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少年气

志怪:地煞七十二术 · 小火温炉子 · 第111章 · 424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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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宋去忧像往常一般打开院门,但见泥鳅湾小包子憔悴的跪在门口,瘦弱发颤。

见他如此模样,宋去忧眉头微皱,没有多言,径自走到井边打了桶水,哗哗的洗了把脸。

“先生。”

见宋去忧没有理他,小包子沙哑的开了口。

“求先生教我本事。”

宋去忧拧干布巾,搭在井沿上,抬头看向他,见他眼睛红肿,嘴唇泛白,身体忽明忽暗,已有魂魄不稳之状。

“什么本事?”

“什么本事都行。”小包子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嗓子干哑的咬字不清。

“只要……只要能护住我爹我娘,护住泥鳅湾,什么苦我都能吃。”

宋去忧看了他良久,目光从他紧握的拳头上扫过,又落回那张稚气未脱,却已有了股狠劲的脸。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布袋,里面是上次小包子送来的魂核,交给一旁呆坐的大黄,让它叼到门口。

“你昨日吞了一口恶鬼肉。”

小包子身子一僵,眼底掠过一丝慌乱,嘴唇翕动着想要辩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吞魂啖鬼,是恶鬼道的路子。你已经学会了如何变强,后面能走多远就看你能吃多少,何需我教你本事。”

小包子跪在青石板上,把那布袋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他没说话,朝着宋去忧方向,便要磕头。

忽然,疾风骤起。

漏风的院门被疾风猛地关上,刚要跪拜的羸弱小包子也被卷飞丈远。

小包子抿着嘴唇看向紧闭的院门,起身恭敬行了一礼大喊道:

“先生!在下谨记先生大恩。”

说完,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布袋,解开绳结,里面是七枚翠绿魂核,正是前几日自己送来的那袋。

他捏起一枚,对着初生的昏月看了看,魂核通透,里头隐隐有烟气流转,是只恶鬼模样。

小包子闭上眼,把手上那枚魂核塞进嘴里。

游魂羸弱,魂核入口即化,像是吞了一团火。

那股灼热从喉咙一路烧到丹田,烧得他浑身发抖痉挛,烧得他额头青筋暴起,烧得他十根手指抠进青石板缝里,指甲劈裂了也不觉得疼。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火烧之痛渐渐平息下去,青石板上尽是道道血痕。

小包子睁眼起身,低头看自己完好的手,筋肉暴起,没了瘦骨嶙峋之感,身上的衣服也被浑身筋肉撑得满是裂痕。

……

一别七日后。

泥鳅湾的阴河边上,多了一个蹲在岸边磨刀的魁梧身影,看模样倒是与小包子有些相似

包子爹站在自家棚屋门口,远远望着儿子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喊出声。

包子娘从屋里探出头,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眼眶又红,偷偷地抹了把泪。

“别哭了。”包子爹声音压得极低。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路要走。”

他嘴上这么说,攥着门框的手却抖得厉害。

这七日里,他亲眼看着儿子把七枚魂核一颗一颗吞下去,每吞一颗就昏死一回,醒来时浑身骨头咔嚓作响,也越来越不似往日儿子模样。

……

河边小包子将那把阴槽帮恶鬼遗落的短匕磨得锃亮,刀刃如镜,映出他自己的脸。

不过七日功夫,那张稚气未脱的面孔上已多了几分棱角,眼窝微陷,瞳孔深处隐隐透着两点灰蒙蒙的光。

他站起身,将短匕插进腰间,抬眼望向泥鳅湾外头那片灰沉沉的雾气。

这七日里,泥鳅湾的游魂们陆续回来了几个。都是在外面被恶鬼追赶欺负,勉强逃脱,魂体已不成人样,需趴在棚屋里,养了三四日才勉强凝回人形。

回来的游魂说,外头那些帮派放话了,专盯泥鳅湾的鬼,见一个打一个,打散为止。

至此,泥鳅湾的游魂难以过活,棚屋里的哭声从早到晚没有断过。

小包子没哭,他每日天不亮就蹲在河滩上磨刀,磨完了就对着阴河挥砍,一刀一刀劈在水面上,溅起的阴河水落在肩头,像镀了一层冷霜。

傍晚,小包子收了刀,回家吃了一碗他娘煮的米粥,呼呼大睡。

直到深夜,他悄悄走出棚屋,对着屋内沉眠的爹娘重重叩首,低声道:“爹,娘,孩儿去去就回。”

棚屋内,本在昏睡的包子娘,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只发出一声短促的哽咽,便被他爹捂住了。

直到棚屋外,小包子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包子娘用力掰开了丈夫的手,压低声音哭道:“他才多大?你让他去送死吗?”

包子爹轻叹一声,低头道:“你总不能让他在泥鳅湾等死吧?”

……

泥鳅湾,夜雾浓得化不开。

小包子贴着河滩边的碎石路走,脚步比从前沉了许多。

吞了七枚魂核之后,身形已不复往日那般瘦小单薄,身子长到七尺,全身筋肉暴涨,穿着父亲的破洞旧衣还有些紧巴。

夜雾里,泥鳅湾外围的碎石滩上篝火点点。自打洪田撤走,这帮喽啰被留在外围盯着泥鳅湾的动静,整天无所事事,只能喝酒赌钱解闷。

“他娘的,这差事什么时候是个头。”一个豁牙的恶鬼啐了口唾沫,将手里的骨牌往地上一摔。

“守了好几天,这些游魂身上一点油水没有……”

话没说完,他看见雾里走出来一个少年。身形魁梧,筋肉结实,腰间别着一把磨得锃亮的短匕,一双眼睛在雾气里泛着幽幽的火光。

“泥鳅湾的?”豁牙鬼眯起眼,咧嘴笑了。

“弟兄们,来活儿了。”

三个恶鬼扔了骨牌站起来,从腰间抽出短刀铁棍,散开呈半包围的架势。

豁牙鬼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少年,总觉得面熟,又想不起在哪见过。

“识相的跪下磕三个响头,爷高兴了给你个痛快。”

包子没有说话。他只是拔出腰间的短匕,刀锋在雾气里泛着一层冷白的光。

“哟,还挺横。”豁牙鬼嗤笑一声,冲左右使了个眼色。

左边的恶鬼率先扑上来,短刀劈头砍下。

包子侧身避开,短匕顺势一撩,刀刃从恶鬼的腋下划过,整条胳膊齐根卸了下来。

那恶鬼惨叫着栽倒,魂体剧烈闪烁,还没等落地,短匕已经从他后颈捅了进去,刀尖从喉咙穿出来。恶鬼抽搐了两下,倒地无声,烟血汩汩。

右边的恶鬼愣了一下,举着铁棍的手悬在半空。

包子拔出短匕,转身看他,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是一种冷静到麻木的专注。

那恶鬼被这眼神盯得头皮发麻,下意识想退,脚后跟却被碎石绊了一下。包子一步上前,短匕横削,恶鬼的头颅便飞了出去。

豁牙鬼满脸凝重,再无刚才的轻视。

他握紧腰间尖刀,大吼一声,直直刺来。

包子没有躲,任那刀没入肩膀,嵌入骨头。

恶鬼见一击得逞,想要拔刀再刺。

可少年身上那股狠劲岂能如他愿,但见他伸手反过来攥住豁牙鬼的手腕,奋力一拧,骨折脆响,手腕瘫软垂下。

然后他一刀捅穿了豁牙鬼的胸膛,手腕一翻,刀刃在胸腔里搅了半圈,豁牙鬼瞳孔骤缩,眼神渐渐涣散。

包子拔出刀,豁牙鬼身子一软,瘫倒在地。

他不顾身上尖刀,反而专心地低头剖开三只恶鬼腹腔,取出三枚魂核,在衣襟上蹭了蹭,塞入嘴中。

七枚魂核早已将他的筋骨熬炼过七遍,如今这三枚入腹,不过是往熊熊烈火里又添了三根柴。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灼烧感渐渐平息。包子低头看了看自己嵌着尖刀的肩膀,伸手握住刀柄,猛地往外一拔。

刀刃离体的瞬间带出一蓬灰白色的魂烟,伤口处的筋肉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弥合,不过片刻便只剩下浅浅的白痕。

夜雾更浓了。

阴槽帮在泥鳅湾外围共设了三处暗哨。豁牙鬼这一处只是最里的一层,往外走还有两拨恶鬼守着,据说领头的是个狠角色,在阴槽帮里排行老四,手底下有过十几条游魂的命。

包子吞了十枚魂核之后,五感比先前敏锐了数倍,隔着一里地便能听见雾中传来的说笑声和骨牌碰撞的脆响。

第二处暗哨的恶鬼有五个。

篝火烧得正旺,五个恶鬼围坐在火堆旁,三个在赌钱,两个靠着石头打盹。赌钱的那个面红耳赤,嗓门大得隔三里地都听得见:

“娘的,太背了!再来再来!”

一个打盹的恶鬼被吵醒,骂骂咧咧翻了个身,正要继续睡,忽然觉得脖子上一凉。

他的眼睛还睁着,视线却开始翻转滚动,最后看见的是自己的后背。

包子的身影如鬼魅般在篝火的光影中穿梭,短匕每一次挥出都精准地划过咽喉或是后颈,五颗头颅在在一声声透体声中先后落地,骨碌碌滚进碎石缝里,篝火映照着那些凝固的惊愕面孔。

包子瘫坐在地,拔出身上的刀具,伤口在一点点愈合。

他扫了眼四周被剖开腹腔的五只饿鬼,定睛看向手心的五枚魂核,三枚翠绿,两枚灰黑。

他坐在篝火边,一枚一枚塞进嘴里,咬得咯吱作响,灰蒙蒙的眼睛里绿火明灭不定,脸上却没有半分表情。

吞完最后一枚,他站起身,踩灭了篝火,向着另一处阴槽帮聚集处出发。

夜幕无光,纸鹤穿飞,紧紧跟随。

……

翠松壶天内,宋去忧在一处法坛前,端着一碗,里面是燃了黄符的符水,一点点的洒在法坛上云纹玄纸裁剪的纸人上。

一旁的云雀盘坐在古松下,双目生雾,手掐法诀:“你不担心泥鳅湾那小子吗?”

宋去忧撒完符水,转头看向云雀道:“这有何担心,若想不被欺负,只能变成恶鬼,既然成了恶鬼,又不想变成‘恶鬼’只能吃其他恶鬼。”

云雀收起法诀,眼中雾气散去,起身道:“你说这话可真绕。”

宋去忧放下手中瓷碗,淡笑道:“很多游魂其实不是愿意被欺负,而是做不到那些堕落恶鬼一般,无底线的坏。”

“那你和我说说,为何要帮那小游魂?”

宋去忧目光落到古松下靠着的青色长剑,右手一伸,一枚青金符箓便飞到手上,而那青色长剑则变作一根竹竿,上面刻有“苍天”二字。

“这枚符箓名为【少年气】,古人言‘少年负壮气,奋烈自有时。’这【少年气】目前来看,可聚乾金之炁汇于木棍凡物,凝成宝剑模样。

至于我为何会帮那小包子,一是想看看少年模样,是否能让我真的掌控这枚符箓;二是泥鳅湾要想留下来,只能靠他们自己,咱们不可能护他们一辈子。”

云雀闻言,若有所思,转过身,目光在那根刻着“苍天”二字的竹竿上,停留片刻,忽而笑了:“苍天二字,这人倒是敢写。”

宋去忧将符箓甩回竹竿,又拿起另一碗,里面装的是些白米。

他低头看着法坛上那些被符水浸润的纸人,共有三十六,个个巴掌大小,惨白的面孔上被朱砂点出眉眼,有的持刀,有的握剑,有的空着手,姿态各异,却都透着同一股肃杀之气。

“再过些时日,你这些纸人便可以练好了。”

宋去忧点点头,口中絮絮叨叨的念着请兵咒,手中白米一粒粒的摆到纸人身前。

……

次日,宋去忧早早的背上剑匣,拿起长剑,前往石牌坊,打算再寻个悬赏,赚些寿丹。

大黄寸步不离,紧紧跟随,生怕宋去忧又不见了踪影。

来到阴司悬赏榜,宋去忧目光还是落在了最顶上那排赤红榜文。

“敕令:缉拿逃犯‘祖有德’。此獠为油锅地狱刑犯,趁阴差换岗,引发狱变,现已遁入城南洞黎山。凡擒获者,赏寿丹四百枚,生死不论。”

宋去忧打量着那鬼画像,肥胖油腻,看不清五官,周身皮肤尽是橙黄脆皮。着实像一个炸过头的大肚子春卷。

宋去忧揭下榜纸,旋即化作一道灰芒没入他腕间,凝成一圈细如丝线的印记。

这时,宋去忧脑海响起:“悬赏契约已成,三日内须交割,逾期印记自散,赏格作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