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野修内部矛盾

烬影渡 · 留白的半盏流年 · 第14章 · 424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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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尘走在最前面,瘸腿在碎石路上踩出一深一浅的脚印。阳光从松针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肩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认路的本事比谢星辞还强,只抬头看一眼山脊的走向就知道该往哪拐,独眼眯着,像一只经验丰富的老狼。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面的路被一群人堵住了。不是追兵,是野修——七八个,比沈砚尘那拨人更惨。有一个用树枝当拐杖,左腿从膝盖以下空荡荡的,裤腿打了个结,结头磨得发白。还有一个躺在一块门板上,两个人抬着,门板是旧的,边角裂了,用铁丝箍着。躺着的那个人脸色蜡黄,嘴唇发乌,像中了很深的瘴毒,胸口起伏得很慢,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叹气。他们的衣袍比沈砚尘的人更破,有的甚至没有衣袍,只披了一块不知道从哪里扯下来的粗布,布边没有锁,毛毛糙糙的。他们看到沈砚尘,停下脚步。抬门板的那两个把门板轻轻放在地上,生怕颠着上面的人。

沈砚尘停下来,独眼眯了一下。“老刘?”

抬门板的那个人抬起头。满脸胡子拉碴,乱得像鸟窝,眼睛下面青黑得像被人揍了两拳,颧骨上有一道旧伤疤,已经变成了银白色。他穿着一件灰褐色的短褐,袖子用麻绳扎着,露出小臂上纵横交错的伤疤。“沈砚尘?”他放下门板的抬杠,喘着粗气走过来,脚下踩到碎石趔趄了一下。“你……你找到她了?”他的目光越过沈砚尘,落在阿鸢身上。

阿鸢注意到他看她的方式——不是沈砚尘那种跪地磕头的感激,而是另一种,说不清的,像是一肚子话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堵得喉咙发紧、眼眶发酸。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忍。

老刘看了阿鸢一会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苏仙子?”

阿鸢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谢烬川。谢烬川没有看她,但他的右手从剑柄上松开了,垂在身侧。她在心里读懂了这个动作:没有危险。阿鸢微微点了点头。“我是阿鸢。”

老刘的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他把嘴角的抽搐压下去,转过头对那几个野修说:“到了。就是她。”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变了。那几个野修停下了手里的活:一个正在用破布条包扎手臂上伤口的停住了手,布条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一个正在用竹筒喝水的把竹筒从嘴边拿开,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他没有擦;那个躺在门板上的、中了瘴毒的男人费力地撑起上半身,手肘撑在门板上,青筋暴起,朝阿鸢的方向看过来。他的眼睛浑浊,但里面有光。

沈砚尘走到老刘面前,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阿鸢只听到几个词——“苏仙子”“失忆”“不记得”“别逼她”。老刘的脸色变了几变,先是震惊,然后是心疼,最后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他沉默了很久,像在消化这些话。最后他点了点头。

“苏仙子。”老刘的声音有些干涩,像是砂纸磨过喉咙,每个字都带着气音,“我们等您很久了。”

阿鸢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站在那里,手指攥着玉笛,指节泛白。玉笛被她攥得微微发烫。

沈砚尘转过身,对阿鸢说:“他们也是野修。这几年被凌霄宗追得走投无路,一直在这里躲着。”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老刘的腿是去年被清灵弓射穿的,箭上有倒刺,拔出来的时候带下来一大块肉,骨头碎了,接不回去了。躺着的那个小赵,中了瘴毒,撑不了几天了。瘴毒是从鬼雾林出来的,那地方的瘴气连修士都扛不住。其他人身上都有伤,有的轻有的重,但都在撑着。”

阿鸢看着那些人,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同情,是另一种更重的、更闷的东西,压得她喘不过气。像一块石头堵在胸口,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您前世渡化的怨灵里,有小赵的亲哥哥。”沈砚尘说,“他哥死在南疆的瘴气林里,怨气不散,化成厉鬼,是您渡的他。小赵一直想当面谢您。”

阿鸢的视线模糊了。她眨了眨眼,把眼泪逼回去。她走到小赵面前。小赵躺在门板上,瘦得皮包骨头,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出血。他费力地睁着眼睛,看着她,嘴唇翕动,发不出声音。他的气若游丝,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随时会灭。

阿鸢蹲下来,把手轻轻放在他的额头上。烫的。瘴毒已经烧进了五脏六腑,灵脉断了,像一根被烧断的琴弦。她救不了他。这个念头像刀子一样剜着她的心。但她的灵韵能止痛,渡厄术无法起死回生,但在最后的路上能让他走得轻松些。她催动灵韵,淡青色的光芒从掌心涌出,化成一团温暖柔和的光,像春日午后的阳光,包裹住小赵的额头。他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了,紧咬的牙关松开了,急促的呼吸也变得平缓,像是卸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我能做的只有这么多。”阿鸢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扰了他好不容易得来的安宁。

小赵的眼角滑下一滴泪。眼泪是浑浊的,顺着颧骨往下淌,流进耳朵里。

阿鸢站起来。老刘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一个头,肩膀很宽,但驼着背,像被什么东西压弯了,整个人向前倾着。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眼底有青黑,像是好久没有睡过觉。

“苏仙子,我有个事想问您。”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像石头落进深水里。

“您问。”

“二十年前,云汀宗被围剿的时候,您有没有想过找我们帮忙?”老刘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像是在等一个判决。“我们野修人不多,修为也不高,大部分人连灵韵都凝不实,但能拼命。”

空气又安静了。火堆里的柴火不再噼啪。沈砚尘的独眼眯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但没有插话。谢星辞的扇子停了,握在手里,扇骨抵着掌心。谢烬川站在不远处,没有看这边,背对着他们,面朝山路的方向。但他的耳朵在听,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

阿鸢沉默了很久。

她不记得前世,不知道苏清鸢有没有想过找野修帮忙。但她的心知道答案——也许不是知道,是感觉到。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她听到了。

“我不知道。”她终于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不记得前世的事。但如果是我,我不会找你们。不是看不起你们,是不忍心。你们已经够苦了,我不想让你们再流血。”

老刘的嘴唇抖了一下。他的鼻子红了,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他没有擦,只是死死地盯着阿鸢,像是要把她说的每个字都刻进骨头里。

“您知道这些年我们死了多少人吗?”他的声音哽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咕”的一声,像是有话堵在那里。

阿鸢摇了摇头。

“您前世渡化的那些怨灵里,有我们的人。我们野修死了都没人收尸,尸体被扔在乱葬岗,被野狗啃,怨气冲天。是您渡的他们。我们欠您的。”老刘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只剩下气音。“但我们也……我们也怨过您。您在云汀谷里渡怨灵的时候,我们在外面被凌霄宗追杀。您不知道,您可能真的不知道。”

阿鸢的眼眶红了。“我不知道。”她的声音有些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但我现在知道了。”

老刘低下头。他的脖子弯下去,脊背弯下去,整个人像一座快要坍塌的桥。沉默了很久。久到阿鸢以为他不会说话了。其他野修也都沉默着。风吹过山谷,吹得帐篷的破布猎猎作响,吹得火堆里的灰烬飘起来,像黑色的雪花。远处有鸟叫了一声,又停了。山谷陷入更深的寂静。

“我们不是来找您还债的。”老刘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我们就是想让您知道,您不是一个人。这世上除了那个等您的人,还有我们。”

阿鸢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谢星辞走过来,把扇子插在腰间,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阿鸢,一半自己咬了一口。他的动作很随意,像是做了很多遍。“别哭了。你还没见着你师妹呢,哭肿了眼睛怎么认人?两个人对着哭,一个哭师姐我怕你不认识我了,一个哭我怕我认不出你了,哭成一团,谁劝得住?”

阿鸢接过干粮,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咬了一小口。干粮很硬,嚼起来像含着沙,她慢慢地嚼着,咽下去。喉咙被划得生疼,但那疼让她清醒了一点。

“苏仙子。”老刘又说。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叠得很整齐,折成一个小方块,边角被汗渍浸得有些发黄。“您的养父母那边,我们有人去照看过。半个月前,凌霄宗的人去那个村子搜查过。他们知道您养父母住在哪里——凌霄宗有暗探,各村各寨都布了眼线。我们的人一直盯着那村子,凌霄宗的队伍一到我们就知道了。”他顿了顿,“您养父母什么也没说,只说您出门采药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凌霄宗的人搜了屋子,没找到东西就走了。您养父母没事,就是担心您。”

阿鸢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又落下。“他们……他们有没有受伤?”

“没有。我们的人在暗处盯着,凌霄宗的人没动手。您放心,只要我们还活着,就不会让他们动您养父母一根手指。”老刘把那张纸递过来,手指粗糙,指甲缝里有黑泥。“您养母托我们带句话。”

阿鸢接过来,展开。纸上只有一行字,歪歪扭扭的,是养父的字——他识字不多,小时候只跟村里会计学过几个月,每个字都写得很大,笔画歪斜,连笔都连不起来,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阿鸢认得他的字。那些字像他砍的柴,粗犷、结实、不讲究好看,但结实牢靠。

“阿鸢,好好活着,等你回家。你妈炖了鸡汤,一直温着。”

阿鸢把纸贴在胸口,纸很薄,能透过纸感觉到心跳。她低下头,额头抵着纸,肩膀在颤抖。她哭得没有声音,只是肩膀一耸一耸的。

谢烬川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她的肩上,轻轻地、稳稳地。那重量不重,但阿鸢感觉到了。像一只手从很深很黑的地方伸过来,抓住了她。

老刘和其他野修没有再多留。他们还要把小赵抬到安全的地方去。走之前,老刘对沈砚尘说:“你跟着苏仙子,有什么事让人来传话。我们这些人,随叫随到。”

沈砚尘点了点头。

老刘带着人走了,门板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沟痕,门板角磨着碎石,发出沙沙的声响。扬起的灰尘在阳光里飘散,像一层薄雾。

阿鸢把那张纸折好,和云舒晚的画像放在一起,贴身收着。养母的鸡汤和师妹的干花,等了她二十年的人和等她回家的养父母——她的心被分成两半,一半在山路上往北走,一半在老槐树后面的土灶前守着那锅鸡汤。

“走吧。”谢烬川说。

阿鸢站起来,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有松脂的清香,也有野修们留下的草药味和血腥气。在那些气味之后,还有一种很淡很淡的桂花香。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谢星辞走在最前面,扇子又开始转了。“你养父母的事,我让天机阁的暗桩也打过招呼了。凌霄宗的人再敢去,有人招呼他们。天机阁的人不打架,但他们有办法让凌霄宗的人找不到路。”

阿鸢看着他。“谢星辞。”

“嗯?”

“谢谢你。”

谢星辞没有回头,扇子在手里转了一圈。“不客气。应该的。你师妹的桂花糕要是蒸多了,给我留两块就行。”

沈砚尘走在队伍最后面,独眼望着远处。山路的尽头,一片竹林的边缘,有一个淡青色的影子闪了一下,像风吹过竹叶,又像阳光在水面上跳了一下。他揉了揉眼睛。再看,什么都没有了。他没有告诉阿鸢。也许是幻觉,也许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