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夺舍不成反被夺

志怪:地煞七十二术 · 小火温炉子 · 第123章 · 447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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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邪子手托圆盘,十八层地狱的虚影在盘面上轮转不休。

碎裂的天空上又有一轮皎皎明月垂落,光华挥洒,漫天银霜。

仰头望天的宋去忧,顿觉脚下一空,原来脚下坚实的土地,轰然塌陷,不知何时变成无边水泽,他一时没有了支撑。

宋去忧手掐法诀,一道劲风忽过,下坠的身子止在半空,凭空而立。

邪子手中圆盘此刻忽闪。

盘面一头头壮硕玄铁奔牛幻象从盘中飞出,迎风便张,化作实质,踏着虚空向宋去忧冲撞而来。

面对来势汹汹的奔牛,宋去忧在空中摆足架势,催动《力道真解》的法诀,一时间体内【不周】【负岳】【龙伯】三阵齐开,搬山之力在筋肉中奔腾,身上气血骤然蒸腾,化作赤金鳞片浮在体表。

但见他在空中,半蹲,收掌,攥握,挥拳。

肉眼可见的白练气浪,轰然炸开。

漫天都是拳风炸裂的爆鸣。

那几头踏空而来的玄铁奔牛被拳风迎面击中,牛首塌陷,铁身龟裂,从犄角到蹄铁寸寸崩碎,化作漫天铁屑簌簌落入下方水泽。

一击不成,邪子手中圆盘再转。

这次浮现的是刀山,是火海,是蒸笼的沸雾,是冰山寒刃。十八般地狱刑罚化作十八道杀劫,铺天盖地涌来,将宋去忧四面八方尽数封死。

“负隅顽抗。”

宋去忧望着铺天盖地涌来的刀山火海、蒸笼沸雾、冰山寒刃,面上却不见慌乱。他右手拿出燃烧绿焰的青铜灯笼,左手剑诀一引,身后剑匣中飞出三尺清流,盘旋蜿蜒,绕在身前。

但见他御风而上,身形忽大忽小,在刀锋寒刃中闪躲腾挪,在火海沸雾中穿空而过。

御风,假形,坐火,剑术,用得得心应手。

“躲得倒快,可你能躲到几时?”邪子的声音重叠如万人齐语。

杀劫又至。

宋去忧身形在半空中连闪,剑光如游龙盘绕,将那身前避无可避的刀山火海、沸雾寒霜一一搅碎,凿穿,穿洞而过。

可圆盘上的地狱虚影轮转不休,刀锯地狱的利刃破空,油锅地狱的沸油倾泻,石磨地狱的碾轮滚滚而来,铺天盖地,无穷无尽,躲过一轮,总有另一轮。

“这般耗下去,终有力竭之时。”

宋去忧眉头紧皱,御风术催到极致,看着那邪子手中圆盘,且战且进,身形在半空中拉出道道残影。

他取巧穿过十八般杀劫,距那邪子不过二十丈,剑锋上的清光已映亮那张雾气翻涌的脸。

宋去忧眼神决绝,不顾蜿蜒穿飞铁链,不顾突起的火红铜柱,不顾炽焰冰雪寒刃……舍弃性命,义无反顾地掐出剑诀。

但听一阵嗡鸣震颤,绕身飞剑如白练贯空,直刺那邪子手中圆盘。

邪子见状冷笑,寸步不挪,只是淡淡分出一缕污浊烟气化作小盾,挡在圆盘前。

宋去忧见状,剑诀再变,那清濛剑气骤然暴涨,若滔滔小河,轰然撞上那污浊小盾。

一时间,剑气肆虐,烟雾蒸腾。

但另有三尺不起眼的微光,借势遮掩,破空而至,直指那地狱圆盘。

剑尖触及圆盘的刹那,天地骤静。

那盘旋的十八层地狱虚影猛然定格,像一幅被冻结的画卷。紧接着,一道裂纹从剑尖处绽开,细如发丝,却蔓延得极快,眨眼间遍布整个盘面。

邪子的万千声音染上了层惊惶:

你!……

话音未落,圆盘轰然炸裂。

十八层地狱的碎片如破碎的琉璃,向四面八方激射而去。拔舌狱的铁钩、剪刀狱的寒刃、铁树狱的断枝、冰山狱的霜晶……万千碎片裹挟着被囚禁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戾气与怨毒,在这一刻尽数释放。

宋去忧冷面淡笑,对着四面呼啸而来的杀劫,不躲不防,讥讽地望着邪子残缺的身躯,在空中剧烈抖动,其万千声音混杂着惊惶与暴怒。

“不许你毁了我的身子。”

残破的邪子化作污浊沥青,骤然护在宋去忧身前,铺展成一面漆黑幕布。

硬生生替他挡下了十八层地狱碎片的第一波冲击。

拔舌狱的铁钩钉入那团黑汁,剪刀狱的寒刃将其撕裂,铁树狱的断枝贯穿而过,冰山狱的霜晶在其表面炸开朵朵冰花。每一道杀劫落在那污浊身躯上,便激起一声重叠着万千嗓音的痛嚎。

宋去忧在赌,赌这邪子十分渴望得到人身,赌自己的肉身十分特殊。

他赌对了。

“你这疯子……竟敢算计我……”

那污浊的幕布在万千地狱碎片的轰击下千疮百孔,邪子的万千声音重叠成一道尖锐的惨嚎,震得整个崩塌的地狱空间嗡嗡作响。

宋去忧看着面前替自己挡灾的浊黑幕布,手中青铜灯笼猛地前推,炁力疯狂贯入,幽绿的火焰倏然升腾大盛,咬上那面千疮百孔的浊黑幕布,蜷曲,沸腾,化作缕缕黑烟消散。

“你……你以为这样就能灭我?我乃虚生阴邪,不死不灭!便是幽冥之火,也只能伤我,杀不了我!”

宋去忧没有答话,只是聚精会神地催动炁力灌入灯笼,幽绿的火焰越烧越旺。

完全未注意有一缕极细极暗的丝线,从火焰最深处蜿蜒钻出,悄然贴向宋去忧的手腕。

宋去忧瞳孔骤缩,想撒手已是不及。

那缕污浊丝线触及他皮肤的刹那,一股阴寒至极的意念顺着经络直冲识海,在他脑海中炸开千万道声音:

“这身子,终究是我的。”

宋去忧浑身一僵,持灯笼的右手青筋暴起,五指不受控制地痉挛。

他想催动雷法,运转【龙伯】将其逼出,可空中皎月忽的月华大盛,万物静止。就连体内之炁也瞬间凝滞,难动分毫。

宋去忧浑身僵在半空,体内三座阵法被那皎皎月华压得死寂无声。

污浊丝线顺着经络一路向上,钻过胸膛,攀过咽喉,直往眉心泥丸涌去。

“好一副躯壳。”

邪子的万千声音在他脑中回荡,带着贪婪的赞叹:“阵法锁气血,根骨如法器,不似那秃驴金身那般煌煌灼灼,无时无刻不在与我的邪气消磨对冲。”

宋去忧咬紧牙关,拼命催动体内炁劲,想挣脱束缚。

可那月华如锁,将他浑身经脉窍穴一一封死。手中青铜灯笼的绿焰失了炁力支撑,渐渐萎缩,又变回豆粒大小,在掌心明灭不定。

宋去忧见状眼眸一狠,从袖中甩出一枚从棺椁中拿出的九耀金钉,直往眉心去扎。

可那九耀金钉在距眉心三寸处骤然停住,难进分毫,是那缕钻入体内的污浊丝线生生扯住了他的手腕。

“想学那秃驴封我?你还不够格。”

金钉悬在半空,钉身梵文忽明忽暗,发出低沉的嗡鸣。

宋去忧无计可施,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右手被那污浊丝线一寸寸拽离眉心。

无奈。

他不再角力,心神沉入泥丸。若想夺舍,邪子必然要占据此处。

泥丸内,赤日凌空,藏显二符流转不息,另有一玄一白精气二花在空中飘荡。

这时但见一缕污浊的黑烟侵入,黑烟翻涌变幻,正试图凝聚成一张扭曲的面孔,为鸟,为羊,为狗,为猪……直至变作模糊人脸。

“你肉身是我的!是我的!”

万千声音重叠成一句话,震得泥丸宫中那轮赤日都在微微颤抖。

宋去忧的神魂立在赤日之下,看着那张遮天蔽日的巨口缓缓张开,腥臭的涎水从齿缝间滴落,落在泥丸宫的地面上,嗤嗤作响,腐蚀出一个个冒烟的窟窿。

他深吸一口气。

他还有最后一张底牌。

藏符与显符。

现在的宋去忧更愿意称这两个符箓为阴阳二符。

这两个符箓更像是清阳重浊二炁的显化,可藏显,聚散,降升,重轻。

“你想要我这副躯壳?”

宋去忧运转法诀,阴阳二符自空中飞来,落在手心,如双鱼衔尾,如磨盘碾转。

邪子见宋去忧手中二炁,千口齐言:“我倒要看看你还有何手段?”

那张遮天蔽日的巨口已扑至近前,腥风扑面,齿缝间的黑涎滴落如雨。宋去忧却不闪不避,只是将手中那两道气流轻轻一推。

清者升腾为苍天,浊者沉降为厚土。这两道符箓在这泥丸宫中,随着宋去忧意念化成了一方天地,将那遮天蔽日的巨口,凝聚,降沉,收困在这清浊二炁中。

邪子的面孔变幻无常,在清浊二炁中剧烈挣扎,时而膨胀如山岳,时而缩小如芥子,却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出那方天地的边界。

“无用的,你杀不死我。”

宋去忧冷笑道:“是吗!”

他双手缓缓转动,那方小天地也随之旋转起来。清浊二炁越转越快,像一口石磨,将那团污浊的黑烟一层层碾碎、分离、消解。

宋去忧神色淡然,右手紧握,那方清浊天地骤然收缩,裹挟着邪子被碾碎的万千残魂碎屑,化作一枚鸡子大小的灰蒙蒙圆珠,悬在他掌心缓缓旋转。圆珠表面清浊二气流转不休,隐约可见其中无数比针尖还细的黑丝左冲右突,却始终挣脱不出那层薄薄的清浊壁垒。

“既然磨不灭你,那便磨到天荒地老。”

忽。

那灰蒙蒙的圆珠清光一闪,竟浮出一片陌生画面。

画中是一处幽暗石室,四壁嵌满经文刻石,梵文密布如繁星,莹莹生辉。

石室内无数人族女子蜷缩其中,瑟瑟发抖,正中一团污浊雾气翻涌,腾冒,在地上蜿蜒成一道道漆黑的溪流,钻入那些女子体内,借其胎腹分娩出密密麻麻,无数残缺畸形污浊雾人。

生出残缺畸形雾人后,中间那团污浊烟雾又驱使这些雾人吞噬生出它们的人族女子血肉,吃够血肉,又令他们相互吞噬,渐渐的,一批又一批,一代又一代,不知过了多久,这些雾人竟生出了独立神志,有了与人族同样的手脚,同样的躯干,但还是雾气的身子,已与那邪子一般无二。

……

那灰蒙蒙的圆珠在宋去忧掌心缓缓旋转,画面如走马灯般流转不休。

有了神志的邪子被分到一处仙府做活,挑粪,种田,喂兽……无数脏活累活它都去干,吃的也尽是些腐烂的牛羊狗猪的尸体。

但它不想做这些,它不想吃这些,它想成为人,想像人一样修炼,成为仙人,遨游天地间。

它不甘心。

于是它开始偷学。翻阅典籍,听仙人讲道,但都无用,因为它不是人,所以为了变成人,它开始效仿最初的“父亲”那般,暗中掳掠人族女子,借其胎腹生出自己,而后又吃掉人,循环往复。

但它的龌龊终究是被发现了。

它被一群光头和尚带走,带至一处佛光普照的净土,四面梵唱不绝,金光如墙。它被囚在一座九层莲台之上,每层莲瓣都刻满经文,日夜诵念,声声如锤,敲打着它那冒着烟气的身体。

起初它狂怒挣扎,化作漫天黑雾左冲右突,却始终撞不破那层薄薄的金光。后来它学乖了,蜷缩在莲台中央,装作虚弱不堪的模样,暗中却将一缕缕邪气渗入莲台缝隙,日积月累,竟真让它腐蚀出一丝裂隙。

那一日,九层莲台轰然炸裂,它破封而出,吞噬了看守的十八名僧人,夺了他们的金身舍利,扬长而去。可它发现,即便吞了再多金身,它依旧变不成人。那些佛门功法在它体内运转不过三息,便会被自身的污浊邪气侵蚀殆尽,化作脓水烂肉。

它开始游荡四方,寻遍名山大川,求问邪魔外道,只为寻得一副能承载它的肉身。可那些凡夫俗子的躯体,被它占据不过三五日便会溃烂崩解。修行者的肉身稍强些,也撑不过一月。

……

岁月流转,直到它被一西教高僧堵住,要将它带回净土。

它大怒,扑上去便要夺那高僧的金身。

那高僧却不躲不避,任由它钻入体内。

但上当了,待它进去后,那高僧周身佛骨燃起熊熊金焰,九枚金钉自虚空中浮现,将自己与它一同钉死在金身之中。

被困在金身后,它无时无刻不在被佛火灼烧,与佛骨消磨。

不知过了多少岁月,直到金钉暗淡,佛骨焦黑,它自己也变得羸弱不堪。

突然一道声音从外面传来。

“我可以放你出去,也可让你得到人身,但必须助我得佛果仙业。”

……

画面渐渐淡去,宋去忧没有过多感叹,只是回神睁眼。

……

宋去忧睁开双眼,头顶那轮皎皎月华仍在垂落,光华冷冷。

四周却不再是地狱,而是万顷莲池,自己则躺在一处碧绿荷叶上,清凉柔软,清香浮动。

宋去忧缓缓起身,张望四周,但听一阵朗笑传来:

“哈哈哈!道友对这躯体可还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