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野修拦路

烬影渡 · 留白的半盏流年 · 第13章 · 597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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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清晨,雾气比昨天更浓了。洞口外面白茫茫一片,几步之外就看不清松树的轮廓,像是有人把一大团棉花塞在了洞口。露水从洞顶的石缝里往下滴,滴在阿鸢的额头上,凉得像冰珠,顺着鼻梁滑下来,滑进嘴角,咸的。她缩了缩脖子,把薄毯拉到下巴。

谢星辞已经起来了,蹲在洞口用树枝拨弄昨晚剩下的炭火。炭火还有一点余温,暗红色的,像快要熄灭的眼睛。他加了几根细柴,吹了几口气,火苗重新蹿起来,橘红色的,把洞壁照得通亮。火光照亮了他的脸,他的眼睛下面有青黑,眼下还有一条细纹——昨晚没睡好。

“今天赶路吗?”阿鸢问。

“赶。”谢烬川从洞口外面走进来,衣袍下摆湿了半截,鞋上全是泥。他比谢星辞起得更早,已经出去探了一圈路,从山脊到山脚,来来回回走了两趟。“雾散了就走。”

谢星辞把干粮分给大家——粗粮饼,硬得像石头,要用门牙先咬出几道裂口,再用后槽牙慢慢磨。阿鸢嚼了半个饼,腮帮子酸了,喝了三口水才咽下去。饼渣掉在衣袍上,她捡起来塞进嘴里,没有浪费。谢星辞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把自己那块饼掰了一半递给她。阿鸢摇了摇头,他把饼硬塞进她手里,然后转过身去假装整理包袱。

雾散得比预想的快。太阳升到半空的时候,白雾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揭开了,一层一层地褪去,露出远处的山脊和松林。先是近处的树影,然后是远处的山脊,最后连天边的云都露出来了。空气变得透明,阳光照在松针上,松针上的露珠像一颗颗小钻石,闪一下就蒸发了,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们收拾好东西,继续往北。

谢星辞走在最前面,扇子转着圈,嘴里又哼起了那首不成调的小曲。他哼的调子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个音,像一个人在山路上自问自答:上去了,下来了;上去了,又下来了。他走路几乎不发出声音,像一只在林间穿行的猫——不是刻意不发出声音,而是习惯了不留痕迹,连呼吸都压得很低。

谢烬川走在最后面,手按在剑柄上,步子不紧不慢。他每走一段路就会停下来,侧耳听一会儿,确认身后没有人跟上来。他的左臂还用布条吊着,布条已经脏了,灰白色的,边角有些毛,有几根线头翘着。阿鸢提出要换一块干净布,他拒绝了,“不用,快好了。”阿鸢看到他把左手伸了伸,手指蜷了一下,又缩回去了——是疼的,他在忍。

阿鸢走在中间。云舒晚的画像折好了塞在怀里,贴着心口,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那叠纸的边角硌着皮肤。她走了几步就用手掌按一下胸口的纸,确认还在。这个动作做多了,谢星辞注意到了,没有点破,只是放慢了步子,让阿鸢走得更轻松些。

“前面有人。”谢星辞忽然停下来,举起手。

阿鸢紧张地停下脚步。谢烬川的手在剑柄上收紧了,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准备扑出去的豹子。他的右肩抬高了半寸,那是他拔剑前的小动作。

“多少个?”谢烬川问。

“十几个。灵韵很弱。”谢星辞侧耳听了听,眼睛半闭,耳廓微微前倾,像一只警觉的猫。“没有杀意。不是追兵。”

他们转过一个山弯,前面的山谷豁然开朗。不是那种壮阔的开朗,是穷人家的院子被推倒了篱笆——空旷,但破败。

空地上搭着几顶破旧的帐篷,帐篷的布面已经是灰褐色的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有几处破了洞,用树枝和草叶塞着。有一顶帐篷歪了,靠一根斜撑的木头勉强立着,木头下端插在土里,上端用草绳绑在帐篷的横梁上,风一吹就晃。帐篷旁边蹲着一群人。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像是很久没有吃饱饭了。喉结突出,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衣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衣袍上打着补丁,补丁上又打着补丁,有的补丁缝得歪歪扭扭,线头拖在外面;有的补丁用不同颜色的布,像在破洞上贴了一块膏药。有的人缺了手指,断口处长着厚厚的茧;有的人瘸了腿,旁边放着一根削过的树枝当拐杖;有的人脸上有烧伤的疤痕,皮肤皱成一团,像被揉皱的纸。

他们围着一口锅,锅是铁锅,黑得发亮,锅沿上缺了一个口子,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锅底的炭火是暗红色的,偶尔有火星溅出来,落在地上就灭了。锅里煮着野菜汤,清汤寡水,几片菜叶子在水面上翻翻滚滚,像无根的浮萍。菜叶子已经被煮烂了,边缘发黄,汤面上漂着一点油星,不知道是什么油的。

空气中有野菜的苦涩味,还有柴火的烟熏味,还有一股他们几个月没洗澡的酸馊味,混在一起,熏得阿鸢微微皱了皱鼻子。但她没有退后,也没有用手捂住口鼻。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人,脸上有一道疤,从额头一直划到下巴,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眼睛瞎了一只,左眼眶塌陷下去,眼皮黏在一起,伤口已经愈合了,留下的疤痕像一朵干枯的花。剩下的一只眼睛很亮。那只眼睛不是普通的亮,是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里面有火,有倔强,有一种不肯认输的东西。

他穿着一件灰褐色的衣袍,腰间系着一条草绳,绳子上挂着一个破旧的皮囊和一个木头做的刀鞘。皮囊瘪瘪的,里面没有水,干得像一片枯叶。刀鞘里没有刀,刀别在他腰间,用一块破布缠着刀柄。刀柄是木头的,磨得光滑,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是被汗水浸透了无数遍,又像是被血染过。

他看到阿鸢,手里的碗掉了。

碎瓷片四溅,有一片弹到了他的脚背上,划出一道浅浅的口子,血珠渗了出来,鲜红的,在白森森的碎瓷片旁边格外刺眼。他没有低头看。他只是看着阿鸢。

然后他走过来。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他的腿有些瘸,左脚落地时身体会微微往左下陷,像是膝盖不能完全打直。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没有犹豫。他的目光一直定在阿鸢脸上,一瞬都没有移开。

走到阿鸢面前,他单膝跪地。膝盖磕在碎石上,发出闷响。碎石硌进肉里,他没有皱一下眉头。他跪得很直,腰背挺得笔直,那只独眼一眨不眨地看着阿鸢,里面有泪光在闪,但他不让它掉下来。

“苏仙子。”他说,声音在发抖,从喉咙深处发出来的、控制不住的抖,“恩人在上,受我一拜。”

阿鸢愣住了,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她的后背碰到了谢烬川的手,他轻轻扶了一下她的肩膀,又收回去。那一扶的力量不大,但很稳,像是在告诉她:我在后面。

“你……你认识我?”阿鸢的声音有些不稳,尾音往上翘,是疑问,也是慌乱。

“二十年前,您渡化了我母亲的怨灵。”那人抬起头,那只独眼里有泪光,泪光在阳光下闪烁,像一颗碎裂的玻璃珠,裂纹都清晰可见。“我一直在找您。找了二十年。”

阿鸢看着他,脑海里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那画面像隔着一层水,看不清楚,但她能看到轮廓——一个年轻人跪在地上,抱着一个老人的尸体。老人的脸上有血,身上有伤,衣袍被撕裂了,露出里面的棉絮。她在吹笛,淡青色的光芒包裹住那个老人。老人的怨灵从尸体上升起,不是面目狰狞的那种,是安静的、释然的,像一片叶子被风吹上了天空。

“我记得。”阿鸢说,声音很轻,“你那时候,没有疤。”她的食指指了指自己脸上对应的位置。

那人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没有擦,让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流下去,流过那道疤,流过那些坑坑洼洼的伤痕,滴在衣襟上。“您记得。”

“一点点。”

“够了。您记得,就够了。”

他站起来,右手撑了一下膝盖,借力站起身。他的膝盖上沾了碎石屑和泥土,他没有拍,只是把刀往腰间别了别,转身对身后的野修说:“这是苏仙子。二十年前渡化我母亲的人。谁要是对她不敬,别怪我翻脸。”

野修们面面相觑,然后纷纷低下头。有几个跪了下来,不是被逼的,是自愿的。他们听说过苏清鸢的名字,听说过渡厄术,听说过那个为保护师门和怨灵而死的女子。野修之间口口相传,有的故事已经传走了样,但有一点所有版本都一样——那个女人是为了保护别人死的。

但有一个年轻人没有低头。

他蹲在人群后面,大概二十出头,瘦得像竹竿,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他的衣袍是最破的,袖子只剩半截,露出细得像柴火一样的手臂。手臂上有伤,有新有旧,有的还在渗血,有的已经结痂,痂皮边沿翘起来,露出下面粉红色的嫩肉。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山谷里安静,每个人都听到了。

“她就是那个被污蔑的云汀宗妖女?”

空气突然安静了。连锅里的野菜汤都不冒泡了,连火堆里的柴火都不噼啪了。风从山谷吹过来,带着一股凉意,吹得帐篷的破布抖了抖,吹得火堆里的灰烬飘了起来,像黑色的雪花。整个山谷像被一只大手按住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沈砚尘猛地转过身。“谁说的?站出来!”

没有人说话。那个年轻人缩了缩脖子,低下了头。但他的下巴还是微微翘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盯着地面,眼神里有不甘。像一颗被压住的草,只要力道稍松,又会弹起来。他的手指在地上抠着,抠出一道浅沟,指甲缝里全是泥。

阿鸢看到了。她前世也见过这样的眼神。在那个血色山谷里,她见过很多这样的眼神——不甘、愤怒、委屈、无处发泄的恨。那些眼神的主人有的还活着,有的已经死了。活着的人还在恨,死了的人把恨留给了活人,一代一代地传,像还不完的债。

“他就是那个被污蔑的云汀宗妖女”——这句话在她听来,不是在骂她。是在说一件她听不懂的事。但她的心听懂了。她的心在疼,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她不知道为什么疼,但她知道这疼不是因为害怕或难过,是因为那个人说得有道理。在他眼里,她确实是一个被人泼了一身脏水的女子。那是事实。

沈砚尘大步走到那个年轻人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他的手很大,骨节粗壮,像铁钳子。年轻人的衣领被揪起来,脖子勒出一道红痕,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发出一声细微的“咕咚”。“再说一遍。”沈砚尘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年轻人的嘴唇在发抖,但没有闭眼。他看着沈砚尘,眼神里的不甘和委屈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说就说……”他的声音也在抖,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她……她是被人污蔑的,但不是我们污蔑的。我们野修被凌霄宗追杀的时候,云汀宗在哪里?你们在哪里?你们在谷里,你们在山上,你们好好的!我们呢?我们在逃,在死!我娘就是那个时候死的!凌霄宗的人追不上云汀宗的人,就拿我们开刀!凭什么?凭什么她的债要我们来还?”

年轻人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不擦,任凭眼泪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湿印。那湿印只有指甲盖大小,很快就被干土吸干了,看不出痕迹,但那是泪砸过的,风吹不走,太阳晒不干。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到。“凭什么……”

沈砚尘松开他的衣领,退后一步。他的手垂下去,垂在身侧,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他转头看了阿鸢一眼,那只独眼里有一种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无奈。

阿鸢走上前,站在沈砚尘旁边,又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那个年轻人面前。她蹲下来,和他平视。她的目光很平静,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

“你说的对。”她说,“你娘的死,不是凌霄宗的错,是世道的错。世道吃人的时候,不会问你该不该吃。”

年轻人的肩膀在发抖。他的手指在地上抠得更深了,指甲缝里全是泥,指甲盖边缘渗出了血丝。

“我不记得前世的事。不记得救过谁,不记得做过什么。”阿鸢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但我现在在这里。如果你们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我能帮的一定帮。我不是来还前世欠的债,是因为你们现在受苦,我看不过去。”

年轻人抬起头,眼睛红肿,看着她。他的眼泪还在流,流的不是一条线,是几道,顺着颧骨往下淌,有的流进了嘴里,有的滴在了地上。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口。

阿鸢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所有人。“我前世欠的债,这辈子会还。不是因为她欠了,是因为那债太重了,不能让她一个人背着。”

没有人说话。风吹过松林,松针沙沙作响,像是在替他们回答。那声音里有叹息,有一点点释然,也有一点点将信将疑。

有几个野修慢慢站了起来,朝阿鸢的方向低下头。不是跪,是低头,是一种不需要膝盖来表达的歉意。一个断了手指的老野修把唯一完好的右手按在胸口上,那是野修之间的最高礼节。

沈砚尘走到阿鸢面前。“苏仙子,您要去哪里?我送您。”

阿鸢看了一眼谢烬川。谢烬川点了点头。他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目光始终在她身上,但没有插手。他的手指从剑柄上松开了,垂在身侧。

“我们去玄夜山。”

沈砚尘的独眼亮了一下。“玄夜山?我知道一条近路,翻过前面那座山,再过一条河,就到了。我送您。”他转身对野修们说:“你们在这里等着。我送苏仙子到玄夜山就回来。”

他让野修们留下,独自跟着他们上路。他的腿有些瘸,走起来左膝打不直,每一步都像在丈量地皮。但他走得很稳,跟在队伍最后面,手里握着那把破旧的刀,刀柄用布条缠着,布条已经被汗浸成了深褐色。

“沈砚尘。”阿鸢叫他。

“嗯。”

“你这道疤,是怎么来的?”阿鸢指了指自己脸上对应的位置。

沈砚尘沉默了很久。他伸手摸了摸脸上那道疤,手指从额头划到下巴,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件旧物。他的指甲里面有黑泥,手背上全是老人斑和青筋。

“救我母亲的时候。”他说,“凌霄宗的人要抓她,说她是蚀灵者。我挡在前面,刀砍下来,我瞎了一只眼,脸上多了这道疤。但我母亲还是被抓了。等我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死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他握着刀的手在发抖,刀柄上那些布条的纹路都被他的手指捏变了形。

阿鸢的心揪了一下。“你恨吗?”

沈砚尘抬起头,那只独眼看着远处的天边。天边有云,很白,很厚,像一座山。“恨。恨了二十年。”他顿了一下,“但恨没用。您当年说过的。”

阿鸢没有再说话。她没有说“我不是她”,因为她觉得没必要分那么清。她的前世和今生是同一条河,只是流过了不同的石头。

走了几步,她又问:“沈砚尘,你听说过云舒晚吗?”

沈砚尘想了想。“云舒晚?云汀宗的?听说过。她在南疆隐居,等一个人。好多年了。我们野修之间传过她的消息,说她不跟任何人来往,就一个人住在小村子里,种菜养鸡,做桂花糕。”

“她在等我。”阿鸢说。

沈砚尘没有说话。他看了阿鸢一眼,又低下头看路。他的独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火星溅到了干草上,亮了一瞬,又灭了。

阿鸢摸了摸怀里的画像,纸边硌着掌心的肉。硌得久了,那地方已经有些麻木了,但她还是在摸,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远处,山路拐弯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树影,不是鸟,是一个人的影子。淡青色的,一闪就不见了。快得像错觉,但阿鸢的心跳漏了一拍。

谢星辞也看到了。他的扇子停了一下,但没有出声。他加快了脚步,走到队伍最前面,装作什么都没发现。但他的耳朵在动,在听那个方向的声音。

阿鸢没有注意到。她的手指还按着怀里的画像,想着那个叫云舒晚的人。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移到了西边。山谷里的风吹过来,带着青草的气味和野花的甜香,还有远处谁家烧饭的烟火味,一缕青烟在远处的山坳里升起来,细细的,被风吹歪了。

阿鸢看着远处的山,想着那个叫云舒晚的人。她还在赶路,还在往北走。也许她也在看这样的天空,也在走这样的山路,也在心里默念一个名字。

她握紧了谢烬川的手。他的手还是凉的,但很稳。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