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云舒晚的踪迹

烬影渡 · 留白的半盏流年 · 第12章 · 355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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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清晨,雾气还没散。松针上的露水一串串往下坠,打在枯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轻轻敲着木鱼。谢星辞从山洞外面走进来,衣袍下摆湿了一圈,鞋底沾了一层黄泥。他的扇子插在腰间,手里捏着一片叶子,叶子上放着几颗野果,紫红色的,表皮上有一层薄薄的白霜。

“我要出去一趟。”他把野果放在阿鸢身边的干草上,蹲下来,用叶背擦了擦鞋底的泥。

“多久?”谢烬川靠在洞壁上,手里握着剑柄,拇指摩挲着剑格上那道细微的划痕。

“半天。”谢星辞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天机阁的暗桩在南边有个联络点,在青石崖下面,离这里不到二十里。我去问问消息。好几天没联系了,也许有什么新情况。”

阿鸢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火堆里将灭未灭的炭火。暗红色的光一明一暗,映在她脸上,像呼吸。“问什么消息?”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喉咙干,昨晚没睡好。

谢星辞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谢烬川。那一眼里有一些犹豫,像是在斟酌该说多少。“你前世的事。云汀宗还有什么人活着,这些年有没有人找过你,傅临渊那边还有什么动静。”他没有提具体的名字,但阿鸢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眼珠微微向左偏了偏——那是他在想事情时的小动作。

“天黑之前回来。”谢烬川说。这不是请求,是命令。

“知道了。”谢星辞把那片装野果的叶子往阿鸢那边推了推,“吃了吧,放久了会坏。”他的身影化作一道黑烟——不是真的烟,是快到了肉眼看不清的速度,贴着地面游走出去,穿过洞口那层薄薄的雾气,消失在松林的阴影中。走的时候连脚步声都没有,像一只猫,枯叶都没有被惊动。

阿鸢望着洞口的方向发了一会儿呆。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在洞口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光斑,形状像一片被咬了一口的饼。光斑的边缘有雾气在翻滚,像沸水表面的蒸汽。光束里漂浮着细小的灰尘,缓缓地上下浮动,像无数只极小的眼睛在眨。她伸出手去接那些灰尘,它们从指缝间溜走了,在手指的阴影里变得看不见,又在手指的缝隙里重新出现。

“谢烬川。”

“嗯。”他的声音从洞口传来,很轻,但没有睡着时的含糊。

“我前世……还有亲人吗?”

谢烬川沉默了一会儿。“有。一个师妹。”

阿鸢转过头看着他。“师妹?”

“嗯。你叫她舒晚。”

阿鸢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舒晚。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胖是瘦,是老是少,但“舒晚”两个字从谢烬川嘴里说出来,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她心里那口深井,发出了回声。

“她是什么样的人?”

谢烬川没有立刻回答。火堆里最后一颗炭火灭了,冒出一缕青烟。

“话多。”他说,“总是围着你转。”

“还有呢?”

“等你见到她,自己看。”

阿鸢没有再追问。她知道他的脾气——他不愿意说的事,问再多也没用。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玉笛上那个“渡”字,手指一遍遍地描摹。一个师妹。她还活着。这个消息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不是疼,是沉。

洞外的风吹进来,带着松脂的清香和远处溪水的湿气。阳光从洞口往里面移了一点,光斑的形状变了,拉长了,像一只伸出来的手。阿鸢盯着那只“手”看了一会儿,忽然很想见那个人——不是好奇,是想确认她还活着,确认她还在等,确认这个世界还有人在等她。

下午,谢星辞回来了。

他没有从洞口走进来——他是从洞壁上方的石缝里溜下来的,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无声无息。衣袍上沾了泥土和松针,鞋底磨薄了一层,露出里面白色的布衬,布衬也被磨出了毛边。他的脸上有汗,但不是那种跑了远路的汗,是细细的、薄薄的、像一层釉一样的汗,只在额头和鼻尖有一点点。

他蹲下来,扇子在手里转了一圈,转得很慢,扇骨摩擦手掌的声音很轻。“有消息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怕在山洞里引起回音。

阿鸢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

“暗桩说,云汀宗确实还有幸存者。一个女的,叫云舒晚。”谢星辞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布包是深蓝色的,边角磨得发白,用一根麻绳扎着口。他解开麻绳,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张叠好的纸。纸是黄褐色的,边角有些卷曲,像是被人反复折叠过,折痕处已经发白了。他用拇指和食指捏着纸递给阿鸢,“暗桩的画功不行,画的不好看,但能认人。”

阿鸢接过来,手指在发抖。她展开那张纸,动作很慢,像是在打开一件易碎的珍宝。

纸上画着一个女人。淡青色衣袍,头发用木簪挽着,眉眼温柔。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不是大咧的笑,是静静的、淡淡的、像水面涟漪一样的笑,只有嘴角那一丝弧度,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那根木簪画得很细,簪头上有一朵小小的桃花,只有米粒大,但暗桩画得很认真,花瓣的轮廓一笔一笔勾出来的,用了三种深浅不同的墨色,让那朵桃花像是要从纸上浮起来。

阿鸢的手指抚摸着那根木簪,抚摸那朵桃花。她的眼泪滴在纸上,晕开一小片水渍,正好落在画像的衣襟位置。她用手背去擦,把水渍擦得更大了,在纸上洇出一团模糊的深色。

“她在哪里?”她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气音,带着颤抖。

“南疆。一个小村子,背靠着山,门前有一条小溪。她种了菜,养了鸡,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谢星辞把画像翻过来,纸背面写着几行小字,字迹潦草但工整,是用细炭笔写的,有些字的笔画被汗水洇开了,边缘模糊。“暗桩说她每年桃花开的时候,都去山上采桃花,采回来洗干净晾干,做成干花存着。问她做什么,她说‘等我师姐回来泡茶’。”

阿鸢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把手上的泪擦在衣袍上,擦不干净,又流出来。她不再擦了,任凭眼泪往下淌。

“她等了你二十年。”谢星辞说。他不是在告诉她一个事实,他是在替一个人转达一句话。那句话压在一个人心里二十年,压得那个人每年桃花开的时候都要上山采花,压得那个人把干花一罐一罐地存着,存到罐子满了不知道给谁泡。现在终于有人可以听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像是替那个人松了口气。

“她还说了什么?”阿鸢问。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了。

谢星辞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他在犹豫,嘴唇抿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抿上。“暗桩问她想不想离开南疆。她说:‘我师姐会来找我的。她答应过我。’”

阿鸢把画像贴在胸口。纸很薄,能感觉到体温透过去。她闭上眼睛,眼前浮现一个画面——桂花树下,一个女人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干花,对着空无一人的山路张望。风吹过来,桂花落了她一身,她没有拍,就那样坐在那里,看着路的尽头。

“她现在还在那里吗?”阿鸢睁开眼睛,眼睛里还有泪在晃。

“暗桩说她几个月前离开南疆了。往北走。”谢星辞把扇子插回腰间,拍了拍衣袍上沾的松针,“天机阁的人告诉她,她师姐在往玄夜山的方向去。她就走了。什么都没带,就提了一个竹篮,装了几罐干花。”

阿鸢转过头看着谢烬川。“我想去接她。”

“现在不行。”谢烬川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像钉子钉进木头里。“她在南疆往北,我们在北边。傅临渊还在追,你去了只会暴露她的行踪。而且,”他顿了一下,目光从阿鸢脸上移开,落在洞外的天空上,“她走了几个月,不一定还在原来的路上。你去找她,你们两个在路上错过了,谁都不知道。”

阿鸢咬着嘴唇,把下唇咬出一排白印。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但她心里有一团火在烧——有人等了她二十年,有人为了她离开住了二十年的家,有人走在她可能走过的路上,而她坐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那种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过胸口,淹过喉咙。

“等到了玄夜山,安顿下来,我陪你去。”谢烬川说,“她也在往玄夜山走。也许还没到,也许在路上。总能遇上的。”

阿鸢把画像折好,塞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和那半枚玉扣放在一起。玉扣凉,画像暖,两个东西贴着她的心口,一凉一暖。她用手掌按了按,能同时感觉到两种温度。

“舒晚。”她低声念了一遍。没有人回答她。洞外的风穿过松林,沙沙作响,像是在替谁回答。她又念了一遍:“师妹……我有个师妹。”声音飘进风里,没有回声。

当天夜里,阿鸢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把画像从怀里掏出来,就着月光看了一遍又一遍。月光照在纸上,画像上那个女人的轮廓变得柔和了,像是在发光。画上那个女人的眉眼越来越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不是在梦里,是在身体里。她的心认得那张脸。

谢星辞靠在洞口,扇子遮住了半边脸。“睡不着?”

“嗯。”

“你师妹的事,不急。也不差这几天。”

阿鸢把画像折好,重新塞进怀里。“我不是急。我是怕赶不上。”

“赶不上什么?”

“赶不上她在等的那个时间。”阿鸢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扰了洞外的夜色,“她等了我二十年。我不想让她多等一天。”

谢星辞没有说话。他把扇子放下,望着洞外的月亮。月很亮,把松林的影子投在地上,像无数根手指指向北方。他轻声说了一句:“不会的。她会等到的。”

阿鸢没有回答。她闭上眼睛,在心里描摹那个名字——云舒晚。她把这个名字刻在骨头里,和“谢烬川”三个字放在一起,一左一右,同样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