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明月舍利生恶鬼
不知回溯多少遍。
宋去忧依旧盘坐于那方杂乱桌前，双目紧闭，在陆观尘数百年的阵法记忆里，已无半分焦躁。
从最初的一头雾水，渐渐窥见阵法门径，到已有如何刻阵的思路。
待其睁眼时，眸中已无迷茫。
桌上那方玉盘上，繁密如星河的阵纹在宋去忧眼中不再是杂乱无章的线条，而是一条条脉络清晰的路径。
不过已有思路的宋去忧并未立刻动手，而是收拾起杂乱的方桌，将桌上的阵图、工具、阵盘、阵旗、碎玉一一摆放归类，桌面不再杂乱。
但令宋去忧不解的是，这三道阵纹在陆观尘记忆中明明已有提示，他为何不去刻画?
“罢了，在此停留甚久，光在他记忆里，便不知过了多少个百年，今日便补全此阵，了却你的执念。”
宋去忧伸出干枯沧桑的手，握着刻刀，刀尖悬在玉盘上方三寸，运炁下刀的瞬间，那阵盘忽亮。
一股碾压巨力，瞬间压来，让他身子微微一塌，发出一声闷哼。
仿佛只要这刀刻下去，这副油尽灯枯的躯壳便会顷刻被碾成齑粉。
有此异状，宋去忧淡笑摇头，解开了方才疑惑，原来陆观尘不是不想刻，而是刻不了。
这阵法引动的是周天星炁，尚未成形便有如此威压，若强行刻画，以他大限将至的残躯，怕是一笔未成，人已化作飞灰，连带着阵盘损毁。数百年的推演，数百年的苦思，最终竟卡在这一步，不是阵法不成，是人不成。
宋去忧攥紧刻刀，离开玉盘，着实有些难办。
但若就此放弃，执念不消，他便要困在这段执念里循环往复，直到神志被消磨殆尽。
可若要强刻，这副身子根本撑不住。
……
无奈之际。
他目光扫过方桌上那些碎玉、阵旗，忽然一顿。
既然人撑不住，那便让阵撑。
宋去忧放下玉盘，捏起桌上碎玉，在上刻下密密阵纹。
而后五指连弹，将数十枚碎玉弹射而出，嵌入洞府四壁，桌上阵旗也一同落地飘扬。
这阵，是陆观尘记忆中一套可护身，名为【铁衣】的阵法。
阵旗，碎玉落位，光华连成一片。
一道玄色光华瞬间在宋去忧身上浮出，冒着冷冷幽光，似盔甲铁衣。
宋去忧未做停顿，拿起桌上玉盘，抄起刻刀，刀尖落于玉盘核心，压力骤然又起，铁衣光华在宋去忧周身流转不休，将周天星炁的威压层层卸去，但身子还是被压得一矮。
不过此刻有【铁衣】相护，那巨力并非不可克服。
第一刀，玉盘上的阵纹骤然亮起一道星辉般的银线，整座洞府轰然一震，【铁衣】光华明灭不定，宋去忧肩头衣衫寸寸碎裂，露出底下被压得凹陷的皮肉。
他没有停。
第二刀，刀尖游走如龙蛇，星炁自虚空垂落，如天河倒灌，将他周身三丈内的地面压得寸寸龟裂。【铁衣】碎玉炸成齑粉，护身光华彻底崩散。
宋去忧喉头一甜，没了意识。
再次睁眼，洞府依旧，那张杂乱方桌仍在面前。
一切重来，整理好方桌，布下【铁衣】阵，宋去忧看着桌上刻刀，玉盘，深吸口气，在周身各大窍穴，重重一点。
沧桑的面孔多了一丝红润，隐隐有血气涌冒。
这《血元解》十分霸道，可让濒死重伤之人回光返照，拥有比巅峰还要强上三分的实力，唯一可惜的是，用之必死。
《血元解》已开。
宋去忧拿起刻刀和玉盘，第一刀，第二刀相继落下，周身【铁衣】阵骤然崩塌，那股巨力轰然压在那年迈枯骨上。
那枯骨赤红炽热，若烧红的火炭，受到压力，火星迸射，裂痕密布，浓浓血气蒸腾，悍然抗住了那股巨力。
宋去忧，屏住呼吸，一鼓作气。
第三刀，最后一道阵纹，悍然刻下。
刻刀在玉盘上划出最后一道弧线，繁复如星河的阵纹骤然贯通，那方玉盘忽的通体晶莹，隐有星河流转，如梦似幻。
宋去忧拖着将要崩溃的残躯，为其注入最后的炁。
刹那。
周天星辉如瀑，自天际垂落，穿透厚重的山体岩层，直直注入那方玉盘之中。
玉盘悬空而起，繁复阵纹逐层点亮，继而投射出漫天星图，将四壁映成浩瀚星河。
随着阵法运转，这不大石室，星炁沉降，化作甘霖般的灵雾，浸润每一寸石壁。那些枯死的苔藓重新泛绿，贫瘠的浮土生出翠绿灵草，一片生机盎然。整座洞府仿佛在一瞬间活了过来，渐渐成了灵穴福地。
但也无人在此了。
……
业海。
青莲之外，一个瘦削老者的虚影立于浪涛之上，望着那方运转不休的玉盘，眼中无悲无喜，只有释然。
他转身看向宋去忧，郑重一揖。
宋去忧还了一礼，还未开口，那老者已然消散，飘至业海深处，只留那星光弥漫的阵盘，落到宋去忧手中。
收了阵盘，宋去忧轻叹一声，瞧了眼破雾金光，手掐青莲印，没入青莲中。
刹那，脚下青莲光华大放，周身莲瓣顷刻闭合，再见天日时，已回到翠松壶天。
壶天依旧，那枣生和尚，缩成三寸，落于火枣树下，闭目坐禅。
而云雀浮空盘坐，看着面前香火圆镜，瞧着她的信徒的日常。
云雀见他出来，收了香火圆镜，从半空落下来，上下打量了一番，并无异样。
“你这一走就是三天，再不回来，我就要找那秃驴算账了。”
宋去忧抿嘴淡笑，将袖中染血衣角与那星光阵盘取出，又将业海中两段执念的经历大致说了一遍。
云雀听得眉头时皱时舒，看着手中两物，听到《血元解》时面露不屑，但听到那引星炁沉降的阵盘时，眼睛却亮了起来。
宋去忧走回古松下，拿回云雀手中阵盘，但见他指尖一点光华在阵盘划了几下，那方星辉流转的玉盘嗡然一声，星光大盛，投射出一片璀璨星图。
俄而。
阵法继续运转，壶天之内，残破的壶盖上方，隐有星辉垂落，没入阵心。
那方阵盘悬在半空，繁复阵纹逐层亮起，星炁沉降，灵气凝雾，润物无声，让那正在火枣树上尚显青涩的火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大，变红，顷刻间已冒出赤色氤氲，那是火枣成熟的模样。角落里的黄玉精，已被挖了一茬，此刻也因这阵法运转竟不断抽芽，结种，窜了一片。
壶天内虽有了如此异象，但这阵法相较于在业海执念中，阵仗着实小了不少。
毕竟阴界之中只有昏月，星辰与曜日皆隐没不见，而此阵在没有星辰的阴界，还能引动星辰，已着实不凡。
……
酆都内城，陈家府宅。
万顷莲池之上，陈宁海周身月光皎皎，周身生霞。
“十一，泥鳅湾如何了？”
白面小生，俏脸贴地，不敢抬头：“回老祖，自那邪子去了后，还无任何动静。”
陈宁海微微颔首，轻轻挥袖，十二道月华，落到陈十一面前，变作十二枚明月舍利。
“将这十二枚舍利，散与外城，是时候在外面添把火了。”
陈十一伏地收好，消失无影。
……
离开莲池的陈十一换上一身粗衣，出了内城，身形分为十二道，融入外城灰蒙蒙的夜色中。
外城不比内城清冷规整，这里街巷交错如蛛网，稍不注意便会迷失方向。
陈十一其中一道身影钻进这些矮墙窄巷，他遮得严实，漫无目的迈过一只只栖身游魂，忽的在一处无光巷口顿住脚步。
目光落在里面那群翻涌成团的游魂身上。
他踏步进去，一股骇人的威压骤然放出，那团游魂忽的炸散，四散而逃。
只留下一忽明忽暗的弱小游魂，浮在半空。
陈十一缓步上前，那游魂蜷缩呆坐，是个枯瘦女子模样，魂体稀薄得近乎透明，渐渐消散。
他撤下遮面，蹲下身，将那枚明月舍利轻轻放在游魂掌心。
舍利触及魂体的刹那，柔和月华如涟漪般荡开，那女子游魂猛地一颤，空洞的眼眶里竟浮出一点微光，魂体重新凝实。
她唇瓣翕动，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舍利，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
“若还如此软弱，就只能受欺负了。”
陈十一面容俊俏，声音温柔，温和的望着那游魂。
枯瘦游魂扬起头颅，呆呆望着眼前男子，眼神闪烁，哽咽无言。
“若不甘心，便握住它，除掉那些，欺负你，欺骗你，辜负你的鬼，它们不配活着，不配得到往生，要让它们彻底魂飞魄散，这是他们应得的，也是你应该做的。”
枯瘦的女子游魂攥紧舍利，跌跌撞撞飘出巷口。
她记得方才那俊俏郎君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她早已不再跳动的心口上。
欺负她的，欺骗她的，辜负她的那些鬼，都该魂飞魄散，都该去死。
她飘过三条街，在一处歪斜的屋檐下停住。檐下挤着七八个游魂，为首的是个肥硕的中年男鬼。
那男鬼魂体凝实，正将其他游魂身上那点微薄的阴气往自己身上揽。
见到那男鬼，女子游魂双目赤红，攥着舍利，愤恨扑咬上去。
用那松动的黄牙，从那肥硕魂体上撕咬下流油魂肉，畅快的吞入腹中。
魂肉入腹，那女子魂体骤然凝实了几分，舍利上的月华如潮水般涌入她体内，枯瘦透明的魂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丰盈起来。
面对突如其来的撕咬，肥硕男鬼惊恐蹬踹，却发现往日任他欺凌的弱小游魂，此刻没有疼痛一般，任他踹打，掰扯不开。
他想要奔逃，可眼前女子力量大得惊人，实在半步难逃。
只能任由她一口接一口地撕扯，一口口的吞入腹中。
无助的发出凄厉惨叫，但四周宅院，无一家敢点灯探望。
见此惨状，还能动的游魂早已逃窜，其余腿软游魂只能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眼睁睁看着那男鬼在凄厉哀嚎中被生生啖食殆尽。
待吞下最后一口魂肉，那女子游魂身上泛起一层淡淡的月华光晕。她呆滞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不再是枯瘦透明的虚影，而是凝实如玉的实体。
她愣住了，随即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呜咽。
怔怔望着眼前有些空旷的窄巷，没理会那些连奔逃都无力的瘦弱游魂。
忽，她想到什么。
开始转头回跑，奔向那处巷子，但那里早已空无一人，那个俊俏郎君已不见踪影。
……
与此同时，另一处。
城北赌坊，名满袋归，一中年游魂，粗衣无鞋，油头断指，被两个壮硕恶鬼扔飞老远，摔入满是污泥的排浊沟渠之中。
“呸，娘的，来爷爷这抽老千，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盘。再有下次，爷爷将你的手切下喂狗。”
被扔出去的中年游魂在污泥中起身瘫坐，满身臭水，断指处还冒着烟气，隐隐作痛。
他抹了抹胸前黏绿的鬼痰，在污泥中涮了涮手，竟在污泥中摸出一块圆润石头。
待他从污泥中拿出，擦了擦上面污泥，露出一点皎皎月华，正是一枚明月舍利。
中年游魂猛地收手，见四周无人在意，塞到自己裆中，猫着身子，匆匆来到无魂角落。
角落里，中年游魂颤抖着将那枚明月舍利捧在掌心，擦掉泥泞，望着盈盈月华，痴痴傻笑。
“老子的好运气来了，竟在臭泥沟摸到如此宝贝……”
痴笑间，舍利月华如水，瞬间洗去他满身污秽。断指处不再疼痛，一层莹润的光泽覆上伤口，竟生出新的手指。
他怔怔望着这枚舍利，眼中又隐有浮光，身前厚厚的墙，竟变得透明，能看清里面装潢。
这时耳边响起一个惑人的声音：“若不甘心，带着它，能赢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
有此能力，中年游魂攥着舍利，快步穿过街道，来到另一处赌坊。
赌坊内乌烟瘴气，十几张破桌前挤满了面目模糊的游魂与恶鬼。有鬼在笑，有鬼在哭，有鬼输光了身上最后一点寿丹碎。
“来！来！来！买定离手！”
众鬼纷纷下注，那青年游魂却不动，只死死盯着骰碗。
舍利在裆中微微发烫，眼前那厚实的骰碗竟变得如琉璃般通透，三枚骨骰静静躺在碗底——四、五、六，大。
他慢悠悠的走到那处赌桌，掏出仅剩的全部寿丹碎，押到了大。
“开！”
“开！”
众鬼喧腾。
……
随着骰碗揭开，果真是四五六。
但听中年游魂，疯癫大笑，立刻将桌上寿丹碎搂了过来。
空瘪瘪的袋子，变得鼓胀，削瘦的身子也在这一刻变得凝实，精神愈发亢奋，反观输掉的其他游魂，个个变得萎靡，魂体都如被啃了一口般，竟有些稀薄。
十分怪异。
宋去忧依旧盘坐于那方杂乱桌前，双目紧闭，在陆观尘数百年的阵法记忆里，已无半分焦躁。
从最初的一头雾水，渐渐窥见阵法门径，到已有如何刻阵的思路。
待其睁眼时，眸中已无迷茫。
桌上那方玉盘上，繁密如星河的阵纹在宋去忧眼中不再是杂乱无章的线条，而是一条条脉络清晰的路径。
不过已有思路的宋去忧并未立刻动手，而是收拾起杂乱的方桌，将桌上的阵图、工具、阵盘、阵旗、碎玉一一摆放归类，桌面不再杂乱。
但令宋去忧不解的是，这三道阵纹在陆观尘记忆中明明已有提示，他为何不去刻画?
“罢了，在此停留甚久，光在他记忆里，便不知过了多少个百年，今日便补全此阵，了却你的执念。”
宋去忧伸出干枯沧桑的手，握着刻刀，刀尖悬在玉盘上方三寸，运炁下刀的瞬间，那阵盘忽亮。
一股碾压巨力，瞬间压来，让他身子微微一塌，发出一声闷哼。
仿佛只要这刀刻下去，这副油尽灯枯的躯壳便会顷刻被碾成齑粉。
有此异状，宋去忧淡笑摇头，解开了方才疑惑，原来陆观尘不是不想刻，而是刻不了。
这阵法引动的是周天星炁，尚未成形便有如此威压，若强行刻画，以他大限将至的残躯，怕是一笔未成，人已化作飞灰，连带着阵盘损毁。数百年的推演，数百年的苦思，最终竟卡在这一步，不是阵法不成，是人不成。
宋去忧攥紧刻刀，离开玉盘，着实有些难办。
但若就此放弃，执念不消，他便要困在这段执念里循环往复，直到神志被消磨殆尽。
可若要强刻，这副身子根本撑不住。
……
无奈之际。
他目光扫过方桌上那些碎玉、阵旗，忽然一顿。
既然人撑不住，那便让阵撑。
宋去忧放下玉盘，捏起桌上碎玉，在上刻下密密阵纹。
而后五指连弹，将数十枚碎玉弹射而出，嵌入洞府四壁，桌上阵旗也一同落地飘扬。
这阵，是陆观尘记忆中一套可护身，名为【铁衣】的阵法。
阵旗，碎玉落位，光华连成一片。
一道玄色光华瞬间在宋去忧身上浮出，冒着冷冷幽光，似盔甲铁衣。
宋去忧未做停顿，拿起桌上玉盘，抄起刻刀，刀尖落于玉盘核心，压力骤然又起，铁衣光华在宋去忧周身流转不休，将周天星炁的威压层层卸去，但身子还是被压得一矮。
不过此刻有【铁衣】相护，那巨力并非不可克服。
第一刀，玉盘上的阵纹骤然亮起一道星辉般的银线，整座洞府轰然一震，【铁衣】光华明灭不定，宋去忧肩头衣衫寸寸碎裂，露出底下被压得凹陷的皮肉。
他没有停。
第二刀，刀尖游走如龙蛇，星炁自虚空垂落，如天河倒灌，将他周身三丈内的地面压得寸寸龟裂。【铁衣】碎玉炸成齑粉，护身光华彻底崩散。
宋去忧喉头一甜，没了意识。
再次睁眼，洞府依旧，那张杂乱方桌仍在面前。
一切重来，整理好方桌，布下【铁衣】阵，宋去忧看着桌上刻刀，玉盘，深吸口气，在周身各大窍穴，重重一点。
沧桑的面孔多了一丝红润，隐隐有血气涌冒。
这《血元解》十分霸道，可让濒死重伤之人回光返照，拥有比巅峰还要强上三分的实力，唯一可惜的是，用之必死。
《血元解》已开。
宋去忧拿起刻刀和玉盘，第一刀，第二刀相继落下，周身【铁衣】阵骤然崩塌，那股巨力轰然压在那年迈枯骨上。
那枯骨赤红炽热，若烧红的火炭，受到压力，火星迸射，裂痕密布，浓浓血气蒸腾，悍然抗住了那股巨力。
宋去忧，屏住呼吸，一鼓作气。
第三刀，最后一道阵纹，悍然刻下。
刻刀在玉盘上划出最后一道弧线，繁复如星河的阵纹骤然贯通，那方玉盘忽的通体晶莹，隐有星河流转，如梦似幻。
宋去忧拖着将要崩溃的残躯，为其注入最后的炁。
刹那。
周天星辉如瀑，自天际垂落，穿透厚重的山体岩层，直直注入那方玉盘之中。
玉盘悬空而起，繁复阵纹逐层点亮，继而投射出漫天星图，将四壁映成浩瀚星河。
随着阵法运转，这不大石室，星炁沉降，化作甘霖般的灵雾，浸润每一寸石壁。那些枯死的苔藓重新泛绿，贫瘠的浮土生出翠绿灵草，一片生机盎然。整座洞府仿佛在一瞬间活了过来，渐渐成了灵穴福地。
但也无人在此了。
……
业海。
青莲之外，一个瘦削老者的虚影立于浪涛之上，望着那方运转不休的玉盘，眼中无悲无喜，只有释然。
他转身看向宋去忧，郑重一揖。
宋去忧还了一礼，还未开口，那老者已然消散，飘至业海深处，只留那星光弥漫的阵盘，落到宋去忧手中。
收了阵盘，宋去忧轻叹一声，瞧了眼破雾金光，手掐青莲印，没入青莲中。
刹那，脚下青莲光华大放，周身莲瓣顷刻闭合，再见天日时，已回到翠松壶天。
壶天依旧，那枣生和尚，缩成三寸，落于火枣树下，闭目坐禅。
而云雀浮空盘坐，看着面前香火圆镜，瞧着她的信徒的日常。
云雀见他出来，收了香火圆镜，从半空落下来，上下打量了一番，并无异样。
“你这一走就是三天，再不回来，我就要找那秃驴算账了。”
宋去忧抿嘴淡笑，将袖中染血衣角与那星光阵盘取出，又将业海中两段执念的经历大致说了一遍。
云雀听得眉头时皱时舒，看着手中两物，听到《血元解》时面露不屑，但听到那引星炁沉降的阵盘时，眼睛却亮了起来。
宋去忧走回古松下，拿回云雀手中阵盘，但见他指尖一点光华在阵盘划了几下，那方星辉流转的玉盘嗡然一声，星光大盛，投射出一片璀璨星图。
俄而。
阵法继续运转，壶天之内，残破的壶盖上方，隐有星辉垂落，没入阵心。
那方阵盘悬在半空，繁复阵纹逐层亮起，星炁沉降，灵气凝雾，润物无声，让那正在火枣树上尚显青涩的火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大，变红，顷刻间已冒出赤色氤氲，那是火枣成熟的模样。角落里的黄玉精，已被挖了一茬，此刻也因这阵法运转竟不断抽芽，结种，窜了一片。
壶天内虽有了如此异象，但这阵法相较于在业海执念中，阵仗着实小了不少。
毕竟阴界之中只有昏月，星辰与曜日皆隐没不见，而此阵在没有星辰的阴界，还能引动星辰，已着实不凡。
……
酆都内城，陈家府宅。
万顷莲池之上，陈宁海周身月光皎皎，周身生霞。
“十一，泥鳅湾如何了？”
白面小生，俏脸贴地，不敢抬头：“回老祖，自那邪子去了后，还无任何动静。”
陈宁海微微颔首，轻轻挥袖，十二道月华，落到陈十一面前，变作十二枚明月舍利。
“将这十二枚舍利，散与外城，是时候在外面添把火了。”
陈十一伏地收好，消失无影。
……
离开莲池的陈十一换上一身粗衣，出了内城，身形分为十二道，融入外城灰蒙蒙的夜色中。
外城不比内城清冷规整，这里街巷交错如蛛网，稍不注意便会迷失方向。
陈十一其中一道身影钻进这些矮墙窄巷，他遮得严实，漫无目的迈过一只只栖身游魂，忽的在一处无光巷口顿住脚步。
目光落在里面那群翻涌成团的游魂身上。
他踏步进去，一股骇人的威压骤然放出，那团游魂忽的炸散，四散而逃。
只留下一忽明忽暗的弱小游魂，浮在半空。
陈十一缓步上前，那游魂蜷缩呆坐，是个枯瘦女子模样，魂体稀薄得近乎透明，渐渐消散。
他撤下遮面，蹲下身，将那枚明月舍利轻轻放在游魂掌心。
舍利触及魂体的刹那，柔和月华如涟漪般荡开，那女子游魂猛地一颤，空洞的眼眶里竟浮出一点微光，魂体重新凝实。
她唇瓣翕动，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舍利，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
“若还如此软弱，就只能受欺负了。”
陈十一面容俊俏，声音温柔，温和的望着那游魂。
枯瘦游魂扬起头颅，呆呆望着眼前男子，眼神闪烁，哽咽无言。
“若不甘心，便握住它，除掉那些，欺负你，欺骗你，辜负你的鬼，它们不配活着，不配得到往生，要让它们彻底魂飞魄散，这是他们应得的，也是你应该做的。”
枯瘦的女子游魂攥紧舍利，跌跌撞撞飘出巷口。
她记得方才那俊俏郎君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她早已不再跳动的心口上。
欺负她的，欺骗她的，辜负她的那些鬼，都该魂飞魄散，都该去死。
她飘过三条街，在一处歪斜的屋檐下停住。檐下挤着七八个游魂，为首的是个肥硕的中年男鬼。
那男鬼魂体凝实，正将其他游魂身上那点微薄的阴气往自己身上揽。
见到那男鬼，女子游魂双目赤红，攥着舍利，愤恨扑咬上去。
用那松动的黄牙，从那肥硕魂体上撕咬下流油魂肉，畅快的吞入腹中。
魂肉入腹，那女子魂体骤然凝实了几分，舍利上的月华如潮水般涌入她体内，枯瘦透明的魂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丰盈起来。
面对突如其来的撕咬，肥硕男鬼惊恐蹬踹，却发现往日任他欺凌的弱小游魂，此刻没有疼痛一般，任他踹打，掰扯不开。
他想要奔逃，可眼前女子力量大得惊人，实在半步难逃。
只能任由她一口接一口地撕扯，一口口的吞入腹中。
无助的发出凄厉惨叫，但四周宅院，无一家敢点灯探望。
见此惨状，还能动的游魂早已逃窜，其余腿软游魂只能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眼睁睁看着那男鬼在凄厉哀嚎中被生生啖食殆尽。
待吞下最后一口魂肉，那女子游魂身上泛起一层淡淡的月华光晕。她呆滞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不再是枯瘦透明的虚影，而是凝实如玉的实体。
她愣住了，随即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呜咽。
怔怔望着眼前有些空旷的窄巷，没理会那些连奔逃都无力的瘦弱游魂。
忽，她想到什么。
开始转头回跑，奔向那处巷子，但那里早已空无一人，那个俊俏郎君已不见踪影。
……
与此同时，另一处。
城北赌坊，名满袋归，一中年游魂，粗衣无鞋，油头断指，被两个壮硕恶鬼扔飞老远，摔入满是污泥的排浊沟渠之中。
“呸，娘的，来爷爷这抽老千，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盘。再有下次，爷爷将你的手切下喂狗。”
被扔出去的中年游魂在污泥中起身瘫坐，满身臭水，断指处还冒着烟气，隐隐作痛。
他抹了抹胸前黏绿的鬼痰，在污泥中涮了涮手，竟在污泥中摸出一块圆润石头。
待他从污泥中拿出，擦了擦上面污泥，露出一点皎皎月华，正是一枚明月舍利。
中年游魂猛地收手，见四周无人在意，塞到自己裆中，猫着身子，匆匆来到无魂角落。
角落里，中年游魂颤抖着将那枚明月舍利捧在掌心，擦掉泥泞，望着盈盈月华，痴痴傻笑。
“老子的好运气来了，竟在臭泥沟摸到如此宝贝……”
痴笑间，舍利月华如水，瞬间洗去他满身污秽。断指处不再疼痛，一层莹润的光泽覆上伤口，竟生出新的手指。
他怔怔望着这枚舍利，眼中又隐有浮光，身前厚厚的墙，竟变得透明，能看清里面装潢。
这时耳边响起一个惑人的声音：“若不甘心，带着它，能赢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
有此能力，中年游魂攥着舍利，快步穿过街道，来到另一处赌坊。
赌坊内乌烟瘴气，十几张破桌前挤满了面目模糊的游魂与恶鬼。有鬼在笑，有鬼在哭，有鬼输光了身上最后一点寿丹碎。
“来！来！来！买定离手！”
众鬼纷纷下注，那青年游魂却不动，只死死盯着骰碗。
舍利在裆中微微发烫，眼前那厚实的骰碗竟变得如琉璃般通透，三枚骨骰静静躺在碗底——四、五、六，大。
他慢悠悠的走到那处赌桌，掏出仅剩的全部寿丹碎，押到了大。
“开！”
“开！”
众鬼喧腾。
……
随着骰碗揭开，果真是四五六。
但听中年游魂，疯癫大笑，立刻将桌上寿丹碎搂了过来。
空瘪瘪的袋子，变得鼓胀，削瘦的身子也在这一刻变得凝实，精神愈发亢奋，反观输掉的其他游魂，个个变得萎靡，魂体都如被啃了一口般，竟有些稀薄。
十分怪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