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同门相见不相识
“道友对这躯体可还满意？”
宋去忧轻轻一震，认出了这声音，正是那邪子记忆中要放他出来，给他肉身之人。
循声望去，只见莲池深处，水汽氤氲，一光头和尚，着道袍，披袈裟，不伦不类，踏波而来。
宋去忧脚下碧绿荷叶微微一颤，那人已在三丈外停下，负手而立，面上带着几分温润的笑意。
见到此人，瞧神情，看来他还不知自己并未被邪子夺舍。
“你是放我出来之人。”
他上下打量着宋去忧，目光里带着审视，又带着几分满意。
“这副躯壳，说起来还与贫僧有些渊源，是当年我轮回转世，在中天道门中小师弟的躯体。
那是我离开师门早，未与这小师弟有过交集，能与他在这鬼都相遇，引导他修炼古仙府锻体法诀，然后又将整座酆都宝药相赠，我与他也算有了指点之恩。
今日道友得了此躯体，可要好生善待。毕竟贫僧见到后，也能思念下故人。”
宋去忧立在荷叶上，面色不变，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原来从头到尾，从古仙府锻体法诀，到自己趁机抢夺陈家宝药，都是在此人算计之中。
甚至连自己踏入阴司、接下铁玄的委托，怕也早在对方安排之下。
“道友怎么不说话？”
……
宋去忧强压杂思，不动声色道：“我在想，道友费尽心思将我弄出来，总不至于只是为了让我替你这小师弟活着吧？”
陈宁海淡笑：“自然不是，贫僧请道友出世，自是想借道友之力，助我得这阴界的【业海藏源渡苦菩萨】位。”
宋去忧让声音里，带上几分邪子该有的张狂与贪婪：“你要这阴界果位？那我能得什么？”
陈宁海微微一笑，踏波又近了一步：“道友得了人身，便是最大的所得。不过贫僧向来大方，事成之后，我打算推倒阴司，组建地府，到时我可让道友掌控轮回，享无量香火如何？”
宋去忧眉头微蹙，轻轻摇头。
和尚见宋去忧沉默不言，淡笑继续道：“看来是给少了，那就再加上十八层地狱，每日惩戒‘罪鬼’如何？”
“地狱已被毁，如何许我？”
和尚听后，十分受用得意，但见他衣袖一挥，碧波瞬凝，升起一阵氤氲雾气，其内是地狱景象，罪鬼受苦，恶鬼行刑，阴差巡视，一切如常。
“你这地狱……”
“如何？”陈宁海踏波而立，笑意愈发温润。
宋去忧沉默片刻，忽然笑道：
“道友这幻术确实精妙，只是不知何时让在下中的招？”
陈宁海甩了甩衣袖道：“道友不愧是虚生阴邪，果然生了双慧眼，看穿了贫僧把戏。
不过道友能中招也并不奇怪，毕竟被封在棺椁中，外界何样已经不记得了。
当时贫僧不过趁道友被封之时，将那棺椁挪到幻境，所以道友脱困后，以及与我那便宜师弟争斗之地，都在这幻境中。
而那幻境本就是十八地狱的投影，再由贫僧借地狱气息粉饰遮掩，自然真假难辨。”
宋去忧面上笑意不改，心中却已寒气透骨。
“原来如此，好一场水月镜花，只是不知道友如何让在下助你得那【业海藏源渡苦菩萨】位？”
和尚闻言，面上笑意不减，目光却深了几分，如古井无波。
“简单，那菩萨位悬于业海之上，有万千苦业缠绕，道友只需让业海显世，贫僧自可摘得。”
“道友的意思……”说着宋去忧重重一攥，一道音爆霎时炸开，惊得水珠四溅。
和尚眼神微眯，郑重道：“正是此意，道友虚生阴邪，祸乱苍生本是理所应当……”
“道友说得轻巧，可如今这副人身，修为不高，我的力量又大损，拿什么去祸？”
和尚仿佛早料到此问：“道友莫急，贫僧既请你出山，自然备了厚礼。”
但见他摊开手掌，掌心浮现一团幽暗光华。光华之内，隐约可见一颗鸡子大小、通体墨黑的莲子，莲子表面布满血色纹路，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邪异气息。
“此乃孽业莲子，乃贫僧花费三百年，从九幽深处采集罪业凝炼而成。道友只需将这莲子培育开花，自可祸乱一方。”
宋去忧挤出几分邪异的笑：“这莲子要培育开花，总该有些门道吧？”
“自然，道友只需寻一处游魂稠密之地，将莲子种下，每日以游魂为肥，此莲自会生长。待花开之日，业力弥漫，方圆千里皆染罪业，自相残杀，怨气冲天。
而我那便宜师弟，生前居住的外城雀儿巷旁的泥鳅湾，游魂聚居，正适合道友栖身。”
莲子抛来。
宋去忧接过孽业莲子的瞬间，一股阴寒之意直冲心神，让他有些恍惚。
“道友想得周到，只是我还有一事不明，业海怎会因区区几个游魂显现。”
“此事说来也是取巧，那菩萨位悬于业海，是因上代业海藏源渡苦菩萨，为教化苍生于业海圆寂，而圆寂之地，在这阴界所对应之地正是那泥鳅湾。”
话音落时，整座莲池的水面忽然静止如镜，万朵青莲齐齐垂首。
宋去忧只觉得一股无形巨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那力道并非冲着他的肉身，而是直接压在魂魄深处。
他低头看去，只见自己胸口隐隐透出一圈淡金色的梵文禁制，那禁制如锁链般缠绕在魂魄之上，密密麻麻，不知有多少重。
“这是何意？”
和尚负手而立，语气依旧：“道友虚生阴邪不死不灭，贫僧怕道友不顾贫僧所托，溜之大吉。
遂种下这灭慧之咒，提防一二，若道友有二心，虽无法杀死道友，但也能灭你灵智。
当然道友若尽心办事，事成之后贫僧自会解去。安心管理地府事宜，享受无量香火。”
和尚笑了笑，那笑意比任何威胁都令人胆寒。
宋去忧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响彻莲池，惊起一阵雾霭翻涌。
“好！好手段！”
他收住笑声，眼底浮现出几分邪子该有的阴鸷：“既如此，我便替道友走这一趟。只是道友记住今日之约，待我事成之日，轮回与地狱，你一样都少不得。”
和尚面上露出满意之色，双手合十，微微一躬：
“道友爽快，贫僧便在莲池之畔，三年为期，静候佳音。”
说罢，他大袖一挥，整座莲池连带着那轮皎皎月华同时破碎，化作漫天的光点消散。
宋去忧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坠入无边的黑暗之中。
……
雀儿巷的晨雾还未散尽，大清早的几个多嘴游魂便在巷口树下，窃窃多嘴。
路过巷口，回到宅院，大黄摇头晃脑的围了上来。
宋去忧坐到院中石阶上，卸下剑匣，青铜灯，又拿出那孽业莲子打量一番，无奈轻叹。
“罢了，死就死了，傻子才种。”
他起身轻叹，随即念道：“肩挑六合虚，箱纳十方有，闻声即至，市隐仙人。”
连念三遍，院门外，渐渐有雾气漫涌，紧接着熟悉的咚咚咚的拨浪鼓声传来。
“这次小友要些什么？”
一个老货郎停在宋去忧宅院门口，正往院内瞧看。
“老伯，这次是在下想问你收不收此物。”
宋去忧将手中孽业莲子，轻轻向前晃了晃。
老货郎眯起眼，拨浪鼓也不摇了，走进宅院，捏起那枚莲子，瞧看了一番道：“此物老朽可不敢收，还是还给小友，另外也奉劝一句，趁早毁掉，莫让它生根发芽。”
老货郎说着，将莲子还给宋去忧，另在其身上打量一番，最后定睛看向身后的青铜灯笼道：
“小友身后的灯笼卖否？”
“卖，老伯能出什么价？”
老货郎收回目光，重新落回宋去忧身上，转身走向自己的货箱，翻找一阵，拿出一巴掌大木匣，递到宋去忧身前。
宋去忧接过，里面是颗泛着金色光晕的丹丸。
“老伯，这是何物？”
“此丹名为破咒丹，顾名思义，吃下后可破身上恶咒。”
宋去忧看着手上丹丸，噗嗤一笑，有种被捉弄的感觉：
“老伯真是何物都有。”
老货郎淡笑道：“老朽走街串巷这些年，总得备些稀奇玩意儿。”
宋去忧将身后青铜灯笼递给老货郎继续道：“有了老伯这破咒丹，真是帮了大忙。”
老货郎接过青铜灯笼，放回货箱，随后轻叹一阵，拿出一卷竹简，走进宅院递到宋去忧身前道：“这次老头我，不占你便宜了，这竹简就赠你了。”
宋去忧接过竹简，入手微沉。
那竹简通体青黑，似是年代久远生出的霉痕，简片间以金丝相连，隐隐有暗光流动。
他将竹简展开，只见简上密密麻麻刻满了蝇头小字，字形古拙，入木三分。
老货郎突地开口道：“莲本出淤泥而不染，但总有人喜逆道而行，将圣洁功德，逆染成千古恶业。
这《青莲溯华诀》正可逆染为净，溯其本源。”
宋去忧看着手中竹简，老货郎继续道：
“小友，孽业莲子，罪业深凝，花开则业力弥漫。可若反过来，将这莲子中积累的无尽罪业，一一洗净，又会如何？”
话刚落，那老货郎已然离开，拨浪鼓咚咚直响，且有小调传来：
“黑莲子，黑心莲，九幽底下把根窜。吸的是怨，结的是恨，花开千里的血光灾。
莫要种，莫要栽，莫让污泥染灵台。待得黑瓣儿落尽后，一颗青莲出水来。”
……
老货郎走后，宋去忧回石阶上，看着那匣中破咒丹，摇头苦笑：“不想被算计，却处处被算计。
罢了，算计就算计吧，反正还能活。”
宋去忧此时不打算立刻吞下此丹，毕竟解去身上灭慧之咒后，谁知那陈宁海有没有感应。
收起破咒丹，宋去忧重新拿起那《青莲溯华诀》，读了许久。
这《青莲溯华诀》并不繁奥，通篇只有一青莲印，此印能净孽业莲子的罪业，溯其本华。
其上言：浊浪千重埋真种，一念清光破晦冥。孽业莲子本是青莲莲种，被有心之人引导，堕为孽业莲，这青莲印正可祛孽、解业，重溯青莲芳华。
宋去忧将竹简合上，闭目沉思良久。
那青莲印的法门缓缓流转，如清泉濯尘。他将孽业莲子置于掌心，双手结印，指尖泛起一层淡淡的青色光晕，缓缓注入莲子之中。
莲子上血色纹路骤然一亮，仿佛活物般挣扎扭动，一股暴戾的怨气从莲子深处喷涌而出，顺着指尖直冲他心脉。
宋去忧闷哼一声，嘴角沁出一丝血迹，无数临死前的怨恨，不甘，尽皆涌向心头，让那饱满的额头多了几分阴郁。
青光散去，宋去忧抹去嘴角血迹，低头看着掌中那枚孽业莲子。
血色纹路果然比先前细了一丝，可就是这微不足道的一丝消退，让他方才承受了的怨毒与绝望，至今腿脚酸软，心有余悸。
不敢想象要将这莲子彻底洗净，不知要承受多少反噬，要体验多少次那种怨恨与不甘。
光想一分，便不由得打起寒颤。
不过，这也正符合竹简所记：洗莲如洗心，每一次反噬皆为孽业所承之苦。承一分苦，净一分业，莲开之日，便是业满功成之时。
值得吐槽的是，刻书之人就是不说功成有何好处。
大黄似是察觉到宋去忧嘴角血气，摇头晃脑凑过来，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他的手。
宋去忧顺势揉了两把，长吐口气，重新将那枚孽业莲子置于掌心。双手再次结成青莲印，指尖青光再次亮起。
莲子上血色纹路疯狂蠕动，比先前更猛烈的怨气如决堤洪水般涌入他心神。无数临死前的哭嚎、咒骂、绝望将自己淹没，冷汗浸透青衫，面色苍白如纸。
……
再睁开眼时，昏月已然西落，大黄蜷在脚边“睡得正酣”。他抹了把额上冷汗，将孽业莲子收回袖中，起身走向院角的水井。
将头埋入水桶中，才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余悸。
“这哪是洗莲，分明是洗命。”他甩了甩脸上的水珠，苦笑着低语。
……
宋去忧轻轻一震，认出了这声音，正是那邪子记忆中要放他出来，给他肉身之人。
循声望去，只见莲池深处，水汽氤氲，一光头和尚，着道袍，披袈裟，不伦不类，踏波而来。
宋去忧脚下碧绿荷叶微微一颤，那人已在三丈外停下，负手而立，面上带着几分温润的笑意。
见到此人，瞧神情，看来他还不知自己并未被邪子夺舍。
“你是放我出来之人。”
他上下打量着宋去忧，目光里带着审视，又带着几分满意。
“这副躯壳，说起来还与贫僧有些渊源，是当年我轮回转世，在中天道门中小师弟的躯体。
那是我离开师门早，未与这小师弟有过交集，能与他在这鬼都相遇，引导他修炼古仙府锻体法诀，然后又将整座酆都宝药相赠，我与他也算有了指点之恩。
今日道友得了此躯体，可要好生善待。毕竟贫僧见到后，也能思念下故人。”
宋去忧立在荷叶上，面色不变，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原来从头到尾，从古仙府锻体法诀，到自己趁机抢夺陈家宝药，都是在此人算计之中。
甚至连自己踏入阴司、接下铁玄的委托，怕也早在对方安排之下。
“道友怎么不说话？”
……
宋去忧强压杂思，不动声色道：“我在想，道友费尽心思将我弄出来，总不至于只是为了让我替你这小师弟活着吧？”
陈宁海淡笑：“自然不是，贫僧请道友出世，自是想借道友之力，助我得这阴界的【业海藏源渡苦菩萨】位。”
宋去忧让声音里，带上几分邪子该有的张狂与贪婪：“你要这阴界果位？那我能得什么？”
陈宁海微微一笑，踏波又近了一步：“道友得了人身，便是最大的所得。不过贫僧向来大方，事成之后，我打算推倒阴司，组建地府，到时我可让道友掌控轮回，享无量香火如何？”
宋去忧眉头微蹙，轻轻摇头。
和尚见宋去忧沉默不言，淡笑继续道：“看来是给少了，那就再加上十八层地狱，每日惩戒‘罪鬼’如何？”
“地狱已被毁，如何许我？”
和尚听后，十分受用得意，但见他衣袖一挥，碧波瞬凝，升起一阵氤氲雾气，其内是地狱景象，罪鬼受苦，恶鬼行刑，阴差巡视，一切如常。
“你这地狱……”
“如何？”陈宁海踏波而立，笑意愈发温润。
宋去忧沉默片刻，忽然笑道：
“道友这幻术确实精妙，只是不知何时让在下中的招？”
陈宁海甩了甩衣袖道：“道友不愧是虚生阴邪，果然生了双慧眼，看穿了贫僧把戏。
不过道友能中招也并不奇怪，毕竟被封在棺椁中，外界何样已经不记得了。
当时贫僧不过趁道友被封之时，将那棺椁挪到幻境，所以道友脱困后，以及与我那便宜师弟争斗之地，都在这幻境中。
而那幻境本就是十八地狱的投影，再由贫僧借地狱气息粉饰遮掩，自然真假难辨。”
宋去忧面上笑意不改，心中却已寒气透骨。
“原来如此，好一场水月镜花，只是不知道友如何让在下助你得那【业海藏源渡苦菩萨】位？”
和尚闻言，面上笑意不减，目光却深了几分，如古井无波。
“简单，那菩萨位悬于业海之上，有万千苦业缠绕，道友只需让业海显世，贫僧自可摘得。”
“道友的意思……”说着宋去忧重重一攥，一道音爆霎时炸开，惊得水珠四溅。
和尚眼神微眯，郑重道：“正是此意，道友虚生阴邪，祸乱苍生本是理所应当……”
“道友说得轻巧，可如今这副人身，修为不高，我的力量又大损，拿什么去祸？”
和尚仿佛早料到此问：“道友莫急，贫僧既请你出山，自然备了厚礼。”
但见他摊开手掌，掌心浮现一团幽暗光华。光华之内，隐约可见一颗鸡子大小、通体墨黑的莲子，莲子表面布满血色纹路，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邪异气息。
“此乃孽业莲子，乃贫僧花费三百年，从九幽深处采集罪业凝炼而成。道友只需将这莲子培育开花，自可祸乱一方。”
宋去忧挤出几分邪异的笑：“这莲子要培育开花，总该有些门道吧？”
“自然，道友只需寻一处游魂稠密之地，将莲子种下，每日以游魂为肥，此莲自会生长。待花开之日，业力弥漫，方圆千里皆染罪业，自相残杀，怨气冲天。
而我那便宜师弟，生前居住的外城雀儿巷旁的泥鳅湾，游魂聚居，正适合道友栖身。”
莲子抛来。
宋去忧接过孽业莲子的瞬间，一股阴寒之意直冲心神，让他有些恍惚。
“道友想得周到，只是我还有一事不明，业海怎会因区区几个游魂显现。”
“此事说来也是取巧，那菩萨位悬于业海，是因上代业海藏源渡苦菩萨，为教化苍生于业海圆寂，而圆寂之地，在这阴界所对应之地正是那泥鳅湾。”
话音落时，整座莲池的水面忽然静止如镜，万朵青莲齐齐垂首。
宋去忧只觉得一股无形巨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那力道并非冲着他的肉身，而是直接压在魂魄深处。
他低头看去，只见自己胸口隐隐透出一圈淡金色的梵文禁制，那禁制如锁链般缠绕在魂魄之上，密密麻麻，不知有多少重。
“这是何意？”
和尚负手而立，语气依旧：“道友虚生阴邪不死不灭，贫僧怕道友不顾贫僧所托，溜之大吉。
遂种下这灭慧之咒，提防一二，若道友有二心，虽无法杀死道友，但也能灭你灵智。
当然道友若尽心办事，事成之后贫僧自会解去。安心管理地府事宜，享受无量香火。”
和尚笑了笑，那笑意比任何威胁都令人胆寒。
宋去忧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响彻莲池，惊起一阵雾霭翻涌。
“好！好手段！”
他收住笑声，眼底浮现出几分邪子该有的阴鸷：“既如此，我便替道友走这一趟。只是道友记住今日之约，待我事成之日，轮回与地狱，你一样都少不得。”
和尚面上露出满意之色，双手合十，微微一躬：
“道友爽快，贫僧便在莲池之畔，三年为期，静候佳音。”
说罢，他大袖一挥，整座莲池连带着那轮皎皎月华同时破碎，化作漫天的光点消散。
宋去忧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坠入无边的黑暗之中。
……
雀儿巷的晨雾还未散尽，大清早的几个多嘴游魂便在巷口树下，窃窃多嘴。
路过巷口，回到宅院，大黄摇头晃脑的围了上来。
宋去忧坐到院中石阶上，卸下剑匣，青铜灯，又拿出那孽业莲子打量一番，无奈轻叹。
“罢了，死就死了，傻子才种。”
他起身轻叹，随即念道：“肩挑六合虚，箱纳十方有，闻声即至，市隐仙人。”
连念三遍，院门外，渐渐有雾气漫涌，紧接着熟悉的咚咚咚的拨浪鼓声传来。
“这次小友要些什么？”
一个老货郎停在宋去忧宅院门口，正往院内瞧看。
“老伯，这次是在下想问你收不收此物。”
宋去忧将手中孽业莲子，轻轻向前晃了晃。
老货郎眯起眼，拨浪鼓也不摇了，走进宅院，捏起那枚莲子，瞧看了一番道：“此物老朽可不敢收，还是还给小友，另外也奉劝一句，趁早毁掉，莫让它生根发芽。”
老货郎说着，将莲子还给宋去忧，另在其身上打量一番，最后定睛看向身后的青铜灯笼道：
“小友身后的灯笼卖否？”
“卖，老伯能出什么价？”
老货郎收回目光，重新落回宋去忧身上，转身走向自己的货箱，翻找一阵，拿出一巴掌大木匣，递到宋去忧身前。
宋去忧接过，里面是颗泛着金色光晕的丹丸。
“老伯，这是何物？”
“此丹名为破咒丹，顾名思义，吃下后可破身上恶咒。”
宋去忧看着手上丹丸，噗嗤一笑，有种被捉弄的感觉：
“老伯真是何物都有。”
老货郎淡笑道：“老朽走街串巷这些年，总得备些稀奇玩意儿。”
宋去忧将身后青铜灯笼递给老货郎继续道：“有了老伯这破咒丹，真是帮了大忙。”
老货郎接过青铜灯笼，放回货箱，随后轻叹一阵，拿出一卷竹简，走进宅院递到宋去忧身前道：“这次老头我，不占你便宜了，这竹简就赠你了。”
宋去忧接过竹简，入手微沉。
那竹简通体青黑，似是年代久远生出的霉痕，简片间以金丝相连，隐隐有暗光流动。
他将竹简展开，只见简上密密麻麻刻满了蝇头小字，字形古拙，入木三分。
老货郎突地开口道：“莲本出淤泥而不染，但总有人喜逆道而行，将圣洁功德，逆染成千古恶业。
这《青莲溯华诀》正可逆染为净，溯其本源。”
宋去忧看着手中竹简，老货郎继续道：
“小友，孽业莲子，罪业深凝，花开则业力弥漫。可若反过来，将这莲子中积累的无尽罪业，一一洗净，又会如何？”
话刚落，那老货郎已然离开，拨浪鼓咚咚直响，且有小调传来：
“黑莲子，黑心莲，九幽底下把根窜。吸的是怨，结的是恨，花开千里的血光灾。
莫要种，莫要栽，莫让污泥染灵台。待得黑瓣儿落尽后，一颗青莲出水来。”
……
老货郎走后，宋去忧回石阶上，看着那匣中破咒丹，摇头苦笑：“不想被算计，却处处被算计。
罢了，算计就算计吧，反正还能活。”
宋去忧此时不打算立刻吞下此丹，毕竟解去身上灭慧之咒后，谁知那陈宁海有没有感应。
收起破咒丹，宋去忧重新拿起那《青莲溯华诀》，读了许久。
这《青莲溯华诀》并不繁奥，通篇只有一青莲印，此印能净孽业莲子的罪业，溯其本华。
其上言：浊浪千重埋真种，一念清光破晦冥。孽业莲子本是青莲莲种，被有心之人引导，堕为孽业莲，这青莲印正可祛孽、解业，重溯青莲芳华。
宋去忧将竹简合上，闭目沉思良久。
那青莲印的法门缓缓流转，如清泉濯尘。他将孽业莲子置于掌心，双手结印，指尖泛起一层淡淡的青色光晕，缓缓注入莲子之中。
莲子上血色纹路骤然一亮，仿佛活物般挣扎扭动，一股暴戾的怨气从莲子深处喷涌而出，顺着指尖直冲他心脉。
宋去忧闷哼一声，嘴角沁出一丝血迹，无数临死前的怨恨，不甘，尽皆涌向心头，让那饱满的额头多了几分阴郁。
青光散去，宋去忧抹去嘴角血迹，低头看着掌中那枚孽业莲子。
血色纹路果然比先前细了一丝，可就是这微不足道的一丝消退，让他方才承受了的怨毒与绝望，至今腿脚酸软，心有余悸。
不敢想象要将这莲子彻底洗净，不知要承受多少反噬，要体验多少次那种怨恨与不甘。
光想一分，便不由得打起寒颤。
不过，这也正符合竹简所记：洗莲如洗心，每一次反噬皆为孽业所承之苦。承一分苦，净一分业，莲开之日，便是业满功成之时。
值得吐槽的是，刻书之人就是不说功成有何好处。
大黄似是察觉到宋去忧嘴角血气，摇头晃脑凑过来，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他的手。
宋去忧顺势揉了两把，长吐口气，重新将那枚孽业莲子置于掌心。双手再次结成青莲印，指尖青光再次亮起。
莲子上血色纹路疯狂蠕动，比先前更猛烈的怨气如决堤洪水般涌入他心神。无数临死前的哭嚎、咒骂、绝望将自己淹没，冷汗浸透青衫，面色苍白如纸。
……
再睁开眼时，昏月已然西落，大黄蜷在脚边“睡得正酣”。他抹了把额上冷汗，将孽业莲子收回袖中，起身走向院角的水井。
将头埋入水桶中，才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余悸。
“这哪是洗莲，分明是洗命。”他甩了甩脸上的水珠，苦笑着低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