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束手无策
内城陈家。
老人干枯手指在琉璃茶碗边摩挲，听着堂下弟子汇报着雀儿巷与泥鳅湾的近况后，忽的眉头紧皱，思忖片刻道：
“让洪田来见我。”
那年轻弟子跪地退下，穿过长长画廊，越过碎石玉道，疾步小跑出门。
没多时，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先前那弟子折返回来，领着一个虎背熊腰、满脸横肉的汉子，刚进院子，声如闷雷地喊着：“师尊，徒儿来了！”
他灵活地小跑，踏过颤颤石板，走过咚咚长廊，待来到一雕梁画栋的大堂，高高一跃，跨过门槛，在空中调整跪姿，滑到那青袍老人前。
“师尊，徒儿洪田听候差遣。”
那老人轻咳一阵。
汉子抬起头，双目精光外射，见到老人袖口斑斑血迹，立刻膝行匍伏，双目含泪地哽咽道：“师尊！……”
青袍老者看着膝前这妇家做派的汉子，难得露出一丝疲态，摆手道：“起来说话。”
洪田却不肯起，依旧跪着，眼眶通红：“师尊伤成这样，徒儿难受。”
老人轻叹：“洪儿，你也知道我们陈家并不看血脉传承，全靠祖师赐血赏姓，为师也知道，你一直想改陈姓，如今就有个机会，帮祖师拿下泥鳅湾那块地，为师替你去师祖那请血赐姓。”
洪田浑身一震，抬起头时，满脸横肉都在颤动，眼中精光喷薄而出，但继续惺惺作态道：
“师尊，我不要什么陈姓，但只要你开口，莫说拿下泥鳅湾，便是攻杀阴司城防，徒儿也绝不含糊！”
洪田嘴甜，哄得陈姓老人身心舒畅。
“你去库房领三枚灭魂钉，这阴界魂魄，最惧此物。记住，要活的，为师要亲自问他，是哪座山头的传承，竟敢在酆都地界撒野，惹我陈家。”
“徒儿明白！”
洪田起身，大步流星出了院门。他点齐了手下十二名好手，个个是陈家豢养多年的阴魂修士，远非吃魂恶鬼可比。
又从库房取了灭魂钉，一行人悄然出了内城。
……
雀儿巷。
小鬼包子，捧着一荷叶包着的物什，来到宋去忧家门外。
满是泥痕的稚脸，往屋里瞧看：“宋先生，宋先生在家吗？”
屋内的宋去忧放下毛笔，走出门外，但见那小鬼被大黄拦着，左右为难。
“快进来。”
听到宋去忧呼喊，包子这才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进了门。
而那大黄狗只是抬眼看了看他，又把脑袋搁回爪子上，尾巴懒懒地扫了一下地面，不再理会，算是放行了。
“先生。”小鬼咧着嘴笑，牙齿上尽是枯黄的菜叶。
“我娘说先生是大善鬼，特让我送两条鱼来。”
宋去忧接过荷叶包，打开一瞧，是两条巴掌大的鱼，金黄飘香。
“这是泥鳅湾捞的？”宋去忧问。
小鬼包子使劲点头，菜叶子还挂在牙上：“今早我爹下水摸的！我娘说这鱼只长在阴气重的水底，寻常鬼捞不着，直夸我爹厉害。”
宋去忧捏了一块，塞进自己嘴里，嚼了嚼，冲小鬼包子点点头：“鱼很香，你也尝尝。”
包子看着荷叶上金黄的鱼儿，咽了咽口水，一双清澈发亮的眼睛，往上瞧了眼宋去忧道：“我在家吃过了，先生慢慢吃，明天再给你送来些。”
说完便小跑出了院子。
包子走后，宋去忧将那两条金黄小鱼端进屋里，又盛了些昨日剩的米粥，一并放在灶台上温着。
大黄不知何时踱了进来，蹲坐在灶台边，鼻尖朝着那两条鱼的方向抽了抽，却没上前，只是歪头看着宋去忧的背影。
“想吃？”宋去忧回头瞥了它一眼。
大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两下。
宋去忧掰下一个鱼头，置于大黄碗中，但见大黄低头叼起鱼头，囫囵嚼了两口便咽了下去。
大黄抬头舔了舔嘴，金色的眼睛望向院墙外头，耳朵竖起，颠颠地跑了出去。
……
从内城出来的洪田，带着十二名好手摸到雀儿巷。
行事向来粗暴的他，有些小聪明。师尊吃了大亏，分魂都被人吞了，说明雀儿巷里住着的绝不是什么善茬。
因此他没有大摇大摆闯进去，而是让手下散开，将巷子前后两个出口都堵死，派出四名心腹，敛息屏气，贴着墙根摸向那座小院。
然而其心腹刚拐过巷口，就看见一条土黄色的狗横卧在路中央。
四鬼脚步一顿，眯起眼睛。
那狗体型寻常，毛色寻常，连趴着的姿势都跟寻常家犬别无二致，唯独那双眼睛金灿灿的，像两块烧熔的铜锭，正不紧不慢地打量着他们。
“一条狗而已。”
其中一鬼低声啐了口，抬手便是一掌拍了过去。掌风凌厉，阴风骤起，寻常阴魂挨上都要魂飞魄散，遑论一条土狗。
掌风落处，地面的青石板炸裂开来，碎石飞溅。
但那大黄狗却不见了。
四鬼瞳孔骤缩，猛地回头，却见那条大黄狗不知何时已绕到了身后，站在巷子中央，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姿态，打着哈欠，甚至连尾巴都懒得摇一下。
“装神弄鬼！”
一鬼恼羞成怒，翻手亮出陈家库房的灭魂钉。三寸来长的乌黑铁钉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咒文，阴气森森，听洪田言，此钉是枉死之人的残魂制成，专克阴魂。
他咬破舌尖，一口鬼血喷在钉上，扬手便打。
灭魂钉化作一道乌光，呼啸着射向大黄。这一钉专破阴魂之体，身上尽是枉死气，便是吞魂成瘾的恶鬼挨上一记，也得魂体溃散。
但见大黄张开了嘴，全身冒出乌黑纹路，一道黑色漩涡无声无息地展开，那枚灭魂钉扎入漩涡之中，就像泥牛入海，连个响动都没听见。
那鬼脸上的狞笑僵住了。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正在变形。五指被拉长，手腕被扯细，整条手臂像面条一样被抽成细细的丝线，朝那张狗嘴里灌去。
他甚至来不及惨叫，整个鬼化作一缕青烟，裹着魂核，嗖地钻进了狗嘴里。
其余三鬼吓得魂惊胆战，转身便要逃。
大黄抖了抖黄毛，朝天打了个喷嚏。
那喷嚏声不大，可落在三个逃跑的阴魂修士耳中，若兔闻虎啸，僵直难动。
三鬼同时僵住，然后他们便看见自己的脚开始融化。
从脚尖开始，一寸寸化作灰色的烟气，顺着地面流淌，汇入大黄脚下那片黑色的阴影之中，消失无痕。
三鬼入腹，大黄打了个饱嗝，冒出一股烟气，刚要转身回家，却被一袭青袍拦住去路。
青袍在夜风中轻轻飘动，是宋去忧正低头看着眼前呆呆大黄。
大黄也歪头看他。
“吃舒服了？”
大黄尾巴摇了摇，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蹭了蹭宋去忧垂下来的手掌。
宋去忧蹲下身，掰开大黄的嘴往里瞧了瞧，黑洞洞的喉咙深处，隐隐有乌光流转，隐隐还能看到一根钉子在那乌光中浮动乱窜。
“什么都敢往肚子里吃，也不怕把肚子扎穿。”宋去忧在狗头上拍了一记。
大黄打了个嗝，嘴里飘出一缕灰烟，满脸无辜，甚会装乖。
……
然久等不见鬼影的洪田，面色阴寒，心中已猜的大差不差。
师尊赐的三枚灭魂钉还没焐热，就少了一个，十二个手下还悄无声息地折了四个。
他再莽撞也知道今晚踢到了铁板，不做丝毫停留，转身便往巷外疾走，仓皇离开了雀儿巷。
洪田两股战战地逃回内城，不过并未前往陈家，而是来到自己住的宅院。
陈家血、陈家名，是它渴望的东西，只要得到了，在这酆都城就可以横着走，就会高鬼一等，到时候就算是平日不管事的阴差见到自己就会绕道走，为了此名，他自然不能在师尊面前显露无能。
洪田屏退左右，独自坐在堂中，脸色铁青，到现在都没想明白，四个好手加上一枚专破阴魂的灭魂钉，怎么无声无息就没了。
“不能跟师尊说实话。”洪田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他思忖片刻，唤来一名贴身侍从，压低声音吩咐：“去泥鳅湾，把那边的进度给我催一催。就说师尊发了话，七日内清空泥鳅湾所有游魂。”
侍从领命而去，他还是不踏实，大叹一声，当夜便领着几个恶鬼亲自前往城外阴槽帮。
……
数日平静，无甚大事。
这日，泥鳅湾小包子挎着一只小竹篮，篮子里照例是两条金黄小鱼，一蹦一跳地拐进雀儿巷。
巷口老槐树下，三五个游魂正聚在一处闲聊，见了包子便打趣道：“小包子，又去给宋先生送鱼？你娘可真是舍得，那泥鳅湾的鳞鱼，一条能换三日的口粮哩。”
包子咧嘴一笑，露出满口大牙：“宋先生是好鬼，我娘说了，做人做鬼都不能忘恩。”
小包子轻车熟路地绕过大黄，进了宋去忧宅院。
宋去忧搁下笔，见包子今日脸上挂着笑，比昨日更灿烂些。
“今天吃糖了，嘴咧得那么大。”
小包子将竹篮递给宋去忧，又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
宋去忧接过后轻轻揭开，但见是颗颗翠色魂核。
“先生，昨日阴槽帮恶鬼又来了，但被先生留下的纸人拦下，这些是小纸人剔出的阴槽帮恶鬼魂核，今日我带给先生。”
宋去忧捏起那枚翠色魂核，在指间转了转，又低头看向身前小包子，抿唇皱眉地思索一阵：“小包子，你想像小纸人一样厉害吗？”
小包子仰着脸，那双清澈的眼睛眨了眨。
“像小纸人一样厉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巴的纤细小手，又抬头望向宋去忧，声音小小的：
“可是……我爹说，我们生来就是游魂，游魂就是最没用的鬼。”
宋去忧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游魂当然可以变强，那就是吃其他游魂，只是此话有鬼不知，有鬼知道也难以做到。
此话宋去忧没有言。
小包子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甲缝里还嵌着泥鳅湾的淤泥。
“我们一家子都是游魂，谁都能欺负，谁都看不起，我爹在码头搭架子，工头稍不满意，就会用鞭子抽我爹；我娘在坊间织布，稍慢些，便会被板子打……”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可是……我不想被我爹娘被别的鬼欺负，不想泥鳅湾的邻里被那些恶鬼欺凌，不想没房子住，不想吃不饱……”
宋去忧看了他良久，掏出一枚灰白符箓【斗狠】轻轻放在小包子手心，柔声道：“拿着它贴身收好，等什么时候，它突然能浮在你面前时，你应该就知道如何变强了。”
小包子看着那灰白的丹丸，手心沁出细密的汗。
“先生……这个……”
宋去忧已经转身坐回了书案前，提起笔，头也不回道：“回家去吧，天快黑了。”
小包子用力点了点头，将那枚符箓小心翼翼地塞进贴身的内衫里，隔着粗布按了按，确认放稳当了，才拎着空篮子小跑出了院子。
……
残月偏西，泥鳅湾的阴河泛着幽幽磷光。
洪田站在岸边，身后是阴槽帮的二十余名恶鬼。他到底没敢再闯雀儿巷，却要将满腔怒火撒在了这片游魂聚居的河滩上。
“都给老子听好了。”洪田脸上的横肉在磷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把这些游魂，挨家挨户地赶出来，凡是活口，统统推到河滩上去。”
“可是当家的，这泥鳅湾有个持刀纸人守着，我们不敢靠近啊，死的弟兄已有二三十个了。”一旁比洪田小一圈的阴槽帮恶鬼头目，苦着脸，低头哈腰地说着。
“纸人？”
洪田眉头一拧，脸上横肉抽动几下，抬脚便将那恶鬼踹翻在地：“废物！一个纸人就把你们吓成这样？”
那恶鬼从地上爬起来，不敢吭声，只是缩着脖子往后退了两步。
洪田阴沉着脸望向泥鳅湾深处，磷光幽幽的河滩上，歪歪扭扭搭着几十间棚屋，晾晒的破布在夜风中飘荡，偶尔能看见几个瘦弱的游魂佝偻着身子匆匆走过。
他眯起眼睛，果然瞧见河滩入口处的一个简陋小屋里，一个巴掌大的纸人，通体惨白，身前摆着一把鬼头大刀，威风凛凛。
“一个纸人就守住了整片泥鳅湾？”洪田冷笑一声，转身从怀中摸出一枚三寸乌钉，在他掌心隐隐发烫。
老人干枯手指在琉璃茶碗边摩挲，听着堂下弟子汇报着雀儿巷与泥鳅湾的近况后，忽的眉头紧皱，思忖片刻道：
“让洪田来见我。”
那年轻弟子跪地退下，穿过长长画廊，越过碎石玉道，疾步小跑出门。
没多时，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先前那弟子折返回来，领着一个虎背熊腰、满脸横肉的汉子，刚进院子，声如闷雷地喊着：“师尊，徒儿来了！”
他灵活地小跑，踏过颤颤石板，走过咚咚长廊，待来到一雕梁画栋的大堂，高高一跃，跨过门槛，在空中调整跪姿，滑到那青袍老人前。
“师尊，徒儿洪田听候差遣。”
那老人轻咳一阵。
汉子抬起头，双目精光外射，见到老人袖口斑斑血迹，立刻膝行匍伏，双目含泪地哽咽道：“师尊！……”
青袍老者看着膝前这妇家做派的汉子，难得露出一丝疲态，摆手道：“起来说话。”
洪田却不肯起，依旧跪着，眼眶通红：“师尊伤成这样，徒儿难受。”
老人轻叹：“洪儿，你也知道我们陈家并不看血脉传承，全靠祖师赐血赏姓，为师也知道，你一直想改陈姓，如今就有个机会，帮祖师拿下泥鳅湾那块地，为师替你去师祖那请血赐姓。”
洪田浑身一震，抬起头时，满脸横肉都在颤动，眼中精光喷薄而出，但继续惺惺作态道：
“师尊，我不要什么陈姓，但只要你开口，莫说拿下泥鳅湾，便是攻杀阴司城防，徒儿也绝不含糊！”
洪田嘴甜，哄得陈姓老人身心舒畅。
“你去库房领三枚灭魂钉，这阴界魂魄，最惧此物。记住，要活的，为师要亲自问他，是哪座山头的传承，竟敢在酆都地界撒野，惹我陈家。”
“徒儿明白！”
洪田起身，大步流星出了院门。他点齐了手下十二名好手，个个是陈家豢养多年的阴魂修士，远非吃魂恶鬼可比。
又从库房取了灭魂钉，一行人悄然出了内城。
……
雀儿巷。
小鬼包子，捧着一荷叶包着的物什，来到宋去忧家门外。
满是泥痕的稚脸，往屋里瞧看：“宋先生，宋先生在家吗？”
屋内的宋去忧放下毛笔，走出门外，但见那小鬼被大黄拦着，左右为难。
“快进来。”
听到宋去忧呼喊，包子这才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进了门。
而那大黄狗只是抬眼看了看他，又把脑袋搁回爪子上，尾巴懒懒地扫了一下地面，不再理会，算是放行了。
“先生。”小鬼咧着嘴笑，牙齿上尽是枯黄的菜叶。
“我娘说先生是大善鬼，特让我送两条鱼来。”
宋去忧接过荷叶包，打开一瞧，是两条巴掌大的鱼，金黄飘香。
“这是泥鳅湾捞的？”宋去忧问。
小鬼包子使劲点头，菜叶子还挂在牙上：“今早我爹下水摸的！我娘说这鱼只长在阴气重的水底，寻常鬼捞不着，直夸我爹厉害。”
宋去忧捏了一块，塞进自己嘴里，嚼了嚼，冲小鬼包子点点头：“鱼很香，你也尝尝。”
包子看着荷叶上金黄的鱼儿，咽了咽口水，一双清澈发亮的眼睛，往上瞧了眼宋去忧道：“我在家吃过了，先生慢慢吃，明天再给你送来些。”
说完便小跑出了院子。
包子走后，宋去忧将那两条金黄小鱼端进屋里，又盛了些昨日剩的米粥，一并放在灶台上温着。
大黄不知何时踱了进来，蹲坐在灶台边，鼻尖朝着那两条鱼的方向抽了抽，却没上前，只是歪头看着宋去忧的背影。
“想吃？”宋去忧回头瞥了它一眼。
大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两下。
宋去忧掰下一个鱼头，置于大黄碗中，但见大黄低头叼起鱼头，囫囵嚼了两口便咽了下去。
大黄抬头舔了舔嘴，金色的眼睛望向院墙外头，耳朵竖起，颠颠地跑了出去。
……
从内城出来的洪田，带着十二名好手摸到雀儿巷。
行事向来粗暴的他，有些小聪明。师尊吃了大亏，分魂都被人吞了，说明雀儿巷里住着的绝不是什么善茬。
因此他没有大摇大摆闯进去，而是让手下散开，将巷子前后两个出口都堵死，派出四名心腹，敛息屏气，贴着墙根摸向那座小院。
然而其心腹刚拐过巷口，就看见一条土黄色的狗横卧在路中央。
四鬼脚步一顿，眯起眼睛。
那狗体型寻常，毛色寻常，连趴着的姿势都跟寻常家犬别无二致，唯独那双眼睛金灿灿的，像两块烧熔的铜锭，正不紧不慢地打量着他们。
“一条狗而已。”
其中一鬼低声啐了口，抬手便是一掌拍了过去。掌风凌厉，阴风骤起，寻常阴魂挨上都要魂飞魄散，遑论一条土狗。
掌风落处，地面的青石板炸裂开来，碎石飞溅。
但那大黄狗却不见了。
四鬼瞳孔骤缩，猛地回头，却见那条大黄狗不知何时已绕到了身后，站在巷子中央，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姿态，打着哈欠，甚至连尾巴都懒得摇一下。
“装神弄鬼！”
一鬼恼羞成怒，翻手亮出陈家库房的灭魂钉。三寸来长的乌黑铁钉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咒文，阴气森森，听洪田言，此钉是枉死之人的残魂制成，专克阴魂。
他咬破舌尖，一口鬼血喷在钉上，扬手便打。
灭魂钉化作一道乌光，呼啸着射向大黄。这一钉专破阴魂之体，身上尽是枉死气，便是吞魂成瘾的恶鬼挨上一记，也得魂体溃散。
但见大黄张开了嘴，全身冒出乌黑纹路，一道黑色漩涡无声无息地展开，那枚灭魂钉扎入漩涡之中，就像泥牛入海，连个响动都没听见。
那鬼脸上的狞笑僵住了。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正在变形。五指被拉长，手腕被扯细，整条手臂像面条一样被抽成细细的丝线，朝那张狗嘴里灌去。
他甚至来不及惨叫，整个鬼化作一缕青烟，裹着魂核，嗖地钻进了狗嘴里。
其余三鬼吓得魂惊胆战，转身便要逃。
大黄抖了抖黄毛，朝天打了个喷嚏。
那喷嚏声不大，可落在三个逃跑的阴魂修士耳中，若兔闻虎啸，僵直难动。
三鬼同时僵住，然后他们便看见自己的脚开始融化。
从脚尖开始，一寸寸化作灰色的烟气，顺着地面流淌，汇入大黄脚下那片黑色的阴影之中，消失无痕。
三鬼入腹，大黄打了个饱嗝，冒出一股烟气，刚要转身回家，却被一袭青袍拦住去路。
青袍在夜风中轻轻飘动，是宋去忧正低头看着眼前呆呆大黄。
大黄也歪头看他。
“吃舒服了？”
大黄尾巴摇了摇，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蹭了蹭宋去忧垂下来的手掌。
宋去忧蹲下身，掰开大黄的嘴往里瞧了瞧，黑洞洞的喉咙深处，隐隐有乌光流转，隐隐还能看到一根钉子在那乌光中浮动乱窜。
“什么都敢往肚子里吃，也不怕把肚子扎穿。”宋去忧在狗头上拍了一记。
大黄打了个嗝，嘴里飘出一缕灰烟，满脸无辜，甚会装乖。
……
然久等不见鬼影的洪田，面色阴寒，心中已猜的大差不差。
师尊赐的三枚灭魂钉还没焐热，就少了一个，十二个手下还悄无声息地折了四个。
他再莽撞也知道今晚踢到了铁板，不做丝毫停留，转身便往巷外疾走，仓皇离开了雀儿巷。
洪田两股战战地逃回内城，不过并未前往陈家，而是来到自己住的宅院。
陈家血、陈家名，是它渴望的东西，只要得到了，在这酆都城就可以横着走，就会高鬼一等，到时候就算是平日不管事的阴差见到自己就会绕道走，为了此名，他自然不能在师尊面前显露无能。
洪田屏退左右，独自坐在堂中，脸色铁青，到现在都没想明白，四个好手加上一枚专破阴魂的灭魂钉，怎么无声无息就没了。
“不能跟师尊说实话。”洪田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他思忖片刻，唤来一名贴身侍从，压低声音吩咐：“去泥鳅湾，把那边的进度给我催一催。就说师尊发了话，七日内清空泥鳅湾所有游魂。”
侍从领命而去，他还是不踏实，大叹一声，当夜便领着几个恶鬼亲自前往城外阴槽帮。
……
数日平静，无甚大事。
这日，泥鳅湾小包子挎着一只小竹篮，篮子里照例是两条金黄小鱼，一蹦一跳地拐进雀儿巷。
巷口老槐树下，三五个游魂正聚在一处闲聊，见了包子便打趣道：“小包子，又去给宋先生送鱼？你娘可真是舍得，那泥鳅湾的鳞鱼，一条能换三日的口粮哩。”
包子咧嘴一笑，露出满口大牙：“宋先生是好鬼，我娘说了，做人做鬼都不能忘恩。”
小包子轻车熟路地绕过大黄，进了宋去忧宅院。
宋去忧搁下笔，见包子今日脸上挂着笑，比昨日更灿烂些。
“今天吃糖了，嘴咧得那么大。”
小包子将竹篮递给宋去忧，又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
宋去忧接过后轻轻揭开，但见是颗颗翠色魂核。
“先生，昨日阴槽帮恶鬼又来了，但被先生留下的纸人拦下，这些是小纸人剔出的阴槽帮恶鬼魂核，今日我带给先生。”
宋去忧捏起那枚翠色魂核，在指间转了转，又低头看向身前小包子，抿唇皱眉地思索一阵：“小包子，你想像小纸人一样厉害吗？”
小包子仰着脸，那双清澈的眼睛眨了眨。
“像小纸人一样厉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巴的纤细小手，又抬头望向宋去忧，声音小小的：
“可是……我爹说，我们生来就是游魂，游魂就是最没用的鬼。”
宋去忧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游魂当然可以变强，那就是吃其他游魂，只是此话有鬼不知，有鬼知道也难以做到。
此话宋去忧没有言。
小包子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甲缝里还嵌着泥鳅湾的淤泥。
“我们一家子都是游魂，谁都能欺负，谁都看不起，我爹在码头搭架子，工头稍不满意，就会用鞭子抽我爹；我娘在坊间织布，稍慢些，便会被板子打……”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可是……我不想被我爹娘被别的鬼欺负，不想泥鳅湾的邻里被那些恶鬼欺凌，不想没房子住，不想吃不饱……”
宋去忧看了他良久，掏出一枚灰白符箓【斗狠】轻轻放在小包子手心，柔声道：“拿着它贴身收好，等什么时候，它突然能浮在你面前时，你应该就知道如何变强了。”
小包子看着那灰白的丹丸，手心沁出细密的汗。
“先生……这个……”
宋去忧已经转身坐回了书案前，提起笔，头也不回道：“回家去吧，天快黑了。”
小包子用力点了点头，将那枚符箓小心翼翼地塞进贴身的内衫里，隔着粗布按了按，确认放稳当了，才拎着空篮子小跑出了院子。
……
残月偏西，泥鳅湾的阴河泛着幽幽磷光。
洪田站在岸边，身后是阴槽帮的二十余名恶鬼。他到底没敢再闯雀儿巷，却要将满腔怒火撒在了这片游魂聚居的河滩上。
“都给老子听好了。”洪田脸上的横肉在磷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把这些游魂，挨家挨户地赶出来，凡是活口，统统推到河滩上去。”
“可是当家的，这泥鳅湾有个持刀纸人守着，我们不敢靠近啊，死的弟兄已有二三十个了。”一旁比洪田小一圈的阴槽帮恶鬼头目，苦着脸，低头哈腰地说着。
“纸人？”
洪田眉头一拧，脸上横肉抽动几下，抬脚便将那恶鬼踹翻在地：“废物！一个纸人就把你们吓成这样？”
那恶鬼从地上爬起来，不敢吭声，只是缩着脖子往后退了两步。
洪田阴沉着脸望向泥鳅湾深处，磷光幽幽的河滩上，歪歪扭扭搭着几十间棚屋，晾晒的破布在夜风中飘荡，偶尔能看见几个瘦弱的游魂佝偻着身子匆匆走过。
他眯起眼睛，果然瞧见河滩入口处的一个简陋小屋里，一个巴掌大的纸人，通体惨白，身前摆着一把鬼头大刀，威风凛凛。
“一个纸人就守住了整片泥鳅湾？”洪田冷笑一声，转身从怀中摸出一枚三寸乌钉，在他掌心隐隐发烫。