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密林深处

烬影渡 · 留白的半盏流年 · 第7章 · 517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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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山洞出来之后,谢烬川的步伐明显慢了下来。

他的呼吸粗重,像拉风箱一样,每一次呼气都带着一种沉闷的嘶声。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泛着青紫色,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在月光下闪着微光。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力竭。

他还在硬撑。

阿鸢没有说什么,只是握紧了他的手。他的手凉得像从冰窖里拿出来的,脉搏微弱而凌乱,像一根快要断了的琴弦。

谢星辞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他们一眼。他的眉头皱着,扇子在手里转来转去,像是在想什么。

“我背你吧。”阿鸢忽然说。

谢星辞停下脚步,转过身。“我来。”他走到谢烬川面前,蹲下来,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上来,宗主。”

谢烬川没有动。

“快啊。”谢星辞催促,声音里带着焦急,“追兵快到了。你这样子,走到天亮都走不到玄夜山。”

谢烬川摇了摇头。

“别闹了。”谢星辞站起来,看着他,“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

“我来背。”阿鸢打断了他。

谢星辞看着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了看谢烬川,又看了看阿鸢,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

他想起谢烬川这二十年是怎么过来的——不让人碰,不让人靠近,不让人帮忙。不是高傲,是习惯了独自承担。也许在他看来,被谢星辞背着是一种施舍,而被阿鸢背着不一样。

谢星辞退到一边,扇子在手里转了一圈。“行。你来。”

阿鸢走到谢烬川面前,转过身,半蹲下来。她的腿在发抖,但她的背挺得很直。

“上来。”她说。

谢烬川看着她。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而是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是倔强,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也许都有。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把手臂搭在了她的肩上。他的动作很轻,像怕压坏她。他的胸口贴着她的后背,心跳很慢,很远。

阿鸢站起来,把他往上颠了颠,稳住重心。谢烬川比她高一个头,但体重轻得不正常。她想起他透明化的身体——也许他已经失去了一部分重量。

“走了。”她说。

谢星辞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他的扇子不转了,握在手里,指节泛白。

“星辞。”阿鸢叫他的名字,叫得很自然。

“嗯?”

“他以前……是什么样子的?”

谢星辞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你想听什么?”

“什么都行。”

谢星辞沉默了一会儿。夜风穿过密林,松针沙沙作响,月光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小时候话很多。”谢星辞说,声音没有了平时的嬉笑,变得很轻很缓,“不是那种叽叽喳喳的话多,是那种——他会在你耳边一直说一直说,说到你烦。他喜欢问为什么。为什么天是蓝的?为什么鸟会飞?为什么修炼影术会失去影子?问到他师父都怕他。”

阿鸢的嘴角微微上扬。她想象不出谢烬川问“为什么”的样子。她认识的谢烬川,沉默得像一块石头。

“他笑起来很好看。”谢星辞说,“不是那种哈哈大笑,是那种嘴角微微翘起来,眼睛里有光的那种笑。他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像冰化了,像春天来了。”

阿鸢的手收紧了一下。

“那他为什么不笑了?”

谢星辞没有立刻回答。他们走过一段下坡路,碎石在脚下滚动,阿鸢的腿在发抖,但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往下走。谢烬川的手臂在她胸前交叠,呼吸打在她的脖子上,凉凉的。

“因为二十年前,他失去了一个人。一个他等了很久的人。”

阿鸢的眼眶热了。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他回来的时候,浑身是血。不是他的血,是她的。”谢星辞的声音更轻了,“他抱着那支玉笛,不肯松手。不吃不喝,不睡,不说话。就那么坐着,像一尊石像。”

“我以为他会死。”谢星辞说,“但他没有。他只是……不笑了。”

阿鸢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让眼泪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谢烬川的手背上。谢烬川的手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

“后来他开始修炼影术。”谢星辞说,“疯狂地修炼。他的天赋本来就高,很快就超过了所有人。但他的影子一天比一天淡,身体一天比一天透明。我跟他说别再练了,他不听。他说,如果不练影术,他就找不到她的残魂。如果不练影术,他就护不住她回来的路。”

阿鸢的嘴唇在发抖。她想起谢烬川手背上那越来越透明的皮肤,想起他越来越轻的体重,想起他说“消失就是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他找了二十年。”谢星辞说,“二十年。每年的那一天,他都会去云汀谷。站在谷口,从日出站到日落。不进去,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

“今年他去了。回来的时候,他的影子彻底没了。我问他,他说,‘我找到她了’。”

谢星辞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阿鸢。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笑的光,是另一种光。

“所以,别让他再等了。”

阿鸢点了点头。她把谢烬川往上颠了颠,继续走。谢烬川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远处,有狼嚎声传来。不是狼。那声音更尖锐,更急促,像是什么东西在密林中快速穿行。

谢星辞的脸色变了。

“又是追兵。”他侧耳听了一会儿,“比之前多。至少三十人。不是凌叙白那队,是另一队。傅临渊的亲信。”

谢烬川在阿鸢背上动了动,想要下来。阿鸢按住他的手。“别动。”

“放我下来。”

“不放。”

“你打不过他们。”

“你也打不过了。”阿鸢说,“你连站都站不稳。”

谢烬川沉默了。他的手指在阿鸢肩上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谢星辞看着他们,扇子在手里转了一圈,忽然笑了。“行了行了,你俩别争了。我来。”他扇子一合,插回腰间,“我轻影术跑得快,我去引开他们。你们往东走,翻过那个山头,有一条小路,直通玄夜山后山。清秋会在那里接你们。”

“你一个人?”阿鸢问。

“一个人够了。”谢星辞笑了笑,但笑容很淡,“我又不是去打架,就是跑。跑我还是在行的。”

他看了一眼谢烬川,收起笑容。“别死了。”

谢烬川点了点头。

谢星辞转身,身影化作一道黑色的影子,消失在密林中。远处传来他的喊声,带着他特有的那种嬉皮笑脸的味道:“喂——这边这边——来追我啊——跑得最慢的那个是孙子——”

脚步声转向了,朝着谢星辞的方向追去。那些急促的脚步声像潮水一样涌向密林深处,渐渐远去。

“三十息。”谢烬川在阿鸢背上,声音很轻,“追兵会在三十息后折返。他们不傻,会发现追错方向。”

阿鸢咬紧牙关,加快了脚步。她的腿在发抖,膝盖在打颤,脚底的水泡已经破了,每踩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但她没有停。

她不能停。

翻过山头的时候,阿鸢的腿终于撑不住了。她跪倒在地,膝盖磕在碎石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谢烬川从她背上滑下来,靠在旁边的树干上,闭着眼睛,呼吸急促得像快要断气。

阿鸢喘着粗气,手掌撑在地上,碎石硌进肉里。她的嘴唇干裂了,喉咙像火烧一样,嘴里有一股铁锈味——不知道是牙龈出血还是肺里的味道。

但她没有时间休息。

远处的脚步声又响起来了。不是谢星辞的方向——是从另一边包抄过来的。那些人没有上当,或者有人分了两路。

阿鸢挣扎着站起来,去扶谢烬川。谢烬川睁开眼睛,看着她。月光下,他的眼睛很黑,很深,但眼神很温柔,温柔到让阿鸢想哭。

“你先走。”他说。

“不行。”

“带着我,走不了。”

“那就一起死。”

谢烬川愣了一下。他看着阿鸢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光,但更多的是倔强。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她不会丢下他。

“你说等了我二十年。”阿鸢的声音有些抖,但很坚定,“你要是死了,我找谁还债去?”

谢烬川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用还。”

“要还。”阿鸢拉起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我说要还,就要还。”

脚步声越来越近。火光从密林深处透出来,橘红色的,一大片,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在盯着他们。

“在那边!”

“围住他们!宗主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谢烬川深吸一口气,抬起右手。黑色的丝线从他指尖涌出,比之前更淡了,像是快要消散的烟雾。他的手指在颤抖,整个手臂都在颤抖。

“别用了。”阿鸢按住他的手,“你会消失的。”

“不用也会消失。”谢烬川说,声音很平静,“用了,你还能活。”

阿鸢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寒潭般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不甘,只有一种淡淡的、像水一样的温柔。

“那你答应我。”阿鸢说,“不要消失。等我找到办法。”

谢烬川看着她,没有说话。

“答应我。”阿鸢的声音在发抖。

谢烬川沉默了一瞬。“好。”

黑色的丝线从他指尖涌出,在空中织成一张网。但太弱了,那张网在空中就被撕碎了,黑色的丝线化作点点黑光,消散在夜色中。

谢烬川的身体晃了晃,靠着树干滑下去,坐在地上。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还在微微颤抖,但已经没有任何丝线涌出了。

阿鸢蹲在他身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更凉了,透明化从手背蔓延到了手腕,甚至能看到手腕下面骨头的轮廓。

“对不起。”谢烬川说,声音很轻,“还是没护住你。”

阿鸢摇头。“你护住了。你一直在护。”

凌霄宗弟子围了上来。火把的光照亮了他们的脸——年轻的,年长的,有的紧张,有的兴奋。他们的剑尖指着阿鸢和谢烬川,白色的清灵之气在剑身上流转,在夜色中格外刺眼。

“谢烬川不行了!”一个弟子喊道,“拿下他们!”

“等等。”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人群让开一条路,一个年轻男人走出来。面容冷峻,眼神复杂,腰间挂着一枚令牌。他的道袍上有被责罚过的痕迹——袖子被撕了一道口子,没有换新的。

凌叙白。

他走到他们面前,低头看着阿鸢。

“你又落到我手里了。”他说。但他的声音没有敌意,反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阿鸢看着他,没有说话。

凌叙白蹲下身,与阿鸢平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阿鸢能听到:“我被傅临渊贬为普通弟子了。他让我跟着队伍,但不给我带队权。我甩开了其他人——他们往东追了,只有我一个人过来。”

他的眼睛里有血丝,像是很久没有睡过觉。

“你们往西走,那里有一条河,过了河就是玄夜宗的地界。我不会追,也不会告诉别人。”

阿鸢愣住了。“为什么?”

凌叙白看了一眼谢烬川,又看着阿鸢。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组织语言。

“因为二十年前,我没有机会说对不起。”他说,“今天,我想试试。”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到阿鸢手里。“干粮和水。路上吃。”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他回头,低声说:“快走。后面的人很快会到。”

阿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攥紧了手里的布包。

她没有犹豫。她扶着谢烬川站起来。“往西,有河。”

谢烬川点了点头。

他们跌跌撞撞地往西走,穿过一片灌木丛,荆棘划破了阿鸢的衣摆,划伤了她的手臂,她感觉不到疼了。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过河,到玄夜山,活下去。

终于,她听到了流水声。

河水不宽,但水流很急,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河面上有雾气升腾,像一层薄纱,遮住了对岸的景物。

阿鸢扶着谢烬川走进水里。

水很凉,凉到骨头里。她的脚趾瞬间失去了知觉,小腿像被无数根针扎着。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水没过膝盖,没过腰,没到胸口。谢烬川的身体在她肩上,越来越沉。

走到河中央的时候,谢烬川的身体忽然一歪,从她肩上滑下去。阿鸢尖叫着去拉他,但水流太急,她抓不住。

一只手从水里伸出来,抓住了她的手腕。

是谢烬川。他的半个身体已经透明了,在月光下几乎看不到。但他抓着她,没有松手。他的手指扣在她的手腕上,力气不大,但很坚定。

阿鸢用尽全力把他拉起来,拖到对岸。

两个人瘫倒在河岸上,大口喘气。河水从他们的衣服上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滩。阿鸢的牙齿在打颤,不知道是冷还是怕。

谢烬川的身体在月光下闪着微弱的银光,像一块快要融化的冰。比之前更透明了——手臂已经能看到骨头的完整轮廓,像一幅画在玻璃上的素描。

“你的身体……”阿鸢的声音在颤抖。

谢烬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已经几乎完全透明了,能看到下面的骨头和血管,甚至能看到手背下面的地面。

“还能撑一段时间。”他说。但他的声音很轻,轻到阿鸢几乎听不到。

远处,有脚步声传来。不是追兵——是一个人的脚步声,很轻,很快,像一只在密林中穿行的猫。

“烬川!阿鸢!”

是谢星辞。他从密林中跑出来,浑身是泥,脸上有划伤,衣袍被树枝扯破了好几处,但还活着。他看到谢烬川的样子,脸色变了。

“又用了影术?”他蹲下来,抓住谢烬川的手腕探脉搏。

谢烬川点了点头。

谢星辞看着那只几乎完全透明的手,沉默了很久。他的扇子握在手里,指节泛白。

“还有多久?”他问,声音很平静,但阿鸢能听出那平静下面的颤抖。

“不知道。”谢烬川说,“也许几天,也许几个时辰。”

谢星辞没有追问。他站起来,看向远处。

阿鸢扶着谢烬川站起来。她的腿在抖,她的手在抖,她的整个身体都在抖,但她没有松手。

月光照在三个人的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不,不是三个人。

谢烬川没有影子。

但阿鸢的影子,和他的空缺重叠在一起。

像是两个人在共享一个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