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祸乱暗生

志怪:地煞七十二术 · 小火温炉子 · 第128章 · 410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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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更深,城西废祠,供奉着一断臂无面神将,但因年代久远,已不知是谁。

一个断了双腿的老乞鬼缩在神像下,在缺角的香案上打盹,朦胧间被一阵急促的啃噬吞咽声惊醒。

他费力地爬到门口,探出头,但见祠外空地上,七八个瘦弱游魂紧紧地围成一圈,蹲在地上分食着什么。

见他们吃的正香,老乞鬼喉结上下滚动,发出咕噜一声闷响。

听到声响,那一圈游魂中,一个缺了半边脸的瘦小游魂抬起头,赤红的眼睛,盯着那老乞鬼。

朝他咧嘴一笑,露出流腥血,冒烟气的大嘴,不时地喷出薄薄月华:

“老东西,饿了?来,分你一块。”

老乞鬼盯着递来的那块魂肉,流血冒烟,肉质露有几分晶莹,不知是何肉。

他咽了口唾沫,一股前胸贴后背的饥饿,骤然生起,他想将那块肉吞下,

渐渐的他双目变得赤红,猛地跃起,满嘴豁口的黄牙,狠狠一咬。

那瘦小游魂手猛地一缩,那块魂肉滚落在地,颤了两下。

“娘的,老东西给你脸了不成。”

说着他对地上吞噬魂肉的老乞鬼,一阵拳打脚踢。

地上老乞鬼闷声不吭,只是一味咀嚼吞咽。

那瘦小游魂踹了几脚,见老乞鬼蜷在地上只顾吃肉,觉得无趣,啐了一口转身回走,想要继续围上去吃肉。

但在他转身后,那些游魂已经吃饱,已经散开,只留下一具月白骨架,躺在地上,上面没有半分红肉。

……

阴风拂过,吃饱的游魂在废祠中仰躺,抠弄着牙缝,不时地打个饱嗝。

忽。

月华在祠堂大放,那半张脸的瘦鬼,只觉脸颊奇痒难耐,伸手去挠,指尖刚触到皮肉,竟生生撕下一块腐烂的面皮来。

他惨叫一声,却见掌心那张腐皮之下,有新的血肉正在蠕动生长,泛着淡淡的月华光泽。

“这是什么……”他惊恐地摸向自己残缺的那半边脸,指腹下分明触到了凹凸有致的骨骼轮廓,那是新生的面骨。

其余游魂纷纷惊起,只觉周身各处残缺之处,俱是麻痒难当。

有人断指处骨节噼啪作响,新指破肉而出;有人空洞的眼窝里,竟有浑浊的眼珠在缓缓凝聚。一时间废祠之内,惨叫声与狂笑声交织混杂,分不清是痛苦还是狂喜。

“腿,我的腿……”老乞鬼颤抖着撑起身子,那双崭新的脚掌踩在冰冷的石砖上,传来真切而刺骨的凉意。

他踉跄两步,而后稳稳立住,猛地跪在神像前,露出崭新白牙,虔诚大喊:“神仙慈悲,神仙慈悲……”

但无人在意的废祠外,那具被扔到枯草丛的月白骨架,自行组合生长,很快便恢复了人形。

她坐了起来。

那是一个年轻女子的模样,面容姣好,长发披散,赤身裸体坐在枯草丛中。皮肤下隐隐有月华流转,像是涂了层薄薄的糖。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翻来覆去地看,然后她温温柔柔笑了。

那女子站起身来,赤足踩过枯草,走出废祠,走向阴暗中游魂聚集之处。

她悲悯地看着眼前稀薄、残缺的游魂,蹲下身,声音绵柔地问:

“饿吗?”

一个断臂女童模样的游魂,望着她吞咽口水,摇头不言。

女子温笑着,将女童揽进怀里,周身溢出泛着月华的柔和气息将她笼罩。

四周游魂被那股血气吸引,吞咽着口水,缓步走来。

那女子丝毫不惧,张开臂膀,想要拥抱四周残缺游魂,像一尊慈悲的菩萨。

任由四周残缺游魂靠近吸收她散出的气息,不躲不避,甚至微微仰起头,唇角始终挂着那抹温柔笑意,十分满足。

断臂女童从她怀中抬起头,原本空荡荡的右袖筒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蠕动生长。那是一只崭新的手臂,皮肤细嫩,泛着莹白光泽。

女童怔怔看着自己的新手臂,又抬头看向那女子。

女子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她的眉心,柔声道:“去吧,去告诉所有残缺的、饥饿的、被遗忘的游魂,这里有鬼愿意喂饱他们,有鬼愿意替伤害他们的魂赎罪……”

女童转身跑入夜色,呆滞地奔向每一处无家游魂的聚集之处,重复大喊着那女子之言。

仅仅半盏茶的功夫,消息像瘟疫一样在外城蔓延,渐渐的在阴暗处已聚了上百游魂。

他们层层叠叠围住那女子,眼中尽是赤红的渴望。女子来者不拒,任他们汲取气息,远处围不上来的,她还会分出一缕月华,抛向外围。

渐渐地她周身的月华变得稀薄,但又在月华中重新充盈,周而复始,仿佛永无止境。

而每一个饱食的游魂,残缺之处皆生出新肉,瘦弱之躯皆变得凝实。

吃饱的他们跪倒在地,叩首不止,口中喃喃念着“我神慈悲。”

……

无人注意的暗处,陈十一负手而立,看着那被啃咬的女子,白净俊俏的面容上露出一丝赞许,轻声道:

“慈悲无我便是祸。你究竟是血肉喂饱整个酆都?还是被吃干抹净,敲骨榨髓呢?

剩下的便是你的缘法。”

……

短短一夜,十二枚明月舍利,分散在外城,为外城那些最底层的游魂注入了某种疯狂,在深巷,在赌场,在旧祠……

吞噬、贪婪、献身……

渐渐的难以平静。

……

翌日。

昏月升起。

晨雾冥冥,弥漫遮掩,昨夜荒诞之事彻底隐于暗处。

酆都一片平静,日子照常。

宋去忧多日未见大黄,出了壶天,走出堂屋,便看到蔫巴的大黄,无精打采地趴在门前,可怜巴巴地用眼珠往上瞧。

“怎么,今日无精打采的?”

大黄呜咽一声,把脑袋往他手掌里拱了拱,眼神躲闪,像是犯了什么错。

宋去忧仔细打量了一番,发现大黄肚子鼓鼓囊囊的,像是已经吃了一顿饱的。

他紧皱眉头,瞥了眼狗盆中满满的粮食,只是少了几枚魂核,看来大黄是在外面吃坏了肚子。

他掰开狗嘴瞧了瞧,但见它嗓子眼旋转幽光里,有一缕皎皎月华。

宋去忧眉头紧锁,撸起袖子,伸了进去。

一阵摸索,摸到一温润浑圆石头,宋去忧两指夹出,但见一枚沾染胃液的珠子,月华在其内流转,与上次泥鳅湾包子带回的舍利十分相似。

大黄干呕一声,尾巴夹紧,嗓子冒出一股烟气,肚子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瘪了下去。

肚子变小,不再难受,大黄缩着脖子,尾巴耷拉晃得飞快,喉咙里发出讨好的呜咽,时不时抬眼皮偷瞄他的脸色。

宋去忧满脸凝重,双目炽光,手中这枚明月舍利,在其眼中,化作一枚皎皎符箓。

宋去忧伸手一摸,那皎皎符箓被拽了出来,蜷缩成一团皎白丹丸。

而那剩下的明月舍利则化作一滩黑水,在手中流淌而下,滋滋冒烟,腥臭难闻。

宋去忧走向井边,洗了洗手,对着那鬼迷日眼的大黄狗头重重拍了两下,又攥着他那长长的大嘴晃了晃,责备道:

“什么东西都乱吃,再乱吃,丢了狗命,我可不管你。”

大黄缩得更紧了些,尾巴夹进后腿之间,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呜咽。

“在哪儿吃的?”

大黄耳朵一抖,迟疑片刻,掉头往门外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他,眼神躲闪。

宋去忧跟了上去。

大黄专挑窄巷暗角,七拐八绕,巷子越来越窄,屋檐越来越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恶臭,最后在一处荒废宅院停了下来。

但见它轻轻一跃,便翻了进去。

宋去忧推门而入,紧跟其后,见它停在一处幽黑枯井前,对着下面小声吠叫。

发觉异常的宋去忧,走向井边,双眸幽光大冒,看着幽黑的井口下一道道阴气穿梭,是那些游魂在行走。

一人一犬,来到井下,穿过窄窄甬道,眼前豁然开朗,原来这酆都城下还藏有如此坊市。

这坊市不大,不过百来丈见方,顶上悬着几枚劣质的荧光石,照得四下昏昏惨惨。

街面两侧挤着几十个摊位,高声吆喝,卖的都是些煮过的药渣、腐烂的蔬果等破烂货。来往的游魂个个衣衫褴褛,魂体稀薄得像是随时要被风吹散。

不过奇怪的是,买东西的这些游魂,个个躲躲闪闪,生怕被鬼认出。

每一个游魂都在交易时,说话声音压得极低,稍有风吹草动便浑身一颤,将那点破烂往怀里藏得更深些。

大黄贴着宋去忧的小腿往前走,鼻子贴着地面嗅个不停,在一处摊位前停了下来,向着那摊铺老鬼吠叫一声。

那摊主是个只剩半边身子的老鬼,见宋去忧走近,吓得直往摊子底下缩。

“我不抢你。”

宋去忧蹲下身,尽量放缓语气:“快出来,问你件事。”

老鬼从摊板缝隙里露出一只眼,战战兢兢地打量他:“壮士不是阴差?”

“不是。”

那老鬼从摊板底下探出半张脸,浑浊的眼珠子在宋去忧身上滚了两滚,又看了看他脚边熟悉的大黄狗,终于松了口气似的钻了出来。

“不是阴差就好,不是阴差就好……”他压低嗓子喃喃两声。

“壮士想问什么?”

“昨日你给我家大黄吃了什么?”

说着身侧的大黄呲着牙,对着那人呜呜两声。

老鬼缩了缩脖子,瞟了大黄一眼,急眼道:

“壮士你可冤枉我了,哪是我给的,是这黄狗自己抢的……”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指向龇牙大黄:“昨儿夜里,我刚收摊,捡到一个漂亮珠子,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被这狗抢了去。”

那老鬼还想说什么,大黄龇着牙,突然大叫,吓得他突然噤声,往后一退。

宋去忧弯腰伸手,对着大黄狗头猛扇两下,还未使劲,他便夹着尾巴,嗯嗯求饶,不断蹭着宋去忧,满脸谄媚。

“老板继续说,它不敢拿你怎么样。”

老鬼见大黄果真收敛,气壮道:“这狗抢了那珠子后,我便追它,谁知它忽然变大,对我龇牙,还要咬我两口,我吓得便不敢追了,眼睁睁看着它把珠子吞下,所以壮士,是它自己吃的,老鬼我可不敢喂。”

未等宋去忧接话,那摊贩老鬼的眼珠子,滴溜溜转向宋去忧身后。

宋去忧寻光看去,原来是不远处,一小鬼将高杆上那昏暗的灯笼挑了下来。

“收摊了,收摊了。”老鬼忽然提高了嗓门,手忙脚乱地将摊上的破烂往怀里扒拉。

“今日不做生意了,壮士你也快走吧。”

“收摊?”

宋去忧尚未开口,头顶那几枚劣质荧光石便齐齐熄灭。整座坊市骤然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唯有游魂们身上那点微弱的磷光,像是被惊散的萤火虫,四下乱窜。

摊贩们手忙脚乱地卷起铺盖,慌慌张张地往甬道里钻。方才还价高声语的坊市,转瞬之间便只剩下窸窸窣窣的逃窜声。

“壮士,快走快走,迟了就来不及了!”那老鬼压低嗓子催促,语气里满是遮掩不住的焦急。

宋去忧跟上那老鬼,低声问道:“这是为何?”

“壮士有所不知,这处地窟,每个时段做何事都是有规矩的,我们这些游魂摆完摊,剩下的时段便该其他魂占据,若走慢的话,被巡察的看到的话,轻者罚些寿丹碎,重者魂体非得被碾碎不可。”

“哦,此处除了作坊市,还可作何?”

那老鬼沉思半刻道:“若没记错的话,这里要被用来当做两个帮派死斗的场所了。”

“旁鬼是否可以观看?”

老鬼忽然一惊,慌张道:“看不得,看不得,这里死斗的帮派可不是外面聚在一起,打个旗号的小帮,他们啊,各个都是做大生意的有钱鬼,这些鬼有了矛盾,都会相约死斗,比的就是,看谁手底下养的鬼,更狠,更凶,谁就能更进一步。

而输了的一方在有矛盾的事情上都会退让吃亏,毫无怨言,这就是规矩。

闻言,宋去忧眼神微眯,不动声色的甩出一道纸鹤,消失在昏暗深处,打算见识一番这帮派死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