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入业海争果位
翠松壶天，古松树下。
宋去忧闭目盘坐，心神沉在泥丸宫，看着那邪子所化的雾蒙圆珠，利用显符，翻看着它的记忆。
这邪子存活久远，没有人形，无法接触太多古仙门机密，但也足够宋去忧了解甚多。
特别是那时候的一些术法、阵法、丹法……一些基础手段和小玩意。
就如这邪子记忆中有一阵法，名为【听涛观澜】，乃是当时追求风雅的仙门子弟为满足眼欲随手所创，后又有高人修改，取其意象，有了蕴养兵器之效。
此阵布成后，将兵器置于其中，视兵器灵性，可得涛澜意象。这意象与持兵者本身所凝出的剑意，刀意……类似，但也不同，那是兵器本身灵性所悟之意。
兵器自行对敌时，不需持兵者催动，便自带涛澜意象——潮涌叠浪，连绵不休。
宋去忧从邪子记忆中缓缓退出，睁开双眸，看着眼前小潭。
那【听涛观澜】阵法倒是不难，所需之物也不算稀罕，这壶天小潭便可布置。
宋去忧起身走到那方小潭边，潭水清澈见底，波光粼粼，正是布阵的绝佳之地。
他取出碎玉，勾勒阵纹，那阵纹蜿蜒如浪，一笔一画皆有章法。按邪子记忆中所载，将刻有阵纹的碎玉，分置潭边四方，自然可成。
布阵完毕，宋去忧退后两步，掐诀勾连。
潭水无风自动，一圈圈涟漪翻涌荡开，继而有潮声隐隐传来，初时细微如耳语，渐而宏大如怒涛拍岸。整座壶天都被这潮声充盈，古松枝叶簌簌作响。
宋去忧手掐剑诀，匣中飞剑，顷刻飞出，化作一道流光没入潭中。
潭水翻涌，潮声如雷。
飞剑悬在潭水上，剑身被层层水波缠绕，待其与那潮声相和，翻涌震颤，涛澜之意自成。
壶天一时被浪涛声充满，有些吵闹，宋去忧又随手划出一阵【隔音】，将小潭笼罩，浪涛声瞬间消失，壶天内重回平静。
……
一切做好，忽有一道金色烟霞破空而来。
宋去忧伸手阻挡，接触刹那，金色烟霞化作了绕指柔，从指尖攀上臂膀，笼罩全身，在其身上消融如沸，蒸腾出几分污浊孽业。
宋去忧转身看向金色烟霞来处，原来是这几日在外面不知在忙些什么的云雀回来了，但见此刻的她，披彩衣，缠赤霞，绕金墨，腰间系着紫云葫，着实是大变模样，似是壁画中走出的神女。
“这几日不见，你去忙何事了？”
云雀背手跳来，围着有些疲惫的宋去忧转圈打量。
“趁着你接了委托，我也去打理了下信众，现如今纸老爷的名号不光在泥鳅湾，而且已经流传到城外，各处都有了神祠，甚至有游魂在家中剪纸祭拜。
出去这几日，我在每处神祠都留了个纸人，帮我收拢香火。
倒是你，几日不见，眼圈深凹，额头阴郁，倒像罪孽缠身。”
云雀凑近了，伸出一根手指点在宋去忧眉心，指尖金墨一闪，一缕极淡的黑气被逼了出来，嗤的一声消散在空中。
“还真是罪孽缠身。”云雀收了手指，眉头皱起。
“不过好在，我最近学会了用香火消孽，我帮你化去体内罪孽，不然，修行必阻。”
“那多谢了。”
云雀也不多言，伸手一招，周身金墨骤然飞起，飘在宋去忧头顶，一缕缕金色烟霞，如细雨般洒落，渗入周身。
宋去忧只觉得暖雨洒身，涤浊荡尘。那些盘踞身体内深处的污浊孽业，被这金色烟霞一寸寸逼出体外，化作丝丝缕缕的黑气从毛孔中逸散。
烟霞散去。
宋去忧只觉得浑身一轻，那些积压的怨毒与阴郁，被这股香火之力涤荡了干净。
云雀收回金墨，上下打量他一番，满意地点点头：“这下解干净了，你出去这一趟究竟发生了何事？”
宋去忧将这几日，经过简略说了一遍。
云雀听完，眉头却越皱越紧，沉默不言。
“无事，如今那恶咒我已有了解法，那莲子我也打算解净后种下，至于如何对付陈宁海，目前我修为尚浅，只能另想办法。”
“既如此，这几日，你净化那孽业莲子后，我用香火，帮你洗业。”
……
如此过了数月，有了云雀香火相护，可肆无忌惮地使用青莲印。
这一日，宋去忧照例结青莲印，指尖青光源源不断注入莲子。莲子上的血色纹路，只剩下最后一丝。
但这最后一丝，却有一股比先前所有反噬加起来还要凶猛，如怒海狂涛般顺着指尖灌入他体内。
宋去忧浑身剧震，眼前一黑，整个人仿佛被拖入了无边炼狱，无数冤魂在他意识中哭嚎、撕咬、诅咒，千百种死前的绝望与不甘同时涌上心头，要将他最后一点清明彻底吞噬。
他咬紧牙关，齿缝间渗出血沫，双手死死维持着青莲印的姿势，周身青光明灭。
云雀见状，毫不犹豫地掐诀，金墨化作一片烟霞笼罩而下，香火之力如暖阳普照，将那些翻涌的黑气一层层蒸腾消散。
就在此时，那枚孽业莲子上的最后一丝血纹终于彻底消散。
莲子表面幽黑的颜色如黑色莲瓣般层层剥落，露出一抹纯净无瑕的青色。
黑瓣退尽，一道温润柔和的青光从莲子内部透射而出，将整个壶天照得通明。那光芒与青莲印的光芒交相辉映，带着一种涤荡一切的圣洁之意。
在这光芒笼罩下，宋去忧只觉得浑身疲惫如冰雪消融，十分畅快。
他低头看着掌中那枚彻底蜕变的莲子，通体青碧如玉，表面流转着淡淡的金色纹路，散发出一缕清幽的莲香。
“这莲子里的业力尽数化去，反倒成了一件难得的圣物。若是种下，怕不是祸乱一方，而是泽被千里了。”
宋去忧闻言，却摇了摇头，神色并未轻松多少。
“泽被千里也好，祸乱一方也罢，眼下最要紧的，是如何瞒过陈宁海。”
他目光沉凝，眉宇忧愁：“他将孽业莲子交给我，便是算准了莲子开花之日，业力弥漫之时。若到了他所谓的时机，我们若没办法反制……可就遭了。”
宋去忧将那枚青碧如玉的莲子托在掌心，金色纹路上碎成点点柔光。
忽。
壶天布满金色脉络的火枣树，佛光煌煌，其内隐隐有梵音传出。
宋去忧猛地转头看去，眼中浮出一抹炽光，但见树中和尚模样的符箓，金光大盛，挣脱而出。
在树前金光凝形，化作圆润富态，慈眉善目的和尚虚影。
宋去忧目光落在那和尚虚影上，缓缓起身，身上气血奔腾，赤金鳞片骤然浮起。
和尚虚影见状，双手合十，声音如钟磬悠扬：“二位施主，贫僧并无恶意。”
“大师是何人，怎会寄居在我家树中？”
“贫僧本是藏身于佛陀舍利中的一缕佛慧，后被这位女施主从灵佛寺取走，用来催熟这火枣树，贫僧也得以借着仙种灵树蕴养己身。”
“大师今日怎出来了？”
和尚虚影目光落在宋去忧掌中那枚青莲子上，慈眉微展，声如钟磬：“贫僧感此莲华圣洁之气，与佛法相契，故现身一见。”
云雀警惕道：“你藏在树里这么久，偏挑这时候出来，未免太巧了些。”
“女施主所言不差。”和尚虚影并不否认。
“贫僧藏身舍利之中，本无力显化。全赖火枣树吸纳灵机蕴养，又有这位施主数月以来，日日以青莲印涤荡孽业，虽无佛力，但那股纯净佛性，将贫僧这一缕残慧彻底唤醒。”
“既如此，大师今日清醒现身，可有何事？”
和尚虚影目光低垂，望向宋去忧掌中那枚青碧如玉的莲子，悠然一叹：“贫僧想向施主讨一桩因果。”
“因果？”
“贫僧说是佛慧，但也包含了杂念，在灵佛寺受供岁月，知晓了西教之变，不愿僧侣再被奸佞小人蒙骗，不愿见佛门正统被歪曲篡改，遂想跟施主结个善缘，助贫僧重塑金身。”
宋去忧与云雀对视一眼，继续道：“大师高看在下了，在下何德何能有重塑金身的能力。”
和尚虚影闻言，并不着恼，周身金光柔和如纱，那双慈悲如水的眼眸中漾开一圈清浅的笑意，如古井映月，澄澈见底。
“施主误会了。贫僧所求，并非要施主耗费天材地宝为贫僧塑一尊泥胎金漆的偶像。
贫僧要塑的‘金身’，是法身，非色身。是正法重光，是佛门清流。”
“大师莫要说笑，泥胎金漆的偶像在下可帮，但你说的法身，在下实在无能为力。”
和尚虚影目光落在宋去忧掌中那枚青莲子上，缓缓开口：
“非也，施主可帮。
施主手中这枚莲子，已将孽业洗尽，溯回本源，正是佛门圣物青莲之种。贫僧想借这种子……。”
话未说完，这时云雀走上前来，呵斥道：“好你个秃驴和尚，我们历经千辛，净去孽业，得到的青莲，岂能被你摘了果子。
再说了，你谁啊？在我们家住了这么久，我们没向你要房费，你倒向我们要起了宝物。”
和尚虚影被云雀一通呵斥，也不恼，面上笑意愈显慈和，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女施主教训得是，贫僧未说明白，引起了二位误会。
贫僧索要青莲并非是为了自己，而是想助施主得那【业海藏源渡苦菩萨】位。
只有施主得到那果位，贫僧才有可能重塑金身。”
宋去忧与云雀相视一眼，面容冷肃，皆未言语。
“证得【业海藏源渡苦菩萨】位并不复杂，只需切合果位行事，便可引动果位入身，证得菩萨位。
施主青莲印净了孽业，得了青莲，所行之事，正契合【业海藏源渡苦菩萨】位。
而贫僧索要那莲子，正是想助施主进入业海，继续行契合之事，解罪孽，渡苦厄，待功果圆满，果位自然入身。”
宋去忧将掌心莲子一收，瞧着那圆润和尚，不疾不徐道：“大师说要入业海，解罪孽，这其中可有什么门道？”
和尚没有回答，反问道：“施主可知那业海之中，沉浮的是何等罪孽？”
宋去忧沉默，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业海藏源，乃阴界众生罪业汇聚之地。万古以来，凡死而不甘、怨而不散者，其执念皆沉于业海。
施主只需将那青莲种心，那青莲自会带着施主进入业海，而进业海后，施主得青莲印配合这青莲，可进每个执念之中，体悟其一生，挽改其执念，自是契合果位之事。”
云雀听到这里，忍不住插嘴：“进去容易，出来呢？”
和尚虚影垂目：“女施主所虑不无道理。业海凶险，入者一着不慎便会被罪孽缠身，神志消弭。
但这位施主手中有青莲，便多了一条生路。青莲生于业海而超然其上，可护施主不被业力吞噬，想出来时，自可借助青莲脱离业海。”
宋去忧盯着那和尚虚影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大师，未免热情过头了。”
和尚虚影面色不改：“施主疑我，理所应当。”
话落，宋去忧将手中青莲子轻轻一抛，便落入和尚虚影手中。
云雀脸色骤变，想要阻拦却已不及。
那和尚虚影伸手接过，青莲子悬在他掌心三寸之上，滴溜溜旋转不休，金光与青华交织不休。
“我和大师虽只有今日一面，私心也罢，算计也罢，但我观大师眼眸清澈，青白分明，我愿信。
而如今，在下正被恶人逼迫，急需破局，也实属无奈，便拜托大师了。
另外还不知大师法号。”
“贫僧无法号，但今日重见世间，自枣树中生，便唤作枣生。”
“还请枣生大师，还请助我。”
那圆润和尚虚影，双手合十，口诵佛号。他周身金光如潮水般涌入莲子之中，青碧如玉的莲子骤然光华大绽，莲瓣层层舒展，一股清圣之意涤荡四方。
俄而。
青莲脱手而出，化作一道流光，没入宋去忧胸口。
宋去忧只觉得心口一凉，继而一股涤荡之意自心脏蔓延至四肢百骸，意识也在这一刻，被一股无形之力猛然拽出躯壳。
眼前景致骤变。
四野茫茫，无星无月，脚下润玉青莲在黑色汪洋中载沉载浮，唯有浊雾弥漫，浪涛无声翻涌。
无边海水漆黑如墨，黏稠似油，每一次浪涌都带起无数模糊的人脸。
宋去忧四处张望，忽有滔天巨浪猛地拍来，他下意识要躲，脚下青莲突地光华大盛，那黑浪穿过他的身体，没有湿意，没有寒意，只有铺天盖地的记忆潮水般涌入脑海。
刹那间。
他看到金榜题名的喜极而泣，看到诬陷坑害的愤怒不甘，看到反目成仇的怨恨刻骨……
无数人的记忆在他脑海浮现，险些让他心神失守，彻底沉沦。
宋去忧闭目盘坐，心神沉在泥丸宫，看着那邪子所化的雾蒙圆珠，利用显符，翻看着它的记忆。
这邪子存活久远，没有人形，无法接触太多古仙门机密，但也足够宋去忧了解甚多。
特别是那时候的一些术法、阵法、丹法……一些基础手段和小玩意。
就如这邪子记忆中有一阵法，名为【听涛观澜】，乃是当时追求风雅的仙门子弟为满足眼欲随手所创，后又有高人修改，取其意象，有了蕴养兵器之效。
此阵布成后，将兵器置于其中，视兵器灵性，可得涛澜意象。这意象与持兵者本身所凝出的剑意，刀意……类似，但也不同，那是兵器本身灵性所悟之意。
兵器自行对敌时，不需持兵者催动，便自带涛澜意象——潮涌叠浪，连绵不休。
宋去忧从邪子记忆中缓缓退出，睁开双眸，看着眼前小潭。
那【听涛观澜】阵法倒是不难，所需之物也不算稀罕，这壶天小潭便可布置。
宋去忧起身走到那方小潭边，潭水清澈见底，波光粼粼，正是布阵的绝佳之地。
他取出碎玉，勾勒阵纹，那阵纹蜿蜒如浪，一笔一画皆有章法。按邪子记忆中所载，将刻有阵纹的碎玉，分置潭边四方，自然可成。
布阵完毕，宋去忧退后两步，掐诀勾连。
潭水无风自动，一圈圈涟漪翻涌荡开，继而有潮声隐隐传来，初时细微如耳语，渐而宏大如怒涛拍岸。整座壶天都被这潮声充盈，古松枝叶簌簌作响。
宋去忧手掐剑诀，匣中飞剑，顷刻飞出，化作一道流光没入潭中。
潭水翻涌，潮声如雷。
飞剑悬在潭水上，剑身被层层水波缠绕，待其与那潮声相和，翻涌震颤，涛澜之意自成。
壶天一时被浪涛声充满，有些吵闹，宋去忧又随手划出一阵【隔音】，将小潭笼罩，浪涛声瞬间消失，壶天内重回平静。
……
一切做好，忽有一道金色烟霞破空而来。
宋去忧伸手阻挡，接触刹那，金色烟霞化作了绕指柔，从指尖攀上臂膀，笼罩全身，在其身上消融如沸，蒸腾出几分污浊孽业。
宋去忧转身看向金色烟霞来处，原来是这几日在外面不知在忙些什么的云雀回来了，但见此刻的她，披彩衣，缠赤霞，绕金墨，腰间系着紫云葫，着实是大变模样，似是壁画中走出的神女。
“这几日不见，你去忙何事了？”
云雀背手跳来，围着有些疲惫的宋去忧转圈打量。
“趁着你接了委托，我也去打理了下信众，现如今纸老爷的名号不光在泥鳅湾，而且已经流传到城外，各处都有了神祠，甚至有游魂在家中剪纸祭拜。
出去这几日，我在每处神祠都留了个纸人，帮我收拢香火。
倒是你，几日不见，眼圈深凹，额头阴郁，倒像罪孽缠身。”
云雀凑近了，伸出一根手指点在宋去忧眉心，指尖金墨一闪，一缕极淡的黑气被逼了出来，嗤的一声消散在空中。
“还真是罪孽缠身。”云雀收了手指，眉头皱起。
“不过好在，我最近学会了用香火消孽，我帮你化去体内罪孽，不然，修行必阻。”
“那多谢了。”
云雀也不多言，伸手一招，周身金墨骤然飞起，飘在宋去忧头顶，一缕缕金色烟霞，如细雨般洒落，渗入周身。
宋去忧只觉得暖雨洒身，涤浊荡尘。那些盘踞身体内深处的污浊孽业，被这金色烟霞一寸寸逼出体外，化作丝丝缕缕的黑气从毛孔中逸散。
烟霞散去。
宋去忧只觉得浑身一轻，那些积压的怨毒与阴郁，被这股香火之力涤荡了干净。
云雀收回金墨，上下打量他一番，满意地点点头：“这下解干净了，你出去这一趟究竟发生了何事？”
宋去忧将这几日，经过简略说了一遍。
云雀听完，眉头却越皱越紧，沉默不言。
“无事，如今那恶咒我已有了解法，那莲子我也打算解净后种下，至于如何对付陈宁海，目前我修为尚浅，只能另想办法。”
“既如此，这几日，你净化那孽业莲子后，我用香火，帮你洗业。”
……
如此过了数月，有了云雀香火相护，可肆无忌惮地使用青莲印。
这一日，宋去忧照例结青莲印，指尖青光源源不断注入莲子。莲子上的血色纹路，只剩下最后一丝。
但这最后一丝，却有一股比先前所有反噬加起来还要凶猛，如怒海狂涛般顺着指尖灌入他体内。
宋去忧浑身剧震，眼前一黑，整个人仿佛被拖入了无边炼狱，无数冤魂在他意识中哭嚎、撕咬、诅咒，千百种死前的绝望与不甘同时涌上心头，要将他最后一点清明彻底吞噬。
他咬紧牙关，齿缝间渗出血沫，双手死死维持着青莲印的姿势，周身青光明灭。
云雀见状，毫不犹豫地掐诀，金墨化作一片烟霞笼罩而下，香火之力如暖阳普照，将那些翻涌的黑气一层层蒸腾消散。
就在此时，那枚孽业莲子上的最后一丝血纹终于彻底消散。
莲子表面幽黑的颜色如黑色莲瓣般层层剥落，露出一抹纯净无瑕的青色。
黑瓣退尽，一道温润柔和的青光从莲子内部透射而出，将整个壶天照得通明。那光芒与青莲印的光芒交相辉映，带着一种涤荡一切的圣洁之意。
在这光芒笼罩下，宋去忧只觉得浑身疲惫如冰雪消融，十分畅快。
他低头看着掌中那枚彻底蜕变的莲子，通体青碧如玉，表面流转着淡淡的金色纹路，散发出一缕清幽的莲香。
“这莲子里的业力尽数化去，反倒成了一件难得的圣物。若是种下，怕不是祸乱一方，而是泽被千里了。”
宋去忧闻言，却摇了摇头，神色并未轻松多少。
“泽被千里也好，祸乱一方也罢，眼下最要紧的，是如何瞒过陈宁海。”
他目光沉凝，眉宇忧愁：“他将孽业莲子交给我，便是算准了莲子开花之日，业力弥漫之时。若到了他所谓的时机，我们若没办法反制……可就遭了。”
宋去忧将那枚青碧如玉的莲子托在掌心，金色纹路上碎成点点柔光。
忽。
壶天布满金色脉络的火枣树，佛光煌煌，其内隐隐有梵音传出。
宋去忧猛地转头看去，眼中浮出一抹炽光，但见树中和尚模样的符箓，金光大盛，挣脱而出。
在树前金光凝形，化作圆润富态，慈眉善目的和尚虚影。
宋去忧目光落在那和尚虚影上，缓缓起身，身上气血奔腾，赤金鳞片骤然浮起。
和尚虚影见状，双手合十，声音如钟磬悠扬：“二位施主，贫僧并无恶意。”
“大师是何人，怎会寄居在我家树中？”
“贫僧本是藏身于佛陀舍利中的一缕佛慧，后被这位女施主从灵佛寺取走，用来催熟这火枣树，贫僧也得以借着仙种灵树蕴养己身。”
“大师今日怎出来了？”
和尚虚影目光落在宋去忧掌中那枚青莲子上，慈眉微展，声如钟磬：“贫僧感此莲华圣洁之气，与佛法相契，故现身一见。”
云雀警惕道：“你藏在树里这么久，偏挑这时候出来，未免太巧了些。”
“女施主所言不差。”和尚虚影并不否认。
“贫僧藏身舍利之中，本无力显化。全赖火枣树吸纳灵机蕴养，又有这位施主数月以来，日日以青莲印涤荡孽业，虽无佛力，但那股纯净佛性，将贫僧这一缕残慧彻底唤醒。”
“既如此，大师今日清醒现身，可有何事？”
和尚虚影目光低垂，望向宋去忧掌中那枚青碧如玉的莲子，悠然一叹：“贫僧想向施主讨一桩因果。”
“因果？”
“贫僧说是佛慧，但也包含了杂念，在灵佛寺受供岁月，知晓了西教之变，不愿僧侣再被奸佞小人蒙骗，不愿见佛门正统被歪曲篡改，遂想跟施主结个善缘，助贫僧重塑金身。”
宋去忧与云雀对视一眼，继续道：“大师高看在下了，在下何德何能有重塑金身的能力。”
和尚虚影闻言，并不着恼，周身金光柔和如纱，那双慈悲如水的眼眸中漾开一圈清浅的笑意，如古井映月，澄澈见底。
“施主误会了。贫僧所求，并非要施主耗费天材地宝为贫僧塑一尊泥胎金漆的偶像。
贫僧要塑的‘金身’，是法身，非色身。是正法重光，是佛门清流。”
“大师莫要说笑，泥胎金漆的偶像在下可帮，但你说的法身，在下实在无能为力。”
和尚虚影目光落在宋去忧掌中那枚青莲子上，缓缓开口：
“非也，施主可帮。
施主手中这枚莲子，已将孽业洗尽，溯回本源，正是佛门圣物青莲之种。贫僧想借这种子……。”
话未说完，这时云雀走上前来，呵斥道：“好你个秃驴和尚，我们历经千辛，净去孽业，得到的青莲，岂能被你摘了果子。
再说了，你谁啊？在我们家住了这么久，我们没向你要房费，你倒向我们要起了宝物。”
和尚虚影被云雀一通呵斥，也不恼，面上笑意愈显慈和，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女施主教训得是，贫僧未说明白，引起了二位误会。
贫僧索要青莲并非是为了自己，而是想助施主得那【业海藏源渡苦菩萨】位。
只有施主得到那果位，贫僧才有可能重塑金身。”
宋去忧与云雀相视一眼，面容冷肃，皆未言语。
“证得【业海藏源渡苦菩萨】位并不复杂，只需切合果位行事，便可引动果位入身，证得菩萨位。
施主青莲印净了孽业，得了青莲，所行之事，正契合【业海藏源渡苦菩萨】位。
而贫僧索要那莲子，正是想助施主进入业海，继续行契合之事，解罪孽，渡苦厄，待功果圆满，果位自然入身。”
宋去忧将掌心莲子一收，瞧着那圆润和尚，不疾不徐道：“大师说要入业海，解罪孽，这其中可有什么门道？”
和尚没有回答，反问道：“施主可知那业海之中，沉浮的是何等罪孽？”
宋去忧沉默，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业海藏源，乃阴界众生罪业汇聚之地。万古以来，凡死而不甘、怨而不散者，其执念皆沉于业海。
施主只需将那青莲种心，那青莲自会带着施主进入业海，而进业海后，施主得青莲印配合这青莲，可进每个执念之中，体悟其一生，挽改其执念，自是契合果位之事。”
云雀听到这里，忍不住插嘴：“进去容易，出来呢？”
和尚虚影垂目：“女施主所虑不无道理。业海凶险，入者一着不慎便会被罪孽缠身，神志消弭。
但这位施主手中有青莲，便多了一条生路。青莲生于业海而超然其上，可护施主不被业力吞噬，想出来时，自可借助青莲脱离业海。”
宋去忧盯着那和尚虚影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大师，未免热情过头了。”
和尚虚影面色不改：“施主疑我，理所应当。”
话落，宋去忧将手中青莲子轻轻一抛，便落入和尚虚影手中。
云雀脸色骤变，想要阻拦却已不及。
那和尚虚影伸手接过，青莲子悬在他掌心三寸之上，滴溜溜旋转不休，金光与青华交织不休。
“我和大师虽只有今日一面，私心也罢，算计也罢，但我观大师眼眸清澈，青白分明，我愿信。
而如今，在下正被恶人逼迫，急需破局，也实属无奈，便拜托大师了。
另外还不知大师法号。”
“贫僧无法号，但今日重见世间，自枣树中生，便唤作枣生。”
“还请枣生大师，还请助我。”
那圆润和尚虚影，双手合十，口诵佛号。他周身金光如潮水般涌入莲子之中，青碧如玉的莲子骤然光华大绽，莲瓣层层舒展，一股清圣之意涤荡四方。
俄而。
青莲脱手而出，化作一道流光，没入宋去忧胸口。
宋去忧只觉得心口一凉，继而一股涤荡之意自心脏蔓延至四肢百骸，意识也在这一刻，被一股无形之力猛然拽出躯壳。
眼前景致骤变。
四野茫茫，无星无月，脚下润玉青莲在黑色汪洋中载沉载浮，唯有浊雾弥漫，浪涛无声翻涌。
无边海水漆黑如墨，黏稠似油，每一次浪涌都带起无数模糊的人脸。
宋去忧四处张望，忽有滔天巨浪猛地拍来，他下意识要躲，脚下青莲突地光华大盛，那黑浪穿过他的身体，没有湿意，没有寒意，只有铺天盖地的记忆潮水般涌入脑海。
刹那间。
他看到金榜题名的喜极而泣，看到诬陷坑害的愤怒不甘，看到反目成仇的怨恨刻骨……
无数人的记忆在他脑海浮现，险些让他心神失守，彻底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