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谢星辞的异常见识
晨雾在林间弥漫，像一层薄纱挂在松针上。露水从叶尖滑落，滴在阿鸢的肩上，凉丝丝的。她的布鞋已经湿透了，每踩一步都发出细微的“咕叽”声。右臂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虽然已经包扎过了，但每走一步，结痂的地方就拉扯着皮肉，像有人在用小刀轻轻划。空气中弥漫着松脂的清香和腐烂落叶的潮湿气味，远处有鸟叫，声音清脆，但所有的声音在晨雾中都变得朦朦胧胧。
阿鸢跟在谢烬川身后，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后背上。他的玄色衣袍上有几道划破的口子，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他的步伐很稳，但阿鸢注意到，他走路的节奏比昨天慢了一些。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忍耐什么。
谢星辞走在最前面，扇子转着圈，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那是一首不知名的曲子，调子忽高忽低，像是一个人一边走路一边随意编的。他走路的时候几乎不发出声音，鞋子踩在落叶上，落叶没有沙沙响；踩在碎石上，碎石没有滚动。
阿鸢想起了村里老人们说过的话——“那些修炼影术的人，走路没有声音，因为他们已经半个身子在影子里了。”
她偷偷看了一眼谢烬川的脚下。月光已经褪去，现在是清晨，阳光从树冠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树的影子，石的影子，谢星辞的影子，甚至她自己的影子，都清晰可见，拉得长长的。但谢烬川的脚下，什么都没有。
她的心揪了一下。
“停。”谢星辞忽然收起扇子，举起手。
阿鸢紧张地停下脚步，差点撞上谢烬川的背。谢烬川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
“十个人。”谢星辞闭上眼睛，侧着头，像是在听什么，“前方五十步，藏在灌木丛后面。左边四个，右边三个，中间三个。修为不高，但带着清灵弓。”
阿鸢惊讶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谢星辞睁开眼睛，笑嘻嘻地说：“跑江湖的，眼力好。”他拍了拍耳朵，“听风辨位，基本功。风吹过树叶，声音不一样。人多的那边，树叶声音闷；人少的那边，树叶声音脆。灌木丛里藏着人，鸟就不叫了。你听听，前面有鸟叫吗？”
阿鸢竖起耳朵。确实，前方的林子里一片寂静，连虫鸣都没有。
“所以……”谢星辞眨了眨眼睛，“就是有埋伏。”
谢烬川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阿鸢注意到谢烬川的目光在谢星辞身上停了一瞬，带着一丝审视。那目光很短，快得几乎看不出来，但阿鸢捕捉到了。
“绕过去。”谢烬川说。
“东边有条沟，可以走。”谢星辞转身带路，“跟我来。沟不深，但能遮住身形。他们蹲在灌木丛后面，看不到沟里的情况。只要脚步轻，没问题。”
三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主路，钻进了东边的灌木丛。荆棘划破了阿鸢的衣摆，她顾不上，只是紧紧跟着谢星辞。他的手在身前拨开树枝，动作很轻，树枝弹回去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身后的喧嚣声渐渐远了。阿鸢松了口气，但谢星辞的脸色却没有放松。
“还有一队。”他低声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谢烬川和阿鸢能听到，“西南方向，二十人。有清灵术的气息，很强。不是普通弟子，是亲卫队。清灵术的气息越强，修为越高。这个气息……像是有长老级别的人。”
阿鸢的心又提了起来。“是傅临渊的人？”
“不是普通弟子。”谢星辞的眉头皱了一下，眉心出现了一道浅浅的竖纹，“是亲卫队。傅临渊最精锐的部下，每个人都能以一敌十。”
谢烬川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了，指节泛白。“傅临渊亲自出山了？”
谢星辞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阿鸢一眼，然后避开她，走到谢烬川身边。两个人离阿鸢大约七八步远，声音压得很低，低到阿鸢只能听到模糊的气音。
但她还是隐约听到了几个字。
“天机阁的暗桩……傅临渊……亲自出山……灭口……”
谢烬川的声音大了一些，带着一丝冷意：“你还和天机阁有联系？”
谢星辞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听不见。阿鸢只听到他说了几个字：“……先保命……再说……”
然后他提高了音量，像是刻意让阿鸢听到：“往北走，有一条废弃的矿道，能绕到山后面。矿道是当年开采灵石留下的，很窄，但能走。里面的空气不太好，但总比被追上强。”
谢烬川沉默了一瞬。“带路。”
阿鸢看着谢星辞的背影，心里的疑团更大了。天机阁——那个神秘的情报机构，他居然有暗桩。她想起谢烬川说过“他不想说，我不想替他开口”，便没有追问，只是把疑惑埋在心里。
矿道在山腰上，洞口被灌木丛遮住了，如果不是谢星辞带路，根本找不到。洞口不大，只能容一人弯腰进入。里面漆黑一片，空气又潮又闷，带着一股铁锈味和硫磺味，还有一点点蝙蝠粪便的刺鼻气味。谢星辞先进去，扇子上泛起淡蓝色的微光，照亮了前面的路。那光很微弱，但足够看清脚下的碎石和头顶的石壁。
阿鸢弯腰跟进去。洞壁是粗糙的岩石，上面有开凿的痕迹，一道道凿痕像刀疤。地上有碎石，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在狭窄的矿道里回荡，像是有人在身后跟着。头顶不时有水滴落下来，滴在阿鸢的脖子上，凉得她打了个寒颤。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前面出现了亮光。那是矿道另一端的出口，一缕阳光从洞口漏进来，像一根金色的柱子。
他们从矿道钻出来的时候，已经翻过了一座小山头。身后的追兵声消失了，只有风吹过松林的声音，和远处溪水的声音。松针沙沙作响，像海浪一样一波接一波。溪水潺潺，不急不缓，像有人在弹琴。
谢烬川看着远处。“暂时甩掉了。”
谢星辞靠在树上，扇着扇子。“亲卫队不会善罢甘休。傅临渊亲自出山，说明他很重视这件事。”
“重视什么？”阿鸢问。
谢星辞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谢烬川。谢烬川没有说话。
“重视你。”谢星辞说，语气难得正经，“你身上的秘密，比你想的大。”
天色暗了下来，夕阳把松林染成了橘红色。光线从树冠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上洒下一片金色的光斑，像碎金，像星星。谢烬川决定在一处山崖下扎营。山崖不高，但岩石向内凹进去，形成了一个天然的遮雨棚。地上有一些干草，像是有人来过，干草已经被压扁了，上面有坐过的痕迹，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霉味。
谢星辞生了火，火苗舔着干柴，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他从包袱里拿出干粮分给大家。干粮是粗粮饼，很硬，嚼起来像沙子。但阿鸢没有抱怨，她慢慢地嚼着，一口一口地咽下去。
谢烬川坐在火堆对面，手里拿着一块饼，没有吃。他看着火，火苗在他的瞳孔里跳动。他的脸色在火光中显得更加苍白，嘴唇有些干裂。
阿鸢看着他，忽然问：“你认识谢星辞很久了吗？”
谢烬川点了点头。
“他是什么人？”
谢烬川沉默了一会儿。“玄夜宗弟子。我远房亲戚。”
“他说他跑江湖的。”
“那是他开玩笑。”
阿鸢低下头，没有再问。但她知道，谢烬川没有说全部真话。
谢星辞靠在树上，扇子遮住了半张脸，像是在打盹。但阿鸢注意到，他的眼睛半睁着，一直在留意周围的动静。他的耳朵微微动着，像一只警觉的猫。
“谢星辞。”阿鸢轻声叫他。
“嗯？”他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谢星辞的扇子顿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自然，嘴角咧到耳朵根，露出一口白牙。但阿鸢注意到，他的眼睛没有笑。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很深，很暗，像是藏在笑容下面的暗流。
“跑江湖的，什么都能干。”他说，“算命、治病、捉鬼、看风水。你要看手相吗？免费。”
阿鸢摇了摇头。
“你以前……在天机阁待过？”
谢星辞的扇子顿了一下。他睁开眼睛，看着阿鸢，那双平时总是笑嘻嘻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认真。过了一会儿，他笑了：“待过一阵子。没多久就被赶出来了。”
“为什么？”
“因为他们说我太吵。”他笑得更大了，但阿鸢注意到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天机阁的人话少，安静，像墨渊宸那样。我在那里待不下去。”
阿鸢知道他在回避。她没有追问，但记住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痛。不是被赶出来的痛，是别的什么。
橘红色的光把洞壁照得通亮，石壁上挂着水珠，在火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我守前半夜。”谢星辞说，“你休息。明天还要赶路。”
阿鸢摇了摇头。“我睡不着。”
“你睡不着也得睡。你灵韵消耗太大，脸色白得像纸。”谢星辞的语气难得认真。
阿鸢没有说话。她靠着石壁，抱着膝盖，看着火。火苗在干柴上跳动，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火星溅出来，升上天空，很快就灭了。烟熏味有些呛人，但很温暖，混着干草的霉味和石壁的潮湿气息。她的眼皮越来越重，但她不想睡。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
她又做梦了。
这一次，她看到一片竹林。月光从竹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上洒下一片银白色的光斑，像碎银，像星星。她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握着玉笛。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话。她在等人。
脚步声从竹林深处传来。很轻，很稳，踩在竹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没有回头，但嘴角微微上扬。
“你来了。”她说。
“嗯。”谢烬川从竹林中走出来，在她旁边的石头上坐下。
两个人并肩坐着，看着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挂在竹梢上，像一个银色的盘子。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脸很白，很冷，但眼睛里有光。
“你每次都不请自来。”她说。
“你不赶我。”
“我赶了。你不走。”
“嗯。”
她转过头，看着他。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弧形的阴影。
“谢烬川。”
“嗯。”
“你为什么总是一个人？”
“习惯了。”
“习惯可以改。”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你改过什么？”
“改过吹笛的方式。以前吹得太快，师父说像赶集。现在慢下来了。”
他笑了。那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笑——不是嘴角微微动一下，而是真的笑，眼睛里有光，像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下面流动的水。
阿鸢在梦中看着这一切，眼泪流了下来。她伸出手，想要触碰那个画面，但梦开始消散，像晨雾被风吹散。
她猛地睁开眼睛。
眼前是谢烬川的脸。他正低头看着她，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里有一丝担忧。他坐在她旁边，不知道坐了多久。他的手放在她肩上，像是在确认她还在。
“又做梦了？”他问，声音很轻。
“嗯。”阿鸢的声音有些沙哑，“梦到竹林，月光。你笑了。”
谢烬川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的手指从她肩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你以前，是不是笑过？”阿鸢问。
谢烬川沉默了很久。“很久以前。”
“为什么不笑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上有很多细小的伤疤，新的旧的叠在一起。他没有回答。
阿鸢没有再问。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但很稳。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感受着他的温度。
“以后多笑笑。”她说。
谢烬川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微微收拢，握紧了她的手。
远处，谢星辞靠在石壁上，看着天上的星星。月亮已经落下去了，只有星星还在亮着，密密麻麻，像有人在天幕上撒了一把碎银。他的扇子不转了，搭在膝盖上。他听到了洞内的对话，没有进去。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他想起那个野修少女。她笑着说：“人活着，开心最重要。所以你要多笑。”她死在一个雨夜，他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从此以后他学会了笑，不是因为他开心，是因为答应过她。
他闭上眼睛。
他听到风穿过松针的声音，听到溪水的声音，听到远处夜鸟的叫声，听到洞内两个人轻轻的呼吸声。
他没有睡着。他在听。
阿鸢跟在谢烬川身后，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后背上。他的玄色衣袍上有几道划破的口子，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他的步伐很稳，但阿鸢注意到，他走路的节奏比昨天慢了一些。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忍耐什么。
谢星辞走在最前面，扇子转着圈，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那是一首不知名的曲子，调子忽高忽低，像是一个人一边走路一边随意编的。他走路的时候几乎不发出声音，鞋子踩在落叶上，落叶没有沙沙响；踩在碎石上，碎石没有滚动。
阿鸢想起了村里老人们说过的话——“那些修炼影术的人，走路没有声音，因为他们已经半个身子在影子里了。”
她偷偷看了一眼谢烬川的脚下。月光已经褪去，现在是清晨，阳光从树冠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树的影子，石的影子，谢星辞的影子，甚至她自己的影子，都清晰可见，拉得长长的。但谢烬川的脚下，什么都没有。
她的心揪了一下。
“停。”谢星辞忽然收起扇子，举起手。
阿鸢紧张地停下脚步，差点撞上谢烬川的背。谢烬川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
“十个人。”谢星辞闭上眼睛，侧着头，像是在听什么，“前方五十步，藏在灌木丛后面。左边四个，右边三个，中间三个。修为不高，但带着清灵弓。”
阿鸢惊讶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谢星辞睁开眼睛，笑嘻嘻地说：“跑江湖的，眼力好。”他拍了拍耳朵，“听风辨位，基本功。风吹过树叶，声音不一样。人多的那边，树叶声音闷；人少的那边，树叶声音脆。灌木丛里藏着人，鸟就不叫了。你听听，前面有鸟叫吗？”
阿鸢竖起耳朵。确实，前方的林子里一片寂静，连虫鸣都没有。
“所以……”谢星辞眨了眨眼睛，“就是有埋伏。”
谢烬川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阿鸢注意到谢烬川的目光在谢星辞身上停了一瞬，带着一丝审视。那目光很短，快得几乎看不出来，但阿鸢捕捉到了。
“绕过去。”谢烬川说。
“东边有条沟，可以走。”谢星辞转身带路，“跟我来。沟不深，但能遮住身形。他们蹲在灌木丛后面，看不到沟里的情况。只要脚步轻，没问题。”
三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主路，钻进了东边的灌木丛。荆棘划破了阿鸢的衣摆，她顾不上，只是紧紧跟着谢星辞。他的手在身前拨开树枝，动作很轻，树枝弹回去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身后的喧嚣声渐渐远了。阿鸢松了口气，但谢星辞的脸色却没有放松。
“还有一队。”他低声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谢烬川和阿鸢能听到，“西南方向，二十人。有清灵术的气息，很强。不是普通弟子，是亲卫队。清灵术的气息越强，修为越高。这个气息……像是有长老级别的人。”
阿鸢的心又提了起来。“是傅临渊的人？”
“不是普通弟子。”谢星辞的眉头皱了一下，眉心出现了一道浅浅的竖纹，“是亲卫队。傅临渊最精锐的部下，每个人都能以一敌十。”
谢烬川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了，指节泛白。“傅临渊亲自出山了？”
谢星辞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阿鸢一眼，然后避开她，走到谢烬川身边。两个人离阿鸢大约七八步远，声音压得很低，低到阿鸢只能听到模糊的气音。
但她还是隐约听到了几个字。
“天机阁的暗桩……傅临渊……亲自出山……灭口……”
谢烬川的声音大了一些，带着一丝冷意：“你还和天机阁有联系？”
谢星辞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听不见。阿鸢只听到他说了几个字：“……先保命……再说……”
然后他提高了音量，像是刻意让阿鸢听到：“往北走，有一条废弃的矿道，能绕到山后面。矿道是当年开采灵石留下的，很窄，但能走。里面的空气不太好，但总比被追上强。”
谢烬川沉默了一瞬。“带路。”
阿鸢看着谢星辞的背影，心里的疑团更大了。天机阁——那个神秘的情报机构，他居然有暗桩。她想起谢烬川说过“他不想说，我不想替他开口”，便没有追问，只是把疑惑埋在心里。
矿道在山腰上，洞口被灌木丛遮住了，如果不是谢星辞带路，根本找不到。洞口不大，只能容一人弯腰进入。里面漆黑一片，空气又潮又闷，带着一股铁锈味和硫磺味，还有一点点蝙蝠粪便的刺鼻气味。谢星辞先进去，扇子上泛起淡蓝色的微光，照亮了前面的路。那光很微弱，但足够看清脚下的碎石和头顶的石壁。
阿鸢弯腰跟进去。洞壁是粗糙的岩石，上面有开凿的痕迹，一道道凿痕像刀疤。地上有碎石，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在狭窄的矿道里回荡，像是有人在身后跟着。头顶不时有水滴落下来，滴在阿鸢的脖子上，凉得她打了个寒颤。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前面出现了亮光。那是矿道另一端的出口，一缕阳光从洞口漏进来，像一根金色的柱子。
他们从矿道钻出来的时候，已经翻过了一座小山头。身后的追兵声消失了，只有风吹过松林的声音，和远处溪水的声音。松针沙沙作响，像海浪一样一波接一波。溪水潺潺，不急不缓，像有人在弹琴。
谢烬川看着远处。“暂时甩掉了。”
谢星辞靠在树上，扇着扇子。“亲卫队不会善罢甘休。傅临渊亲自出山，说明他很重视这件事。”
“重视什么？”阿鸢问。
谢星辞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谢烬川。谢烬川没有说话。
“重视你。”谢星辞说，语气难得正经，“你身上的秘密，比你想的大。”
天色暗了下来，夕阳把松林染成了橘红色。光线从树冠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上洒下一片金色的光斑，像碎金，像星星。谢烬川决定在一处山崖下扎营。山崖不高，但岩石向内凹进去，形成了一个天然的遮雨棚。地上有一些干草，像是有人来过，干草已经被压扁了，上面有坐过的痕迹，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霉味。
谢星辞生了火，火苗舔着干柴，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他从包袱里拿出干粮分给大家。干粮是粗粮饼，很硬，嚼起来像沙子。但阿鸢没有抱怨，她慢慢地嚼着，一口一口地咽下去。
谢烬川坐在火堆对面，手里拿着一块饼，没有吃。他看着火，火苗在他的瞳孔里跳动。他的脸色在火光中显得更加苍白，嘴唇有些干裂。
阿鸢看着他，忽然问：“你认识谢星辞很久了吗？”
谢烬川点了点头。
“他是什么人？”
谢烬川沉默了一会儿。“玄夜宗弟子。我远房亲戚。”
“他说他跑江湖的。”
“那是他开玩笑。”
阿鸢低下头，没有再问。但她知道，谢烬川没有说全部真话。
谢星辞靠在树上，扇子遮住了半张脸，像是在打盹。但阿鸢注意到，他的眼睛半睁着，一直在留意周围的动静。他的耳朵微微动着，像一只警觉的猫。
“谢星辞。”阿鸢轻声叫他。
“嗯？”他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谢星辞的扇子顿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自然，嘴角咧到耳朵根，露出一口白牙。但阿鸢注意到，他的眼睛没有笑。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很深，很暗，像是藏在笑容下面的暗流。
“跑江湖的，什么都能干。”他说，“算命、治病、捉鬼、看风水。你要看手相吗？免费。”
阿鸢摇了摇头。
“你以前……在天机阁待过？”
谢星辞的扇子顿了一下。他睁开眼睛，看着阿鸢，那双平时总是笑嘻嘻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认真。过了一会儿，他笑了：“待过一阵子。没多久就被赶出来了。”
“为什么？”
“因为他们说我太吵。”他笑得更大了，但阿鸢注意到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天机阁的人话少，安静，像墨渊宸那样。我在那里待不下去。”
阿鸢知道他在回避。她没有追问，但记住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痛。不是被赶出来的痛，是别的什么。
橘红色的光把洞壁照得通亮，石壁上挂着水珠，在火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我守前半夜。”谢星辞说，“你休息。明天还要赶路。”
阿鸢摇了摇头。“我睡不着。”
“你睡不着也得睡。你灵韵消耗太大，脸色白得像纸。”谢星辞的语气难得认真。
阿鸢没有说话。她靠着石壁，抱着膝盖，看着火。火苗在干柴上跳动，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火星溅出来，升上天空，很快就灭了。烟熏味有些呛人，但很温暖，混着干草的霉味和石壁的潮湿气息。她的眼皮越来越重，但她不想睡。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
她又做梦了。
这一次，她看到一片竹林。月光从竹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上洒下一片银白色的光斑，像碎银，像星星。她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握着玉笛。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话。她在等人。
脚步声从竹林深处传来。很轻，很稳，踩在竹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没有回头，但嘴角微微上扬。
“你来了。”她说。
“嗯。”谢烬川从竹林中走出来，在她旁边的石头上坐下。
两个人并肩坐着，看着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挂在竹梢上，像一个银色的盘子。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脸很白，很冷，但眼睛里有光。
“你每次都不请自来。”她说。
“你不赶我。”
“我赶了。你不走。”
“嗯。”
她转过头，看着他。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弧形的阴影。
“谢烬川。”
“嗯。”
“你为什么总是一个人？”
“习惯了。”
“习惯可以改。”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你改过什么？”
“改过吹笛的方式。以前吹得太快，师父说像赶集。现在慢下来了。”
他笑了。那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笑——不是嘴角微微动一下，而是真的笑，眼睛里有光，像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下面流动的水。
阿鸢在梦中看着这一切，眼泪流了下来。她伸出手，想要触碰那个画面，但梦开始消散，像晨雾被风吹散。
她猛地睁开眼睛。
眼前是谢烬川的脸。他正低头看着她，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里有一丝担忧。他坐在她旁边，不知道坐了多久。他的手放在她肩上，像是在确认她还在。
“又做梦了？”他问，声音很轻。
“嗯。”阿鸢的声音有些沙哑，“梦到竹林，月光。你笑了。”
谢烬川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的手指从她肩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你以前，是不是笑过？”阿鸢问。
谢烬川沉默了很久。“很久以前。”
“为什么不笑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上有很多细小的伤疤，新的旧的叠在一起。他没有回答。
阿鸢没有再问。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但很稳。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感受着他的温度。
“以后多笑笑。”她说。
谢烬川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微微收拢，握紧了她的手。
远处，谢星辞靠在石壁上，看着天上的星星。月亮已经落下去了，只有星星还在亮着，密密麻麻，像有人在天幕上撒了一把碎银。他的扇子不转了，搭在膝盖上。他听到了洞内的对话，没有进去。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他想起那个野修少女。她笑着说：“人活着，开心最重要。所以你要多笑。”她死在一个雨夜，他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从此以后他学会了笑，不是因为他开心，是因为答应过她。
他闭上眼睛。
他听到风穿过松针的声音，听到溪水的声音，听到远处夜鸟的叫声，听到洞内两个人轻轻的呼吸声。
他没有睡着。他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