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阴招
洪田将那枚灭魂钉在掌心掂了掂，阴恻恻一笑，朝河滩入口迈步走去。
巴掌大的纸人原本端坐刀前，纹丝不动，待洪田踏入河滩三步之内，纸人忽然站起身来。扛起厚脊鬼头刀，直勾勾地盯着洪田。
洪田冷哼一声，抬手便将灭魂钉打了出去。
乌光破空，尖啸刺耳。
纸人却不闪不避，只是伸出惨白的小手，将鬼头大刀横在胸前，轻轻一磕。
叮！……
灭魂钉被刀面拍得偏了方向，斜斜扎进河滩淤泥里，溅起一蓬腐臭的烂泥。
洪田瞳孔猛缩，还未来得及打出第二枚钉，纸人全身符箓流转，已提刀而起。
那一刀劈得毫无花巧，就是从上往下，简简单单的一记纵劈。
可刀锋过处，空气被撕出一道肉眼可见的暗红裂隙，刹时间，阴风倒灌，河滩上的磷光齐齐一暗。
洪田拼尽全力侧身，刀锋擦着他的肩头落下，将他整条右臂齐根斩断。
“撤！……撤！”洪田捂着断臂，嘶声厉吼，连滚带爬地逃出了泥鳅湾。
纸人也不追赶，只是抖了抖刀刃上的残烟，重新盘腿坐下，将鬼头大刀横在膝上，恢复了那副不动如山的姿态。
洪田捂着断臂一路狂奔，身后跟着残兵败将，胆破魂黯，狼狈不堪。
“洪爷，咱……咱该咋办？”身旁一个缺了半边耳朵的恶鬼战战兢兢地问。
洪田顿住脚步，眼中只剩惊慌。
那一刀太快，快到他甚至没看清纸人是什么时候动的。他修阴魂道二十余年，有别于身边吃魂恶鬼，在陈家豢养的鬼修中也算排得上号的人物，却被一个巴掌大的纸人一刀断臂，说出去都没鬼信。
“回内城。”洪田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脸色忽晴忽白。
……
内城陈府。
青袍老人坐在太师椅上，蹙眉揉额，听完洪田的禀报，沉默良久。
洪田跪在地上，断臂处还在往外渗着灰白色的魂烟，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连大气都不敢喘。
“你说，那纸人只有巴掌大，还断了你一臂？”
“是。”洪田不敢抬头。
“弟子无能，那纸人刀法太快，弟子实在……”
“够了。”青袍老人打断他，枯瘦的手指在桌面轻轻敲击，每一下都落在洪田心尖上。
“雀儿巷那个姓宋的，派个小纸人就能守住整片泥鳅湾，吞我分魂，杀我探子，连灭魂钉都奈何不了他养的一条狗。”
老人说着说着竟笑了起来，那笑声干涩刺耳，像是两块砂石在互相摩擦。
“倒是我陈家看走眼了，这酆都城里，不知什么时候住进来这么一位过江龙。”
洪田膝行半步，急切道：“师尊，再给弟子一次机会，弟子去请阴曹那边的关系，定能……”
“闭嘴，我看你们就是在家养尊处优惯了，还不如那野狗帮的恶鬼焦横有本事。”
洪田立刻噤声，额头重新贴回地面，脑海中浮起那青面獠牙的双角恶鬼，那鬼本是刀锯地狱的狱卒，修炼的是阴司特有法诀，在里面又不知偷吃了多少罪鬼尸块，自己这本分修行二十余载的阴魂，怎能与那喜欢杀伐的疯子相比。
青袍老人缓缓起身，负手走到窗前，望着院中玉山枯林，半晌才开口：
“此事暂且搁下。在泥鳅湾建道场的事，也先缓一缓，另外你去安排城外帮派，专找泥鳅湾在外游魂麻烦，既然进不去，便让泥鳅湾里的游魂在外不好过。”
……
日子变得平静，无有恶鬼来扰。
但泥鳅湾的游魂们却先察觉到其他的不对劲。
先是码头上的活计没了。那些常年雇佣游魂搬运的鬼商，一夜之间全换了生面孔，原本靠力气挣口饭吃的泥鳅湾男人，在码头蹲了整整三天，连一根扁担都没摸着。
接着是织坊的活计。小包子他娘和几个婶子前往织坊，管事的连门都没让进，隔着栅栏丢出一句话：“以后泥鳅湾的鬼，我们不要了。”
米铺、柴行、浆洗房，像是约好了似的，同一天对泥鳅湾关上了门。
这日起，泥鳅湾的游魂像被酆都城抛弃了一般。
起初还有游魂不信邪，硬着头皮去到处找活计，可刚到其他的地界，便被一群不知来路的恶鬼堵在巷子里打了个魂体溃散。
待消息传回泥鳅湾，棚屋里的气氛一夜之间凝成了冰。女人抱着孩子缩在墙角掉眼泪，男人蹲在门槛上，一双双浑浊的眼睛望着阴河上幽幽的磷光，谁也说不出话来。
小包子则蹲在自家棚屋门口，手里攥着宋去忧给的灰白丹丸，听着隔壁婶子压抑的哭声，嘴唇抿成一条线。
这时他爹从码头回来，肩上搭着一条干干的破布巾，见到小包子是，忧愁的脸上挤出笑来，说没事没事，明儿去别处找活。
“爹。”小包子忽然站起来。
“我去找宋先生。”
他爹愣了一下，刚要拦，小包子已经抱着装鱼的竹篮跑出了棚屋。
泥鳅湾到雀儿巷的路，小包子十分熟悉，闭眼可走。
可今日这条路格外长，巷口老槐树下没了说闲话的游魂，街面上冷冷清清，偶尔有一两扇窗户推开条缝，窥探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又飞快缩回去。
小包子未作停留，快步跑进雀儿巷，但巷口阴影里突然转出四条身影，将他截住。
“小崽子，去哪儿？”
小包子吓得浑身一抖，整个人僵在原地，连跑都忘了跑。
拦住他的是一群生面孔的恶鬼，共有四只，个个膀大腰圆，臂上缠着阴槽帮的黑布条。
为首的那个脸上有道刀疤，从额角斜斜划到下颚，一只眼睛翻着死白，另一只浑浊的独眼上下打量着小包子。
刀疤鬼咧嘴一笑，满口黄牙参差不齐，“你爹没告诉你，最近外面有些乱？”
小包子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巷口的石墙，退无可退。
“我……别过来，宋先生不会饶过你们的。”他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先生？”刀疤鬼和同伴对视一眼，笑得更大声了。
“雀儿巷的贱骨头也配称先生？让老子看看，你那篮子里藏的什么好东西。”
他伸手便去夺小包子怀中的空竹篮。小包子下意识一缩，竹篮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墙根底下，露出两条金黄的小鱼。
刀疤鬼一脚将竹篮踩碎，粗糙的大手拽住小包子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我的篮子……”小包子双脚离地，脸涨得通红，两只手拼命去掰那铁箍似的手指，却纹丝不动。
后面缺了半只耳朵的恶鬼凑过来，压低了声音：“疤哥，洪爷说了，抓到泥鳅湾出来的，就地在外面解决，不必留手。”
刀疤鬼听后，独眼冒凶光，从腰间抽出一柄锋锐短匕，在空中划弄着。
“放开我儿子。”
众鬼转头循声，但见一掌宽扁担砸了过来。
那有韧劲扁担，顷刻间砸在刀疤鬼后脑勺上，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刀疤鬼身形却纹丝未动，缓缓转过头，独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一个瘦得皮包骨的游魂男人，浑身发抖，手里攥着半截断扁担，嘴唇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我让你们，放开我儿子。”
包子爹的声音在发抖，脚也在抖，但断了半截扁担依旧朝那独眼恶鬼抽打来。
“爹！”小包子嘶声喊叫。
刀疤鬼松开了他，却又被缺耳朵的恶鬼一脚踩住后背，整个鬼被碾在墙根底下。
而包子爹手中牢牢抓稳扁担，却被另一恶鬼，轻易拍飞。
“一个游魂，连魂核都没凝出来，也敢拿扁担砸老子？”
刀疤鬼立刻上前，捏着包子爹的脖子晃了晃，像晃一条破布袋。
“你们这些泥鳅湾的贱骨头，活着的时候是废物，死了也是废物，连给我们当口粮都嫌硌牙。”
包子爹被掐得满脸青紫，双手无力地在刀疤鬼手腕上抓挠，脚尖离地乱蹬，喉咙里挤出含混的气声：“放……放开我儿子……”
一旁早就迫不及待的恶鬼，纷纷抽出刀子：“刀疤哥，和他废什么话，这种游魂生前就懦弱不堪，死后同样如此，还妄想攒够寿丹去轮回，殊不知最下等的畜生胎，就算他们阴寿耗尽都不见得能攒出来。”
独眼恶鬼摆摆手，看着四周兄弟明晃晃的刀子，护食道：“罢了，好长时间未吃游魂脑了，今日这游魂的脑袋归我，其他的心肝脾肺肾，给哥几个去分。”
说着，刀疤鬼眼中凶光冷冽，手腕狠狠发力，但见包子爹身子突然一爆，身子瘫软落地，那清瘦的头颅滚落到墙根，滚落到小包子面前。
包子爹那双坚毅的眼睛还睁着，嘴巴微微张合，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
小包子望着自己爹的头颅，浑身颤颤，冰寒刺骨，胸中有股说不清的火，要将他熬干烧尽，双眼前也不断地积聚厚水，视线渐渐模糊。
他伸出手，轻轻合上他爹的眼睛。
指尖触到那冰凉的魂体时，胸腔里那股火烧到了顶点，烧穿了恐惧，烧穿了疼痛，烧穿了他作为一个游魂所有的卑微与怯懦。
内衫里，那枚灰白符箓忽然发烫。
小包子低下头，看见一道灰蒙蒙的光从衣襟里透出来，那枚符箓不知何时已浮在他胸前，表面那些看不懂的纹路像活了一样游走流转，没入身躯中。
刀疤鬼正要去捡头颅，忽然感到一阵恶寒。他看见方才还蜷在地上任人宰割的小崽子，此刻正缓缓站起来。
那孩子的眼睛变了。
原本清澈的眼白正在被一层灰蒙蒙的煞气侵蚀，瞳孔深处燃着两点幽幽的绿火，一步一步朝自己走过来。
“小崽子……”
一旁的恶鬼见状，对着小包子挥出破风长拳，但长拳被忽然力气暴增、速度暴涨的小包子抱住，恶狠狠地咬了一口，撕下块冒血魂肉吞入腹中。
一旁恶鬼见状急忙上前帮忙，对着小包子，拿刀疾刺，直击其心口要害。
忽，寒光闪过。
持刀恶鬼突地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捂着自己少了半截的臂膀，剧烈震颤。
这时窄巷突暗，众鬼瑟瑟转身，看向巷口，但见一只牛犊大小的黄犬，露出森白长牙，而一旁还有个青袍荡荡的年轻汉子。
刀疤鬼的独眼骤然收缩，心脏差些从嗓子眼跳出。
“跑……跑！”刀疤鬼嘶声吼道，转身便要逃。
但他没能迈出第二步。
一道清光从空中划过，四道恶鬼头颅，凝滞定形，悄然滑落。
无了头颅的四只恶鬼，魂体轰然溃散，化作满地灰烟，随着夜风飘飞，落入黄犬口中。
宋去忧轻叹一声，收殓包子爹的尸体，想从包子手中接过头颅，但包子死活不撒手。
“再不撒手，你爹就彻底活不了。”
小包子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来，泪水模糊的视线里，宋去忧的脸看不真切。
“活……活得了？”小包子声音嘶哑，嘴唇抖得厉害。
“先生，我爹他……他还能活？”
“你撒手就能活……”
小包子猛地撒开手，摸了摸眼泪，急切地起身。
宋去忧接过那颗头颅，摆放整齐，又取出一枚氤氲火枣，塞入包子爹嘴中。
但见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灰色丹丸，化作一枚简易符箓，没入包子爹躯体。
俄而。
那些溃散的魂烟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从地面、从墙根、从夜风里一丝一缕地聚拢回来，重新汇入包子爹的魂体中。
这枚符箓名为【苟活】，是前些日子，宋去忧第一次领着小纸人斩杀阴槽帮帮众所得。
经宋去忧研究几日，得出只要魂体完整无缺，此符箓便可助游魂重聚魂体，当然也仅限于没有魂核的游魂。
小包子跪在父亲身边，看着那双浑浊的眼睛重新聚焦，看着那双粗糙的手再度抬起，颤巍巍地摸上自己的脸，带起一阵细细的疼。
“爹……”他喉咙里只挤出这一个字。
包子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死前的茫然，可看清面前泪流满面的儿子时，忽然就红了。
“哭啥。”他嗓子眼像塞了块炭，声音干哑得不成样子。
“爹没事，爹这不是好好的么。”
小包子扑进他怀里，哭声压抑了太久，终于嚎啕出来，瘦小的肩膀剧烈颤抖，十根手指死死攥着他爹的衣襟，指节发白。
巴掌大的纸人原本端坐刀前，纹丝不动，待洪田踏入河滩三步之内，纸人忽然站起身来。扛起厚脊鬼头刀，直勾勾地盯着洪田。
洪田冷哼一声，抬手便将灭魂钉打了出去。
乌光破空，尖啸刺耳。
纸人却不闪不避，只是伸出惨白的小手，将鬼头大刀横在胸前，轻轻一磕。
叮！……
灭魂钉被刀面拍得偏了方向，斜斜扎进河滩淤泥里，溅起一蓬腐臭的烂泥。
洪田瞳孔猛缩，还未来得及打出第二枚钉，纸人全身符箓流转，已提刀而起。
那一刀劈得毫无花巧，就是从上往下，简简单单的一记纵劈。
可刀锋过处，空气被撕出一道肉眼可见的暗红裂隙，刹时间，阴风倒灌，河滩上的磷光齐齐一暗。
洪田拼尽全力侧身，刀锋擦着他的肩头落下，将他整条右臂齐根斩断。
“撤！……撤！”洪田捂着断臂，嘶声厉吼，连滚带爬地逃出了泥鳅湾。
纸人也不追赶，只是抖了抖刀刃上的残烟，重新盘腿坐下，将鬼头大刀横在膝上，恢复了那副不动如山的姿态。
洪田捂着断臂一路狂奔，身后跟着残兵败将，胆破魂黯，狼狈不堪。
“洪爷，咱……咱该咋办？”身旁一个缺了半边耳朵的恶鬼战战兢兢地问。
洪田顿住脚步，眼中只剩惊慌。
那一刀太快，快到他甚至没看清纸人是什么时候动的。他修阴魂道二十余年，有别于身边吃魂恶鬼，在陈家豢养的鬼修中也算排得上号的人物，却被一个巴掌大的纸人一刀断臂，说出去都没鬼信。
“回内城。”洪田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脸色忽晴忽白。
……
内城陈府。
青袍老人坐在太师椅上，蹙眉揉额，听完洪田的禀报，沉默良久。
洪田跪在地上，断臂处还在往外渗着灰白色的魂烟，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连大气都不敢喘。
“你说，那纸人只有巴掌大，还断了你一臂？”
“是。”洪田不敢抬头。
“弟子无能，那纸人刀法太快，弟子实在……”
“够了。”青袍老人打断他，枯瘦的手指在桌面轻轻敲击，每一下都落在洪田心尖上。
“雀儿巷那个姓宋的，派个小纸人就能守住整片泥鳅湾，吞我分魂，杀我探子，连灭魂钉都奈何不了他养的一条狗。”
老人说着说着竟笑了起来，那笑声干涩刺耳，像是两块砂石在互相摩擦。
“倒是我陈家看走眼了，这酆都城里，不知什么时候住进来这么一位过江龙。”
洪田膝行半步，急切道：“师尊，再给弟子一次机会，弟子去请阴曹那边的关系，定能……”
“闭嘴，我看你们就是在家养尊处优惯了，还不如那野狗帮的恶鬼焦横有本事。”
洪田立刻噤声，额头重新贴回地面，脑海中浮起那青面獠牙的双角恶鬼，那鬼本是刀锯地狱的狱卒，修炼的是阴司特有法诀，在里面又不知偷吃了多少罪鬼尸块，自己这本分修行二十余载的阴魂，怎能与那喜欢杀伐的疯子相比。
青袍老人缓缓起身，负手走到窗前，望着院中玉山枯林，半晌才开口：
“此事暂且搁下。在泥鳅湾建道场的事，也先缓一缓，另外你去安排城外帮派，专找泥鳅湾在外游魂麻烦，既然进不去，便让泥鳅湾里的游魂在外不好过。”
……
日子变得平静，无有恶鬼来扰。
但泥鳅湾的游魂们却先察觉到其他的不对劲。
先是码头上的活计没了。那些常年雇佣游魂搬运的鬼商，一夜之间全换了生面孔，原本靠力气挣口饭吃的泥鳅湾男人，在码头蹲了整整三天，连一根扁担都没摸着。
接着是织坊的活计。小包子他娘和几个婶子前往织坊，管事的连门都没让进，隔着栅栏丢出一句话：“以后泥鳅湾的鬼，我们不要了。”
米铺、柴行、浆洗房，像是约好了似的，同一天对泥鳅湾关上了门。
这日起，泥鳅湾的游魂像被酆都城抛弃了一般。
起初还有游魂不信邪，硬着头皮去到处找活计，可刚到其他的地界，便被一群不知来路的恶鬼堵在巷子里打了个魂体溃散。
待消息传回泥鳅湾，棚屋里的气氛一夜之间凝成了冰。女人抱着孩子缩在墙角掉眼泪，男人蹲在门槛上，一双双浑浊的眼睛望着阴河上幽幽的磷光，谁也说不出话来。
小包子则蹲在自家棚屋门口，手里攥着宋去忧给的灰白丹丸，听着隔壁婶子压抑的哭声，嘴唇抿成一条线。
这时他爹从码头回来，肩上搭着一条干干的破布巾，见到小包子是，忧愁的脸上挤出笑来，说没事没事，明儿去别处找活。
“爹。”小包子忽然站起来。
“我去找宋先生。”
他爹愣了一下，刚要拦，小包子已经抱着装鱼的竹篮跑出了棚屋。
泥鳅湾到雀儿巷的路，小包子十分熟悉，闭眼可走。
可今日这条路格外长，巷口老槐树下没了说闲话的游魂，街面上冷冷清清，偶尔有一两扇窗户推开条缝，窥探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又飞快缩回去。
小包子未作停留，快步跑进雀儿巷，但巷口阴影里突然转出四条身影，将他截住。
“小崽子，去哪儿？”
小包子吓得浑身一抖，整个人僵在原地，连跑都忘了跑。
拦住他的是一群生面孔的恶鬼，共有四只，个个膀大腰圆，臂上缠着阴槽帮的黑布条。
为首的那个脸上有道刀疤，从额角斜斜划到下颚，一只眼睛翻着死白，另一只浑浊的独眼上下打量着小包子。
刀疤鬼咧嘴一笑，满口黄牙参差不齐，“你爹没告诉你，最近外面有些乱？”
小包子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巷口的石墙，退无可退。
“我……别过来，宋先生不会饶过你们的。”他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先生？”刀疤鬼和同伴对视一眼，笑得更大声了。
“雀儿巷的贱骨头也配称先生？让老子看看，你那篮子里藏的什么好东西。”
他伸手便去夺小包子怀中的空竹篮。小包子下意识一缩，竹篮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墙根底下，露出两条金黄的小鱼。
刀疤鬼一脚将竹篮踩碎，粗糙的大手拽住小包子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我的篮子……”小包子双脚离地，脸涨得通红，两只手拼命去掰那铁箍似的手指，却纹丝不动。
后面缺了半只耳朵的恶鬼凑过来，压低了声音：“疤哥，洪爷说了，抓到泥鳅湾出来的，就地在外面解决，不必留手。”
刀疤鬼听后，独眼冒凶光，从腰间抽出一柄锋锐短匕，在空中划弄着。
“放开我儿子。”
众鬼转头循声，但见一掌宽扁担砸了过来。
那有韧劲扁担，顷刻间砸在刀疤鬼后脑勺上，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刀疤鬼身形却纹丝未动，缓缓转过头，独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一个瘦得皮包骨的游魂男人，浑身发抖，手里攥着半截断扁担，嘴唇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我让你们，放开我儿子。”
包子爹的声音在发抖，脚也在抖，但断了半截扁担依旧朝那独眼恶鬼抽打来。
“爹！”小包子嘶声喊叫。
刀疤鬼松开了他，却又被缺耳朵的恶鬼一脚踩住后背，整个鬼被碾在墙根底下。
而包子爹手中牢牢抓稳扁担，却被另一恶鬼，轻易拍飞。
“一个游魂，连魂核都没凝出来，也敢拿扁担砸老子？”
刀疤鬼立刻上前，捏着包子爹的脖子晃了晃，像晃一条破布袋。
“你们这些泥鳅湾的贱骨头，活着的时候是废物，死了也是废物，连给我们当口粮都嫌硌牙。”
包子爹被掐得满脸青紫，双手无力地在刀疤鬼手腕上抓挠，脚尖离地乱蹬，喉咙里挤出含混的气声：“放……放开我儿子……”
一旁早就迫不及待的恶鬼，纷纷抽出刀子：“刀疤哥，和他废什么话，这种游魂生前就懦弱不堪，死后同样如此，还妄想攒够寿丹去轮回，殊不知最下等的畜生胎，就算他们阴寿耗尽都不见得能攒出来。”
独眼恶鬼摆摆手，看着四周兄弟明晃晃的刀子，护食道：“罢了，好长时间未吃游魂脑了，今日这游魂的脑袋归我，其他的心肝脾肺肾，给哥几个去分。”
说着，刀疤鬼眼中凶光冷冽，手腕狠狠发力，但见包子爹身子突然一爆，身子瘫软落地，那清瘦的头颅滚落到墙根，滚落到小包子面前。
包子爹那双坚毅的眼睛还睁着，嘴巴微微张合，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
小包子望着自己爹的头颅，浑身颤颤，冰寒刺骨，胸中有股说不清的火，要将他熬干烧尽，双眼前也不断地积聚厚水，视线渐渐模糊。
他伸出手，轻轻合上他爹的眼睛。
指尖触到那冰凉的魂体时，胸腔里那股火烧到了顶点，烧穿了恐惧，烧穿了疼痛，烧穿了他作为一个游魂所有的卑微与怯懦。
内衫里，那枚灰白符箓忽然发烫。
小包子低下头，看见一道灰蒙蒙的光从衣襟里透出来，那枚符箓不知何时已浮在他胸前，表面那些看不懂的纹路像活了一样游走流转，没入身躯中。
刀疤鬼正要去捡头颅，忽然感到一阵恶寒。他看见方才还蜷在地上任人宰割的小崽子，此刻正缓缓站起来。
那孩子的眼睛变了。
原本清澈的眼白正在被一层灰蒙蒙的煞气侵蚀，瞳孔深处燃着两点幽幽的绿火，一步一步朝自己走过来。
“小崽子……”
一旁的恶鬼见状，对着小包子挥出破风长拳，但长拳被忽然力气暴增、速度暴涨的小包子抱住，恶狠狠地咬了一口，撕下块冒血魂肉吞入腹中。
一旁恶鬼见状急忙上前帮忙，对着小包子，拿刀疾刺，直击其心口要害。
忽，寒光闪过。
持刀恶鬼突地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捂着自己少了半截的臂膀，剧烈震颤。
这时窄巷突暗，众鬼瑟瑟转身，看向巷口，但见一只牛犊大小的黄犬，露出森白长牙，而一旁还有个青袍荡荡的年轻汉子。
刀疤鬼的独眼骤然收缩，心脏差些从嗓子眼跳出。
“跑……跑！”刀疤鬼嘶声吼道，转身便要逃。
但他没能迈出第二步。
一道清光从空中划过，四道恶鬼头颅，凝滞定形，悄然滑落。
无了头颅的四只恶鬼，魂体轰然溃散，化作满地灰烟，随着夜风飘飞，落入黄犬口中。
宋去忧轻叹一声，收殓包子爹的尸体，想从包子手中接过头颅，但包子死活不撒手。
“再不撒手，你爹就彻底活不了。”
小包子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来，泪水模糊的视线里，宋去忧的脸看不真切。
“活……活得了？”小包子声音嘶哑，嘴唇抖得厉害。
“先生，我爹他……他还能活？”
“你撒手就能活……”
小包子猛地撒开手，摸了摸眼泪，急切地起身。
宋去忧接过那颗头颅，摆放整齐，又取出一枚氤氲火枣，塞入包子爹嘴中。
但见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灰色丹丸，化作一枚简易符箓，没入包子爹躯体。
俄而。
那些溃散的魂烟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从地面、从墙根、从夜风里一丝一缕地聚拢回来，重新汇入包子爹的魂体中。
这枚符箓名为【苟活】，是前些日子，宋去忧第一次领着小纸人斩杀阴槽帮帮众所得。
经宋去忧研究几日，得出只要魂体完整无缺，此符箓便可助游魂重聚魂体，当然也仅限于没有魂核的游魂。
小包子跪在父亲身边，看着那双浑浊的眼睛重新聚焦，看着那双粗糙的手再度抬起，颤巍巍地摸上自己的脸，带起一阵细细的疼。
“爹……”他喉咙里只挤出这一个字。
包子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死前的茫然，可看清面前泪流满面的儿子时，忽然就红了。
“哭啥。”他嗓子眼像塞了块炭，声音干哑得不成样子。
“爹没事，爹这不是好好的么。”
小包子扑进他怀里，哭声压抑了太久，终于嚎啕出来，瘦小的肩膀剧烈颤抖，十根手指死死攥着他爹的衣襟，指节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