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谢烬川的噩梦

烬影渡 · 留白的半盏流年 · 第11章 · 439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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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鸢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树枝抽在脸上,荆棘划破衣摆,她感觉不到疼。谢星辞的手紧紧攥着她的手腕,拖着她穿过密林,穿过灌木丛,穿过月光照不到的黑暗。身后火光越来越远,喊杀声越来越弱,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

终于,谢星辞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喘气。他的扇子插在腰间,扇面上沾了泥,星辰图案被糊住了大半。

“应该……甩掉了。”他撑着膝盖,说话断断续续,嗓子像拉风箱。

阿鸢靠着树干,腿发软,顺着树干滑坐在地上。她的衣袍被划破了好几处,手臂上、腿上都是细小的伤口,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像贴了一块块膏药。她的嘴唇干裂了,喉咙像火烧一样,咽口水都疼。她的右臂还在隐隐作痛,是之前被石子擦破的那道伤口,已经结了痂,但每动一下都会拉扯到,生疼。

“谢烬川呢?”她问。

谢星辞没有回答。他看着来时的方向,扇子在手里转着圈,转得很慢,很慢,像一只累了不愿飞的蝴蝶。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不清楚,但他的肩膀绷得很紧。

“他会回来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还没等到你。而且……”他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谢星辞。“你到底是什么人?”

谢星辞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不像平时那样嬉皮笑脸。“一个跑江湖的。恰好认识几个朋友。”

“你的朋友是天机阁的人?”

“算是吧。以前在天机阁待过一段时间。”他没有多说,转身看向来时的路,“别问了。他回来了。”

阿鸢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远处的黑暗中,出现了一个身影。玄色衣袍,步伐很慢,一瘸一拐。那身影走得很艰难,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碎石上,但又尽量不发出声音。月光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不,他没有影子。那是月光照在他身上,身后什么都没有。

阿鸢站起来,跑过去。她的腿发软,差点摔倒,但她还是跑了过去。

谢烬川的衣袍上又添了新的血迹,肩膀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左臂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变成了暗红色。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下唇有一道干裂的口子,已经结了黑色的痂。但他的眼睛很亮,看到阿鸢的时候,亮了一下,像是黑暗中有人擦亮了一根火柴。

“走。”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谢星辞皱眉:“你还能走吗?”

“能。”

他们没有再说话。谢星辞走在前面带路,阿鸢扶着谢烬川跟在后面。他的手搭在她肩上,很轻,像是在尽量不把重量压给她,但阿鸢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冷,是力竭。他的呼吸很急促,每一次呼气都像是在叹气,胸腔里像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响。

夜风吹过来,带着松脂的清香和远处溪水的声音,还有一丝丝凉意,吹得阿鸢的头发飘起来,几缕碎发打在脸上,痒痒的。月亮在云层后面时隐时现,光线忽明忽暗,树影像无数根手指,在地上晃动。

她想起在黑雾中赶路的那个夜晚,他也是这样扶着她的。那时候他的手在抖,她不知道那是等了二十年的人终于等到了的颤抖。现在她好像懂了。

他们走了大半夜。

终于找到了一个山洞,洞口朝南,月光直直地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霜。谢星辞生了火,火苗舔着干柴,噼啪作响,火星溅到洞壁上又熄灭。谢烬川坐在洞口,背靠着石壁,面朝外。这是他习惯的位置——能看到外面,也能挡住里面。

阿鸢靠在洞壁深处,空气中有淡淡的桂花香。她睡不着,眼睛半睁着,看谢烬川的背影。月光把他玄色衣袍的边缘照出一道银边,他的肩很宽,背很直,像是在扛着什么东西,永远不放下。

“还不睡?”谢星辞从洞口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把野果,放在阿鸢身边。他的衣袍上沾了露水,头发也有点湿,显然是去外面转了一圈。

“睡不着。”阿鸢说。

“做噩梦?”

“没有。就是睡不着。”

谢星辞在她对面坐下,把野果分给她几个。“吃吧。野生的,酸,但能顶饿。”他自己也拿起一个咬了一口,酸得眯起了眼睛。

阿鸢接过野果,咬了一小口,酸涩的汁水在嘴里散开,她皱了下眉,但还是慢慢嚼着咽了下去。

“谢星辞。”她低声说。

“嗯?”

“他一直这样吗?”她用下巴指了指洞口的谢烬川。

谢星辞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停了一下,然后笑了。“哪样?”

“不说话,不笑,不睡觉。”

谢星辞把野果核吐出来,想了想。“从我认识他起,就这样。也不是,以前……以前他话更少,但不这么沉。后来出了那件事,他就把自己封起来了。”他没有说“那件事”是什么,但阿鸢知道。

她低下头,手指摩挲着玉笛上的“渡”字。

“他等了你很久。”谢星辞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久到我们都觉得他不会等到了。但他不信。每年你的忌日,他都去云汀谷,站在谷口,从日出到日落。有一年下大雪,雪埋到膝盖,他站了一整天。我去劝他回来,他不动。我说‘她不会回来了,你清醒点’,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阿鸢的喉咙发紧。“什么眼神?”

“不是恨,不是怒,是……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他说‘她会回来的’。”谢星辞把扇子放在膝盖上,手指在扇骨上慢慢划过,“从那以后我再没劝过他。”

阿鸢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的野果攥紧了,汁水从指缝间渗出来。

夜深了,谢星辞靠在石壁上闭上眼睛,很快就发出了轻微的鼾声。阿鸢知道他没真睡——他的手一直搭在扇子上,耳朵微微动着,在听洞外的动静。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桂花香很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其实桂花香是假的,是干草的味道加上她的错觉。她迷迷糊糊地想,为什么她总觉得应该有桂花香?想不出答案,意识就沉进了黑暗。

意识渐渐模糊,她沉入了梦乡。

没有梦。只是一片漆黑,黑暗像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包裹住她。她不觉得害怕,反而觉得安宁,像是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

没有梦。只有一片漆黑,像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包裹住她。她往下沉,往下沉,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不是梦里的,是从现实世界传来的——急促的、断裂的呼吸声,像是有人在水下挣扎,一口水呛进去,一口水吐不出来。那种声音不是害怕,是溺水,是被人按在水里二十年的窒息。

阿鸢猛地睁开眼睛。

月光从洞口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长条。火堆早就灭了,炭火只剩下隐约的红,像将死之人微弱的脉搏。谢星辞还在原来的位置,但他的鼾声停了,他的眼睛半睁着,看着洞口的方向。

谢烬川不在洞口。

他靠在洞壁更里面的位置,离阿鸢很近。月光照不到他,他的脸埋在阴影里,但阿鸢能看到他的身体——他在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从骨头里往外颤,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挣扎,要冲破他的皮囊。

他的手攥着衣角,指节泛白,骨节像是要从皮肤里捅出来。他的额头上全是汗,月光偶尔扫过,那些汗珠亮得像碎玻璃。他的眉头拧在一起,眉心挤出一道深深的竖纹,嘴唇在发抖,牙齿咬着下唇,咬出了血——一滴暗红色的血珠沿着下巴滑下来,落在玄色衣袍上,看不见了。

“谢烬川。”阿鸢轻声叫他。

他没有醒。他的呼吸更急促了,像拉风箱,像溺水的人最后一口空气。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很低很低的声音,像是被压碎了的字——

“不……”

阿鸢坐起来,小心翼翼地把手搭在他的手臂上。“谢烬川,你醒醒。”

他的手臂猛地绷紧,肌肉硬得像石头。他的眼睛还是没有睁开,但他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从手指到肩膀,从肩膀到脊背,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

“不要……”他的声音大了些,带着一种压抑了二十年的嘶哑,“不要……”

他猛地举起右手。那只没有影子的手,五指张开,像是要抓住什么,又像是要推开什么。他的手在月光下几乎是透明的,青筋在皮肤下暴起,像一条条扭曲的蛇。他的手指蜷曲着,像是攥着一把看不见的剑,而那把剑正朝着某个方向刺去。

“谢烬川!”阿鸢用了一点力气,握紧了他的手臂。

他猛地睁开眼睛。

那一瞬间,阿鸢看到了他眼睛里的东西。不是什么悲伤、恐惧、痛苦——那些词太轻了,轻到装不下他眼里那些东西的重量。他眼睛里是一片焦土,是火烧过之后什么都没有了的大地。灰烬被风吹散,地面开裂,寸草不生。在那片焦土的最深处,有一个很小的、很小的光点,那是他还没有完全熄灭的东西。

他看着她。目光从涣散慢慢聚焦,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跋涉回来。他的瞳孔里倒映着她的脸,那倒影很小,但很亮。

“做噩梦了。”阿鸢说,声音很轻,“你出了好多汗。”

谢烬川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了看阿鸢搭在他手臂上的手,又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那只手还举着,微微发抖。他慢慢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他的手指在发抖,整个手都在发抖。

“梦里……你刺了她一剑。”阿鸢说。她不是在问他,她是在陈述。

谢烬川的呼吸停了一拍。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东西。

“梦见什么?”阿鸢又问了一遍。

谢烬川沉默了很久。久到洞外那轮月亮从洞口正中移到了洞壁的左边。火堆里最后一点炭火灭了,洞里的温度降了下来,阿鸢的呼吸变成了一小团白雾。

“一个错误。”他说。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喉咙。

阿鸢没有追问“是什么错误”。她从他眼睛里那片焦土已经看到了答案。她伸出手,把薄毯从她那边扯过来,披在他肩上。薄毯只够盖住一个人的肩膀,她披在他肩上,自己就没有了。她没有犹豫。

“以后不做噩梦了。”她说。

谢烬川看着她,没有说话。但他没有把薄毯推回去。

洞口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像蛇吐信子,但在这死寂的洞里,每个字都像针落在地上。

“你梦到的是她吧。你手上的血……”

谢星辞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靠在石壁上,扇子遮住了半边脸。火灭了,月光照不到他,阿鸢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声音里没有平时的嬉笑,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揭伤疤一样的小心翼翼。

谢烬川猛地转过头。“闭嘴。”那两个字像刀,带着寒意,切断了洞里的空气。

谢星辞看着谢烬川紧握的拳头,叹了口气。“行,不说就不说。你继续做噩梦,我继续守夜。反正我这辈子就是给你当保姆的命。”说完摇头晃脑地走回洞口。

阿鸢看了看谢烬川,又看了看谢星辞的背影。她没有说话。她躺回去,把身子蜷起来。没有薄毯,冷空气从石壁上渗下来,从地面升上来,从四面八方围过来,像无数根细针扎在皮肤上。她缩了缩身子,闭上了眼睛。

没有梦。但脑子不肯空,各种画面像走马灯一样转——他发抖的手,他额头的汗,他咬破的嘴唇上那滴血,他眼睛里的焦土。她见过那片焦土。不是在他的眼睛里,是在她自己的梦里。血色山谷,满地的尸体,一个人朝她跑来,他的身后没有影子,他的手上全是血。

她闭着眼睛,眼泪从眼角滑出来,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有什么东西落在她身上。很轻,带着余温——是他的外衣。她听到谢烬川轻轻坐回原处的声音,他的脚步几乎没有声息,但她听到了。

洞口的夜色越来越深,月亮一步步西沉,像是也在赶路。

谢星辞靠在石壁上,手里握着扇子,没有睡。他听着洞内两个人的呼吸声——一个轻而均匀,一个沉而疲惫。他用扇骨轻轻敲了一下自己的膝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她回来了。别再做噩梦了。”

没人回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