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余

志怪:地煞七十二术 · 小火温炉子 · 第129章 · 409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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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那群游魂出了地窟,重见昏月,宋去忧没有急着离开。

他寻了处隐蔽坍塌的旧墙根坐下,从袖中摸出那枚从明月舍利扯出来的皎白丹丸。

丹丸表面皎皎,其下隐有细细鳞片,像是一条蜷缩的鳞蛇,在月华下微微蠕动。

宋去忧指尖一点炽光在丹丸上轻轻一点,丹丸铺展开来,变作一条青头双身蛇,那蛇首有四角,两个身子互相纽结,十分怪异。

【余】:孕育。

弄清了名字效果,宋去忧眉头一挑,挠了挠头,这名字倒是与观中留存的古帛书上,记载的一位失传的古老神明相似。

大黄蹲在一旁,眼巴巴地望着,舌头伸得老长,喉咙里发出讨好的呜咽声。

宋去忧瞥了它一眼:

“还想吃?你若吃了,以公狗之身生了小狗,你会带娃吗?”

听到吃了生小狗,大黄耳朵一抖,猛地把舌头缩回去,拼命摇头,尾巴在地上扫出一片灰印子。

忽。

那座枯井井口,汩汩涌出浓稠的黑雾。

见此异状,宋去忧将那条青头双身蛇收入袖中,拍了拍大黄的脑袋,示意它安静趴下。

自己则施展法诀,切换到纸鹤视角。

地窟甬道里重新透出光亮,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从深处传来。

先是四个抬轿的壮硕恶鬼,轿子后头跟着二十来个打手模样的鬼,魂体个个凝实,腰间别着短刀铁尺,是用来杀鬼的好家什。

至于轿上,坐着的是一个身披寿衣的老妪,满脸褶子堆叠,眼窝深陷如枯井,隐有精光冒出,一看便知,是个老狐狸。

老妪的轿子刚落地,对面甬道也涌出一帮人马。

为首的是个独眼壮汉,左眼眶里嵌着一枚幽绿的石头,走动间绿光忽明忽暗,身后乌泱泱跟着三十来号鬼,气势上压了对面一头。

两拨人马在地窟中央的空地上对峙,中间隔了约莫十丈距离。抬轿的恶鬼撤到两侧,老妪端坐轿上不动,独眼壮汉则大步上前,靴底踩得地面闷响。

“吴婆,一把年纪了还出来争,也不怕这把老骨头折在这里。”

独眼壮汉抱臂而立,独眼里那枚幽绿阴石转动半圈,扫过对面轿上的老妪,咧嘴一笑,露出满口尖牙。

轿上的老妪笑了笑,声音沧桑刺耳:

“独眼,当年若非老身心软,你连这副骨架都凑不齐。今日倒好,带着三十来号鬼来压老身这个旧主。”

独眼鬼嗤笑一声。

“吴婆,今日还能如此叫你,是咱家抬举你,当年你引罗家商行,卖了于老爷,趁机吞了于家家产,还欺骗我等买命与你,若不是看在你当年替我说了句好话,你敢称咱家旧主,今日非得把你剁成臊子不成。”

老妪吴婆听了这话,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干瘪的嘴角扯出一丝笑意:

“独眼,当年的事,你不清楚全貌,莫要血口喷人。于老爷的事,非老身一人所为。”

“全貌?”独眼壮汉啐了一口,幽绿石头在眼眶里猛地一亮。

“老子只知道,你吞了于家的铺子,把我等兄弟当刀使,事后连口汤都没分到。”

“废话少说,老规矩,各出三阵,三局两胜。输的一方,让出那生肉骨架如何?”

独眼咧嘴一笑,也不纠缠,痛快地大喊道:

“成,不过在此之前双方亮亮货吧?”

二鬼皆一挥手,双方人马各自掏出一麻袋,打开后,里面尽是皎白骨架。

双方赌物亮出后,两拨人马各自退开,在地窟中央留出一片空旷的“角斗场”。

空出场地,独眼壮汉这边,一名瘦高恶鬼应声出列。那恶鬼褪去上衣,露出皱皱巴巴的胸膛,上面缝着八张扭曲的鬼面,每张都神色狰狞,冒着烟气。

“缝皮鬼,第一阵交给你了。”

“老大,我正打算在屁股也缝个面皮,看我剥了他。”

吴婆浑浊的眼珠微转,枯指朝后一点。一个矮小如侏儒的鬼物从轿后钻出,周身裹在破烂的麻布里,只露出一双赤红的眼。

两鬼纷纷从自家队伍走出,地窟中阴风骤起。

缝皮鬼率先发难,胸膛上那七八张鬼面齐齐张嘴,喷出无数细小的蚊虫,铺天盖地朝侏儒鬼飞去。

侏儒鬼不闪不避,麻布下忽然伸出六条手臂,每条手臂的掌心都裂开一张布满利齿的嘴。六张嘴同时一吸,那些如烟般的蚊虫顿时被吸入口,咕噜吞咽。

见蚊虫被吸,缝皮鬼脸色一变,还未来得及后退,侏儒鬼已如野猪奔袭般撞入他怀中。

六条手臂死死箍住他的身躯,掌心的嘴一口一口撕咬他胸前的鬼面。每咬下一张,缝皮鬼便发出一声凄厉惨叫,魂体便黯淡一分。

待到第八张鬼面被啃噬殆尽,缝皮鬼已化作一缕青烟,消散无形。

侏儒鬼退回原位,六条手臂缩回麻布之下,赤红的眼依旧盯着对面。

独眼壮汉面色铁青,独眼中幽绿石头猛地一暗。

吴婆干瘪的嘴角则扯出一抹酣笑:“独眼,第二阵,莫要再让老身失望了。”

宋去忧透过纸鹤看到此处,心中了然。这所谓的死斗,倒像是凡间帮派抢地盘的把式,只不过参与的都是鬼,赌的是魂魄性命罢了。

独眼面色难看,又指出一鬼。

那鬼是膀大腰圆的屠夫模样,赤裸上身,胸口横着一条蜈蚣似的刀疤,手中提着一柄剁骨大刀。

吴婆这边则推出一瘦高个,身如竹竿,双臂极长,指尖泛着幽绿的磷光,不持兵刃,却散发着一股阴冷的气息。

二鬼站定,四目相对,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杀意。

屠夫率先发难,大步踏前,剁骨刀裹着阴风,当头劈下。

瘦高个身形一晃,如游蛇般侧身闪过,长臂一探,五指直插屠夫咽喉。

屠夫回刀格挡,刀身与指尖碰撞,迸出金铁交鸣之声。

两鬼缠斗在一处,刀光爪影,你来我往。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那瘦高个忽地卖了个破绽,故意慢了半步。屠夫大喜,一刀猛劈直下,正中对方肩头。刀刃嵌入魂骨,却拔不出来。

瘦高个竟不顾伤势,双臂一合,死死钳住屠夫握刀的手臂,十指上幽绿磷光骤然大盛,沿着屠夫的魂臂向上蔓延。那绿光所过之处,屠夫的魂体竟开始腐朽剥落,如同枯树皮般簌簌落下。

屠夫惨嚎一声,整条右臂在呼吸间化作飞灰。他踉跄后退,瘦高个却不肯罢休,长臂如蛇,缠上他的脖颈,五指一收。

喀嚓一声,屠夫的头颅被生生拧下,骨碌碌转了两圈。

“两阵已过,独眼,东西交出来吧。”吴婆得意地看向独眼鬼。

“老东西,怎么越老越耐不住性子,胜负还未分,便如此急迫。”

独眼鬼话音刚落,那屠夫落地头颅,骤然跳起。

瘦高个细抓猛的一掏,空中屠夫的脑袋,如西瓜般爆开。

但又有刀鸣突起。

那僵直不动的无首身躯,手持剁骨刀横扫,断骨,瘦高个避之不及,身子齐腰而断,惨叫着栽倒在地,挣扎乱滚。

而后被那屠夫鬼卸下头颅,按在了自己脖颈之上。

“老东西,你养的鬼也不过如此!”

吴婆面色阴寒,干枯的手指死死扣住轿杆,隐隐发抖。

“吴婆,有没有兴趣下来比划比划?”

轿上吴婆冷笑着看向眼前独眼:“独眼,你还没有资格与我相斗。先赢了我手下鬼再说。”

话落,吴婆身后群鬼之中,缓步走出一名中年文士模样的鬼物。那鬼面白无须,身着青衫,手中提着一盏纸糊灯笼,灯笼内一豆幽蓝火苗摇曳不定。

独眼壮汉见状,独目猛地一缩,旋即咧嘴笑道:“灯先生,当年于老爷可待你不薄,这老东西害了于老爷,你竟然还甘心卖命与这老东西。”

灯先生将灯笼举高半寸,那豆幽蓝火苗骤然大盛。

“于老爷对我有恩,他临死前托我办一件事,查清楚,究竟是谁在背后捅的刀子。”

吴婆在轿上微微变色,枯指攥紧了轿杆。

灯先生却不看她,只盯着独眼一字一顿道:“你眼眶里那块石头,是罗家商行从竖阴山收来的货。而那批货,正是于老爷死前押的最后一批,也是他被人捅刀子那批。”

说完,灯先生又转身看向一旁的吴婆:

“吴婆,于老爷对我有恩,还望今日过后,将于小姐的消息告知在下,至于店铺产业,婆婆尽管拿去,于老爷的事情,在下也不会再查下去,我只求保小姐平安。”

“灯先生放心,老身说到做到。”

……

地窟中央,灯先生手提纸糊灯笼,与独眼壮汉对峙而立。

“灯先生,老子一直盼着能和你过上两招。”

灯先生不言,只是将灯笼缓缓举起。

那豆幽蓝火苗猛然窜高,化作一条火蛇,绕着灯先生周身盘旋。火蛇所过之处,空气扭曲变形,隐有哭嚎之声从火光中传出。

独眼鬼眼眶骤亮,双手一翻,从腰间抽出两柄短斧,斧面上满是划痕,那是常年劈砍硬物的划痕。

独眼低吼一声,双斧交错劈出,两道暗色斧芒裂空而来,直取灯先生咽喉。

灯先生不惧,周身火蛇迎上斧芒,轰然炸开。

围观的游魂纷纷后退,有躲闪不及者,被余波扫中,当场化作青烟。

独眼趁势欺身而上,双斧如狂风暴雨般劈砍。灯先生却始终不慌不忙,足尖轻点地面,身形如柳絮般飘忽不定,每一次都堪堪避开斧刃。

“你可知于老爷为何器重于我,而不是你?”灯先生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如水。

独眼一斧劈空,还未来得及收势,灯先生已近他身前三尺。

那盏纸糊灯笼轻轻一晃,火苗从蓝色骤然转为惨白。一股灼烧魂魄的热浪扑面而来,独眼惊骇后退,却觉左眼眶中那枚石头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

“只因你无才无德,却还心比天高。”

话音落下,独眼眼眶中那枚幽绿石头猛地炸开,绿光四溅。独眼惨嚎一声,双手捂住空荡荡的眼眶,跪倒在地。

灯先生收拢火蛇,退回原位,青衫上连一丝褶皱都未添。

见胜负已分,吴婆在轿上长出一口气,枯指松开轿杆,向身后挥了挥手。两名恶鬼上前,便要收走独眼一方带来的那麻袋白骨。

这时那独眼鬼闷哼道:“灯先生一片忠心在下佩服,但先生今日赢了下来,恐怕也难找到于小姐。

只因在下通过罗家商会得知,于小姐早被这老东西给杀了。”

灯先生衣袖忽地鼓荡,幽蓝的火蛇蜿蜒上身转瞬又变成惨白,裹着灼鬼热浪,缓缓逼近那跪地不起的独眼鬼。

“说下去……”

独眼鬼捂着空荡荡的眼眶,咧嘴惨笑:

“当年于家被灭门……”

未等独眼鬼说出口,吴婆在轿上拍案而起,枯瘦的手指着独眼鬼,厉声道:“独眼,你莫要在此挑拨离间,坏老身与灯先生的约定!”

“我让他说!”

灯先生冷喝道。

“哈!哈!哈!于家被灭门那日,宅子里根本就没有人逃出来,灯先生你说于小姐可还活着?”

“吴婆。他说的是真的?”灯先生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吴婆面色阴沉,干枯的手指攥紧轿杆,却未辩驳。

“灯先生,事已至此,老身也不瞒你。于家那丫头,确实死了。但绝非老身所为,是那罗家……”

她的话没能说完。

灯先生手中的纸糊灯笼骤然炸开,那豆火苗化作漫天白焰,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吴婆尖叫一声,寿衣无风自燃,她的人连同那顶轿子,在白焰中扭曲变形,瞬息之间便化作一团乌黑烟气,消失在甬道。

白焰席卷全场。机灵的已经逃窜,呆傻的化作青烟。

独眼跪在地上,哈哈大笑:“好,好,痛快!灯先生,你这一把火烧得好!”

灯先生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惨白的火焰在他身后翻涌,在眼窝中流转,如冒火酒液般顺着脸颊流落而下。

“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轻声说。

独眼的笑声戛然而止。白焰从他口中灌入,从眼眶喷出,他的整个魂体在呼吸之间被烧成一缕青烟,转瞬间碎裂成齑粉。

……

俄而。

宋去忧遣出去的纸人纸鹤,悄然飞回。

可惜的是惨白鬼火炽热灼烫,纸人惧火,没能将东西拿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