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渡苦解厄得馈赠
业海内。
青莲光华流转，将那些黑水浪涛隔绝在外，如同一层清透的水幕，看得见，却渗不透。
宋去忧稳住心神，手掐青莲印诀，脚下青莲，青光大放，无数人脸模样的海水还未触及青莲，便沸腾如烟，化作慈悲法力飘到茫茫深处。
但业海中，有些特殊存在。
这时滔天巨浪中有一具发黑骸骨，随浪拍来。
那发黑骸骨被拍在青莲光华上，荡起层层涟漪。
转眼间，宋去忧来到一处青山翠湖。
他盘坐在湖畔青石上，看着水中倒影，是个短胡男子模样，他面容消瘦，一身粗衣，怀中抱有一柄破旧长剑，看着上面锈迹，已有些年头。
俄而。
一锦袍富态男子，持亮银长剑，踏波而来，立于男子十丈之外。
“沈三，当年你家一百一十口被我屠杀殆尽，却唯独没有找到你，今日你送上门来，我正好斩草除根。”
宋去忧的意识沉在这具名为“沈三”的躯壳里，清晰感受到他那滔天恨意。但自己只能冷眼旁观，不能干涉分毫。
见到这富态男子，沈三这刻手已经握住了锈剑剑柄，浑身发寒颤抖，气息紊乱，说话都有些不利索。
“周……情，我……我今日，必杀你。为我爹娘……”
“哈！哈！哈！怂包，当年你爹跪在我面前求我放过你娘，也是这副软弱无能的模样。
罢了，我周家大喜，有了能入仙门的后辈，今日便给你个痛快。
毕竟我家儿孙能有今日，还要多亏你沈家百年积累，多亏你沈家这片灵韵浓厚之地。”
沈三愤恨地望着周情，牙碎，血溢，按在剑柄的右手猛地一拔，但听铮然一声。
锈剑出鞘，湖面炸开一道裂痕。
沈三的血海深仇，化作锋锐剑气斩在亮银长剑上。
那亮银剑刃瞬间崩出豁口，周情只觉一股巨力，不受控制地贴着湖面向后滑行。
“倒是长进了些。”
沈三眼眸充血，身形如疯似狂。剑刃破空之声凄厉如鬼哭，湖面被犁出一道道深沟，溅起的水花还未落下，便被下一剑的气劲搅成白雾。
“我爹当年视你为手足，你周家遭难，是我爹拿出半数家财助你东山再起。我娘怕你儿女冬日无衣，亲自密缝，我这亲儿子都未曾穿上……我家何曾对不起你？”
周情眉头微皱，手中长剑不停，冷喝道：“陈年旧事，说来何用？”
“老猪狗！”
湖面上剑气纵横，沈三状若疯魔，一剑快过一剑。
周情一个不慎，左肩被剑气扫中，锦袍裂开，皮肉翻卷。他眼中闪过一丝惊惧，随即化作狠厉，左手掐诀，一道符箓从袖中飞出，化作金光钉入沈三胸口。
沈三身形一滞，嘴角溢出血沫，却不退半步。
但见他奋力一跃，锈剑贯穿周情胸膛。
“你杀我全家一百一十口，你周家满门，我今日杀定了。”
沈三猛地抽出锈剑，血箭飙射，溅了周情满脸猩红，在湖面上迅速洇开一团浓稠的血色。
他没有多看那具浮尸一眼，提剑踏波，湿透的粗衣往下滴着水，混着血。在青山翠湖之间，像一头出笼的饿鬼，朝青山周家宅院缓缓走去，也是他小时候的家。
周宅今日张灯结彩，红绸从大门挂到了祠堂，宾客满堂，推杯换盏。
所有人都知道周家出了个有仙缘的后辈，方圆百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全来道贺。门卫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提剑走来，刚要呵斥，剑光一闪，人头落地。
沈三跨过门槛。
宅门忽关，院内血雨腥风，尖啸不断。
沈三从正堂杀到后院，从后院杀到祠堂。脚下倒伏的尸体横七竖八，锦袍华服浸在血泊里，方才还推杯换盏的宾客，此刻皆是剑下亡魂。
祠堂内，周家年轻后辈挤作一团，瑟瑟发抖。最前方一个白发老妪拄着拐杖，将后辈们护在身后，浑浊老眼中满是恐惧。
“你……你放过这些后辈……”老妪颤声道。
“当年我家后辈被屠，可未曾见你们心慈手软。”沈三声音沙哑，剑锋偏转，绕过老妪，剑尖直指她身后一个少年。
那少年生得白净，周身隐隐有灵气流转，正是周家那个据说有仙缘的后辈。那少年虽吓得面色惨白，却咬着牙没哭，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沈三，正如他当年得知家族被灭一般。
“何方宵小，敢伤我赤火门弟子！”
这时天边一道流火忽至，一道苍老却威严的声音从流火中炸响，那团赤红流星轰然砸落在祠堂院中，火焰散去，露出一名赤须老者。
老者负手而立，周身炁息翻涌如潮，仅仅是站在那里，便将沈三那铺天盖地的杀意压得一滞。
那少年眼睛一亮，哭喊道：“师父救我！”
沈三握剑的手在颤抖，被那气息压得喘不过气。
但他还是持剑而上，誓要将仇人灭族。
但见他周身血光大涨，如烧红的火炭，气息不断攀升，隐隐与那老者分庭抗礼。
“《血元解》，你竟修了如此禁术。”
赤须老者面色骤变，大袖一挥，一道火墙横亘在沈三与周家妇孺之间，炽焰熊熊，将祠堂映得如同白昼。
“你既知此术，便该知道施展此术之人，至多活不过一日。何苦将自己也葬送在此？”
“小友，身为过来人，我劝你还是放下屠刀，莫被仇恨蒙了双目。”
火墙闪烁，不断被剑气撕裂、愈合。
沈三浑身皮肉已开始龟裂，鲜血从裂隙中渗出，又被体内涌出的高温蒸成血雾。他咧嘴一笑，齿缝间尽是猩红：
“说风凉话的家伙，无辜之人被害不见你放个屁，报仇清算时，你倒是狗叫得比谁都响。”
赤须老者眉头一皱，那火墙在沈三面前轰然碎裂，化作了漫天流萤般的火星。
“冥顽不灵！”
老者五指张开，掌心凝出一团赤光，瞬息间化作一柄火焰巨剑，携着烈焰炽热当头劈落。
沈三不躲不闪，周身发暗的身子骤然一红，化作一道赤光直刺那少年咽喉。
赤须老者见状，又凝出一把巨剑，横在少年身前。
叮……
那把锈剑刺在了巨剑上，霎时间火花四溅，难进分毫。
然此刻沈三已无力再动，周身最后一点生机已被《血元解》燃烧殆尽。
身子逐渐皲裂，飘散，化作飞灰，了无痕迹。
忽。
整片世界骤然凝固，四周景色一晃，重新回了赤须老者刚临之时。
而宋去忧此刻竟能动了，不再旁观，他能操控着沈三满是暗伤的身体，握着那把锈剑。
看来要帮这沈三复仇了，了结他未完之愿。
赤须老者立在祠堂院中，周身炁息翻涌，火墙虽未再显，掌心那团赤光却愈发炽烈。
宋去忧没有多言，催动禁术，身如鬼魅幻影，未等那赤须老者开口质问，锈剑破空，不刺老者，反绕至侧翼，直取那仙缘少年。
赤须老者神色骤变，赤光巨剑仓促转向，却已慢了半拍。
宋去忧驱使沈三的残躯，将《血元解》催动到极致，周身每一寸血肉都化作通红火炭，周身崩裂化作飞灰，速度再涨。
刹那，剑尖破开空气发出刺耳尖啸。
那少年瞳孔骤缩，身上一枚灵机丰沛的玉坠突然破损，钻出一道清光，在身前凝成一道薄薄的光幕。
剑尖触及光幕的刹那，光幕如琉璃碎裂。
少年惨叫一声，胸口被贯穿，鲜血溅上祠堂的祖宗牌位。
赤须老者的巨剑紧随而至，宋去忧不再反抗，任由他将沈三的残躯拦腰斩断。
但宋去忧的意识早已抽离，冷眼旁观那两截残躯崩解，消散。
四周景象再度凝固、扭曲，重回赤须老者落地前的那一刻。
原来如此。
宋去忧心中了然，这执念中的时间会不断重演，直到他替沈三完成灭门之愿。但他方才一剑虽杀了那少年，老者却也将沈三斩了，这沈三要的是灭周家满门，不是同归于尽。
第二次。
宋去忧这一次没有立刻动手。
他垂手而立，锈剑剑尖抵地，任由赤须老者将周家后辈护在身后，任由那少年用惊恐又仇恨的目光剜着他。
老者的火焰巨剑已凝在掌心，威压如山，却没有第一时间劈落，因为他从未将眼前形容枯槁的男子放在眼里。
“你倒还有几分清醒，放下剑，老夫可留你一具全尸。”
宋去忧没有理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着锈剑的手。
沈三这具残躯已是油尽灯枯，经脉枯槁，每动一下，便是钻心的疼，除了依靠那《血元解》，别无再战之力。
宋去忧忽动，催动禁术，身子还如第一次那般，绕至侧翼，直取那仙缘少年。
锈剑入喉，那少年双目涣散，巨剑也接踵而来。
宋去忧这次身子在空中猛的一转，凌空翻身，与那巨剑擦身而过，脚尖在老者巨剑剑背上重重一踏，整个人暗淡流火，扑向周家残孽。
祠堂里的周家后辈尚未反应之际，那柄锈迹斑斑的长剑已化作一道锈色残影，掠过老妪的肩头，掠过供桌上的祖宗牌位，剑尖在一众周家后辈之间游走如蛇。
七八个仅存的周家子弟的咽喉同时绽开血线，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如镰刀割麦般齐齐倒地。
那白发老妪瞪大双眼，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的哀嚎，扑倒在后辈的尸身上，老泪纵横。
赤须老者目眦欲裂，他怎也没想到这疯子竟在躲剑的间隙还能顺手杀人，这简直是在抽他的脸，若传出去，还有何颜面。
宋去忧淡笑，锈剑一甩，将那白发老妪刺穿在地，无了声息。
受辱的赤须老者举剑含怒拍来，将沈三的身子打得粉碎，化作飞灰飘散，回到业海。
……
青莲之上，一道声音传来。
“痛快，猪狗一家，尽是猪狗，这老猪狗当年将我妹活活掐死，如今宰了她真是一件畅快事。”
沈三立在业海之上，转身看向宋去忧，深深一躬：“壮士助我报了血仇，身无长物，无以为报，只有这《血元解》还算拿得出手，今赠与壮士。”
话落，一点血光落入宋去忧手中，化作一张染血衣角，上面写有《血元解》窍诀。
“壮士，保重。”
宋去忧拱手回礼。
那沈三的身子缓缓消散，化作无形清气，飘到业海深处。
而这时业海深处忽震，隐隐有一丝金光，刺破浊雾，正正印在宋去忧眉心。
宋去忧将那道染血衣角收入袖中，摸了摸眉心光点，隐隐感到业海深处有一模糊器物，在隐隐牵引着自己。
业海茫茫，黑浪翻涌间又有数道人脸模样的执念撞上青莲光华，被蒸成慈悲法力散入深处，没入那金光的源头。
俄而。
脚下青莲微震，宋去忧再度被拖入另一段执念。
宋去忧再睁眼时，发现自己趴在一张杂乱方桌前。
桌上尽是玉盘，皂旗，刻刀，碎玉，以及一未完成的繁奥阵法。
忽，一道记忆如冷水灌入脑中，让宋去忧知晓了一切。
此人名为陆观尘，痴迷阵法，在仙门中属于另类，不求境界，不求长生，只喜欢推演钻研法阵。
而今日，是他最后一次刻阵了。他寿元将尽，大限将至，毕生所学尽数倾注于桌上那方玉盘之中。
这阵法无名，是他自己推演出来的，若能成，可引周天星炁沉降，汇聚于洞府之内，使灵气如雾、凝结如雨。
宋去忧低头看向桌上那方玉盘，阵纹繁复如星河，核心处尚缺最后三道刻痕。
这三道刻痕如何画，却没个定数，这陆观尘也未推演出来。
宋去忧轻吐口气，有些无奈，自己只会照着阵图刻阵，摆阵，远未达到此人推演阵法，创造阵法的高度，这执念倒让他有些苦恼。
他闭上双目，感受着这具躯壳，生机已如风中残烛，至多不过半日。
“罢了，从头开始学，先从此人记忆开始。”
宋去忧沉入陆观尘浩瀚如烟海的记忆，一遍又一遍地回顾此人毕生所学。从最基础的阵纹架构，到星象运转与灵力流向的对应，再到那玉盘上如繁星般复杂的阵理。
一遍遍的回放，一遍遍的推演，如饥似渴地学习，从枯燥，到沉迷，慢慢地忘了时间。
青莲光华流转，将那些黑水浪涛隔绝在外，如同一层清透的水幕，看得见，却渗不透。
宋去忧稳住心神，手掐青莲印诀，脚下青莲，青光大放，无数人脸模样的海水还未触及青莲，便沸腾如烟，化作慈悲法力飘到茫茫深处。
但业海中，有些特殊存在。
这时滔天巨浪中有一具发黑骸骨，随浪拍来。
那发黑骸骨被拍在青莲光华上，荡起层层涟漪。
转眼间，宋去忧来到一处青山翠湖。
他盘坐在湖畔青石上，看着水中倒影，是个短胡男子模样，他面容消瘦，一身粗衣，怀中抱有一柄破旧长剑，看着上面锈迹，已有些年头。
俄而。
一锦袍富态男子，持亮银长剑，踏波而来，立于男子十丈之外。
“沈三，当年你家一百一十口被我屠杀殆尽，却唯独没有找到你，今日你送上门来，我正好斩草除根。”
宋去忧的意识沉在这具名为“沈三”的躯壳里，清晰感受到他那滔天恨意。但自己只能冷眼旁观，不能干涉分毫。
见到这富态男子，沈三这刻手已经握住了锈剑剑柄，浑身发寒颤抖，气息紊乱，说话都有些不利索。
“周……情，我……我今日，必杀你。为我爹娘……”
“哈！哈！哈！怂包，当年你爹跪在我面前求我放过你娘，也是这副软弱无能的模样。
罢了，我周家大喜，有了能入仙门的后辈，今日便给你个痛快。
毕竟我家儿孙能有今日，还要多亏你沈家百年积累，多亏你沈家这片灵韵浓厚之地。”
沈三愤恨地望着周情，牙碎，血溢，按在剑柄的右手猛地一拔，但听铮然一声。
锈剑出鞘，湖面炸开一道裂痕。
沈三的血海深仇，化作锋锐剑气斩在亮银长剑上。
那亮银剑刃瞬间崩出豁口，周情只觉一股巨力，不受控制地贴着湖面向后滑行。
“倒是长进了些。”
沈三眼眸充血，身形如疯似狂。剑刃破空之声凄厉如鬼哭，湖面被犁出一道道深沟，溅起的水花还未落下，便被下一剑的气劲搅成白雾。
“我爹当年视你为手足，你周家遭难，是我爹拿出半数家财助你东山再起。我娘怕你儿女冬日无衣，亲自密缝，我这亲儿子都未曾穿上……我家何曾对不起你？”
周情眉头微皱，手中长剑不停，冷喝道：“陈年旧事，说来何用？”
“老猪狗！”
湖面上剑气纵横，沈三状若疯魔，一剑快过一剑。
周情一个不慎，左肩被剑气扫中，锦袍裂开，皮肉翻卷。他眼中闪过一丝惊惧，随即化作狠厉，左手掐诀，一道符箓从袖中飞出，化作金光钉入沈三胸口。
沈三身形一滞，嘴角溢出血沫，却不退半步。
但见他奋力一跃，锈剑贯穿周情胸膛。
“你杀我全家一百一十口，你周家满门，我今日杀定了。”
沈三猛地抽出锈剑，血箭飙射，溅了周情满脸猩红，在湖面上迅速洇开一团浓稠的血色。
他没有多看那具浮尸一眼，提剑踏波，湿透的粗衣往下滴着水，混着血。在青山翠湖之间，像一头出笼的饿鬼，朝青山周家宅院缓缓走去，也是他小时候的家。
周宅今日张灯结彩，红绸从大门挂到了祠堂，宾客满堂，推杯换盏。
所有人都知道周家出了个有仙缘的后辈，方圆百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全来道贺。门卫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提剑走来，刚要呵斥，剑光一闪，人头落地。
沈三跨过门槛。
宅门忽关，院内血雨腥风，尖啸不断。
沈三从正堂杀到后院，从后院杀到祠堂。脚下倒伏的尸体横七竖八，锦袍华服浸在血泊里，方才还推杯换盏的宾客，此刻皆是剑下亡魂。
祠堂内，周家年轻后辈挤作一团，瑟瑟发抖。最前方一个白发老妪拄着拐杖，将后辈们护在身后，浑浊老眼中满是恐惧。
“你……你放过这些后辈……”老妪颤声道。
“当年我家后辈被屠，可未曾见你们心慈手软。”沈三声音沙哑，剑锋偏转，绕过老妪，剑尖直指她身后一个少年。
那少年生得白净，周身隐隐有灵气流转，正是周家那个据说有仙缘的后辈。那少年虽吓得面色惨白，却咬着牙没哭，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沈三，正如他当年得知家族被灭一般。
“何方宵小，敢伤我赤火门弟子！”
这时天边一道流火忽至，一道苍老却威严的声音从流火中炸响，那团赤红流星轰然砸落在祠堂院中，火焰散去，露出一名赤须老者。
老者负手而立，周身炁息翻涌如潮，仅仅是站在那里，便将沈三那铺天盖地的杀意压得一滞。
那少年眼睛一亮，哭喊道：“师父救我！”
沈三握剑的手在颤抖，被那气息压得喘不过气。
但他还是持剑而上，誓要将仇人灭族。
但见他周身血光大涨，如烧红的火炭，气息不断攀升，隐隐与那老者分庭抗礼。
“《血元解》，你竟修了如此禁术。”
赤须老者面色骤变，大袖一挥，一道火墙横亘在沈三与周家妇孺之间，炽焰熊熊，将祠堂映得如同白昼。
“你既知此术，便该知道施展此术之人，至多活不过一日。何苦将自己也葬送在此？”
“小友，身为过来人，我劝你还是放下屠刀，莫被仇恨蒙了双目。”
火墙闪烁，不断被剑气撕裂、愈合。
沈三浑身皮肉已开始龟裂，鲜血从裂隙中渗出，又被体内涌出的高温蒸成血雾。他咧嘴一笑，齿缝间尽是猩红：
“说风凉话的家伙，无辜之人被害不见你放个屁，报仇清算时，你倒是狗叫得比谁都响。”
赤须老者眉头一皱，那火墙在沈三面前轰然碎裂，化作了漫天流萤般的火星。
“冥顽不灵！”
老者五指张开，掌心凝出一团赤光，瞬息间化作一柄火焰巨剑，携着烈焰炽热当头劈落。
沈三不躲不闪，周身发暗的身子骤然一红，化作一道赤光直刺那少年咽喉。
赤须老者见状，又凝出一把巨剑，横在少年身前。
叮……
那把锈剑刺在了巨剑上，霎时间火花四溅，难进分毫。
然此刻沈三已无力再动，周身最后一点生机已被《血元解》燃烧殆尽。
身子逐渐皲裂，飘散，化作飞灰，了无痕迹。
忽。
整片世界骤然凝固，四周景色一晃，重新回了赤须老者刚临之时。
而宋去忧此刻竟能动了，不再旁观，他能操控着沈三满是暗伤的身体，握着那把锈剑。
看来要帮这沈三复仇了，了结他未完之愿。
赤须老者立在祠堂院中，周身炁息翻涌，火墙虽未再显，掌心那团赤光却愈发炽烈。
宋去忧没有多言，催动禁术，身如鬼魅幻影，未等那赤须老者开口质问，锈剑破空，不刺老者，反绕至侧翼，直取那仙缘少年。
赤须老者神色骤变，赤光巨剑仓促转向，却已慢了半拍。
宋去忧驱使沈三的残躯，将《血元解》催动到极致，周身每一寸血肉都化作通红火炭，周身崩裂化作飞灰，速度再涨。
刹那，剑尖破开空气发出刺耳尖啸。
那少年瞳孔骤缩，身上一枚灵机丰沛的玉坠突然破损，钻出一道清光，在身前凝成一道薄薄的光幕。
剑尖触及光幕的刹那，光幕如琉璃碎裂。
少年惨叫一声，胸口被贯穿，鲜血溅上祠堂的祖宗牌位。
赤须老者的巨剑紧随而至，宋去忧不再反抗，任由他将沈三的残躯拦腰斩断。
但宋去忧的意识早已抽离，冷眼旁观那两截残躯崩解，消散。
四周景象再度凝固、扭曲，重回赤须老者落地前的那一刻。
原来如此。
宋去忧心中了然，这执念中的时间会不断重演，直到他替沈三完成灭门之愿。但他方才一剑虽杀了那少年，老者却也将沈三斩了，这沈三要的是灭周家满门，不是同归于尽。
第二次。
宋去忧这一次没有立刻动手。
他垂手而立，锈剑剑尖抵地，任由赤须老者将周家后辈护在身后，任由那少年用惊恐又仇恨的目光剜着他。
老者的火焰巨剑已凝在掌心，威压如山，却没有第一时间劈落，因为他从未将眼前形容枯槁的男子放在眼里。
“你倒还有几分清醒，放下剑，老夫可留你一具全尸。”
宋去忧没有理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着锈剑的手。
沈三这具残躯已是油尽灯枯，经脉枯槁，每动一下，便是钻心的疼，除了依靠那《血元解》，别无再战之力。
宋去忧忽动，催动禁术，身子还如第一次那般，绕至侧翼，直取那仙缘少年。
锈剑入喉，那少年双目涣散，巨剑也接踵而来。
宋去忧这次身子在空中猛的一转，凌空翻身，与那巨剑擦身而过，脚尖在老者巨剑剑背上重重一踏，整个人暗淡流火，扑向周家残孽。
祠堂里的周家后辈尚未反应之际，那柄锈迹斑斑的长剑已化作一道锈色残影，掠过老妪的肩头，掠过供桌上的祖宗牌位，剑尖在一众周家后辈之间游走如蛇。
七八个仅存的周家子弟的咽喉同时绽开血线，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如镰刀割麦般齐齐倒地。
那白发老妪瞪大双眼，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的哀嚎，扑倒在后辈的尸身上，老泪纵横。
赤须老者目眦欲裂，他怎也没想到这疯子竟在躲剑的间隙还能顺手杀人，这简直是在抽他的脸，若传出去，还有何颜面。
宋去忧淡笑，锈剑一甩，将那白发老妪刺穿在地，无了声息。
受辱的赤须老者举剑含怒拍来，将沈三的身子打得粉碎，化作飞灰飘散，回到业海。
……
青莲之上，一道声音传来。
“痛快，猪狗一家，尽是猪狗，这老猪狗当年将我妹活活掐死，如今宰了她真是一件畅快事。”
沈三立在业海之上，转身看向宋去忧，深深一躬：“壮士助我报了血仇，身无长物，无以为报，只有这《血元解》还算拿得出手，今赠与壮士。”
话落，一点血光落入宋去忧手中，化作一张染血衣角，上面写有《血元解》窍诀。
“壮士，保重。”
宋去忧拱手回礼。
那沈三的身子缓缓消散，化作无形清气，飘到业海深处。
而这时业海深处忽震，隐隐有一丝金光，刺破浊雾，正正印在宋去忧眉心。
宋去忧将那道染血衣角收入袖中，摸了摸眉心光点，隐隐感到业海深处有一模糊器物，在隐隐牵引着自己。
业海茫茫，黑浪翻涌间又有数道人脸模样的执念撞上青莲光华，被蒸成慈悲法力散入深处，没入那金光的源头。
俄而。
脚下青莲微震，宋去忧再度被拖入另一段执念。
宋去忧再睁眼时，发现自己趴在一张杂乱方桌前。
桌上尽是玉盘，皂旗，刻刀，碎玉，以及一未完成的繁奥阵法。
忽，一道记忆如冷水灌入脑中，让宋去忧知晓了一切。
此人名为陆观尘，痴迷阵法，在仙门中属于另类，不求境界，不求长生，只喜欢推演钻研法阵。
而今日，是他最后一次刻阵了。他寿元将尽，大限将至，毕生所学尽数倾注于桌上那方玉盘之中。
这阵法无名，是他自己推演出来的，若能成，可引周天星炁沉降，汇聚于洞府之内，使灵气如雾、凝结如雨。
宋去忧低头看向桌上那方玉盘，阵纹繁复如星河，核心处尚缺最后三道刻痕。
这三道刻痕如何画，却没个定数，这陆观尘也未推演出来。
宋去忧轻吐口气，有些无奈，自己只会照着阵图刻阵，摆阵，远未达到此人推演阵法，创造阵法的高度，这执念倒让他有些苦恼。
他闭上双目，感受着这具躯壳，生机已如风中残烛，至多不过半日。
“罢了，从头开始学，先从此人记忆开始。”
宋去忧沉入陆观尘浩瀚如烟海的记忆，一遍又一遍地回顾此人毕生所学。从最基础的阵纹架构，到星象运转与灵力流向的对应，再到那玉盘上如繁星般复杂的阵理。
一遍遍的回放，一遍遍的推演，如饥似渴地学习，从枯燥，到沉迷，慢慢地忘了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