着阿鸢，又看着谢烬川。
“她……她竟然会吹这个调子？”他的声音有些发抖，像是见了鬼，“这是《渡》啊！云汀宗的《渡》！当年苏清鸢就是用这首曲子渡化了南疆的千魂阵！这曲子失传了二十年！”
谢烬川没有说话。他看着阿鸢，目光很深，深到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装进去。他的眼睛里有一种痛，不是那种尖锐的痛，而是闷闷的、钝钝的，像是一块石头压在胸口，压了二十年，已经压成了伤疤。
阿鸢的笛音没有停。淡青色的光芒从笛身上涌出，像涟漪一样向四周扩散。那光芒很柔和，不像火焰那样刺眼，更像是春日里透过树叶洒下来的阳光。那光芒所到之处，松林里那些游荡的怨灵——那些因为战乱而死、无人超度的怨灵——在光芒中安静下来。
它们的身体不再扭曲，不再抽搐。它们的眼睛不再血红，不再流泪。它们化作光点，升上天空。每一个光点都带着一种颜色，有的是白色的，像雪花；有的是金色的，像阳光；有的是蓝色的，像湖水。它们升上天空的时候，像是有人在夜空中点亮了一盏盏灯。
一只怨灵消散前，留下了一句话：“谢谢……”
又一只。“谢谢……”
又一只。“我终于可以走了……”
阿鸢的笛音越来越弱，越来越轻。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额头上的汗珠越来越多，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玉笛上，顺着笛身往下流。她的手指开始发抖，她的呼吸开始急促，她的眼前开始发黑。
最后一个怨灵消散的时候，阿鸢的笛音停了。
她的身体晃了晃，像一棵被风吹动的树。玉笛从手里滑落，掉在干草上，发出闷闷的声响，闷闷的，像是一声叹息。她往前倒去，眼前一片漆黑。
谢烬川接住了她。
他的手臂环住她的肩膀，把她抱在怀里。她的头靠在他的胸口，她的头发散在他的手臂上。她的脸苍白如纸，嘴唇没有血色，但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
谢星辞捡起玉笛，放在阿鸢身边。他注意到阿鸢的掌心出现了一个淡淡的印记——像一只闭着的眼睛，血红色的，转瞬即逝，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她掌心的印记……”谢星辞低声说，声音有些发紧，“那是什么？”
谢烬川看到了。他的拳头握紧了，指节泛白，指节上的青筋暴起。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说话。
“那是渡厄术的反噬？”谢星辞问，“还是……”
“不知道。”谢烬川打断了他。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谢星辞听出了那平静下面的颤抖，像平静的湖面下涌动的暗流。
远处，有火光在闪动。不是萤火，不是星星，而是火把的光。密密麻麻，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条流动的火河，朝他们涌来。
谢星辞的脸色变了。“又来了。比昨天多。至少五十人。”
“多少人？”谢烬川问。
“至少五十。有清灵术的气息，很强。”谢星辞收起扇子，拔出腰间的短刀。短刀不长，但刀刃很亮，在火光下闪着寒光，能照出人的影子。“傅临渊的亲卫队。清灵术的气息特别强，不是普通弟子，是精锐。每个人都能以一敌十。”
谢烬川把阿鸢交给谢星辞。“带她走。往北，翻过那座山，有一个山洞。山洞不大，但很隐蔽，入口被藤蔓遮住了。在那里等我。”
“你呢？”谢星辞接过阿鸢，把她背在背上。阿鸢的头垂在他的肩膀上，她的呼吸很轻，像婴儿一样。
“我挡住他们。”
谢星辞看着他，沉默了一瞬。月光照在谢烬川的脸上，他的脸很苍白，但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别死了。”
谢烬川没有回答。他拔出剑，剑身上的清灵之气凝成一道白光，照亮了他的脸。他转身走向火光的方向。他的玄色衣袍在夜风中翻飞，像一面旗帜。
谢星辞背起阿鸢，往北跑。阿鸢在半昏迷中，隐约听到了身后的喊杀声，听到了刀剑碰撞的声音，听到了术法爆裂的声音，听到了人的惨叫声。她想睁开眼睛，但眼皮太重了。
她只来得及看到谢烬川的背影——玄色衣袍在火光中翻飞，无数黑色丝线从他周身涌出，织成一张巨大的网，罩住了那些追兵。他的剑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白色的清灵之气和黑色的影术丝线交织在一起，像两条巨龙在空中搏斗。
然后，她什么也看不见了。
阳光从洞口照进来，照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像有人用手轻轻捂着她的脸。她用手遮了遮眼睛，坐起来。谢烬川不在洞里，但他的剑还靠在石壁上，剑鞘上的划痕在阳光下格外清晰。
她站起来，走出山洞。
谢烬川站在山崖边，看着远处的山峦。晨风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衣角像一面旗帜在风中翻飞。他的头发被风吹散了，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阳光照得发亮。
“早。”阿鸢走到他旁边。
“早。”他没有回头。
“你一夜没睡？”
“睡了。”
阿鸢知道他在说谎。他的眼睛下面有青黑，眼袋很明显，眼角的细纹比昨天更深了。但她没有拆穿。
谢星辞从山崖下面爬上来，手里拿着几个野果，衣袍上沾了露水，湿漉漉的，贴在身上。“早饭。将就吃。”他把野果分给阿鸢和谢烬川。野果不大，红彤彤的，咬一口，酸中带甜，汁水很多，顺着嘴角往下流。
“今天往哪走？”谢星辞问。
谢烬川想了想。“北边。玄夜山在北边。”
“那就是一直往北？”
“嗯。”
谢星辞没有追问。他走在最前面，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扇子在手里转着圈。但阿鸢注意到，他今天走得比昨天慢了一些，而且每隔一会儿就会停下来，侧耳听一听周围的动静。
他们穿过一片松林，又穿过一片灌木丛，最后来到一条小溪边。溪水很浅，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和游动的小鱼。鹅卵石是青色的，圆润光滑，小鱼是银白色的，尾巴一甩就钻进了石头缝里。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像碎银。
谢星辞蹲下来，捧起溪水洗了洗脸。“休息一会儿。”
阿鸢在溪边坐下，脱了鞋，把脚泡进水里。水很凉，凉得她打了个寒颤，但很舒服。她的脚底磨出了水泡，有的已经破了，露出里面粉红色的嫩肉，泡在凉水里，疼痛减轻了一些。
谢烬川没有坐下。他站在一棵松树下，看着远处的方向，手按在剑柄上。他的身体绷得很直，像一棵松，但他的肩膀有些沉。
阿鸢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人总是站得很直，像一棵松树，不管风吹雨打，都不会弯。但他很孤独。那种孤独不是没有人在身边，而是他把自己封起来了，不让任何人靠近。他的心像一口深井，看不到底，也看不到光。
她低下头，看着水中的倒影。她的头发乱了，脸上有泥，但她的眼睛很亮。她的眼睛像两颗星星，落进了溪水里。
“谢烬川。”她叫他。
“嗯。”
“你以前来过这里吗？”
“来过。”
“来做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路过。”
阿鸢知道他在说谎。但她没有追问。
谢星辞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阿鸢，一半自己吃。阿鸢接过干粮，慢慢地嚼着。
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又从头顶移到了西边。他们继续赶路。谢星辞走在前面，阿鸢走在中间，谢烬川走在最后面。阿鸢不知道走了多久，只知道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只有一线橘红色的光，像一条细细的丝带挂在山的轮廓上。
“今晚在这里扎营。”谢烬川说。
谢星辞生了火。火堆烧得很旺，橘红色的光把周围照得通亮。阿鸢坐在火堆旁，抱着膝盖，看着火苗。火苗在干柴上跳动，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有人在鼓掌。
谢烬川从怀中取出一支玉笛，放在阿鸢身边。
那是一支青白色的玉笛，温润细腻，在火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笛身上刻着一个“渡”字，笔画流畅，像是用刀刻的，又像是用手指一笔一笔划出来的。笛尾系着一缕红色的流苏，已经有些褪色了，变成了暗红色，但流苏的每一根丝线都梳理得很整齐。
阿鸢拿起玉笛。笛身很凉，很滑。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按在了笛孔上，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她看着那个“渡”字，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陌生，而是熟悉，像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她曾经握过这支笛子，曾经吹过这支笛子。
“这支笛子，是你做的？”她问。
“不是。”他沉默了一下，“是你前世的师父做的。仿品，也是他做的。他用了一块灵石边角料，雕了三年，才雕出这支仿品。他说，真品在你手里，仿品留给我，等你回来的那天，还给你。”
阿鸢的眼眶热了。“我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
“很好的人。”谢烬川说，“和你一样。”
阿鸢笑了。“你又说‘很好的人’。你就不能多说几句？你说话像挤牙膏，问一句挤一句。”
谢烬川看着她，想了想。“他喜欢在桃花树下喝茶。每次我去云汀谷，他都给我倒一杯。他说，影术和渡厄术，都是渡人的术法，只是方式不同。他说，不管用什么方法，能救人就好。”
阿鸢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是怎么死的？”
“被傅临渊杀的。”谢烬川的声音很平静，但阿鸢听出了那平静下面的寒意，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他拒绝了傅临渊的要求，没有交出渡厄术的心法。傅临渊带人围了云汀谷，他站在谷口，挡了七天七夜。”
“七天七夜？”
“嗯。第七天，他灵韵耗尽。傅临渊亲手杀了他。”
阿鸢握紧了玉笛，指甲嵌进掌心。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他死之前说了什么？”
“他说，清鸢是最像他的弟子。他说，不要让渡厄术失传。他说——”谢烬川顿了一下，“他说，不要恨。”
阿鸢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她把脸埋进手掌里，哭了好一会儿。她的肩膀在发抖，她的手指攥着玉笛，指节泛白。
谢烬川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她旁边，没有走开。风从山谷吹来，吹动着他的衣袍，也吹动着她的头发。
她的手指在笛身上滑动，摸到那个“渡”字，一笔一划，像是能摸到刻字的人留下的温度。
她无意识地把玉笛放在唇边，轻轻吹了一口气。
笛音清越，像山涧里的泉水，叮叮咚咚，从高处落下，溅起白色的水花。那声音穿透了夜色，穿透了松林，在夜空中回荡。阿鸢的手指在笛孔上移动，她不知道自己在吹什么，但她的身体知道。每一个指法，每一次换气，都像是刻在骨头里的记忆。
谢星辞手里的饼掉了。饼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沾了泥土和松针，但他没有低头去捡。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张着，看着阿鸢，又看着谢烬川。
“她……她竟然会吹这个调子？”他的声音有些发抖，像是见了鬼，“这是《渡》啊！云汀宗的《渡》！当年苏清鸢就是用这首曲子渡化了南疆的千魂阵！这曲子失传了二十年！”
谢烬川没有说话。他看着阿鸢，目光很深，深到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装进去。他的眼睛里有一种痛，不是那种尖锐的痛，而是闷闷的、钝钝的，像是一块石头压在胸口，压了二十年，已经压成了伤疤。
阿鸢的笛音没有停。淡青色的光芒从笛身上涌出，像涟漪一样向四周扩散。那光芒很柔和，不像火焰那样刺眼，更像是春日里透过树叶洒下来的阳光。那光芒所到之处，松林里那些游荡的怨灵——那些因为战乱而死、无人超度的怨灵——在光芒中安静下来。
它们的身体不再扭曲，不再抽搐。它们的眼睛不再血红，不再流泪。它们化作光点，升上天空。每一个光点都带着一种颜色，有的是白色的，像雪花；有的是金色的，像阳光；有的是蓝色的，像湖水。它们升上天空的时候，像是有人在夜空中点亮了一盏盏灯。
一只怨灵消散前，留下了一句话：“谢谢……”
又一只。“谢谢……”
又一只。“我终于可以走了……”
阿鸢的笛音越来越弱，越来越轻。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额头上的汗珠越来越多，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玉笛上，顺着笛身往下流。她的手指开始发抖，她的呼吸开始急促，她的眼前开始发黑。
最后一个怨灵消散的时候，阿鸢的笛音停了。
她的身体晃了晃，像一棵被风吹动的树。玉笛从手里滑落，掉在干草上，发出闷闷的声响，闷闷的，像是一声叹息。她往前倒去，眼前一片漆黑。
谢烬川接住了她。
他的手臂环住她的肩膀，把她抱在怀里。她的头靠在他的胸口，她的头发散在他的手臂上。她的脸苍白如纸，嘴唇没有血色，但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
谢星辞捡起玉笛，放在阿鸢身边。他注意到阿鸢的掌心出现了一个淡淡的印记——像一只闭着的眼睛，血红色的，转瞬即逝，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她掌心的印记……”谢星辞低声说，声音有些发紧，“那是什么？”
谢烬川看到了。他的拳头握紧了，指节泛白，指节上的青筋暴起。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说话。
“那是渡厄术的反噬？”谢星辞问，“还是……”
“不知道。”谢烬川打断了他。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谢星辞听出了那平静下面的颤抖，像平静的湖面下涌动的暗流。
远处，有火光在闪动。不是萤火，不是星星，而是火把的光。密密麻麻，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条流动的火河，朝他们涌来。
谢星辞的脸色变了。“又来了。比昨天多。至少五十人。”
“多少人？”谢烬川问。
“至少五十。有清灵术的气息，很强。”谢星辞收起扇子，拔出腰间的短刀。短刀不长，但刀刃很亮，在火光下闪着寒光，能照出人的影子。“傅临渊的亲卫队。清灵术的气息特别强，不是普通弟子，是精锐。每个人都能以一敌十。”
谢烬川把阿鸢交给谢星辞。“带她走。往北，翻过那座山，有一个山洞。山洞不大，但很隐蔽，入口被藤蔓遮住了。在那里等我。”
“你呢？”谢星辞接过阿鸢，把她背在背上。阿鸢的头垂在他的肩膀上，她的呼吸很轻，像婴儿一样。
“我挡住他们。”
谢星辞看着他，沉默了一瞬。月光照在谢烬川的脸上，他的脸很苍白，但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别死了。”
谢烬川没有回答。他拔出剑，剑身上的清灵之气凝成一道白光，照亮了他的脸。他转身走向火光的方向。他的玄色衣袍在夜风中翻飞，像一面旗帜。
谢星辞背起阿鸢，往北跑。阿鸢在半昏迷中，隐约听到了身后的喊杀声，听到了刀剑碰撞的声音，听到了术法爆裂的声音，听到了人的惨叫声。她想睁开眼睛，但眼皮太重了。
她只来得及看到谢烬川的背影——玄色衣袍在火光中翻飞，无数黑色丝线从他周身涌出，织成一张巨大的网，罩住了那些追兵。他的剑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白色的清灵之气和黑色的影术丝线交织在一起，像两条巨龙在空中搏斗。
然后，她什么也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