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再次追杀

烬影渡 · 留白的半盏流年 · 第10章 · 453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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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鸢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山洞里。

洞口不大,能听到外面的风声。风从洞口灌进来,带着松脂的清香和泥土的腥味,还有一点点烟味——那是火堆的味道。头顶有水滴的声音,滴答,滴答,不急不缓,像是在数时间。

火堆燃着,橘红色的光把洞壁照得通亮。洞壁是粗糙的岩石,上面有水渍,像一张张哭泣的脸。水渍是深褐色的,顺着石壁往下流,留下一道道长长的痕迹。谢星辞坐在洞口,扇着扇子,看着外面。他的背挺得很直,但他的肩膀有些沉。

“醒了?”他头也不回地说。

“谢烬川呢?”阿鸢坐起来,声音有些沙哑。她的喉咙干得像被砂纸磨过,咽口水都疼。

“还没回来。”

阿鸢的心一沉。她站起来,腿有些软,但没有摔倒。她走到洞口,往外看。外面是黑暗的,只有远处的天边有一线银白色的光,那是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挂在树梢上,像一个银色的盘子。

“别出去。”谢星辞拦住她,“他让你在这里等。”

“我不能等。”

“你去也帮不上忙。”

阿鸢停下来,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疼,但她不在乎。她知道谢星辞说的是对的。她什么都不会,连灵韵都用不好。她去了,只会成为谢烬川的累赘。

但她还是担心。

她坐回火堆旁,抱着膝盖,看着火苗。火苗在干柴上跳动,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火星溅出来,升上天空,很快就灭了。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谢星辞每隔一会儿就站起来,走到洞口,侧耳听一听,然后又坐回来。他的扇子不转了,握在手里,指节泛白。他的脸上没有了笑,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竖纹。

“谢星辞。”阿鸢叫他。

“嗯?”

“你以前在天机阁待过多久?”

谢星辞的扇子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阿鸢,那双平时总是笑嘻嘻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认真。

“三年。”他说,语气很轻,“三年零两个月。”

“为什么离开?”

谢星辞收起扇子,坐直了身体。他的脸上没有了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淡的、很安静的表情。他看着远处的天边,目光穿过黑暗,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在天机阁的时候,有一个朋友。她是个野修,被凌霄宗污蔑为蚀灵者,关进了天机阁的牢里。我去求墨渊宸放了她,他说不行,天机阁不干涉仙门纷争。她死在了牢里。”他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凉了。”

阿鸢的心揪了一下。她想起那个在矿道里谢星辞独自看星星的夜晚,想起他独自坐在洞口望着远处的背影。原来他也会难过,只是他把所有的难过都藏在了笑容下面。

“后来我就离开了。”谢星辞说,“天机阁的规矩是对的。不干涉,才能长存。但我做不到。他们能看着一个人死在面前不说话,我不能。”

“所以你来了玄夜宗?”阿鸢问。

“嗯。谢烬川收留了我。”他看着谢烬川,笑了一下,“他话少,不问我过去的事。正好。我问他为什么收留我,他说‘你看起来不像是坏人’。就这一句。”

阿鸢低下头,没有再问。她忽然觉得,这个总是笑嘻嘻的人,心里装着的东西不比任何人少。

“他还没回来。”阿鸢说,声音很轻。

“嗯。”

“他会不会……”

“不会。”谢星辞打断了她,“他死不了。等了二十年的人还没等到,他不会死。”

“他为什么等我?”

“你自己问他。”谢星辞站起来,走到洞口,“他回来了。”

阿鸢听到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脚步声很沉,很慢,像是一瘸一拐的。脚步声在洞口停了,然后一个人走了进来。

谢烬川从黑暗中走出来。他的玄色衣袍上沾满了血,不是他的,是别人的。衣袍被划破了好几处,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中衣上也有血,有红的有黑的,有的已经干了,变成了暗褐色。他的左臂上有一道伤口,从手肘一直划到手腕,血顺着腕往下滴,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的印记。

他的脸色很苍白,白得像纸,白得像雪。但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落进了枯井里。

“你受伤了。”阿鸢跑过去,扶住他的手臂。她的手指碰到他的伤口,他疼得皱了皱眉,眉心那道竖纹更深了,但没有躲开。

“皮外伤。”他说。

阿鸢扶着他走进山洞,让他坐下。他的腿有些发抖,但他咬着牙,没有让自己摔倒。他靠在石壁上,闭着眼睛,呼吸急促。他的胸口起伏着,像拉风箱一样。

阿鸢从包袱里找出干净的布条。布条是白色棉布的,还带着一股皂角的香味,清清爽爽的。她的手在发抖,但她尽量让自己的动作轻一些。

她小心地撕开他袖子上的布。伤口在眼前——很深,肉翻出来了,血还在往外渗,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流。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疼得她喘不过气。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疼,但她的心就是疼。

“疼吗?”她问。

“不疼。”

“骗人。”

谢烬川没有说话。

阿鸢用水囊里的水冲洗伤口。水碰到伤口,他的手臂猛地绷紧了,青筋暴起,像一条条青色的蛇盘在他的手臂上。但他没有发出声音。他只是咬着牙,额头上渗出冷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阿鸢用布条包扎伤口。她不会包扎,只是把布条缠上去,缠了一圈又一圈。她的手指笨拙,好几次都把布条缠歪了,又拆开重来。她的手指在发抖,布条在她手里像一条不听话的蛇。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问,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火堆的噼啪声盖过。

谢烬川看着她。火光在他的瞳孔里跳动,他的眼睛很深,很黑,像两口没有底的井。但他看她的方式,不是看陌生人的方式。他的目光里有温度,那是她在别人眼里从来没有看到过的。

“因为你值得。”他说。

阿鸢的手指顿了一下。“你认识以前的我?”

“认识。”

“那……我是谁?”

谢烬川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手中的玉笛上,又从玉笛上移回她的脸上。

“你是苏清鸢。云汀宗的弟子。渡厄术的传人。”

阿鸢的手停住了。苏清鸢。怨灵喊过的那个名字。云汀宗。凌叙白说过的那个门派。她的心在跳,跳得很快,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鼓,咚咚咚,咚咚咚。

“我前世是你的什么人?”

谢烬川看着她,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像是愧疚,像是心疼,像是等待了很久的疲惫,又像是把一切都压在心底不敢说的恐惧。

阿鸢低下头,继续包扎。她的手指在发抖,但她控制着。她把他手臂上的布条系好,系了一个结。结打得很丑,歪歪扭扭的,但很结实。

包扎完,她没有松开他的手。她的手指搭在他的手臂上,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凉的,不是透骨的凉,而是像秋天的风,凉,但有温度。

她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她躺在血泊中。血从她的胸口流出来,把她的淡青色衣袍染成了暗红色。她浑身是血,脸上也有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她的眼睛半睁着,能看到天空——天空是暗红色的,像被血洗过。

他抱着她。他的手在发抖,他的眼泪滴在她的脸上,温热的,咸咸的。他的手上也有血,不知道是她的还是他的。他在喊她的名字,但她听不清了。

“又是那个梦……那个人到底是谁?”她心里隐隐感到那不是幻觉。

她的手指猛地缩了回来,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那个画面——血泊,他抱着她哭——太真实了,真实到不像是幻觉。她抬起头看着谢烬川,嘴唇动了动,想问“那是真的吗?”但没有问出口。她怕听到答案。

“我……我是不是……死过?”她颤声问。

谢烬川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凉,但很稳。

阿鸢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

阿鸢的嘴唇动了动,想问他更多——问她前世是什么样的人,问她是怎么死的,问他为什么等了二十年——但她没有问出口。她怕听到答案,又怕听不到。

她只是握着他的手,没有再松开。

她又做梦了。

这一次,她看到桃花树。满树的桃花,粉红色的花瓣落了一地,像一层薄薄的地毯。她站在树下,手里握着玉笛。风吹过,花瓣飘起来,落在她的肩上,落在她的头发上。远处有人叫她:“师姐——师姐——”她回头,看到一个少女从桃花树后跑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梳子。少女笑着说:“师姐,我帮你梳头。”

阿鸢在梦中笑了。

然后梦碎了。她睁开眼睛,眼角有泪。

谢星辞坐在洞口,背对着他们,没有回头。他的扇子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他的肩膀微微沉着,像是有很重的东西压在上面。

远处,又有火光在闪动。

不是萤火,不是星星,而是火把的光。那光从山脚下亮起来,密密麻麻,像一条流动的火河,朝山上涌来。火把的光是橘红色的,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谢星辞站起来,收起扇子。他的脸色变了。“来了。这次是傅临渊本人。气息很强,比亲卫队强十倍。”

阿鸢的心猛地一沉。

谢烬川站起来,把阿鸢拉到身后。“躲好。”

“可是你的伤……”

“没事。”

他走出山洞,站在山崖上。夜风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脸很苍白,但他的眼睛很亮。

傅临渊从山下走上来。他穿着一身紫金色道袍,腰间佩剑,步伐沉稳。他的身后跟着黑压压一片弟子,火把的光把整座山照亮了,亮得像是白天。

他的嘴角挂着一丝笑,那笑容不达眼底,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刀。他的眼睛像鹰隼一样锐利,扫过每一个人。

“谢烬川,玄夜宗宗主,何必护着一个妖女?”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山谷中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进人的耳朵里。

“她不是妖女。”谢烬川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冷得像冰下的水。

“她能让怨灵喊出死人的名字,这还不是妖术?”傅临渊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里多了一丝阴鸷。他的目光越过谢烬川,落在阿鸢身上,像一条毒蛇在盯着猎物。

“那是渡厄术。”谢烬川说,“你不配评价。”

傅临渊的笑容收了起来。他的嘴角不再上扬,下巴微微抬起,眼睛眯了起来,眯成了一条缝。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出手了。

他的剑快得像闪电,剑身上清灵之气凝成一道刺目的白光,直刺谢烬川的胸口。谢烬川侧身躲过,玄影丝从掌心涌出,缠住傅临渊的剑。黑白两道光芒碰撞,发出刺耳的嘶鸣声,像两块烧红的铁被扔进了水里,又像一千只猫在同时尖叫。

谢星辞拉起阿鸢的手。“走!”

“不!”阿鸢挣脱他的手,想要回去。她看到谢烬川的手臂在流血,白色的布条被血浸透了,变成了暗红色,血顺着手腕往下滴,一滴,两滴,滴在地上。

“你留下来只会让他分心!”谢星辞拉着她往密林深处跑。

阿鸢回头,看到谢烬川被数名凌霄宗弟子围攻。他的玄影丝织成了一张网,挡住了大部分攻击,但傅临渊的剑还是刺中了他的肩膀。剑尖刺进去,拔出来,血喷了出来。

鲜血染红了玄衣。

阿鸢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疼得她喘不过气来。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疼,但她知道,那个人在为她拼命。

谢星辞拉着她跑进了密林。树枝抽打在她的脸上,荆棘划破了她的衣摆,她感觉不到疼。她的脑子里只有那个画面——他受伤了,因为保护她。

身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远,但阿鸢的心中,那个画面刻在了脑子里,怎么都甩不掉。她闭上眼睛,那个画面就在眼前。她睁开眼睛,那个画面还在眼前。

她握紧了谢星辞塞给她的玉笛,眼泪无声地滑落。眼泪是凉的,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水渍,凉凉的。

“他会没事的。”谢星辞的声音很轻,不知道是在安慰她,还是在安慰自己。

阿鸢没有说话。她只是跟着他跑,跑进黑暗的深处。

身后,火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暗,最后变成了一个小点。

但阿鸢知道,不管她跑多远,那个人都会追上来的。

他等了她二十年。

她不用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